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朕便不信了(两更合一更)

封建国家的本质,就是暴力最强的人制定元规则。

其核心就是韩非子的那句话‘君之于民,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君与民是一个整体,若是‘上行申韩,下必佛老’。如果官家一定要这么干,那么老百姓又反抗不了,那么老百姓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躺平。

佛家道家就是躺平之学。

不要怀疑,弱势的一方一定比强势的一方有更多的选择权。

更害怕国家灭亡的是那些既得利益者,而不是老百姓。所以既得利益者最后一定会选择让步,向百姓渡让更多的利益。

这就是‘法里儒表’的本质。

所以有人说儒家虚伪,那是因为不知道世界都是两套规矩并行的。

一套是明的,一套是暗的。

而称官员为父母的,来自召父杜母的典故,说的是西汉召信臣和东汉杜诗。

二人都曾任南阳太守,在当地颇有政绩,所以说前有召父,后有杜母,从此有了父母官的称呼。

这个称呼一直到了清末。

章越赞许曹佾的民佣之论,为父母,我不敢。

我只是老百姓雇佣来办事的,怎么敢以父母自居?甚至不说官员,天子也是如此。

孟子的学生万章问过,是尧将天下让给舜的吗?

孟子说不是,是天将天下授予舜的,而不是尧让给舜的。只是天不能说话,但尧知道天的意思,故而将天下授予了舜。

孟子还着重说了一句‘天子不能以天下予人’。

孟子还强调什么是天子?那就是天与之,民与之。

同时天子作民父母,也是万民的父母。孟子认为不是,天子只是万民之长,你虽说是最大的,但你也只是万民之一,没有资格凌驾于万民之上。

所以说什么是‘民本’?孟子思想就是民本。

谷永曾言,臣闻天生蒸民,不能相治,为立王者以统理之。

所以天子也是为民所佣。

皇六子是官家长子,官家当然以储君望之,以佣字为名,就是役力受直,也是为民所佣的意思。

提倡民佣有无用?

有用。

让百姓对权力祛魅。

比如后世菲佣以顺从雇主而受到青睐,为什么本地保姆不行呢?那就是不服,即便我是你家雇来的,那是我时运不济,不是我生来比伱低一等。

官又如何?该斗就要斗。

法家推崇以吏为师,以官为民之父母。我们老百姓不吃你这一套,从陈胜吴广开始,你让我日子过不下去,我也让你日子过不下去。

章越再次感叹起官家。

这个‘佣’字,章越相信是出自官家的真心。

曹佾上来就是与自己说清楚了这个道理,当然也是为官家说好话。

章越对曹佾道:“陛下之心,真如尧舜一般!”

曹佾道:“章相公,不要辜负了太皇太后和陛下对你的器重。”

到此章越结束了对话,曹佾见章越没有丝毫转圜的意思,只好告辞离开。

曹佾回到府中写作书信向曹太后复命。

而曹太后自入秋之后就无法下床走动,官家对曹太后的孝顺,几乎还胜过高太后,平日操劳政事都要探视曹太后,在那小坐一会再回寝殿。

这日官家亲自给曹太后侍奉汤药,曹太后道:“老身已是时日无多,这些汤药甚苦,吃不吃都是一样。”

官家甚孝,再三劝说。

曹太后方才喝了一半,官家从宫女手中取过蜜饯盒子给曹太后奉上。

曹太后尝了一个道:“之前韩绛,章越二人在中书办得不错,将募役法改作差役并行,那百姓夸赞的声音,都传到我这深宫妇人家的耳里。”

“如今韩绛甍了,怎章越也称病了。章越是两朝先帝托付的大臣,陛下当给予礼遇。”

官家闻言表情凝重,将蜜饯盒子递给宫女然后道:“祖母,宫外道听途说的事,如何能当真。朕倒听到不少役法弊端。”

“世上的词都是两面说。”

曹太后道:“如今韩绛薨,不是俯雕甍。了,章越又称病,中书唯有一相一参,不如补几位相公入中书,官家以为如何?”

官家道:“执政的人选,朕还未想好,如今一相一参甚是妥当。王珪办事妥当,老成持重,元绛忠实可靠,为官清廉,从不为自己谋私,朕打算先让这二人先办办看。”

官家言下之意王珪,元绛二人搭起中书这个架子倒也不错。

曹太后道:“陛下,王珪乃润笔执政,在朝中没有根底,元绛则从不树异帜,固是可靠之人,可是托付二人主持朝局,但一旦遇到大事,陛下能找谁商量呢?”

