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1章 两气开天

“若说佛是修行,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若说佛是慈悲,常怜世人,我杀了这么多人,已经回头无岸了!”

尹观在坠落的过程里仰望天空,但天空一无所有。

他在面对一个他大概永远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沾染上这样的恐怖——哪怕他一度不知死活地跟景国作对,景国也不可能派出一尊超脱者来对付他!

他只是明白……没有为什么。

弱是原罪,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即是理由。

他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此后的人生不过是一再验证。

地狱无门的所有人都已深陷局中,可是就连布局者的面都见不到。

在那个所谓的“永恒净土”里,那尊佛陀所要创造的开天辟地般的【轮回】,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件伟业。

而所谓司掌善恶赏罚的阎罗宝殿,亦只是轮回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尹观则只是在这座阎罗宝殿中,有一个佛陀所指定的身份——真正的符合神话传说的秦广王。

那高高在上的佛掌,在抹过山川河流,慈悲抚慰众生的时候,并不在意众生的所思所想!

彼辈只有伟大的理想,无限的力量。

而如他们这般,只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中,不值一提的尘起尘散。

那尊自言怜世的佛陀,甚至都没有真正出手,就已经复原濒死的仵官王,推回冲击绝巅的秦广王,整个过程根本云淡风轻,毫无波澜。

这在众人耳边絮语的存在,所展现出来的恐怖,已经超出了地狱无门这些凶恶阎罗对力量的理解。

超乎想象,就连逃跑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

人人都缄声。

地狱无门里的这些杀手,或许全都人品恶劣,没一个老实听话——但个个都识趣。

哪怕是代表纯粹恶念的燕枭,也因知恶而知惧,一时蛰伏。

唯有尹观,仍然仰对天空,为自己而战:“今日你说佛心渡我,然而佛是什么?”

他抬起那只杀人如麻的手,一指对面岩壁上的众人:“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让我们这些草菅人命,为钱杀人的杀手,陪你创造阎罗宝殿,职司善恶赏罚?”

他喝问:“是苍天无眼,还是佛陀本瞎?!”

尹观明白自己无法对抗!

起先他认为自己只有冒死成就绝巅,才有上桌讨论的资格。

但现在清楚,即便他真的成就绝巅,也根本不可能企及这尊佛陀的力量。

对手已经不是神侠那一个层次,他要面对的是更恐怖的存在。

而机会在哪里呢?

其一在于他所看到的那幅画面,那两尊裂佛而分立的帝王。

其二仍在于自身。

对方拥有如此伟力,能够力扛两位霸国天子的围剿,誓愿创造轮回。在这个过程里,要用到他们这个小小的杀手组织来辅助建立阎罗宝殿……这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难道不是大手一挥,他们就成傀儡,从此勤恳拜禅,任劳任怨?

何至于要从仵官王就开始布局,还要神侠这么重量级的人物出手,前前后后费这么多心思呢?

除非这尊佛陀……要的并不是傀儡。

祂需要真的完成“度化”,令这些极恶之徒真心皈依,为祂的永恒佛土添砖加瓦。

“度化”的本质当然不能肤浅地视同为精神上的控制,而是佛菩萨告知世人,这个世界的真相,受苦的真因,以及离苦得乐的方法,世人依法行之,就能脱离苦海。

他们需以本愿照亮净土,用真情建设佛国!

就如同昔日之龙众,皈依佛门后,反与龙族大战。

既然知道此佛需要的是度化,那他自然执迷。

他不仅自己不悟,还要阻止其他阎罗“了悟”,所以才有这么情绪激烈的反应。每一点夸张的表意,都倾注了他最根源的咒力,以苦恨抗拒慈悲,用迷惘逃避菩提。

但那恢弘的佛陀慈声,没有再响起。

或许因为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轰轰轰!

光秃秃的岛礁发生剧变!

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筑刻地基,俄而大段的浓云砸落,飞成穹顶,一座殿堂的轮廓,就这样轻易地勾成。

笼罩这处岛礁的天空,是大团云坠之后的空白,好似一口枯井,赤裸地嵌在人间,竟要永恒存在。

比殿堂本身更令人惊怖的,是此方天地的规则已经发生质变。

尹观已然视真,反而能够看清楚,这里的世界规则,已经朝着某个佛陀意许的未知方向,不可逆地奔行。

无需尹观了悟,不必他这个秦广王皈依,阎罗宝殿已经开始修筑!

