1327.第1318章 不及蔡相陷人疾

第1318章 不及蔡相陷人疾

中书省。

蔡确正襟危坐,一旁则是户部尚书何正臣。

二人正对坐品茗。

中书堂吏们在旁窃窃私语。

一人问道:“章子厚面圣多久了?”

另一人看了一眼堂上的蔡确,低声则道:“怕是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对方摇了摇头道:“从王荆公,再到吕吉甫,再到章度之,如今蔡相公任右相,还不过两三月。”

另一人道:“还不是呢,官家用人如堆薪,素来是后来者居上。”

“不过似右相这般,还未焐热便要冷了,倒也是罕见。”

一人点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你说是不是蔡相公得罪了陛下?”

“难说。不过如今朝野都在议论,蔡相公难以驾驭右相之任。”

两名小吏悄自议论。

蔡确面色愈发凝重对何正臣道:“章度之卸任前,把中书堂除权割给尚书省,连你户部右曹都被撬走。”他扯开案头一叠公文,墨迹犹新的《都堂共议疏》刺得眼底生疼,“如今后省全是章党旧人,连章子正都敢在朝会上驳我!”

何正臣道:“右相息怒,章度之是怕右相动他政柄,既是如此,咱们便不用与他客气。”

蔡确焉能不知,章越给他挖了这么多坑。

他蔡确举步维艰连收回权力都不能,更何况更易章越政柄。

何正臣问道:“陛下召章子厚进京,是否对右揆不满?”

蔡确闻言心想,自己对官家忠心耿耿上定是无法替代,可惜办事的能力上或许稍逊了。

可是蔡确也有苦衷,自章越卸任右相后,官家又恢复了对三省事事插手微操的风格,自己本着忠字当头,当然不好说什么,官家说什么,他就照办什么。

结果出了事后,锅自然而然地就到了蔡确的头上。

最后就成了朝堂上下集体质疑蔡确能力不行。

蔡确有苦难言,自己手上的权力远不如章越当年,却要管跟章越差不多同样的事。

此外蔡确在贬范纯仁出京的事上作了手脚,他先在奏对天子时说范纯仁在朝中好异论不可用,然后又以范纯仁疾病为由,故意让他回乡养病。

结果数日前范纯仁的弟弟身为陕西转运副使的范纯粹入京时,官家询问范纯仁的病情,范纯粹说范纯仁只是小病,无大疾。

官家知道后,那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即便在心腹面前,蔡确仍是维护天子道:“陛下也有他的苦衷,要治国平天下岂有那么容易。”

何正臣问道:“昨日子厚拜会右揆说了何事?”

章惇入京后在面圣之前,先拜会了蔡确,这也是礼仪。

但蔡确想到了与章惇的会面,不悦之情溢满言表。

蔡确道:“子厚希望能停止党争,在让苏辙、秦观、晁补之以及尚书左丞郎中范纯仁等人官员出外后,能收一收。”

何正臣知蔡确,章惇同时新党,这个时候千万不能闹起来。

他劝道:“章子厚再不好,也比召回司马光好。如今司马君实出任宰执之论甚高,真让他回朝恐怕会颠覆朝政,幸好他辞而不受。”

蔡确则道:“此乃养望之策也。你莫上了这老贼的当。”

“他司马光推辞越久,天下士心越盼望他入朝为相。”

何正臣问道:“章子厚与司马光可有联系?”

蔡确沉声道:“这倒不至于。”

“只是子厚此人脑子不清楚,名为务实,其实是一厢情愿。他乌台诗案替苏轼说话,还曾因此直斥王左相吃舒亶的口水,大有不惜翻脸之态。可子厚如此表态,也从未见得苏氏兄弟对他感恩戴德,还曾批评其梅山用兵之事。”

“昨日来又道什么,刘莘老(刘挚)自被逐后,不复异论。人岂不容改过。”

何正臣道:“刘莘老此人骨鲠,岂有因不复异论,便觉得可以用的道理。这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

“我看这些人朝廷当刻石入碑,上书永不录用才是。”

“奈何陛下非要异论相搅。”

何正臣道:“我算看透了,这些人就是右揆你要网开一面,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倒不如索性一了百了。”

蔡确道:“所言极是,章子厚不晓事,我岂有不晓事。”

“天下之事只有择一而从的道理,哪有左右都选的。以为是中用之道,其实不中不用。”

“要谋大事,需有壁立千仞无依倚之志!”