曹太后说得很明白,官家用王珪,元绛二人,是因为他们在朝中根底弱,所以只是事事依从天子。

但是这二人能力平平,没有处理大事急事的才干,日常应付一下还可以,碰到大事就糟了。

官家心知肚明,笑着道:“朕不是还有祖母商量!”

曹太后道:“老身只是妇人罢了,再说老身还有多少日子,若是你听我的话,就当把章越,司马光等大臣请回来。”

官家道:“当年王安石也曾告疾,是欺朕不能主理朝纲,但朕已不是十年前之天子,如今处置政治也十分得力。”

曹太后道:“老身知道陛下勤劳,即位以来励精求治,生怕做得不够好,无论大事小事,事必躬亲。”

“便是年节也不休息,有时候太阳都落山了,午饭还没吃,我与太后只好屡屡派人去催陛下。”

“但是陛下啊,治理天下不是事必躬亲,而是任人唯贤,一个贤人不够要群贤相辅才是。官家切莫事事自做,只备应声之臣为左右。”

官家道:“朕不是不用章越,只是借他不在中书办几件得意事!”

章越在朝中影响力确实大,除了似蔡京、蔡卞、徐禧、吕升卿、沈括都出自章越的幕中,还有章楶,章直,章衡等亲族及黄履,文及甫,吕公著等姻族,以及许将,曾布,韩忠彦等盟友。

所以他才有底气,敢不听自己的话。

眼见官家最后说了心底话,曹太后道:“官家明白就好。”

到了殿中,这时候内侍给他递来了文书。

这文书是二人所送,一个是吕惠卿,一个是种谔。

原来官家就泾原路筑城之事询问二人,吕惠卿,种谔都不约而同地反对。

吕惠卿认为泾原路乃西夏腹心之地所在,在此城之必败。他再次主张在鄜延路厉兵秣马,一旦西夏有事,以此出兵攻夏。

而种谔则是主张攻取横山,他认为从横山出兵,尽管有旱海阻隔,但只要占据了银盐数州,就占据了有利优势。

到时候反过来西夏是要渡过旱海进攻宋朝,而不是宋朝渡过旱海进攻西夏。

官家找王珪,元绛二人商量。

王珪为官四十年于内外典制,对于兵事不甚擅长,但官家又不愿与枢密院商量,冯京他们的态度就是官家别问,问就是不行。所以官家只好与王珪,元绛言语。

王珪道:“陛下,张璪是贤臣,陛下以为不贤,是因为听信谗言的缘故。臣恐怕朝野间的贤才不得而进。”

“臣身为宰相,三度荐张璪为翰林学士,但陛下却三荐三不用之。臣荐人失察,是为失职,恳请罢之。”

官家讶然,没料到王珪先将自己一军。

为何王珪三荐张璪,而朕不用,朕还不一清二楚,张璪送给了王珪多少金银财宝,以为朕不知道吗?

官家这段时日用王珪,元绛为宰相,没有韩绛,章越二人肘制,事事政由己出,办事好不快意。

但没有料到王珪居然也搞这一套。

元绛依附王珪道:“陛下,张璪确实贤亮,臣亦以为可以用。”

官家闻言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对王珪道:“宰相当如是也,朕姑且试卿,卿德如此,朕当无此虑。”

王珪大喜。

王珪,元绛二人这么一搞,官家也没心情与他们商量。

官家看向陕西地图心想,没有章越和枢密院在旁参谋,朕一样可打得此战。

朕便不信了。

……

岁末了。

章越在府告疾月余。

朝中确实不少大事,张璪出任翰林学士之事,确实令章越感受到初春寒意。

张璪当初是他罢出京去的,王珪,元绛推举张璪为四入头,也是多一个自己潜在的敌手。

当然自己在中书时候肯定是能反对的,但谁叫自己离开了呢?

