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外放内收

争斗,是要讲究方法的。

不能一竿子打死了。

如果把所谓的武周旧臣统统清理掉,那么李唐朝廷里,也就只能剩下一些小年轻了,因此在李云入主中原之前,也就是是差不多昭定六年,昭定五年之前进入江东朝廷的,统统划归自己人。

之后的武周旧臣,如果此时身居高位或者要职,哪怕没有道理,李云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薅下来。

这其中的道理,两位宰相自然已经想明白了,但是费宣这种死心眼显然还没有想明白。

不过死心眼对于宰相来说不是好事,但是对于主掌刑律的刑部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坏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江东刑部组建以来,李云就一直让费宣在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着,没有别的原因,实在因为他太合适。

而且,李云家老二的婚事,大概率也要落在费宣头上。

方才,如果这个费老头不晓事,一意孤行,非要辞官不可,李云也不会强留他,但是费宣辞官以后,两家这个姻亲就不太可能成了。

甚至旧日十几年情分,也会因此烟消云散。

好在费宣这个人虽然死脑筋,但毕竟不蠢,他也瞧出来了皇帝陛下最近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因此也软了下来。

简单聊了一会儿之后,费宣告辞离开,费宣离开之后不久,英国公刘博一路进了甘露殿,低头行礼之后,他便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正在翻书的皇帝陛下,开口说道:“陛下,目前可以确定,明确跟武逆有勾连的,朝廷里一共是二十五人。”

“这其中,有十七人是武周旧臣,另外八人,则是被他们劝动,或者是对朝廷有不满。”

皇帝陛下听到这里,冷笑道:“恐怕不是对朝廷不满,而是对我不满罢?”

刘博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说道:“我跟两位宰相沟通过,两位宰相的意思是,这二十五个人俱满门抄斩。”

“如果陛下犹不解恨,可以改为夷三族。”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还有呢?”

“还有五十多人,则是间接跟武逆以及逆贼势力有一些牵连,他们没有参与进谋逆之中,但是又的确同武逆有过联系。”

“这些人,两位宰相的意思是,只杀首恶,其家里人,男子流放充军,女子充教坊司。”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被攀咬牵连进来的,九司与三法司没有查到他们跟武逆有什么牵连,或者是有过一些牵连,但是这些人确实不知情。”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道:“最后一部分,该放的放了,如果是在朝廷里做官的,非是要职,就让他们官复原职,如果是身在要职的,让杜受益趁着这个借口,给他们降职别调。”

刘博低头说了声好。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至于前面两种,你就不要过问了,让文官们拟出处理意见,送到我这里来就是。”

刘博再一次低头应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还有…还有东宫的两个人牵扯其中。”

刘博把太子詹事杨宏的事情说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杨宏的确没有跟武逆一党有过牵连,但是他的侄子杨凌,明确与武逆一党有过联系。”

“这个杨凌,已经被九司拿了,没有问出他叔父有参与的情节。”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皇帝陛下也松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这个杨凌…九司自己处理了。”

“杨宏…”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事涉太子,不好动他,就不要牵连他了,等他回洛阳来,我会找机会把他调离东宫。”

“然后,九司多盯着些。”

太子东巡,东宫属官几乎全部随同,一起东巡去了,身为太子詹事的杨宏自然也跟着去了金陵,人没有在洛阳。

这个事情,不太可能跟东宫有关系,但是因为涉及人数太多,还是跟东宫的人染上了关系。

这个时候,皇帝既然没有废太子的想法,那么自然就要替太子,把这个事情遮掩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杨宏,是不能再留在东宫了,到时候找个位置,把他平调过去就是了。

刘博长松了一口气,低头道:“是,臣明白了。”

李皇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那两个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刘博低头苦笑道:“已经找了先生教他们了,但是他们在关外长大,身上毕竟有些野性,对读书兴趣缺缺,但是一见到马,就一蹦三尺高。”

“常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就从马厩里牵马出去胡闹。”

皇帝陛下笑了笑,开口说道:“这个年纪是这样的,我家那个老二,小时候还要更皮一些。”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叮嘱道:“等教个两三年,到时候榆关也就建成了,你就带他们去关外兀古部转一转,不要让他们跟兀古部太疏远,免得将来没办法继承兀古部。”

刘博摇了摇头道:“这两个孩子的外公还在,对他们做兀古部的首领没有什么意见,不过…”

刘博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觉得这个事还是有风险的。”

“契丹首领,虽然难缠,但是他们并不了解我们朝廷,不了解汉人是什么样的,对付起来也不是太难,这两个孩子从小在洛阳学汉学,将来去了契丹部做了契丹汗,万一生出来什么异心,恐怕会更难收拾。”

李云看着他,哑然一笑:“你怎么连自己的孩儿也疑?”