且阎罗宝殿并不筑在冥土,而是立在现世!

此地将与冥土贯通!

“佛陀路过苦海,随手捡起一只蝼蚁,将之丢向岸边,而后便已离去。”

“救苦救难,只是佛的慈悲。”

“蝼蚁是否感谢,佛不在意。”

盘膝坐在石窟里的转轮王佘涤生,止住了诵经之声,悲伤地向尹观看来:“头儿——你不要再这般自厌自弃。上尊给了我们机会,你也早就见过苦海。请入此殿,乘此为舟,那无上荣光,已浴我身,那永恒净土,我已见得!”

他好像并不是一具捏出来的躯壳,而是那个真正的从钜城叛逃的符文天才佘涤生!

只是已经虔心皈依,再不复往日阴郁。而是慈悲,虔诚,良善,这时亦合掌低诵:“迷途知返,其时未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以此回应尹观的质问,宽解尹观的迷思,俨然已是精通禅理的佛家居士。

“成佛既然这么容易,岂不叫天下之人尽提刀!先杀人,再放刀,百般孽力铸金身,原来杀生是修佛!”尹观双手一展,袍袖如旗,点点碧芒如繁星亮起,那是他以咒力在呼唤:“且来!且来!同来!”

“入我地狱佛门,从此百恶不禁。”

“尽管杀人放火,劫财以铸金身!”

他诅咒自己,也通过咒力,将他的诅咒蔓延。以此强化那摇摇欲坠的心防。

成佛是一种伟大的修行。

入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它并非让人堕落,而是让人向上。它并非通往污浊,而是走向美好。

也正因如此,它才格外地难以抗拒。

尹观跃身泥淖,以拒光明。

但佘涤生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放下屠刀,是指放下心口意三业,及一切妄想、妄念、迷惑、颠倒、分别、执着。若以执心而求佛,自然永不见净土。若以杀生为修业,自然业火自焚。头儿,你是我们组织里最有天赋的人,也是真正能够成佛的人,当初因为无路可走,带兄弟们创建地狱无门。如今坦途就在前方,何以你执迷顿步,又徘徊不前?”

他当初叛逃钜城,流亡天涯,后加入地狱无门,刀口舔血那么多年,又在中央天牢里饱受折磨而不肯死,也是有着巨大的背负。

可是他的所谓背负,跟地藏佛的伟大理想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过往种种,皆如尘烟。往后余生,敬奉佛前。

“那么,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是我们?众生都苦,我们当中的很多人,也是众生的苦业。佛陀如此慈悲,为什么刚好要度化的是我们?”尹观看着他:“转轮王既然已见真佛,功参造化,可有一言教我?”

“缘。”佘涤生现在有一种已经看破凡尘的淡然:“不要觉得你有多重要,或者我有多重要。在佛陀面前我们同样渺小。之所以是我们,只是恰好遇到我们。你会特别去寻一只蚂蚁吗?人和人实在没有什么区别。”

尹观眼前仿佛有一张镜面,其间光影不断闪烁,隐约能见红白青三色的冕衣,和一角至尊的紫意。

他隐隐明白——

此时此刻地藏的逃禅正在诸天万界发生,景天子姬凤洲和齐天子姜述也在诸天万界追逐!

但在这处天机混乱、人所不知的荒海岛礁,阎罗宝殿正在修建。

十座阎罗宝殿一旦筑成,地藏的冥府就有了骨架,祂完整的布局即能就此掀开,祂的力量也能够得到部分修补。

公孙息之死,导致日月斩衰,地藏都如盲,天下更无可见者。

姜述借此入局袭杀地藏,地藏的布局也由此展开!

而眼前这张若有若无的镜面,是谁递来的讯息?

尹观正在被一尊未曾见过的佛陀度化,而有另一种未知的力量,似乎正在向他传递讯息,帮他抗拒。

非超脱无以谋超脱。

他的意志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超脱战场,而他别无选择。

“如果你真的观察过蚂蚁,你会发现蚂蚁也是有区别的。有的负责战斗,有的负责寻找食物,有的负责繁衍——那也是一个如地狱无门般分工明确的组织,而你也是佛陀眼前的蚂蚁,你竟然看不到。”尹观道:“如果人和人没有区别,现在为何是你在劝导我?”