何正臣叹道:“右揆之心,可昭日月,可昭天地。”

“蔡确自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推至案上:“此乃党人五十七名,皆可逐之。御史台已着手查办,正臣亦当荐些得力者以备补。”

何正臣闻言点了点头。

片刻后向七入内道:“启禀右揆,已查得实据,邓州知州陈睦收得阿里骨馈金三百贯!”

蔡确神色一凛,他生平最恨这等贪赃枉法之人。他仔细看过一遍,抚过名册上朱笔勾画的“陈睦”二字道:“还等什么拿人!”

向七道:“陈睦毕竟是前礼部尚书,要不要禀过陛下?”

蔡确道:“你先去拿人,陛下那我自会分说。”

跟着蔡确的向七如今已是一路官至御史知杂事。

顿了顿蔡确道:“我与陈睦虽有过节,但毕竟以大局为重,派人去好生分说,不要惊着他。”

“如今沈存中已是服软,王处道,种彝叔如何?”

向七道:“王处道,种彝叔依旧如故。”

“那就继续查王处道!直到罢了为止。”蔡确言毕摩挲着官窑茶盏上的冰裂纹,恍若未见盏中茶汤已凉。

章越在西北三员大将分别是行枢密使,环庆路经略使沈括,熙河路置制使王厚,鄜延路经略使种师道。

蔡确派官员审核三人在西北的军用开支,几乎一贯一文都不放过地审过去。

沈括惧蔡确处置自己,已是向蔡确表忠。

王厚却依旧不服。

何正臣道:“王韶王厚父子统帅熙河多年,除了他们怕是没人能够服众,是不是先放一放。还有种家世代将门在西北极得人心,得罪太深也是不好。”

蔡确道:“也好,那便调种彝叔往别处,令徐德占替之。”

……

邓州。

昔礼部尚书陈睦的贬所。

暮光落在陈睦脸上,他正提笔在案上书写,写写停停,停停歇歇,显得格外犹豫。

信最后还是成文,陈睦长叹一声,对其子陈彦文道:“也不知此信救不救得我性命!”

陈彦问道:“爹爹,此事是真是假?”

陈睦道:“此乃我心腹之人连夜报我,岂能有假。眼下天下唯有章建公可救我。”

“只是章公远在福建,怕是来不及。”

陈彦文垂泪道:“爹爹何苦赌命,仅是区区三百贯而已,咱们认了便是。”

陈睦道:“你不懂,蔡持正要的不是钱,是章越私通阿里骨的口供!更何况蔡持正与我有旧怨。他此番必是会小题大做,借着这三百贯。”

“章公私通阿里骨之事乃子虚乌有,但我必抓进京去受辱。”

“你看看蔡持正这些年所制监狱大案,就算活着出来也是脱了一层皮去,我如今这年纪哪吃得这苦。”

陈彦文泣道:“父亲!阖家性命系于一身,且忍一时之辱!。”

陈睦道:“吃苦倒在其次,怕是蔡持正要我供出不利章公的话。我若有不测之事,你赶快去投奔章公。他是仁义之人,看在多年情分上,必不会薄待于你。”

正言语之际,一名下人踉跄扑进门道:“启禀郡守,京师似来人了,已过了东市。”

陈睦,陈彦文父子都是大吃一惊。

“缇骑来得好快。我才得信消息不久!”陈睦瘫坐地地。

陈彦文急忙扶起陈睦道:“爹爹,我们闭了府门,你赶快先走!快,备车!”

陈彦文拽住父亲袖袍欲逃,却被一把推开。陈睦道:“没用了,普天之下都是皇土,我又能逃到哪去。不过多活几日,今日走了,更做实畏罪之事。”

说到这里,陈睦握住陈彦文的手道:“你去紧闭府门,拖延时间,我再写一疏给天子,揭发蔡持正这些年所作所为,从此也休要他好过。”

陈彦文道:“爹爹!”

陈睦厉声道:“快去!只有这般蔡持正才会投鼠忌器!你取我信去。”

陈彦文接过信时,一滴泪水恰落在信中“蔡”字上,泅开如血。

“是。”陈彦文匆忙离开。

陈睦回到书案匆匆写了一信后交给下人,随后推案而起走到院后对着一口老井凝目片刻:“蔡持正为了三百贯钱,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说完陈睦整了整衣冠,纵身跃入井中。枯井深不见底,唯余一声闷响,惊起檐下寒鸦。

……

环州城下。

章亘勒马回望城楼,在马上向沈括,徐禧各自一揖道:“枢相告辞!徐公告辞!”

