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反张联盟编造的信息茧房

军统,局本部。

戴春风办公室。

老戴看着张安平发来的电报,脸色阴沉无比。

和他想的一样,自己的外甥红眼了,在电报中求自己通过侍从室向三战区施压,令三战区将正在回撤的两个师勒令停止撤离,并将指挥权全权移交到自己手上。

在电报中张安平揽下了淮北大败的全责,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将亲临苏南,指挥忠救军三个纵队外加两师在苏南发起新一轮攻势,一雪前耻。

“傻小子!”

戴春风幽幽的叹息。

“这蠢小子,这个时候不想着甩锅,还大言不惭的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欸……”

在他看来张安平现在就跟输红眼的赌徒一样,总想翻盘——他认为张安平这是顺风顺水习惯了,压根就没考虑过后果。

外甥被他当做继承人,已经是众所周知了,上一次因为延安谍网的覆没,就有人向外甥捅刀,现在外甥又傻不拉几的主动揽下责任,在戴春风看来这完全就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你个傻小子啊,张世豪百战百胜的名头,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负担,你啊,迷失在了这个名头中吧!”

再次遥遥的指责了张安平一句后,戴春风将电报缓慢的叠起来,思索着该怎么给外甥破局。

淮北和苏南,都是在外甥的指挥下进行的——虽然戴春风很清楚外甥纯粹就是被坑了,可作为指挥者,终究是要为失败而背锅的。

苏南还好说,可淮北那边,一位国军老派中级将领被俘,这责任真的不小。

外甥做人又强势,得罪的人可不比自己少,现在必然是在被落井下石中。

【输了不可怕,但绝对不能让校长觉得你不堪重用!】

这一直是戴春风的信条,此时的外甥的处境,跟他的这个信条非常的雷同——戴春风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让侍从长改编看法。

闭目沉思一阵后,戴春风想起了口袋中的电报,再度掏出来看了一阵后,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海中浮现:

如果……如果让侍从长看到这封电报呢?

侍从长对外甥本就有愧意,而且经常称外甥为“那个小家伙”,喜爱之意溢于言表,他如果看到这封电报,再加上自己将苏南和淮北之事仔细汇报,他会因此觉得外甥无能吗?

韩部万余人,面对新四军只坚持了不到两个小时,这一点饶是韩信在世,恐怕也想不到吧?

将自己的想法审视了数遍以后,戴春风终于下定决心,抄起电话拨出去:

“备车,我要去黄山官邸。”

……

黄山官邸。

刘司令此时正在忿怒的抨击着忠救军。

“见死不救,这完全就是见死不救!”

“韩楚箴完全就是被坑的!忠救军迟迟不至,韩楚箴为了不让新四军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不得不亲自率军压上,才导致让新四军寻得空子,最终重兵围困——”

刘司令怒冲冲道:“侍从长,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韩楚箴被围,张世豪的第一反应不是下令让忠救军加速救援,反而让忠救军跟日本人打仗,硬生生的错过了救援的机会!”

“只要忠救军再快一点,韩楚箴也不至于被俘啊!”

“无法无天,这些小辈纯粹就是无法无天!”

面对刘司令愤怒的抨击,侍从长心里也极其生气。

这小家伙,我对他如此看重,他怎么竟沾染的是这种坏毛病?

他来回踱步,思索着该怎么敲打一下这个小家伙。

此时,一名侍从进来汇报:

“侍从长,戴副局长求见。”

侍从长还没发话,刘司令就冷笑着说:

“哼,这个戴春风鼻子倒是挺灵!”

“我看呐,他绝对是过来给张安平找借口的!”

侍从长闻言皱眉,显然他也是这样认为的,本想不见,但想了想,觉得不如通过戴春风敲打敲打张安平,便示意让戴春风进来。

戴春风进来后看到刘司令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坐着,心里就一咯噔,心道:

刘经扶的刘经扶,你好歹是国军元老,怎么这般小心眼?