果然还是那句话,不为刀俎,便为鱼肉。

称病了没办法参与权力决策,这是必要承受的代价。

还有蔡京近来神色也有些不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如今章越在家里用炭火烤着小铜炉,然后再用切成薄片的样子,用筷子夹起放进铜炉里涮。

这羊肉是契丹来的,相比之下大宋的羊肉就是渣渣,只是契丹羊辗转数千里来至大宋剩下的不多,除了先供给皇室,其余都贵的惊人。

至于涮羊肉也不是章越的发明。

在《山家清供》中,就谈到涮羊肉。只是将羊肉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浸泡入味,再入水烫熟,没有调料。

厅里四角都点着炭盆,厅内可谓温暖如春,但在这寒冬腊月里吃上一顿涮羊肉,别提多舒坦了。

没有公事的时候,章越过得确实挺舒服的。

章越用筷子夹了一大把羊肉,放在蒜葱中一蘸,放入口中大口咀嚼,这等大口吃肉的日子实是太舒坦了。

如今的处境也是章越有意为之,人不能一直太顺嘛,必须走走停停。

现在不必以往,过去章越官卑与官家间隔着太远的距离,所以君臣关系一直很好,现在成为宰执就没办法如以前那般了。

君相矛盾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普鲁士统一德国后,俾斯麦曾道,一次德法战争在不太远的时间内发生。

毛奇亦道,那个放火把欧洲付之一炬的人,那个将火柴丢入火药桶的人,真是罪该万死。

俾斯麦和毛奇骂的就是那些一味鼓吹民族主义,利用德国人民的爱国热情来发动战争的人。

但这些人永远站在政治正确的地方,无论输赢都不怕被指责。

现在官家一意在‘恢复汉唐盛世,中兴我大宋’的执念中不可自拔,下面的官员只能被动地迎合,更多地拿作为进身之阶。

章越不论是不是反对伐夏,都必须在这个时候,泼一泼冷水,让官家醒一醒。

老话说得好‘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

章越想到这里,又添了几块炭,拿起折扇煽了煽铜炉底下的火。

寒夜漫漫,章越顺手取了手边的书卷看起,闲居之时,也让他看清楚很多事。

他与官家没有大的矛盾和冲突。

人与人相处有个原则,那就是‘亲者严,疏者宽’。

为什么大领导看起来都是和蔼可亲,小领导都是凶神恶煞?

因为大领导不与你发生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就‘疏者宽’了。但大领导私下对直接关系的小领导那就凶神恶煞了。

章越如今与官家直接打交道,矛盾也必然多。

但人与人之间要维持长期的关系,一定是小吵胜过大吵。所以说为什么要表达愤怒,而不是愤怒的表达。

每当威廉一世与俾斯麦意见相左时,俾斯麦当即以辞相要挟。

威廉一世立刻就对他言听计从。俾斯麦还洋洋得意地对旁人道:“当我用辞职恐吓时,老头子(威廉一世)就会流着泪说‘现在连你都不理我了,我怎么办呀’?”

后来威廉二世就不惯着你俾斯麦,俾斯麦辞了一次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章越选择‘告疾’,咱们也不掀桌子,否则他就直接点‘辞相’了。吵架既可以是翻脸,也可以是维系关系,就看你目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政治家,你要时时知道你的用意是什么?要避免感情用事。

而他章越要回朝堂上,也很容易,只要他身段柔软,便又是大宋的宰相。

他又不是放不下面子的人,都到这个位置上面子算个屁啊!当初自己与王安石关系恶劣到那个程度,都是主动书信以示好。

不过有时候故意卖一个破绽,来看清一些人一些事,也是他有意为之。

这一次章越与官家看似君相失和,但实际上来劝的人不少,担心此事发生,这情他章越一定记得。

而也有人幸灾乐祸,落井下石,那么……

而章越可不似吕惠卿那般,一次性地干掉所有政敌。

一次解决一些,一次再解决一些,而且还要杀人不沾血,让你们无话可说为止。不求大胜而要小胜。

他章越的执政风格与此如出一辙。

正在这时,忽有人禀告说,韩忠彦来了。

章越大喜,韩忠彦终于服除回京。

韩忠彦是除了黄履外,章越少数认可的朋友。只是熙宁后因为韩琦之故,韩忠彦日子一直过得不太好。

仅是罚铜就被罚了两三次。

官家也是帝王权术,时不时地敲打下韩忠彦,也是通过这来告诉在相州的韩琦。

尽管韩琦没有‘反意’,但作为天子思维角度总是与大臣不同的。章越记得自己奉旨探望韩琦病情时,全家老小那惴惴不安的神情。

如今韩忠彦服除之后,自不用如当年那般谨小慎微。

韩忠彦看见自己后大笑道:“你果真没病!”