他轻轻摇头:“转轮,你已经失去灵性,因你过于虔诚的信仰而呆愚,这更是我不愿与你一样的理由。”

“我只是看得通透,所以不愿再争执。我只是见佛证性,故而不再迷惘。此之谓,大智若愚。”佘涤生同情地看着自己的首领,入禅之后,他才看到这个男人的可怜,往前竟只觉强大和恐怖:“无论你怎么做,那一切都会发生。”

轰隆隆隆!

岛礁上诸殿的落成的确未曾受阻,甚至于最先落成的大殿,都已经挂匾铭字。

第一殿曰“玄冥”!

紧接着是普明宫、纣绝宫、太和宫……

“还有纠伦宫、明辰宫、神华宫——”佘涤生饱含期待:“碧真宫、七非宫、肃英宫!十殿同在,冥府初成。整个地狱无门,都可鸡犬升天!”

一众阎罗观察着岛礁的剧变,都不言语。

唯有尹观异常坚定:“我不相信倘若我们全都抗拒,阎罗宝殿能够真正修成。”

“且不说你的抗拒是否有意义。”佘涤生遗憾地道:“首领,你确定兄弟们全都抗拒吗?”

他看着这可笑又可悲的愚昧者:“兄弟们是要跟你一起继续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还是成佛作祖,逍遥永恒?”

玄冥宫威严高阔,大门缓缓拉开。

宫内鬼神列队,肃礼敬候。

“只要你走进此宫,接下秦广大印,即刻便能证道阳神,成为阎罗大君!而不必像现在这样,绝巅难以企及,只可通过九死一生的冒险……兄弟们也都如此!他们原本看不到绝巅的机会,但命运因禅不同。真正的希望正在于虔信。”

他的脑后生出一轮佛光,双掌轻轻摊开,慈悲带笑:“要看看大家的选择吗?倘若更多的人支持你,我以身祭佛,倘若更多的人支持我,请你入主玄冥宫,做好你的一殿阎罗大君——如何?”

这不是诳语,这是冥府的诞生。

佘涤生代表他所信仰的那尊佛陀,给予尹观最后一次抗争的可能。

问一问众阎罗的本心!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最经不起考验的组织。

“装神弄鬼,狗屁不通,什么阎罗大君,老子不信!”燕枭羽翅一动便移空,魁梧的身形瞬息消失,实质般的杀气几乎裂开岩壁,喙尖一探,蕴含着致死的恐怖力量,就这样直扑佘涤生的面门!

它可不管什么佛陀不佛陀,主人支持秦广王,它就支持秦广王。

但佘涤生只是轻描淡写地看它一眼。

燕枭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移空】的神通变成了原地踏步!

“卞城王,你有没有感受到?你已经自由了。”佘涤生温缓地道:“是佛予你自由。”

自极恶之中诞生的燕枭,瞬间顿止在原地,极致混乱邪恶的眼神,一霎惘散,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在它体内有一枚赤色的方印,腾然而起,刻仙龙,雕魔猿,两气开天,真如旭日照四方!

却是那位镇河真君的赤心印,在隔绝了本尊支持的情况下,本能受激而发。

轰轰轰!

顷如山,动雷霆。

那位镇河真君在封镇天人态的道路上,成为当世有数的封镇大师。

一位衍道真君留下的一击之力,强碾岛礁,力压诸禅。瞬间破开冥府初起的规则乱流,直落佘涤生天灵!

“谁人动吾神印?!”

佘涤生已经皈依地藏,但阎罗宝殿还没有真正落成,他还没能入主肃英宫,还算不得阎罗大君。虽可以借用部分禅力,却当不得此击。

他才刚刚来得及探掌,整个人就猛然后陷,陷进了石窟的尽头,陷进了崖壁的更深处

只留下石窟深处,一个幽不见底的人形凹坑!

那方神印此刻才移来,一时阎罗如飞鸟四窜。

而整座饱经风霜雕刻、久受海浪侵蚀的岩壁,砰然倒下,溃如泥沙,湮似尘粉!

第2502章 关山难越

“我真……该死!”

佘涤生双手结无畏大悲印,盘膝悬坐空中,百丈岩壁尽成齑粉,染得他一身霜白,似新刻的石像。丧而无神,颓如将死。

又有两行眼泪,顺颊而下,在粉面冲出泥痕。

地藏推回了尹观的跃升,奠定冥府的基础。又以肃英宫阎罗大君转轮王之职份,赋予佘涤生这冥府范围内的假阳神之力,令他在实力上碾压诸阎罗。

狐假虎威,欺负一群兔子,他本该把一切办得妥当。

可是他做不到!