他一边心想着,一边毕恭毕敬的向侍从长问好。

侍从长用浓浓的口音冷淡的道:“有事?”

戴春风心中再一咯噔,好悬放弃了为外甥说情的心思,但转念一想,嘿,有外甥的这封电报在,我怕什么?

他遂低头道:“侍从长,学生此来,是为了安平。”

侍从长还没说什么,刘司令就怒斥:

“胡闹!”

“他张安平没拉磨的本事就别拉磨了!现在把韩楚箴都丢到新四军手上了,你这个做局长的还有脸过来说情?”

面对刘司令的斥责,戴春风心中怒意汹汹,但却装作小心道:“刘司令,此事确实是安平之过,安平发报称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只恳请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愿意将功补过、戴罪立功。”

刘司令一愣,心说我尼玛,老子刚刚歪嘴说你是来开脱的,结果你跑过来要揽责任?

他眼珠子一转,怒道:

“他张安平何德何能?真以为军国大事是儿戏?还再给一次机会?淮北之战韩楚箴被俘,上万人被消灭,已然丧失了一口气将新四军全歼的希望,他现在还想再打?想得美!”

刘司令自然是故意的,就是希望能激起侍从长的怒火。

可他却低估了张安平在侍从长心里的地位,侍从长听到张安平愿意揽下所有责任后,心中的怒气去了不少,眼见戴春风要为张安平再争取一次机会,等刘司令巴拉巴拉的说完,侍从长便皱眉道:

“春风啊,小家伙终归还是太年轻了些啊!这一次大好的局面被他葬送,我是真的很心痛啊!”

戴春风立刻道:“侍从长,关于淮北之战,我有详细情报向您汇报。”

刘司令又抢着哼道:“你想为你的外甥开脱吗?”

戴春风立刻道:“春风不敢——”他掏出口袋中的电报,双手呈向侍从长:

“侍从长明鉴,这是安平发来的电报,他并未有任何推脱之语!”

戴春风从进来就寻思该怎么把电报呈送给侍从长,而刘经扶的这句冷嘲正好如他如意。

见爱将如此急于证明,侍从长倒也生出好奇,便接过了戴春风双手捧着的电报,打开看了起来。

看着电报中张安平不为自己的失败着急口,干脆利落的承担责任,侍从长心里反而舒服了,而之后的内容便是张安平恳求通过侍从室向三战区下令,勒令两个师不准后撤的请求以及给他机会在苏南再战一场的请求——看完这些以后,侍从长脑海中升起了一个疑问:

好像……另有隐情?

在这里插播一个未来的故事:

鹰酱总统病故后由副总统接替,因为战争结束的缘故,转正的副总统便决意取缔在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战略情报局。

可是,后来他却不得不重建战略情报局。

那么,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人通过小动作,将重要的情报经常夹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情报之中,他找不出对方的小辫子,可这种方式却人为的将他关进了信息茧房之中!

为了确保自己不变成聋子,战略情报局便重建了,并且更名为中央情报局,使其成为了总统执行办公室的一个独立机构!

言归正传。

侍从长在这一件事上,被人用“修辞”的手法汇报了信息——他了解到的信息是中统和三战区提供的,也是经过侍从室情报组组长转递的。

中统跟张安平的蜜月期已经结束,随着张安平对中统的开刀,现在中统能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三战区那边虽然对张安平的感官不错,但有人借机颠倒一些各种信息,真的不难。

最关键的一环则是侍从室情报组——唐宗可是情报组的组长,他转递的情报……

而刘司令“恰逢其会”的出现,通过他的说辞又佐证了侍从长掌握的信息——多管齐下,侍从长在这一件事上陷入了信息茧房。

其实破除这个信息茧房很容易,只要侍从长看到军统递交的汇报即可。

可是,如果这个时候唐宗不经意的来一句:“侍从长,您要不要看一下军统提供的汇报?”

