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再次听到亡妻的家传武功，不由得喃喃自语。

“帘风渐冷，先自虑春宵不永。更那堪斗转星移，尚在有无之境。

好一个斗转星移，于有无之间，执掌斗柄，使星座移位，万物从心，随心所欲，居高临下掌控变化之道。

至于这参合指，韩非子曾言：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乃君主验证臣下，兼听则明之道。

创出这两种功法之人应有帝王之心，想来蘅儿的祖上出身不凡，非寻常武林世家可比，只可惜我竟是今日方知。”

武成玉有些讶异，是该说这黄药师学究天人，仅仅从名字就猜出慕容家的过往，毕竟也确实建国当过皇帝，还是说真就这么误打误撞被他说中了当年慕容龙城的心思。

斗转星移有何典故他不知道，但这参合指貌似并不是这么来的，据慕容家留下的书籍所记载。

参合指乃是慕容龙城为纪念故国而命名，慕容家的后燕就是在参合陂之战，被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大败，从此加速了后燕的灭亡。

只不过像黄药师这样饱读诗书之人，难免会掉书袋，也往往是这些人装逼的表现，要的就是对面的人一脸懵逼。

果然，黄药师看到武成玉茫然的表情，似乎找到了优越感，又拿出长辈的姿态训斥：“不学无术，不知自家渊源，武功再高又有何用。”

这下把武成玉气乐了，不由得再次诛心：“饱学继而无用，邀名却称淡泊，背出几个典故你就能上天了，还是动手吧，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骂脏活。”

黄药师又被噎住，所有人见他都被东邪之名震慑，从来无人敢在他面前如此出言讥讽，他冷哼一声，随手一招，从旁边地上摄来几十颗蚕豆大小的石子。

弹指神通堪称桃花岛最强绝学，碧海潮生曲虽然立意极高，但杀伤力有限，只有弹指神通才可以跟降龙十八掌、一阳指和蛤蟆功媲美，指力强劲，指法精微，且出指极为迅猛。

这门指法的用法有三，其一是以指力隔空伤人，但单以指力而言，比一阳指差了一筹，只是出指速度略胜。

其二则是近身交手之时以弹指攻击敌人穴道要害，往往与兰花拂穴手并用，或拂或弹，变化由心，又或者弹击对手兵器薄弱处，往往震得对方兵器脱手。

但真正最具杀伤力的则是以指力以暗器手法将类似石子的硬物激射而出，其速之迅疾，其势之刚猛，就算手执盾牌也难以抵御，甚至连蛤蟆功都能做到以点破面，令西毒心生忌惮。

此刻黄药师没有丝毫轻敌大意，直接使出了弹指神通的最强攻击。

武成玉也深吸一口气，拿出了慕容家的参合指，这一指法也以强劲著称，但最大的特点是无形无相，出其不意。

天龙时慕容博教训武成玉曾说参合指不在六脉神剑之下，倒是有吹牛的嫌疑，但这一指法绝对不亚于一阳指。

“干站着斗指力着实有点无趣，换个地方再打如何？”，武成玉伸手一指旁边的水潭，就在那桃花亭旁边，由岛中小山上的瀑布汇流而成，不算太大，湖水碧绿深邃，还有几十朵荷花浮于水面之上。

话音刚落，武成玉的身形就跃至湖面之上，双脚稳稳的站立在水面上，却只让水波微澜，几个隐约的水圈向外而散，身形悠然，仿佛立于平地。

黄药师的眼睛紧紧的盯着武成玉，那脚底轻靴居然只有鞋底部分与水面接触，丝毫不见下沉。

以他的眼力和修为，自然知道这是内力和轻功达到绝顶才有可能做到，甚至那双靴子周围缠绕着的无形气劲也在水波之中略略显形。

这是武成玉以涡轮增压的凝实气劲在水面制造出一个无形浮板，再以无上轻功站立之上，黄药师看得明白，却也知道若是比轻功，自己必败无疑。

登萍度水，快速移动之下不落水他也能够做到，可若是站立在水面之上不动而不下沉，黄药师自问没这个本事。

此刻黄药师都有些牙疼了，武成玉这小子的资质当年自己绝对没有看错，实在不明白为何会有今日成就，简直就是个怪物。

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水潭之上有些荷花，尚是含苞待放，但莲叶宽大，黄药师也是一个纵身在莲叶之上连走几步，最后转身与武成玉对峙，他也只能借助莲叶才能如此。

黄药师仪表不凡，气质飘逸，武成玉更堪称男人中的绝色，一人在莲叶上颤颤巍巍，一人于水面傲立不动，湖水如碧玉含光，周围有桃红环绕。

黄药师抢先出手，弹指神通之下三道石子破空而出分三路直指武成玉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可刚刚行至武成玉身前，只见武成玉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连点三下，带着呼啸的石子就像突然间失去动力，毫无征兆的一头掉入潭水之中。

黄药师这一招只为试探，参合指威力如何，有何特异之处他全然不知，现在倒是有了几分了然。

下一刻，又是三枚石子激射，目标却不是武成玉，石子在两人中线处射入湖面，以石击水，溅起万点寒芒，挡住了两人视线。

漫天水珠在经黄药师牵引如水幕一般盖向武成玉，于阳光折射之下，令人炫目不已。

紧接着就是一道寒星直射，一颗石子瞬间穿过水幕，眨眼间就到了武成玉的面门。

武成玉不慌不忙，这一回也玩了弹指，以相同的发力方式使用参合指点中石子，那石子立刻倒飞，并在一瞬间在两股巨力对冲之下化做石粉，反而将那尚未落下的水幕打得粉碎，竟如雾气一般飘散在湖面之上。