章越对韩忠彦道:“低声一些,若给人知道我在此吃铜炉涮羊肉,那我告疾之事也是泡汤了。”

韩忠彦笑了笑,自己动手挪了一个坐垫坐在章越面前对面,丝毫不客气地夹起涮菜往铜炉火锅里涮,吃得是津津有味。

章越也不客气,与他大快朵颐,还从旁开了一瓶佳酿。

韩忠彦吃了一口酒。

章越也饮了一盏。

韩忠彦道:“我这一次进京在酒楼听得不少书生都是慷慨激昂而谈,说要本朝要伐夏之事。”

章越道:“已是路人皆知了吗?”

韩忠彦大笑道:“当然,官家还觉得他办事周翔,连一干枢密院的大臣都瞒着。”

“三郎,你怎么看?本朝若伐夏有几成胜算?”

章越道:“且住,三郎二字,也是你韩大如今能呼的?”

韩忠彦哈哈一笑。

章越顿了顿道:“夏国百年之国,岂是一朝一夕可下?”

“那你如今要病到什么时候?”

章越道:“我哪里是病,不过是寻得养生之法。至于伐夏之事,我想过了官家与朝中大臣战意如此之高,我是强劝也劝不住的。”

“等到攻夏之役一起,他们便会知晓的,此贼不可轻之。可笑,连吕惠卿,种谔那等能臣名将都觉得西夏可一战而下。至于其他极力鼓吹之人不知多少。”

“官家也是盲目,说实话若全力伐夏,胜算只在六成,若依我言徐徐进取,则为十成!”

韩忠彦道:“若是这般,你更要辅佐陛下了,否则一旦败事一起,以后就没有什么徐徐进取的机会了。”

章越笑了笑。

韩忠彦道:“你不会等败事一起后,再出山收拾残局吧!”

章越没有回答,而是在心底道,人言千次万次,都不如碰墙一次!

官家此次心底不忿,必会自作主张,逞能伐夏。虽不至于大举进兵,但劳师劳民是定然之事。

只能让官家自己试一试了。

(本章完)

第1066章 渔叟河边(两更合一更)

京城蔡府。

说的便是如今知杂御史兼判司农寺蔡确的府邸。

如今蔡确府邸可谓是宾客盈门。

因为京里传来消息蔡确马上要转正,升任御史中丞了。

因为原御史中丞邓润甫,因为官家任命王中正,李舜举签书经略司事后,一群年轻官员去拦马反对。

结果这些官员被王珪以借口调出京去。

之后此事就捅了马蜂窝了,邓润甫下面的几个言官如彭汝砺、蔡承禧、周尹联名上疏反对此事。

疏中云‘自唐开元以来,用杨思勖、鱼朝恩、程元振、吐突承璀为将。

有功,则负势骄恣,陵轹公卿;无功,则挫损国威,为四国笑。

今陛下使官宦将兵,功之成否,非臣等所能预料。然以往事监之,其有害必矣。陛下仁圣神武,驾御豪杰,虽宪百辈,顾何能为,独不长念却虑,为万世之计乎?

岂可使国史所书,以中人将兵自陛下始?

后世沿袭故迹,视以为常,进用其徒握兵柄,则天下之患,将有不可胜言者矣。’

疏上之后,官家很生气问了邓润甫你小弟自己管不管,你自己是个啥意思?

邓润甫说我也是一般意思。

蔡确与邓润甫也是久有不合,顺势在君前也是说了几句推波助澜的话。

于是邓润甫就凉凉了,告疾在家,与章越一并待遇。

所以蔡确顺势要升任御史中丞,马上成为四入头。

官场上都是闻风而动,提前来向蔡确道贺的官员不知其数。

这次章越生病,蔡确倒也上门探视了两次,见他这般,也是一肚子气。他不知道章越在伐夏之事上与官家有什么好倔强的。

蔡确回府后正好官家派内侍至蔡确府给了他一个字条。

蔡确看了后,面色凝重。

思索片刻后,蔡确便派人请了一位名叫周清的官员,让他过府一趟。

周清乃中书刑房堂后官,听闻蔡确召见后又惊又喜。

蔡确看了周清道:“据我所知有件相州杀人的案子。”

周清是个聪明人,当即试探地道:“不错,此案牵涉至陈安民、吴安持、韩忠彦等人。”

蔡确听了目光一凝道:“你仔细说来!”