要知道张安平是戴春风的外甥!

戴春风提交的报告,偏向外甥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侍从长很自然的摆摆手,将破除信息茧房的机会在眼前挥走了!

看,多方势力默契的合流后,纵然张安平的身后站着戴春风,照样能把他给坑了。

当然,侍从长此时并未意识到自己被人编织了信息茧房,甚至连信息茧房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从张安平的电报中,敏锐的感觉到了异样。

意识到这点后,侍从长道:“春风,你跟我说说你对淮北和苏南这两战的看法。”

“山子头之战,的确是出人意料,韩副司令身经百战,可谁能想到仅仅一个半小时,一万多人就全军覆没啊!”

戴春风痛心疾首的说完这句后,话锋一转:

“苏南之战,我就不知道两个师的师长想的是什么!”

“让他们不要冒进、不要冒进,结果不等忠救军抵达战场,先锋就跟新四军打起来了——输就输吧,左右不过是折损千余人而已!可他们怎么想的?就这点损失,却跟受了惊的鸭子一样,直接跑了!”

戴春风愤恨不已的说道:“淮北89军跑了,只留下我忠救军跟新四军对峙!这能理解,毕竟韩副司令都被俘了,他们信不过忠救军也是情有可原。可苏南那边,两个师一跑,又把忠救军撇下,现在苏南也好、淮北也好,全都是我忠救军孤军直面新四军。”

戴春风委屈吧啦道:“这件事确实是安平的责任,毕竟计划是他做的,可是,89军也好,5师和192师也好,没一个听令的啊!”

“到最后我忠救军反而里里外外不是人不说,还被撇在战场上孤零零的直面新四军——他们不就是因为安平执意要对新四军动手,故意在这个时候让我忠救军骑虎难下吗?”

刘司令在戴春风汇报的时候就急眼了,几次想打断,却招来了侍从长的警告之色,好不容易等戴春风说完了,他立刻喝道:“戴春风,你别搬弄是非!”

“韩楚箴堂堂国军副司令,被一个小辈指挥都无怨言,结果在你嘴里就成了89军不服军令?”

戴春风却不做辩解。

侍从长的目光从刘司令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依然委屈的戴春风,想了想,道:

“这件事,必须要调查清楚,小家伙总不能一直受委屈!”

“我会立刻派人前往三战区调查。”

一锤定音!

戴春风暗喜,心说好悬啊!

刘经扶的脸色则不由沉了下去。

【这一次,怕是顾此失彼了啊!】

……

煤山镇,由某地主家改建而成的羁押处。

徐百川、谭忠恕等六名忠救军高级军官共计七人被关押在此——自从那天谭忠恕等人站出来“逼宫”后,他们七人就被张安平拘押在了这里。

作为一个特务头子,张安平对自己的这帮嫡系、对自己的兄弟可谓是仁至义尽,关押他们七人的地方不仅称的上豪华,就连消息都没有对七人封闭。

他们猜想张安平可能是想让他们随时掌握忠救军对新四军的攻势吧。

但搞笑的是他们七人被拘押后收到的消息,却并没有“好消息”——先是韩部在山子头被一口吃掉,后是在苏南碰壁,两个师丢了一千多号人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

闹来闹去,现在的局势竟成了忠救军孤立无援的直面新四军。

对于南北两线的失利,被羁押的七人并没有因此生出喜意,说到底,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军啊!

“现在,怎么成这种局势了?”谭忠恕有些不能理解:“韩副司令那边,确实是出人意料,可苏南……两个师怎么就拍屁股跑了?”

如果隶属三战区的两个师没有因为失利而撒丫子跑路,起码忠救军在苏南不至于势单力薄的直面新四军。

但是,他们跑了!

说跑就跑!

他们这一跑,千里迢迢从浙江赶到苏南的忠救军就等于被出卖了!

