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1章 寻人

沈溪在安排彭余去办事后,本未想过马上就能查出端倪来。

但他明显低估了彭余的本事,不过才两天,彭余就按照沈溪之前所给地址找到云柳,由云柳带着他出现在了沈溪面前。

沈溪会见彭余的地方,是在沈府附近的一家客栈,这里是一处秘密情报联络点。

沈溪让云柳退下,这才问道:“彭兄弟,你这办事效率可真够高的,这才过多久,就调查出那小女孩的下落了?”

彭余道:“小人去问刘婆,谁知刘婆马上就想起那姑娘,知道这会儿人正在教坊司,小人是这么想的,大人您派人扮作买家,把人赎买出来,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没有人会怀疑到大人身上。”

“可是,小人……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前来请示。”

沈溪嘉许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倒是挺周到的,要是人没有问题,派人悄悄把她赎买回来确实很合适……不过,本官想亲自前去教坊司赎人。”

“大人欲亲往?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如何是好?”彭余担心地问道。

沈溪一摆手:“认出来也无妨,难道我沈之厚就不能出现在教坊司?彭兄弟不必担心,我会把事情处理好,你只管带路便可。”

彭余问道:“大人这就去?”

“嗯。”

沈溪点头,随后又问,“大概需要带多少银子?”

彭余紧忙道:“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可能就几两银子的事情……每年教坊司落罪和发配的女眷数不胜数,小人只是有些担心,怕那小姑娘已不在里面……小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里面有这名字的女人存在,但至于是不是原先那位,就不好说了。”

沈溪不解了:“怎么,有人喜欢偷梁换柱?”

“那倒不是……不过教坊司每年进入的女子太多,很多遭变卖,或者发配别处,又或者经受不了折磨,病死或自杀,由新人继续顶着名字……毕竟女儿家很多都没名字,随便拿一个来用用便可,根本就没多少讲究。”

“小人怕打草惊蛇,这才来请示大人,并非是小人怕麻烦……如果大人准允的话,小人自个儿就能把人带回来,不用大人您另外花钱。”彭余道。

沈溪一摆手,道:“这件事既然是我主动提起,自然应该亲自去看过……这样吧,今日你便带我去一趟教坊司,先确定是不是那可怜的小姑娘,如果无误,另外给你赏赐,绝对让你不虚此行。”

彭余有些激动。

每次帮沈溪做事,赚到的银子对他来说都是笔天文数字。

虽然这回没到救惠娘那次那么夸张,但也是他几年才能赚到的数目,而且以后还有机会跟着沈溪做事,赚的钱就更多了。

“大人,您这么去的话,怕是会被人认出来,最好……乔装打扮,小人另行称呼,教坊司每年接待的达官显贵多不胜数,知道规矩,不会主动询问客人来历,小人可保证大人身份不会外泄。”彭余提醒道。

沈溪点头:“既然由你主导,自然一切都听从你安排。”

……

……

沈溪除带彭余一起前往,还带上男装的云柳和熙儿,除此之外尚有几名经验丰富的细作暗中保护。

这些人都是沈溪精心培养的军中精英,现在已不完全属于朝廷军队系统,以沈溪麾下标兵的名义,平时拿朝廷和沈溪两份工资。

路上彭余把大致情况告知,沈溪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会见到什么人,如何应答才得体。

“……大人,这教坊司下属一些勾栏,基本都在东四牌楼附近,小的带您去的并非是教坊司官衙,所见也不是教坊司官员,这点您完全不用担心……只是,小人怕您威名远播,知道的人太多,当初您带兵进城时有不少百姓见过您模样……”

沈溪笑了笑,问道:“如果你是教坊司的人,会相信我跟你到这种地方来?”

彭余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会。”

沈溪没有再跟彭余多言,一行人在天黑前抵达本司胡同,这里是大明歌舞升平之地,一入夜无数莺莺燕燕便冒了出来,不但官妓院生意兴隆,私娼和暗娼也顾客盈门,到京城来的商贾、学子在这一个个销金窟中流连忘返。

教坊司以及各秦楼楚馆的存在,使得本司胡同访客如云,商贩聚集,更有大批杂耍卖艺人充斥期间,端的是热闹无比。

彭余在前引路,走进一条小巷后,往四下看了看,最后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外,上去敲门。

“何人啊?”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很足的男声。

彭余大声道:“老营,是我,彭鱼儿,怎么……不想做买卖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子探出头来,四下打量。

从其花白的头发看,这名男子照理说已经很老了,但仔细一瞧却是白面无须,脸泛红光,跟一般中年人无异。

沈溪略一打量,就知道此人是那种成年后才净身,油光粉面的老太监。

“彭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到这里来了?平时可连您老的背影都看不到啊。”

彭余没理会老太监的恭维,回过身对沈溪道:“侯爷,这就是小人跟您说的教坊司勾栏院子,那些没长开的小丫头都在这儿……您请,您请……”

老太监好奇地打量沈溪,问道:“这位是……?”