沈括面有赧色,捻着胡须叹道:“军器监弩机案旧档尚在蔡相手头,老夫……实在是不得已。”言罢以袖掩面。

章亘甩鞭指向西北道:“枢相何必解释?我在你帐下多年,焉不知你的苦衷。”

“蔡相空负宰执之名,却无调兵度支之实。他知自己在朝中相位不稳,故也想借爹爹的老办法,先在西北打几个胜战,以此获得威望。”

“可惜他以军固权之志,又岂是当年爹爹可比!”

沈括,徐禧各自抬起头心道,章大衙内果真了得,一眼看穿了蔡确的动机。

没错,蔡确就是想复制王安石,章越的路线,以西北的军功堵住朝中反对派的嘴。

所以他才着急撤换,章越在西北的三大将领。

现在沈括被迫输诚,种师道走,只留下王厚一人,自是孤木难支。徐禧虽不是蔡确心腹,却是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可以说,蔡确在朝中也无人可用,居然想插手西北的军事。

孰不知这些年西军将领大多是章越所提拔。

沈括真正愧疚之中,听章亘这么说道:“还是贤侄看得透彻。我也迫不得已。”

沈括有小辫子被蔡确抓在手中,这一次也是无可奈何,可惜他已成了N姓家奴。

徐禧道:“你转告章相,请他放心,我徐禧替他看着西北。”

章亘道:“枢相,徐公放心,我此回汴京誓与蔡持正周旋到底,告辞!”

沈括,徐禧皆是抱拳。

马蹄踏碎沙砾,章亘已策马而去没入远方的烟尘去。

……

金殿上唯有天子,蔡确,章直三人。

官家摩挲茶盏,听着中书侍郎章直禀报陈睦死讯。

“…尸体捞上来时,双眼犹自不肯合目。”章直喉结滚动几乎泪水滚落,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继续言道,“如今邓州坊间已有童谣:邓州井深三百尺,不及蔡相陷人疾。”

听到这里官家盯着阶下的蔡确,整个茶盏在他掌中已几乎捏碎。

而蔡确则是深深一叹。

1328.第1319章 震怒的章直

第1319章 震怒的章直

风尘仆仆。

章亘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打尖入住一间驿舍。随从兵卒给他喂马,铺床,弄饭,警戒,收拾。

二十余名兵卒一声不吭,上上下下收拾整齐,有些驿客想要好奇的打量,都被这些粗豪的关西大汉一眼给瞪了回去。

这些令行禁止,素质极高的兵卒,都是章亘这些年在西北一手调教出来的。

章亘自不用担心这些,躺在床榻上睡好。

不知不觉他已是在西北五年,中进士时他是天下仰望的榜眼,却默默无闻地在西北耕耘五年。

他抚过腰间佩刀,这是一名普通兵卒临终所赠。刀柄缠着浸血的麻绳,让他铭记当年环州城下那个替他挡箭的农家子弟。

纵使他身上穿着重甲,箭矢未必能透。

身为衙内,一开始他不知道为何爹爹居然放他在西北历练。

要知道京师里有个新党旧党必谈的笑话,就是章越嘉祐六年进士及第,本该依例出任签判,要至地方任官两年才能返京任官。

可章越却没有,以考制举的名义留京。

身为章越科举与制举两任考官的王安石以‘宰相必起于州部’的名义劝章越先到地方。章越却不肯。

时人嘲笑章越留恋温柔乡,舍不得吴家给予之富贵。

这等宰相也能治国否?

不过对于章亘,章越却一脚给他踢到西北历练,一去就是五年。

直至今日章亘方明白其中道理。

越到高位,越需慎用手中的权力。

自己从小生在富贵之家,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所以要到地方历练,宰相起于州部便是这个意思。

治国以理民为先,这绝不是去基层镀镀金可以理解的。

他在西北发现不少军官,会将阵亡士卒的遗物亲手交还家属,也会发现有些将领却用阵亡名单吃空饷。

人性迥异,便是出身将门,也干出这等无耻之事,一贫如洗的寒门也能廉洁奉公。

自皇宋开国后,为何多少大臣武将都堕落腐化,以至于一代不如一代?