徐百川冷笑,但并没有解答谭忠恕的疑问。

这本就是国军的传统,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远的不说,就说近在眼前的浙赣会战——八十六军老老实实的奉命去守衢州,等着消耗一波日军主力后,三战区主力全线反击展开对日军的决战。

结果呢?

决战来临前,被叫停了,大军直接上山,守卫衢州的八十六军就这么被出卖了!

八十六军可是中央军的嫡系,连嫡系都轻而易举的卖掉了,其他部队怎么想?损兵折将后屁股一拍跑路难道不正常吗?

面对着现在的局势,一名军官忧心忡忡的问:“现在的情况是我军直面新四军的压力,区座他……他不会一刚到底吧?”

被羁押的七人,他们全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军将领,别看他们是因为给新四军通风报信被捕,但他们所谓的通风报信其实就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为了逼迫张安平放弃对新四军的进攻!

这一点张安平起码是承认的,否则不至于只是羁押他们。

此时忠救军的情况格外的不妙,不管是淮北还是苏南,都是忠救军直面新四军,他们虽然是因为向新四军“通风报信”被捕的,但他们终归是忠救军的将领,此时忠救军处于危险之中,他们更不好受。

“区座应该不会一刚到底。”谭忠恕摇头:“现在我军处于劣势,如果真的起冲突,区座不会看不到后果。”

忠救军是很强大,收编了数支便衣混城队、又有美国人提供军援,再也不用限制人数,目前总兵力超过四万。

可相比新四军,兵力是处于绝对劣势的。

而且忠救军的自身特性决定了不能久战,而此时两支主力约三万余人,驻扎的淮北和苏南,基本都可以称之为共区,如果真的打起来,讨不到任何好处的!

“不好说,”但有人反驳谭忠恕的说法:“区座这一次是铁了心的要对新四军动手,结果韩副司令折进去了,区座要是没动作,怕是不好交代吧。”

两种说法均有人支持,六人商讨无果后,纷纷望向徐百川,希望徐百川能一锤定音。

徐百川面对六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目光,想了想后望向了大门。

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到底会如何,我想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的嘴仿佛是开过关似的,刚说完,只有在饭点时候才开的大门这时候突然打开了。

随后,脸色苍白的张安平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区座。”

见到张安平后,谭忠恕等六人赶紧起身——尽管张安平羁押了他们,但他们对张安平没有恨意,身为军人,尤其是忠救军这支特殊部队的军官,他们岂能不清楚自己的作为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但张安平只是羁押了他们!

这种保护他们岂能不知?

张安平没有理会六人,阴着脸走进了大堂后随意坐下,随后冷漠的看着他们,在六人纷纷垂下头以后,他才开口:

“你们到底有没有通共?”

六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纷纷不语。

张安平厉声呵斥:“哑巴了吗?”

这一声呵斥后,谭忠恕等六人才纷纷道:

“报告,没有!”

“记住你们的回答——现在滚!”

六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我说你们给我滚!”

这是……放了我们?

六人反应过来,立刻敬礼随后纷纷离开了此地,只留下坐在一旁一语不发的徐百川。

谭忠恕看了眼徐百川,又看了看张安平,想说什么,却被同僚拉出去了。(本章完)

第698章 天坑(上)

对于谭忠恕他们会被释放,其实早在徐百川的预料之中。

张安平非常狠,这没错。

但是,张安平对自己人却非常的护犊子。

谭忠恕他们并没有真正的叛变,所以张安平只是嫌弃他们碍手碍脚,才关押了起来。

现在释放,其实也是在徐百川的预料之中。

但徐百川对自己的结果却很悲观——忠救军这边发生的事,一点都不小,甚至可以用耽误了张安平的战略意图来形容。

如果不是忠救军这边的种种“事故”,张安平岂能让89军打头阵?