这老太监显然身份和地位不高,根本不知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你管是谁呢,总归是你开罪不起的大人物。”彭余厉声喝道。

老太监赶紧下跪:“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见过侯爷。”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姓侯罢了,并非是勋贵,阁下不必行此大礼。”

“礼多人不怪,侯爷您就算不是侯爷,也是贵人,老奴跪得不冤枉。”老太监爬起来,话说得无比漂亮。

随即老太监带着彭余和沈溪进入院子。

因为这里是后院,假山亭台就占了一半地方,看起来并不宽敞。

彭余道:“老营,别杵着了,这天眼看就快黑了,侯爷没多少时间在这里耽搁,就是买个丫头回去养着,年岁别太大,却也不能太小,十二三到十四五间,能看上眼的,一并带过来让侯爷过目。”

那老太监显得很为难:“这……怕是不那么合规矩吧?”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难道要让我去跟刘司乐说一声?”彭余立即板起脸来,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话。

彭余口中的司乐,在朝中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这种芝麻官本身没什么权力,但因为手头管理着教坊司成千上万女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教坊司衙门还是太小了,最大的官也不过是正九品的奉銮,其管辖权又在礼部,司乐这样的官就算再风光,说到底也只是官员中的垫脚石。

老太监紧忙去了,等人走后,彭余恭敬地对沈溪道:“大人,您别见怪,这里的人唯利是图,小人本可以给他一点银子,但不能一来就把他的嘴给养刁,不然他会一直卡着不办事。”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不多时,那老太监回来,彭余走过去问道:“为何没带人前来?”

老太监道:“彭爷,老奴过去请示过了,说是要给银子才行……您要选人,无论怎么说都要先见名册不是?这名册可不是白给看的……”

“怎么,你觉得我会赖账,是吗?”彭余怒道。

老太监非常为难,苦着脸道:“规矩如此,彭爷请担待,您这不是把大主顾带来了么?您没有,这位侯爷也没钱?”

说话间,那老太监打量沈溪,神色阴晴不定,似乎是担心眼前的年轻人财力不足。

沈溪没有废话,向云柳一挥手,云柳立即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里面不是银子,而是几枚金灿灿的黄金,而且全都是大金锭,一看就成色十足。

“不够,外面还有。”云柳道。

老太监这下没话说了,从怀里拿出本不大的书册递给沈溪:“这位侯爷,请瞧好了。”

彭余不满道:“怎么,不需要先花钱再看名册了?可真势力!”

沈溪接过名册,打开来一看,上面全都是名字,有的已划去。

沈溪皱眉:“只有名册而无画像,如何看?”

彭余正准备凑过头来跟沈溪一起找那女孩的名字,闻言马上厉喝:“侯爷的话没听到?把人叫出来……喏,这是给你的茶水钱。”

说着,彭余从怀里拿出一枚碎银丢了过去,那老太监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健步如飞进内去叫人。

等老太监离开,沈溪仔细在花名册上找寻那小女孩的名字“随安”,以沈溪猜想,这应该不是那女孩的本名,不知是刑部还是教坊司这边的人随便给起的,只是为了好区分而已。

翻看几页后,沈溪终于找到目标。

“……弘治八年生人,祖籍河南钧州……”

记录的东西很少,这女子是因何落罪,家庭成员情况如何一概不知,沈溪不由想到林黛,暗忖:“若是黛儿当初没遇到我们母子,怕是也会被送到教坊司,如今不知漂泊到了何处。”

“大人可有找到?”彭余显得很紧张。

沈溪点头:“名字倒是发现了,但当初那姑娘我只是缘悭一面,又是在夜里,根本未看清楚相貌,如今又过了五年,小孩子的变化最大,怕是一下子认不出来。”

彭余显得很自信:“大人请尽管放心,只要人在教坊司,就一定能找到,小人可以逼这里的人说实话……买卖做多了,教坊司的人基本都认识小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耍诈,否则他们以后不要想再跟小人做买卖。”

沈溪笑了笑,微微点头。

虽然看起来他选择相信彭余的能力,但实则内心还是觉得不靠谱,毕竟时过境迁,一个连最后的至亲都失去的女孩,要想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求存,实在太过艰难。

过了许久,老太监回来,身后带了十几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

彭余上前道:“老营,你找来的小姑娘,一个个蓬头垢面,就没个拿得出手的?侯爷是来找美姬,而不是找干活的下人。”

老太监陪笑:“彭爷,您又不是不知教坊司的情况,虽说这里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新人,但质量却是参次不齐,只有碰到朝廷兴大狱,将落罪官员府上女眷送来,才会有新鲜货色,到时候就算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也有机会碰到……要不,您老那时候再带着侯爷前来?”