那鸟首人身的怪物体内,竟然藏着镇河真君的赤心印。

那位当代传奇、朝闻道天宫之主,布局竟然如此深远吗?

竟然在这里等着地藏尊佛?!

他心中满怀悲切,既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也有对镇河真君这个名头的惊惧,更有未能达成尊佛期许的愧疚……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枚赤金浑耀的方印,只是简简单单地推过来,所有拦在此印之前的力量,就已经尽被碾灭。而他在此印飞出的瞬间,就已经被定在那里,如琥珀之中的飞虫,除了承受,别无选择。

他应该已经死了——倘若不是一只佛掌,将他托在掌心。

此掌平伸,绽似莲开,竖指如峰,将所有外在的力量都抵住。其中一座指峰只是轻轻前推,便令那一横碾一切的赤印,在空中滴溜溜乱转。

温暖慈悲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不必悲切,这不是你的错。不必惊惧,吾已斩因绝果。”

佘涤生感动地圆睁泪眼,只见岛礁之上,那名为“明辰”的宫殿倏然腾飞,轰开大门,竟如兽口,将面前这方山岳般的赤印吞下!

轰隆数响,而便静默。

镇河真君的赤心印,被翻掌镇压!

这一幕带给众阎罗的惊悚,更胜于之前。他们一直都知道地藏是恐怖的存在,凭他们远不能抵抗,但对地藏到底有多强,并没有具体的概念。直到此刻……这是连镇河真君都扛不住的伟岸力量!

“卞城王!”佘涤生甩掉了一身尘粉,一霎又金身辉煌,神光照面,猛地看向移空而来、正要杀他以表忠心的燕枭:“姜望已死,你永得自由——速归神位!”

他不能再尝试摧毁尹观的意志了,当务之急是先建立起冥府的框架,能拉来一个是一个。他要予地藏尊佛以支持,而不是继续牵累。

鸟首人身的燕枭,在那枚赤印轰落的瞬间,就已经逃飞至天边。才一逃开便觉不对,又赶紧神通闪回,追随赤心神印,发起忠勇的冲锋……但赤印这时又被吞掉了。

它的确感觉到,某种根植于命魂深处的约束……随着这枚赤印而消失。

但它僵立在空中,一动不动。

显然有些灵魂深处的阴影,不能在短时间内抹去,除非姜望确凿无疑地死在它面前,不然它根本生不出背叛的勇气。选择定在那里观察,而不是站出来继续帮秦广王进攻,已经是它很大的进步。

废物!佘涤生毕竟没有佛的修行,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又去看其他阎罗——

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影,在视线的尽头。

就这么赤印腾出、明辰宫吞没的短暂一合,几乎所有阎罗都逃到了能逃到的极限位置。若非地藏早早划地为界,定下冥府范围,禁绝出入,他们这会儿影子都看不到。

倒是秦广王和楚江王,还站在他面前。一男一女两双眼睛,有着几乎一致的杀意。

站在巨大的佛掌之上,佘涤生如立群山之巅,他大开的双掌合在身前,颂了声:“南无地藏尊佛!”

巨大佛掌指山摇动,其余阎罗就都被无形的力量拢归近前。

他的脸上尽是虔诚:“谨以尊名,诚心接引诸位。还请各入神宫,如我永证!”

“你拜的这位佛陀之所以选择我们,恐怕跟现世流传的关于地狱的神话传说也有关系吧?”楚江王在这时候开口,她向来有冷静的智慧:“所谓名讳,命里寻因。恰好我们组织叫地狱无门,恰好我们以阎罗为号——遵循着这一条因果线的联系,我们以神话为名构建的组织,让祂可以迅速勾连神话,借假修真。”

她说道:“我猜想我们每个人的命格应该都有不同,恰好能够嵌进不同的神宫。地狱无门一代代的阎罗更迭,或许正是在命运的演化下,留下恰好符合要求的我们——祂不是今天才盯上我们的。我们每个人都被注视了很久。”

“楚江王。”佘涤生看向她:“不要用世俗的智慧揣摩佛陀。地府开创之后,我们是叫十殿阎罗,抑或十殿罗阎,没有什么区别。是佛陀创造永恒净土,不是我们不可或缺。你我侥幸踏上这条救苦之舟,缘来缘去,不由我们——噗!”