如果没有89军打头阵这件事,张安平的战略意图,未必不能实现。

这件事终究是需要人担责的,自己,不仅合适,而且还是“咎由自取”。

但同时,徐百川也相信张安平会死保自己。

大概率的结果是他离开忠救军。

此时的徐百川,看着张安平阴沉着脸,突然笑道:“不请我喝酒?”

张安平反问:“庆祝我的失败?”

徐百川笑道:“难道就不能说是为我送行?”

这一笑却让张安平气不打一处来,他突然起身,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子,怒道:

“你特么看得开?你特么是好人!你特么现在想潇潇洒洒的拍屁股走人?”

“老子呢?”

张安平猛的往徐百川眼前扑,但脚下一个趔趄好悬摔倒——看样子是刚才踹桌子的时候伤了脚。

徐百川伸手去扶,却被张安平一把推开:

“姓徐的,少他么装好人!”

徐百川索性退回自己的位置,一语不发的坐着,任凭张安平骂骂咧咧的发泄。

他不生气张安平的忿怒,张安平越生气,说明他越把自己当兄弟。

张安平越暴躁,说明对方是真的想拉自己——正是因为对方感受到棘手,才越暴躁。

徐百川一语不发,张安平骂着骂着也没了骂人的兴趣,最后吭哧吭哧的瘸着腿走到一旁,恨恨的道:

“哑巴了?你不是一堆理由吗?现在你倒是说啊?”

徐百川耸肩:“都这样了,说什么理由有用吗?”

他一副摆烂的样子让张安平又恼火起来,在张口要骂的时候却又忍住了,深呼吸一番后,他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凝视着徐百川,一字一顿的问道:

“老徐,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共党?”

徐百川回应着张安平的凝视,紧接着笑出声来:

“如果我说我是,你打算怎么办?”

张安平沉默,许久后,涩声道:“那你就……走吧。”

徐百川起身,在张安平的错愕的目光中,转而又坐下:“我不是。”

“信吗?”

张安平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信。”

“真信还是假信?”

“你大爷,能不能不要叽叽歪歪?”张安平骂了一句后,正色道:“我们俩好好谈谈——”

徐百川坐正,示意张安平继续。

“这一次,我输了。”

徐百川不语。

张安平这么光棍的认输,并不出他的预料。

在残酷的情报战场,张安平每一次都是胜利的背后是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的审时度势,他不会明知不可为而执拗的去做,绝对不会因为颜面问题而一意孤行。

“但是,这才是开始,往后,国共之间的冲突不会少——”张安平探头靠近徐百川:

“下一次,你还要跟我对着干吗?”

徐百川凝视着张安平,面对张安平提出的这个问题,他深呼吸一口气后,道:“安平,过去你我之间,看法惊人的一致,为什么现在,你我之间的看法却南辕北辙?”

徐百川不理解张安平问的这句话吗?

不,他理解!

张安平如此说,潜意思很明显:

你以后还是忠救军的负责人!

徐百川不清楚张安平为了死保自己会做出什么、付出什么,但兄弟做到这种程度,他岂能不感动?

可是,正是因为张安平将自己当兄弟,他才不想欺骗对方。

所以问出了这句话。

面对徐百川的反问,张安平默然。

他们现在的分歧在哪?

许久后,张安平幽幽道:“你知道延安的谍网我投入了多少的心血吗?”

“不比在上海投入的心血差!”

“可结果呢?说崩就崩!”

“上海的情报网,一直在活动,一直在支持行动力量,可即便这样,日本人只能徒呼奈何!”

“可延安的谍网,绝大部分都在沉寂,可一夕之间,全崩了!”

“你知道这对我的震撼吗?”

面对对延安谍网覆没还念念不忘的张安平,徐百川只能说:

“可现在……大敌当前啊!”