两人如身处云雾，踏水而行，身形缥缈，风姿矍铄，竟似神仙人物。

黄药师青衫微动，再次信手拈石轻扣，倏忽弹出

。嗤！嗤！嗤嗤嗤！数枚石子破空厉啸，撕裂了这层雾气，化作道道银线，疾如飞电，攒射武成玉周身要害，石子所过，空气仿佛被烫出灼痕。

武成玉嘴角微挑，身形如鹤，舒展如松，眼看银线扑面，只见袍袖微不可查地一振，右手食指如抚无形琴弦，凌空虚点数下。

那迅急刚猛、足以洞穿铁板的弹指飞石，竟似撞入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激起几圈细小涟漪，连碎屑都未溅起半分，便无声无息地消弭在方寸之间的虚空里。

参合指力，无形无相，劲力之凝练深潜，竟丝毫不逊于弹指神通的沛然刚猛。

黄药师眸中精光一闪，似有几分赞许，但更深处是棋逢对手的灼热。

他足尖轻点，踩着莲叶，身形如鬼魅般飘退丈余，同时屈指再弹，这一次，石子并非射向武成玉，而是射入湖水之中。

但这一回石头虽然仍是急速，却在入水之后无声无息，没有溅出一点水花。

“雕虫小技！”武成玉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却已窥破虚实，下一秒那颗石子居然从他身后水面中破水而出，速度比入水时更快三分，直击武成玉的后心。

可以迅猛刚疾，也可以无声无息借水面转换方向，拥有如此变化才称得上是神通。

武成玉脚下微动，使出了逍遥派的凌波微步，也只有此时才是真的凌波而行，他身形在水面一个悄然而优雅的旋转，那枚石子也只能与他擦身而过。

武成玉并指如剑，参合指力再度射出，正中这枚石子，一股奇诡绝伦的潜劲无声迸发，竟然将石子的速度瞬间提升了一倍，并且矫正了方向，直射黄药师胸前要穴。

黄药师身形如水中浮萍，随波而动，竟是不闪不避，唯有那身青衫在带着参合指力的石子及体前的一刹那，瞬间鼓动。

他瞬间弹指直击那石子，石子再次被打得粉碎，倒射在湖面上，击打出无数的水花。

此时也该武成玉反击了，他右手长袖一挥，一股劲力打入水中，再度激起一团水幕，然后双手齐出，十指连弹，参合指力无声无息，毫无痕迹，远看竟像是在起舞一般。

可当这些指力所到之处，本应四散溅落的水滴，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猛然攥住、揉碎、复又揉捏成形。

千百点水珠受这指力牵引，骤然倒卷反旋，不再无序泼洒，而是如被无形的星辰轨迹所拘摄，在黄药师身周布下一片精密流转、光华缭绕的寒星之阵。

黄药师之前激起的水幕是为了遮挡视线，另有石子突袭，而武成玉的水幕则是将指力附着在水珠之上。

每一个水珠都带着武成玉的参合指力，都是杀人的利器，挟着细密凌厉的破风声，铺天盖地而来。

此时此刻，黄药师再无他法，弹指飞石可挡不住这漫天水珠，他只能退避三舍。

双脚如风接连踩在莲叶之上，身形摇曳如风扶弱柳，连续晃动之下，横空挪移了几个身位，总算脱离了这重参合指力形成的水滴大阵。

可那些水珠却并非全然无功，它们失去了黄药师的身影，却将刚才黄药师踏足的莲叶尽数打断，只留下黄药师此刻脚下的那一片。

这一次交手，大家各逞心机，但武成玉却胜了一筹。

黄药师面色沉静，水潭上的莲叶只剩下脚下这片，他再也无法登萍渡水与武成玉继续纠缠。

战到此时，黄药师已经居于下风，两人其实不止在比指法，也在比试轻功，黄药师已经退无可退了，只能发出最后一击。

黄药师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极其随意地一拂，一枚再寻常不过的鹅卵石，核桃大小，被他中指轻描淡写地弹出。

这石子既不如先前那般啸若风雷，也无银线破空之威势。它飞行轨迹低平，速度不快不慢，平直的曲线直射武成玉。

武成玉也脸色一正，为了不吃亏，同样用了中指，参合指力原本无形无相，这一回出手在湖面水汽笼罩之下竟似有了形态。

就像是一根通明的冰锥一样，速度也不快，却在两人中线的位置，后发先至与黄药师弹出的石子对撞在一起。

并没有发生什么剧烈的响声，而是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碰触声，那颗石子立刻停止前进，就在半空之中，湖面之上悬空停住。

下一刻，石头在两股力量的对抗之下开始高速旋转，旋转之中又像是遇到了外力摩擦，随着转速越来越快，石头的体积逐渐缩小，最后竟然被磨成了石粉，洒落在水面上。

刹那间，万点银鳞骤碎，化作无数晃动的、跳跃的、迷离的光斑，在水波上急速晕染开来。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千钧一发，那足以移星换斗的指力交锋，那生死一线的杀机暗藏，此刻竟如一场幻梦泡影，随着湖面逐渐平静，不留半分痕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