说着他忽然吐出一口黑血!

他以手承之,但见血液褪尽,其间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小虫。

咒灵虫!

他一把握住这些黑虫,猛地看向尹观!

“不要随便造谣说别人死了。你既然信佛,岂能轻造口业?”

尹观施施然松开身前交叉的十指,淡声道:“我现在能够咒到你了,是因为什么呢?你的那位尊佛,为了救你这无用的信徒,分心拦了镇河真君这一印……祂现在被姬凤洲揪住了脖颈么?”

在正面的抗争之外,他也隐秘地做了很多努力。

比如直接诅咒姬凤洲,比如诅咒姜述,想以此提醒那两位天子赶来,但他的咒术根本无法成型。他的咒力被压制了,飞不出冥府范围。

就连佘涤生,也是神光环绕、禅意护身,百邪不侵。

他也就是在赤心印横碾的那个瞬间,怕佘涤生死得不彻底,故而施咒于彼,却恰好在此刻引发,乘隙而出,咒杀佘涤生,摧毁他对地藏无所不能的相信。

“我入净土,已是无垢之身,你为了控制属下,在我身上暗藏的咒力,根本于我无伤。”佘涤生将掌心的咒灵虫全都捏死,如流沙般洒出指缝:“诸位入主神宫,也不必惊惧,他咒杀不了你们。”

“无垢之身,为何吐血?于你无伤,为何逐虫?”

尹观哈哈大笑,笑弯了腰。

他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壮士。

他的腰身颇细。

他在夸张大笑,笑得弯腰的时候,你会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折断。

“佘涤生,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要咒杀你,需要在你身上暗藏咒力?若无地藏,你在开口跟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死了!”

“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又把我的憎恨想得太轻易!”

一众阎罗早就散开站位,这时候默默合拢,对佘涤生呈围杀之势。

这群人做别的事情不行,杀人都是好手。

佘涤生凭伪阳神之力,也算假性绝巅,是这冥府地界上毋庸置疑的最强者。

但尹观本身也是接近绝巅的洞真强者,带着这群配合默契的阎罗,在他面前绝对能够有所支撑——他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佘涤生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终是不能像他所拜的佛一样慈悲:“看来你们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赤心印都出来了,这他妈还用得着选?!”小国贵族也是贵族,新上任的宋帝王蔺劫,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平时有事没事就说几句粗口,此刻也是憋了一肚子气,纵情喷洒:“转轮你是不是在中央天牢里被打傻了?现世无限广阔,圈了一块岛礁就说是冥府,还他妈觉得自己那边很有吸引力?”

他也不管姜望在不在场,又换了个严肃的姿态:“姜真君若是杀手,我就跟他做一辈子杀手,姜真君若是布局对付地藏邪佛,我当追随他为人族而战!”

平等王阳玄策极少说话,但每每发言,都在要害:“做什么选择,该往哪边走,或许还需时间检验对错。但谁不让我们走,却是很明确。”

阎罗王苏奢转动着指间的骰子,笑着说道:“赌桌上最重要是运气。相较于一尊藏头露尾的佛陀,我肯定押人族第一天骄这边,哪怕只是人族第一天骄的印——转轮,你现在没什么赢面啊!”

泰山王不说话,只是默默掐诀,一只只狰狞怪异的水兽,慢慢爬上岛礁。

“可惜!可惜!”佘涤生大叹:“我欲与诸位兄长同享自在,诸位却如此执迷!阳神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却不知珍惜!”

“呸!”仵官王一口唾沫就飞了出去,直奔佘涤生面门:“我对首领忠心耿耿,超脱的机会放在我眼前,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什么狗屁阳神,岂能抵得过我跟首领这么多年的感情?!”

他越说越气,直接探手而出——

那只手在空中疾速膨胀,筋络虬结怪似一颗大树,紧跟那口唾沫杀向转轮王,直如撞木轰城。

轰!

嗤!

与撞声同时响起的,是利爪入肉的声音。

众人惊悚转眸,却是仵官王剩下的那只左手,不知何时离体而出,骨刺倒竖,握成狰狞尖爪。

掏住了尹观的后心!

他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凶人,只要逮到机会就反噬,在过往的时光里多有冒犯,当然每一次都被尹观残酷镇压,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这是仵官王人生首次真切地对尹观造成了伤害。

他欢喜大叫:“地藏没有骗我!果然真神!”