这是治平四年的案子,一个强盗带着两个刚入伙的小弟去抢劫,路上吩咐说如果有人阻拦就杀了他。

结果劫掠到一个户人家家里,三人抓住了人拳打脚踢进行逼问,一个邻居看不下劝了几句,结果小弟就将这个口头劝阻的人杀了。

然后这三人团伙被抓,按杀人偿命之论,这三人都要处以死刑。

但在量刑上却出现了问题,本来主犯死刑,从犯可减轻。这两个小弟虽然杀人了,却是从犯。

再或者杀了劝阻之人的是一个叫冯言的从犯,另一个从犯没有杀人可以减轻。

但最后负责此案的陈安民和潘开便草草将三人都处以死刑了。

王安石变法后,对于刑名也是看得很重。

之前在阿云案中,他与司马光就此激烈地辩论过。王安石对阿云主张宽以量刑,但司马光却是反对认为阿云必须死刑。

这个关系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按问欲举自首法’。

一个是被抓之前自首,还有一个被抓之后自首。

本来被犯人抓后主动招供在重大刑事案件中,是不作为减刑参考的(其于人损伤……并不在自首之例),但王安石认为这个可以有,只要坦白一律可以从宽。

阿云案为什么最后判流放呢?一个是谋杀未遂,一个是婚姻不成立,不构成真正夫妻关系,另一个是阿云案发后,主动承认了罪责。

阿云案是作为熙宁变法前一个很重要的事件,而按问欲举自首法,此法在熙宁以后大量施行。

可是在这相州案中,从犯被抓后主动自首的情节,按照按问欲举自首法来看,一律判处死刑,这就是很明显的一次严重量刑错误。

于是此案被中书刑房堂后官周清看到了。

当时王安石为了刑名改革,对周清等人吩咐,发现这样冤假错案,查处一起便奖励伱们升一官,而失责的官员则‘流放两千里’。

周清便发现了相州案的问题,一个死刑案经手除了地方官员,还有大理寺,刑部,最后才到了中书衙门。

周清当年就提出了复核此案,但大理寺复核后认为没问题。

因为主犯说过路上有过来阻拦的人杀掉,言下之意是杀掉有带着兵器来阻拦的,没说杀掉带着嘴巴来阻拦的。

这个杀人算两个从犯自己拿主意的,所以一律算成主犯。

这个论断还得到了周清的上司中书刑房检正刘奉世的支持。

周清事后查得这陈安民是文彦博的小舅子,除此之外还有吴安持和文及甫经手,在此案复核上签过字。

所以周清便不敢再追究下去,要是真的按照律令陈安民,文及甫、吴安持都要流放两千里。

蔡确已是从周清口中问清楚了此案经过,周清此案有问题是确切无疑的事,而且背后还存在着严重的官官相护的问题。

蔡确当即吩咐周清先回去。

而蔡确方才从内侍中得知的消息,更佐证的此事,皇城司得来消息说相州官员潘开奉了陈安民的意思拿着三千贯钱至京活动。

案子最后按陈安民的意思判了,其中肯定发生了一系列不可告人内幕之事。

官家让蔡确和开封府严查。

蔡确看了案情,潘开贿赂正在吴充任相之际,而涉案的陈安民是文彦博的姻亲,文及甫是吴充的姻亲,而吴安持亦是吴充姻亲。

所以这背后无疑全部指向了一个人……

不久刘佐,何正臣,黄颜三人到了,蔡确道:“事情查得如何?”

刘佐道:“查得了相州官潘开确实拿了三千贯到了京里活动,此钱被吴家大郎君吴安诗给一并拿了。”

“继续说。”

刘佐道:“然后吴安诗承诺潘正拿这三千贯大理寺说项,但吴安诗却查得大理寺判决并没有如周清之意,而是有利于陈安民,取三名主犯之意,所以最后这钱进了他的私囊。”

蔡确闻言失笑:“我早便知道这吴大郎君又贪婪又蠢,却不意贪婪和愚蠢至此。”

“他这是害了吴丞相啊!”

黄颜道:“知杂,此事牵连文潞公,吴丞相,难道陛下是要对付旧党?”

蔡确道:“陛下要伐夏了,但朝野上反对甚多,之前邓润甫反对中官监军便是旧党在后煽动所致。”

“所以在伐夏之前办些事,免得以后出乱子。”

黄颜道“知杂,文及甫,吴安诗也是章相公姻亲。”

蔡确道:“此不干他的事,他当时在外将兵。再说了吴安诗这大舅子与他素不睦。”

黄颜道:“但是文及甫和吴安持与章相公关系密切?”