英国公“嘿”了一声,开口说道:“臣最近这些年,恶补了不少史书。”

李皇帝摆了摆手:“一两代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再说了,等时机合适了,说不定可以吃掉整个辽东。”

“到时候,就更不是问题了。”

二人聊了一会儿关于辽东的事情,李皇帝才看向刘博,开口说道:“西域的事情,你最近有没有留心?”

刘博很干脆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最近都在围着武逆团团转,连两个宰相都连天加夜的做事,我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西域的事情?”

“不过…”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九司的关中司,应该是正常运作的…”

“对。”

李云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笑着说道:“这是关中的九司刚送来的,前几天陈大已经攻破灵州,正在横扫朔方的叛军,用不多久,捷报应该就会送来洛阳了。”

“是时候,让九司的人手往西域走一走了,至少探明一些情况,往后我们恢复陇右道,就要简单一些。”

“陇右道…”

刘博喃喃自语:“已经没了百多年了罢?”

李皇帝点头道:“是已经没了许多年了。”

“不过西域这条路很重要,往后是一条相当要紧的商路,一定要贯通,要是陈大他们打得好,过不多年,我准备在西域设安西都护府。”

“用来维持西域商路。”

刘博怔了怔,苦笑道:“西域那条商路,已经断了罢?”

李云摇头:“我找人问过,一直有商人走这条路经商,只不过因为太凶险,因此走的人少了。”

“等路通了,这条路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刘博闻言,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平定西北再加上贯通西域的功劳,足够陈大那厮,也受封国公,封大将军了。”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他若是能做成,便给他个世袭罔替的国公。”

英国公闻言,笑着说道:“二哥还是对嫡系更亲近些。”

皇帝低头喝茶:“对敌人越狠,对嫡系就要越亲。”

他看着刘博,笑着说道:“要不然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人家冲进宫里来,我也双拳难敌四手。”

英国公笑着说道:“别人自然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二哥不一样,我看二哥敌个一二百手,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洛阳城里动荡,朝廷要经历一轮新的革新,你们九司也要小心注意一些,尤其是你,要多上点心。”

“九司很庞大。”

皇帝陛下叮嘱道:“又是咱们的耳目,军队毕竟调动不畅,因此有些时候,你我性命都是系在九司身上,你一定要操持好,可不能让底下人,把你给哄住了。”

刘博闻言,也正色起来,他深深低头道:“二哥放心,九司…”

“我把持得住。”

英国公拍了拍胸脯。

“要是出了问题,我一定死在二哥前头。”

(本章完)

第1079章 杀人去!

章武十年秋天,离今年的万寿节,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也就是说,距离去年皇帝遇刺事件,已经过去了接近一整年时间。

一直到这个时候,这桩案子,终于有了阶段性的成果。

大朝会的前一天,甘露殿里,两位宰相都跪在皇帝陛下面前,低头行礼,行礼之后,许相公对着天子欠身道:“陛下,臣奉命主事去岁万寿节谋刺大案,经过数月追查审讯,又跟杜相以及三法司官员一同商议了数日,现已经拟出结果,请陛下圣裁。”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两个多月,未曾出去走动过,接见大臣的次数也远不如从前,甚至几次朝会,都是草草结束,显得兴致缺缺。

听到了许昂的话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许相公,开口说道:“起来罢,起来罢。”

“都是老伙计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两个人,叹了口气:“跪个什么?”

从前,这些老臣私下里见到李云,绝大多数都是不跪的,李云也从来没有要求他们非要下跪不可,甚至杜谦在私下里见到李云的时候,二人更像是朋友的身份。

只有人多的时候才是君臣。

但是从捕获武逆以来,天子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这一点朝中臣子都能够感受得到,几位相公更是感知明显,因此此时在天子面前,都拘谨了许多。

等到两个人站起来之后,李皇帝才看了看许昂,缓缓说道:“许兄大概说一说罢,你们送来的文书太多,我懒得看了。”

这几天,案子即将“结案”,三法司以及中书两位宰相,给李云这里送来了数十份文书,而且每一份都很厚,可以说是非常详尽了。

即便是勤政的李皇帝,这会儿也没有精力自己一点一点细看。

“是,那臣就简单说一说。”

许昂微微低头道:“九司捉拿的逆贼武珩,以及其家里人,共一十七位,如果算上他的下属以及门生,统共是五十余人,这些人臣等拟定的结果是…”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头道:“夷三族。”

皇帝陛下闻言,睁开了眼睛,皱眉道:“那岂不是武元佑兄弟两家,都要被杀?”