时至今日,章亘想起那年琼林宴,醉酒的寒门同年拽住他玉带言道。

“章兄,考中进士对我等而言,可谓光宗耀祖之事,但进士对你而言,不过刚好够见你的门槛罢了,这前面还要加上同年二字不可。”

章亘看着客房墙角散落的蛛网。夕阳透过窗棂,将蛛网映成金丝。

章亘忽然想起五年前离京时,母亲十七娘在相府檐下亲手所赠的九曲同心缕——如今那缕红绳,早被西北风沙染作黯黄。

寒门要经过几十年淬炼,才能看透功名利禄这张蛛网。而他章亘也要经过摔打,方能明白寒门自小就明白的道理。

“爹爹,我今日方明白了你的苦心。”

章亘一面感慨,一面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当初西军冬衣偷工减料,士卒竟用草絮充棉。箭矢穿透扑向自己那名士卒单薄后背的瞬间,有金铁入肉的钝响,像极了汴京樊楼庖厨斩断羊骨的声响。

旋即在门口守夜兵卒的跑调般地低唱:“将军百战死,壮士五年归。”

章亘心道,这是秦腔,再过数日后便听不到了。

何日才能踏破贺兰山?

……

自元丰改元至今十七载,庙堂之争早成定式。

但党争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好比民国时候军阀打战,双方枪炮都打得厉害,动用了飞机大炮等等,最后彼此一看一个人没死。

大家心满意足地领了钱,交了差,回家睡觉,第二天继续约架。

纵是乌台诗案雷霆万钧,苏轼贬至黄州时,犹领着从八品俸禄,守着临皋亭三间瓦舍。知州徐君猷甚至默许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只要每月初一到州衙点卯,余者皆可纵情山水。

这便是大宋百年养士的体面:政见可殊,生死线不越。

蔡确一下子坏了这个政治默契,一旦破除了底线,是不是这次我弄死你个人,下次我报复也可以弄死你个人。

没错,陈睦是拿了三百贯。

但官场上有错,谁都有错。连处决韩复榘时,也是大怒怎么能打头呢。

蔡确看了章直一眼,默默地捧起了头上的乌纱帽,道:“陛下,此臣之罪也,臣坏祖宗法度,愿乞骸骨归泉州。”

听到蔡确主动辞相,官家倒是欲怒斥之心,缓了下来。

紫宸殿鸦雀无声。垂拱十七年的官家闭目想起了当年,那个在迩英阁讲《尚书》的蔡确蔡持正,青衫磊落,眸中尽是革故鼎新的炽热。

正是有了当年的同心同志,才有了今日君臣故事。

官家想到这里心肠一软,他知道从始至终蔡确心底没有自己,只有天子一人。

官家又想到。

蔡确辞相,没无人递补。

章惇刚回朝资历还浅薄了一些。至于章直,他出任右相,这不等于又请了章越回朝了一般。

章越虽辞相,但在朝中影响力仍是莫大,并不会死了一个陈睦而褪去多少。

官家对蔡确此事确实心底窝火。

不过官家也是无可奈何。

此刻蔡确捧着的乌纱帽在殿中投下一道斜影。

章直大声疾道:“陛下,自仁宗朝事吕夷简与范仲淹争如斗鸡,到英宗时濮议风波,汴京官场早立下铁律——可贬可囚不可杀!”

“臣请降蔡确之罪!”

官家有意宽纵一下蔡确,但被章直这一句话给弄的下不了台阶。

官家道:“蔡卿,你虽有大罪,但变法之事还要你的来统筹。”

蔡确道:“陛下,臣愿至边疆,甚至岭南,一样可以为陛下统筹变法之事。”

官家道:“当年韩琦、富弼久居州县,安有庆历新政?你且在中枢闭门思过,这些日子你叫政务交一交,居家反省!”

“陛下!”章直不甘愿,他的手指已是攥得骨节发白。

他大声又是直谏。

官家忍不住了,他看向章直心道,你比你三叔真是两个性子,如果章越绝不会这么急切要打倒蔡确,甚至还会顺着自己心意为蔡确开脱几句。

章直登上台阶道:“陛下,蔡确之罪怎是闭门思过就可以向百官解释的。”

“祖宗制度在那,朝廷安危在此,若是此举宽容,以后朝堂上都要人人自危了。”

官家僵立在场不能下台,最后道:“朕身子不适,卿还要再言吗?”

听到这里,章直方才万般无奈地退下台阶,官家离开后。

章直回过头恨恨地看了一眼蔡确。

蔡确重新将乌纱帽戴回了头上,走过章直身旁低声道:“子正,你今日让我刮目相看。”

“那首童谣……是你杜撰的吧?”

听到这里,蔡确寒锐目光扫向章直。

却见章直此刻将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朝殿上摔去,正砸在了殿上青砖之上。

笏板断作了两截。

章直对蔡确道:“持正,若不罢你相位,我犹如此笏!”

蔡确闻言畅笑道:“好,好,好,这才是章家子弟的样子。”

“你比你三叔可有种多了。”

说罢蔡确将笏板往腰间一插大步离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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