那座太和宫殿门大开,神光流浴其身,却是他早就接受了冥府神职,皈依地藏。

天知道洞真那一步有多难跨越。

能从那样一个小国走出来,走到今天这种境界,他当然也是天才。但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最缺的是机会。

当初加入地狱无门就是为了寻找机会,有获取资源的萝卜吊在前面,有尹观随时会杀死他的鞭子在后面,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在这条路上狂奔,成为忠心耿耿的组织元老。

在卞城王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约束下,他又没法放肆杀戮,极大拖累了修行进境。早就敢怒不敢言。

这一刻的喜悦无关于其它,力量的提升令他享受。

但他不是在今日才皈依。

他是观澜天字叁里的仵官王!

就在刚才,尹观察觉他是此局关键,直接将他咒杀,地藏在出手相救的同时,也将他的命运进行了替换!

为今日这一局,地藏所做的准备,是现阶段的尹观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只是握住穿心而过的这只尖爪,以强大的咒力冲刷,使之流质腐去,自毁为飞尘,也杀死了爪上带着的尸毒。

“好,仵官王,都市王,很好!”

说起来他不应该被偷袭成功。

因为他从来就不会真正信任这些人。

但在仵官王出手的同时,他的神魂也骤遭袭击,同样是真神级的力量,来自都市王林光明!

双重偷袭,双重实力的错判,再加上冥府对他的压制,才导致了他这一刻的伤情。

“首领,你现在的样子很狼狈。”都市王叹息着开口:“你试图用歪曲佛理的方式来说服自己,用歇斯底里的姿态,掩盖你的恐惧,现在又故作从容——你是我心中的强者,一直都很信任的人。虽是逼不得已走到你的对立面……我仍然很遗憾看到这样的你。”

以林光明的性格,本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候做选择。

因为无论选择哪一边,他都无法百分百确认自己的安全。他不知道哪边能赢。

但今天他根本没得选。

在观澜天字叁那一局结束时,地藏截取时空片段,同时对超脱瓮中所有有机会度化的人,进行了度化。其中有尹观这种试都不用试的人,也有钟离炎、徐三这等考验后方知行不通的人,还有仵官王、都市王这样,甚至不用开口,就主动跪下来的人。

林光明亦是皈依者!

有凰唯真的幻想成真,再被地藏截断因果、替换命运,他们两个和正序时空里的仵官王、都市王已经没有区别,都是真实的存在。

唯一的不同,就是在那个已经消失的时空里,他们提前和地藏做了交易!

那是纠缠在超脱局里,无法被任何人观测的交易。

尹观当然更不可能知晓。

他只能警惕地对待每一个人,他不知道还有谁被地藏收服,随时给他一记真神层次的偷袭。

“即便你这么会说漂亮话,都市王——”尹观咧嘴:“我的身死大咒也还是会送给你,你最好能努力保住我的命,因为我一定能咒死你。以尹观之名,叛我者当受永咒!”

林光明目光一滞。

“不必怕他!你已入冥府,担当神职,净土不灭你不灭,岂惧他区区咒恨?”佘涤生安抚了都市王,又对尹观道:“如果你入主玄冥宫,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所有人仍然会继续追随你,对你唯命是从。是你一意孤行,做了最坏的选择。我实在不明白,加入冥府,与佛同在,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尹观止住了心间血,而又延长了腰后发,眸子终于为碧色浸染:“我只是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们的佛——我只指望我自己。”

“你确实不能指望任何人,因为即便是我,发病的时候也有可能袭击你。”楚江王飞到他的身后,手上寒霜初凝:“好在这会儿还不是病期。”

仵官王和都市王的皈依,代表着两尊真神战力加入冥府。

这直接将战场的平衡击破,到了秦广王这一方根本没可能胜利的程度。

如宋帝王、泰山王、平等王等,也只能保持沉默。

但楚江王还在,楚江王还可以信任。

“地狱无门不是你一个人的地狱无门,你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重要。十殿阎罗里哪怕只有我支持,冥府也能初步建立。你或者想要拖延时间,但冥府的时间,也和外界不同——所以从一开始,你的抗争就是毫无意义的。”

佘涤生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他无法靠自己说服地狱无门里的任何一个人向他转向,在和尹观的斗争里他全面落败。但好在地藏尊佛神通广大,早就安排好一切。小小的地狱无门,从来没有跳出佛的掌心。

他慢慢地说道:“我佛要的是阎罗殿,秦广王并非必须是尹观。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他的目光在剩下几尊阎罗身上扫过:“诸位同理。莫要再失生机!”