蔡确道:“先不管这么多,我即要办的事,谁来说情也没用。他章三在相位时,我还顾忌三分。他如今告疾在家,难不成还事事由着他不成?”

“当初我连舒国公和韩缜都弹劾,章相公又如何?”

王安石,韩绛对蔡确都有举荐之恩,但蔡确担任御史后就是这么一点情面不留。

蔡确道:“这些都是当今士族,所以开封府肯定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要办他们还是要我御史台来,所以我打算从陛下那边请将此案交到御史台来。”

“这些衙内向来自恃身份尊贵,便以为没有人敢办他们,世代簪缨又如何?碰上我蔡确便算他们倒霉!”

“是!”众人都知道官家就是喜欢蔡确这等敢孤身犯事,不避恩怨的劲。

几人走后,刘佐留下迟疑道:“知杂,是不是要先禀告章相公一声!他如今虽不在相位了,但万一日后……我是说万一疾愈复出。”

蔡确道:“你倒是小心,也是,旁人看这一次章三与陛下分歧甚大,但我熟知此人素不为无道理之事,说不定又玩什么阴险的路数。”

“你放心,我会亲自与他说。是了,吴安诗手下有个叫何七的人,你去查一查,无论有无牵扯进此事,也要拿了罪证。”

“怎么?”

蔡确笑道:“此人当初与章三有隙,只要我顺手杀了,章三再如何也不会怪我,到时候反而会谢我。”

刘佐目光一亮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何七此人我知晓。”

……

“相公,这一份银台司抄发重要奏疏诏令,这一份是陕西军报!”

看着黄好义手持这些,章越道:“说了不看还要送来?”

黄好义点点头。

章越虽在告疾,但中书大小事,朝廷政务机要之事都抄录一份给章越过目。也就说章越如今虽没有参与中书决策,但对于朝堂大小事还是有知情权。

同时也用看抄发的方式,来试探自己是否心意有所转圜。

章越道:“且不看这些,还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就是。”

黄好义称是,然后看见章越去墙边提鱼篓。

黄好义也是服气,章越如今告疾在家,却不务正业,不知几时起居然沉迷上了钓鱼。

说完章越即提着鱼篓到了后门和彭经义一起坐上了马车,然后一路行驶出繁华的汴京城,最后抵达汴京郊外的一处河塘。

今日天气还算不错。

到了地头后马车停下,彭经义提着两桶鱼食,章越则是戴着斗笠提着鱼篓,寻了一处地方坐下。

附近本坐着好几个正在垂钓的渔叟一看章越抵达,便纷纷笑道:“章员外今日又来喂鱼了?”

这话说得章越不禁老脸一红。

章越也不搭理这些山野之人,便对彭经义指着河塘某处某处道:“这里这里打窝!”

彭经义听了吩咐就打开木桶拿着木勺挖着饵食一勺一勺地倒入河中。

看着如此多的鱼食撒入河中,一名渔叟笑道:“如此堆下去,下游的水都要涨上三尺高!”

闻言一旁的渔叟们又笑了。

章越闻言笑笑道:“几位老人家,常言道钓鱼不打窝钓得也不多,以往我钓不上鱼来,定是窝打得不够好不够多,而非钓技不成,今日请几位老人家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彭经义又从马车提了两桶鱼食来,几位渔叟顿时不笑。

“给鱼喂饭也不是这么喂,这不是来做功德的吧!”

蔡确驱车而来,正看到章越穿着一身厚衣用斗笠遮面钓鱼的一幕。

蔡确见此笑了笑,天下周知章越如今称病告疾,结果却给我觅得在河塘旁钓鱼,也不怕我一状告到天子那去。

蔡确走到章越旁,彭经义闻言低声道:“相公,蔡知杂到了。”

章越醒转看见蔡确,却没有多少惊慌之色,而是立即起身拉着蔡确走到一旁对蔡确道:“我好容易才觅得了此钓鱼的地方,你莫要将我的底细泄露出去。”

蔡确看了一旁正在钓鱼的渔叟不由讥笑道:“不就几个渔叟,这算得什么?”

当即二人走到一旁空隙处,一旁渔叟见章越走了纷纷打趣道:“章员外怎么不钓了?不给鱼喂晚饭了?”