张安平闭目,深呼吸一口气后,道:

“老徐,八十九军现在是惊弓之鸟,韩楚箴到现在还在笼中,以后即便脱困,未必还有跟共党对战的心思,未来在敌后这块,只有我们跟新四军——以忠救军现有的实力,除非得到倾力支持,否则不会再跟新四军起冲突。”

“答应我,继续当这个总指挥。”

徐百川反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死保我?

我都这样了,你还信任我?

为什么!

张安平没有回答,只是瘸着腿起身拍了拍徐百川的肩膀,随后一瘸一拐的走出了这处院子。

徐百川望着张安平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张安平竟然还能如此的信任自己。

而保下自己,他,又要怎么做?

……

走在煤山镇的街道上,张安平的心中同样是五味杂陈。

这张面具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自己都如人格分裂一样——冷静的他,冷漠的看着“张世豪”以兄弟的身份跟徐百川相处,冷静的看着“张世豪”为了兄弟不顾一切。

一瘸一拐的他,感受着毫无异样的瘸腿,心里迷茫:

自己,到底是真的为了兄弟情谊还是为了演戏?

他也不知道啊!

……

侍从室派出的调查组,来到了煤山镇。

而早在调查组到来之前,张安平就早早的收到了调查组成员详细的信息。

调查组的人员构成让张安平略微迷茫。

盖因为五名侍从中,有一人的身份很特殊——他叫唐宗!

而根据张安平从戴春风处获取的消息,唐宗、徐蒽增、刘经扶乃至孔家,在淮北和苏南失利后,默契的组成了“反张联盟”,暗中对他捅出了致命的一刀。

这个情况是张安平早就预想过的,国民政府内部的权力倾轧从来都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向戴春风发出了一封揽责的电文,老戴也没有让张安平失望,这一封揽责的电文最终成功反击,让“反张联盟”的算盘彻底落空。

所以这个调查组的出现早在张安平的预料之中,可为什么其中会有唐宗?

侍从长难道没反应过来唐宗在这一次“抹黑”中充当的角色吗?

如果侍从长没有反应过来,就不会有这个调查组!

可既然他反应过来了,为什么唐宗会出现在调查组?

这个问题张安平始终没想清楚,但纵然是没想清楚,丝毫不影响他针对调查组设下“圈套”。

此时此刻耳朵张安平,一脸平静的出现在了镇外,而他所呆的地方正是前段时间徐百川他们迎接自己的位置。

不远处,历经数日颠簸的调查组,乘坐卡车在扬起的烟尘的“护送”下,终于出现了。

……

唐宗在颠簸的车斗中,凝视着远处乌压压的人群。

在别的地方,如果来自侍从室的调查组被安排乘坐卡车,大概率是吃了豹子胆才能干出这种事。

但在这里,很明显这是极高的规格。

但让唐宗不舒服的正是忠救军所展现出的这种能力。

两辆日式九四式卡车前出一百多里来迎接他们、途径地还有两处日军的碉堡,但日本人却跟鹌鹑一样缩在碉堡中屁都不敢放,这种对日军的震慑感,让极少在敌后出现的侍从们异常的新奇激动,也让唐宗暗自感受到了来自张安平的蔑视。

现在,他终于要见到这个宿命般的对手了!

军卡停下,烟尘还在飘散,张安平就带着忠救军一票军官出现在了车前,以恭敬的态度迎接调查组。

调查组的组长是一名近四十多岁的老练军官,他下车后没有一丁点的倨傲,主动迎上张安平:“张长官,这阵仗太浓重了,太浓重了。”

前出百多里迎接不算什么,但沿途经过日军碉堡的时候,两个大队的忠救军携大炮就在一旁凝视,吓得碉堡内的日军屁都不敢放,着实的让人赞叹啊!

“庄侍从,您这是折煞我——”张安平姿态很低:“实在是没办法,才让各位侍从坐军卡,等小弟我回了重庆,一定要诸位请罪,到时候诸位一定要赏脸啊!”

庄侍从大笑:“哈哈,张长官请客,就是下刀子我也得来,诸位说是不是?”