嗡~!

转轮王所代表的肃英宫,仵官王所代表的太和宫,都市王所代表的碧真宫,渐次亮起,光耀这冥府之地。

有此三宫支持,阎罗宝殿就算搭起了骨架,冥府的基础已经建成。

地藏的力量得到部分填补。佘涤生作为地藏此间最虔诚的信徒,也瞬间得到了神力的加强,向真正的阳神靠拢!

从开始到现在尹观已经做了非常多的尝试,每一样都行不通。

他相信其他阎罗或多或少地努力过,正因为毫无用处,才会沉默。

没有什么可怨怪的,大家都只是工作关系,且面对的是一尊佛!

背叛才是黑暗世界的常态。

杀手不就是杀人或者被人杀么?

吃这碗饭,就得认这个命。

尹观终于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道:“转轮,我们不必互相理解。我们各有选择。”

佘涤生也终于不再刻薄的恨:“头儿,我送你一程。”

金灿灿的佛光,迅速铺遍了岛礁。

转轮王佘涤生在那只佛掌的托举下,愈拔愈高,身外神辉交织为冕服,无限靠近真正的阎罗大君!

在他身后的仵官王、都市王各仗一宫,随之飞起。

冥府的神话变成现实,传说中的阎罗走到人间——

阎王叫你三更死!

那巨大而托天的佛掌,是凡人永远也翻不过的山。

此山之前,众生皆小。

尹观便是那渺小的之一。

他还有伤,但只是平静地往前走:“楚江。又只剩下我们了。”

在他身后,楚江王无奈地摊开她的手:“一开始就是如此。”

是啊。最早的地狱无门,就只有他们。

此时海风凛冽,岛礁孤兀。

地狱无门界限分明地分成了三拨。一拨礼佛,一拨旁观,一拨为自己而战。

这并不是秦广、楚江对决其他阎罗的战争,而是秦广、楚江孤独对地藏的对抗。

当然是没可能胜利的。

若能就此战死,或者也能算是孤勇——

咒道初祖和元屠入命的楼氏女,对一尊超脱者说不!

但命运还可以更加残酷。

就在尹观飘散长发,即将开始这场最后的冲锋之时,在他身后,忽然响起了美妙的歌声。

那歌声是如此的熟悉——

“离曳落~涤曳落~春山曾满三月露,春潮带雨舟头歌……”

尹观骤回头!

眸中的绿意还未沁透,就已经退散当场!

他连【入邪】都做不到了。

然而比这更让人无力的,是现在这个双眼圆睁、竭力自制,眼睛里都迸出了血!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得不放声歌唱的楚江王!

当初他在万仙宫里得到了一本古曲谱,在楚江王的帮助下,用上古时期的发音,以歌声引动道韵线索,找到了古老的曳落河旧址,追寻天人的线索!

那时他是想着研究一下传说中的世尊,帮姜望寻找逃脱天人态的办法,后来当然是并没有什么收获。

但哪里是没有收获呢?

他和楚江王,分明是地藏的收获!

命运是一张无所不在的网,他在人生里的任何一个选择,都是在为这张网系上绳结。直到最后,知晓自己永远没有可能挣脱。直到最后,明白他这颠沛一生的终点——

是为了加入冥府,地狱奉佛!

前缘早定呐!

哗啦啦~

尹观一直隐隐听到的浪涛声,在这一刻终于降临现世。

就在他的眼前,被楚江王的歌声引出,是一道横贯长空的白练!滔滔万里,皎如白龙。而又呼啸狂澜,贯通天海!

一百年不息的海啸,千万年奔流的天河。

……

在无尽的时空之外,戟破琉璃宝树、再一次轰破地藏梵身的姜述,于宇宙深处猛然转眸,紫色的眸光一瞬间穿透了岁月的长河!现世青天白日,紫微星动,一束至尊至贵的星光垂落东海——

终是照见了这片冥府,这条河流。

姬凤洲早先在幽冥世界里剑剖地藏的那一刻,彼刻在地藏残躯里奔流的,原来不是苦海声,呼啸的是天河!

传说中的曳落天河!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3/10)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