蔡确闻言看了一眼章越空空如也的鱼篓,脸上的讥笑之意更浓。

章越则笑着回应道:“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蔡确忍不住大笑道:“姜太公用直钩钓鱼,愿者上钩,你却沉迷于打窝,你到底玩得是哪一出啊!”

章越亦是自嘲笑了笑:“人到了这年纪,方知垂钓之中自有大乐趣,你莫笑我,你怎到此来了?”

蔡确道:“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说来确有要事禀你……”

当即蔡确将吴安诗,文及甫,陈安民的案子说了。

章越闻言神色凝重道:“既是皇城司查得消息,是陛下交代你办的?”

蔡确道:“确有此意,但我也可以替你遮掩。”

章越道:“你若要遮掩,今日便不会来寻我。”

蔡确失笑道:“三郎,我活了这个年纪也明白了一件事,至交好友不是日久天长处来的,而是在各自要走的道上遇见的。”

“你若肯回朝,此案你不用说我也替你按下,但你不肯,那么我也无能为力了,你要休要怪我。”

章越道:“那你也知道,我为何不愿回朝,我是蒙吴家之恩方有了今日,若吴家有事,我是绝不会袖手旁观!”

蔡确叹道:“事上没有两全其美之事,如何处置就看三郎如何自处,此案我后日便禀告天子,从开封府移案至御史台。”

“希望在此之前事情能有转圜!”

河边的冷风吹来,在这个满是枯黄的芦苇丛边章越打量着蔡确道:“是啊,此案办成你便是御史中丞,甚至即位为相,蔡相公是吗?”

蔡确道:“我并无此意,你要留谁也不会让你走,但你要走便是天子也留不住你。”

“但是三郎,你又何必与陛下斗气呢?陛下要如何你便从着他的意去办,你之前说如今攻夏最多不过六成,但你知兵的,有你辅佐七成总有了吧!”

“即便是有那三成,死了几万十几万的人命,于你于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又有何惜?自古以来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

章越与蔡确说得大声,令一旁的渔叟都看了过来。

一名渔叟扯着嗓子道:“两位员外,你争什么?莫不是钓鱼的事?鱼都被你们吓跑喽!”

章越与蔡确正争得面红耳赤,闻言都是笑了。

蔡确闻言陪着笑脸拱手道:“老人家,是我的不是!”

渔叟闻言挥了挥手。

章越对蔡确道:“师兄,什么叫几万十几万百姓,你可知道他们不是数字,而是天下芸芸众生,或者就是方才与你我说话的渔叟。”

蔡确不以为然地道:“那又如何?不死得几十万人打得下夏国?陛下与我等所谋又为何事?”

章越道:“你这说辞到似极了当初的吕惠卿。”

“吕惠卿?”蔡确露出讥色道,“此人马上就要丁忧了?”

“丁忧?”

蔡确点点头道:“我毕竟在御史台消息总是要比你快一些,就在这几日的事,之前陛下委吕惠卿为鄜延路经略,为此番攻夏的主将,如今他一走,又不知托付于何人?”

蔡确顿了顿道:“三郎你切记,天子心底伐夏之事你乃第一人选,但也不是非你不可。若我有经略之才,此事定轮不到你。”

顿了顿蔡确道:“说到底你还是爱惜自己的名声,故而什么利民,还有佣民,说说是可以,就和孟子的仁义之说一般,都是见远不见近。”

“真要如此你为丞相之后,不可为之吗?你说吴家对你有大恩,你却避位不出,便是如此报答的吗?说到底你还是太爱惜名声了。”

章越听了蔡确的话道:“师兄,我也不与你争,但你能来此这番相劝之意,我是谢过了。以后你我无论是否同路,有你今日这番肺腑之言,我都绝不怪你!”

蔡确闻言道:“如此执拗,那便随你去吧!”

说完蔡确拂袖而去,章越嘴角微动,还是让蔡确离去。

章越走到河边继续提起鱼竿,一旁的几名渔叟今日都是收获颇丰,一人笑着道:“多亏了章员外打窝,咱们今日没有白来一趟!”

章越闻言苦笑。

另一人则安慰道:“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有什么化不开的,似我们几个吵了架,就约到一处喝碗鲜香鱼汤,什么不快都放下了。”

“是啊,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们请你与你朋友喝碗鱼汤再走吧!”

章越则摇了摇头道:“我与蔡兄不是一碗鱼汤的事。”

Ps:钓鱼打窝的段子摘自网上,博大家一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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