其余侍从纷纷附和起来,盛传嚣张跋扈、桀骜不驯的张安平给他们的尊重超乎想象,这时候自然要回应一下。

唯有唐宗,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中露出冷色,但他为人城府极深,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败兴,在迎合了庄侍从的话后,还特意赞道:

“过去只闻忠救军骁勇善战,但这一次是真的开眼了,张长官当得起威武二字!”

张安平放低态度道:“书记长,您说这个可是有王婆卖瓜的嫌疑。”

唐宗是当初十人组的成员,十人组升格为特务处后,他更是书记长,虽然现在没有军统的职务,但称呼对方为书记长,尊重和亲近之意却格外的明显。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张安平这番话的意思,纷纷大笑起来,唐宗也笑,但心中却暗暗警觉,这小子当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放低姿势的目的,就是要营造自己对张安平无恶意之表象,如此也能方便他在之后落子,没想到张安平毫不犹豫的摆出了更低的姿势!

张安平和几位侍从一一握手后,以玩笑的口吻道:“诸位钦差,咱们先去镇上吧,在下已经为诸位备好了为薄酒,还请诸位钦差赏脸。”

“张长官,钦差二字可不敢当。”

“庄侍从,您不喊我张长官,我就不喊你钦差。”

“哈哈,那我就唤你世豪老弟——老弟,我们自然是客随主便。”

一番虚伪的客套以后,张安平便请几位侍从上车——还是军卡,不过比迎接他们的军卡多,起码每个侍从能坐到副驾驶上。

张安平为庄侍从充当司机,开车的时候自曝道:

“维宏老哥,实不相瞒,我这是打肿脸充胖子,缴获了些日本汽车,但油料有限,东拼西凑才弄出够两辆车用的油,剩下的这些车啊,估计等回了镇上就得趴窝,你可别觉得我小气吧啦的舍不得车。”

侍从官庄维宏笑道:“世豪老弟,你觉得我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哈哈,老哥你一看就是大气人,我小弟唐突了。”

但在这个时候,庄维宏却话锋一转:

“老弟,既然你一口一个老哥,那咱们趁现在交个底——忠救军,是不是被那边渗透的极其严重?”

庄维宏问罢,目光便一动不动的盯着张安平,想从张安平的脸上看出玄机。

可他失望了,张安平脸上除了疑惑再无其他表情。

张安平一脸疑惑:“维宏老哥,何出此言?”

“张长官,你莫不是认为封锁了消息就真的不会让消息外泄吧?”庄维宏继续盯着张安平:

“忠救军总指挥徐百川、参谋长谭忠恕、副参谋长……”

他将张安平囚禁的七人之名和职务一一报出后道:

“他们暗中为共党通风报信、阻挠忠救军行动,此事张长官要隐瞒下去吗?”

说罢,不待张安平回答,他便又道:

“还有忠救军苏北纵队纵队长丁西山,他带领苏北纵队在支援韩楚箴的途中,故意跟日军交火,延误战机,这事……张长官也要隐瞒吗?”

开车的张安平不见慌乱,车依然开的平稳,甚至还绕过了一个土坑,随后皱眉道:

“维宏老哥,您这是从哪听来的风声?”

“张长官,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张安平叹了口气:

“三人成虎啊!”

庄维宏听到张安平的这句话后,突然笑了起来:

“世豪老弟说得对,三人成虎啊!”

“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有人是见不得世豪老弟你过得舒坦!”

张安平苦着脸:

“舒坦?这两个字怕是跟我没一毛钱的关系吧!”

“哈哈,也是,张长官这车技怕是党国将军中最娴熟的,一看这车技,说世豪老弟你过得苦,也合情合理。”

庄维宏大笑起来,张安平也跟着笑。

但此番的笑,却充满了生分。

随后,驾驶室内陷入了死寂,庄维宏再也一言不发。

张安平恍若未觉。(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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