夷三族,是父族母族妻族,其实跟诛九族是一回事,武元佑是武珩的堂侄,也会被株连其中。

许望低头道:“陈留王是本朝宾客,可以免罪,天顺候一家乃是前朝帝室,也可以陛下下诏特赦。”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除武氏族人之外,其余诛一族算了。”

“至于武家人,武元佑兄弟两家可以免罪,其余武家人,俱皆是谋逆大罪。”

朝廷里,除了武家兄弟,其实没有什么武家人了,李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各地衙门如果抓到了武家余孽,直接就是死罪。

而且谁跟他们勾连,谁就是死罪。

至于对其他同案犯的夷三族改为诛本族,倒不是李皇帝心慈手软了,只是毕竟三观不同。

这种莫名的,大范围的株连,在李云看来,是不合适,不合理的。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继续说道:“三族五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许相公回头看了看杜谦,见杜谦没有说话,他才低头道:“陛下仁德。”

许相公顿了顿,又说到:“朝廷里,有直接参与本案的官员,也是按照谋逆大罪定罪,夷三族,与武逆有联系,但没有参与谋刺的,定为满门抄斩。”

所谓满门抄斩,就是到年纪的男丁统统杀了,女眷充教坊司,未成年的男丁则是流放。

许望顿了顿,又说到:“还有,与武逆有联系,但不知对方是逆贼的,臣等商议过,罢官夺职,抄家流放。”

“其余,则是与武逆有间接联系,但是也不知情的,则由吏部酌情处理。”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皇帝挑了挑眉头。

吏部酌情处理这一句话,就可以把所有涉案人员统统拿捏,到时候皇帝陛下用新血液替换掉旧血液的目标,也可以得以实现。

李皇帝看了看许望,问道:“一共多少人?”

许昂连忙说道:“臣粗略统计过,斩首千余人,流放也有数百。”

皇帝陛下闻言,挑了挑眉。

这个数目,对于寻常人来说,可能已经是滔天杀业了,但是这会儿听在李云耳中,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可能是…先前打仗的时候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远的不说,十年前关中之战,李云就杀了朔方军数万人。

前一段时间陈大平定西北,也有上万规模的击杀。

甚至,越王与余野进攻金川,到现在双方死伤规模也已经过万。

到了这里,李皇帝才恍然明白过来,另一个世界里的朱太祖,为什么可以杀人不眨眼。

可能是这些在常人看来无比庞大的数目,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灾级别的大难,在经历过战场的皇帝眼里,却不是什么太大的数目。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杜谦:“若没有什么问题,明日大朝会,就按这个报上来。”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受益兄,有个前提,朝廷不能乱,各个位置不能没有人了。”

杜谦连忙说道:“陛下放心,从若是从金陵文会算起,到现在本朝科考已经超过十次,并不缺当官的,这一千多人里,真正当官的也是少数,吏部很快就可以填补上这个空缺。”

李云默默点头,面无表情道:“那就这么办罢,该杀的杀了,事情就到此为止,不要弄得整天人心惶惶的。”

他看向两个宰相,开口道:“太子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太子回京之前,这个事情要结束掉,往后咱们还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直到…”

皇帝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直到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发生。”

“到时候,再杀上一批就是。”

两个宰相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看向李云,而李云本人倒是神色平静,甚至还笑了笑:“不要看我,这种事迟早会再发生,所以我才说,往后要看各自手段。”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正准备送客,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审讯有没有涉及陶文渊?”

两位宰相一起摇头:“陶相只是与其中一些人,曾经有过交往,但新朝开辟之后,便没有联系过了。”

李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冷声道:“没有关系就好,等第一批杀头的犯人杀头的时候,让陶文渊去监斩。”

皇帝陛下闷哼道:“不许他告病,非要他监斩不可!”

说罢,李皇帝背着手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

两位宰相对视了一眼,都小心翼翼离开了甘露殿,走出甘露殿之后,许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杜谦低头苦笑道:“人说伴君如伴虎,从前下官还不相信,觉得陛下是个平和的性子,现在看来…”

杜相公看着他,微微摇头:“陛下有时候性如烈火,但却不是什么暴戾的性子,这种谋刺大事…”

“放在历朝历代。”

杜相公默默说道:“都不会只死这么点人,你想一想,这事如果瓜牵出蔓,蔓再牵出瓜,最后要死多少人?”

“马上天子里,陛下已经是好脾气了。”

说着,杜相公看向远处的天空,喃喃道:“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挡住了陛下的脚步,还未必会死这么多人。”

许相公闻言看着杜谦,低声道:“那陶相…”

“陶文渊?”

杜相公冷笑了一声:“他是自找的,读书读昏了头了,记不清乱世的时候,是谁给了他活路,给了他庇护。”

“给了他这条康庄大道。”

说到这里,杜相公看向许昂,开口说道:“且看陶老头,能不能清醒过来罢,否则他这十几年苦劳,十几年情分,都要烟消云散。”

许昂若有所思,开口说道:“杜相,那下官这就去做准备了,联系好京兆府和刑部,明日大朝会之后,立刻开始准备分批行刑。”

杜相公想了想,拉着他的衣袖道:“我与你同去。”

许昂苦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下官去跑腿就行了,杜相何苦牵扯进来?”

杜谦微微摇头道:“我跟你忙活了这好几个月,就是为了牵扯进来,要不然,有些人还看不清形势呢!”

说着,他不由分说,拉着许相公往外走去。

“走走走,杀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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