彭余看了一眼,本想跟沈溪说上几句。

这也算是一种职业病,彭余想提醒沈溪的是,接下来很多落罪的阉党官员的家眷和丫鬟会发配教坊司,其中肯定会碰到几个绝色佳人,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次沈溪并不是来选什么美人,单纯只是为了搭救那个名叫“随安”的女孩。

“先把人叫过来看看,你给介绍一下,出身怎样,最好出自大户人家,有教养,这样买回去养在府上也会安份些。”彭余道。

老太监惊讶地说道:“彭爷,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些大户人家出身的丫头,买回去后才不安份呢,还是小门小户好……”

“呸!”

彭余啐上一口,“要小门小户的丫头,我来你这儿?直接去城内人牙子那里不是更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有背景和气质的女人……给了你茶水钱,就赶紧办事!”

言语间,彭余显得很不耐烦,似乎迫不及待要把生意做完。

老太监想到之前看到的金锭,大概明白彭余的心态,只有买卖做成,中介费才能拿到手,不但彭余那边有收获,他这边也会有好处。

“好吧!”

老太监摇摇头,把几个女孩子叫了过来,然后向沈溪行礼:“侯爷,您过来看,哪个您中意,只管说一声,不过我先申明……这里每个丫头的价都不一样……”

沈溪问道:“我买下来的话,卖身契方面没问题吧?”

老太监笑道:“看来彭爷没给您说清楚,但凡从教坊司走出去的姑娘,您想纳为妾侍,又或者养在家中做歌姬、舞姬,全随你的便,至于卖身契,肯定会签好,尤其是我们衙门可以在顺天府那边把户籍办好。”

彭余也附和:“侯爷请放心,这些事都包在小人身上。”

“好!”

沈溪这才点头上前,把眼前几个姑娘仔细打量过,但见这些女孩都不是那种姿色出众的存在,岁数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不等,面黄肌瘦,精神不振……这跟这些女孩常年需要做苦工有关,她们毕竟在相貌上不出挑,没人愿意在她们身上花银子,这跟养能卖出高价的瘦马完全不同。

沈溪道:“人还可以,却不知是何出身?”

彭余一把将老太监抓过来,又把花名册塞到对方手里,喝道:“对照名册,把人一个个介绍给侯爷知晓……在出身问题上不能撒谎,如果拿小门小户的女子冒充大户千金,看以后谁还跟你们做买卖。”

在彭余威胁下,老太监屈服了,苦着脸把所有姑娘对照花名册,一一跟沈溪说了,却并没有沈溪要找的“随安”。

“侯爷,您意下如何?”最后彭余请示。

沈溪摇头:“可供挑选的人实在太少,我不喜欢江南的姑娘,说什么水灵,但其实太过娇弱,不知可有北地的姑娘?尤其是河南、山东和北直隶和一代的?”

沈溪之前看过花名册,知道“随安”祖籍河南,故意如此发问。

老太监有些纳闷儿了,皱着眉头道:“侯爷,您老的品味可真够独特的,都道江南女子好,婉约秀气,您偏偏喜欢北方的,老奴这就去给您找。不过话撂在前面,南方的姑娘您都不喜欢,北方想找个中意的那就更难了。”

说话间,老太监显得很不乐意,觉得自己是被人白白消遣。

沈溪一摆手,云柳迅即拿出一枚二两小银锞子丢了过去,老太监一把接住,眼睛闪闪发光。

彭余连忙道:“侯爷,您这是何必呢?就算打赏,也用不得如此大手笔吧?”

“彭兄弟心疼了?”

沈溪笑着挥挥手,“事情办成,给你的赏赐只会更多。”

老太监捏着银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是啊,彭爷,您不能阻碍侯爷给老奴赏赐不是?你们几个跟咱家下去,继续干活,看来你们没福气脱离苦海啊……”

那些小姑娘跟着老太监离开时,一个个表情木讷,没有谁有挣扎的勇气,脸上死气沉沉,了无生趣,或许自从进入教坊司开始,她们就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已不想做什么抗争。

沈溪看到这悲惨的画面,强忍心中泛滥的同情心,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负面情感都不必要,这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他挽救不了全天下的苦难人。

(本章完)

第1992章 善待

老太监再出现时,带了十几名姑娘前来,得到赏钱后他做事更有动力,等所有姑娘一字排开,老太监过来恭敬地对沈溪说道:

“侯爷,这是您要的江北丫头,远不如刚才那一批……您有看中意的,来个实在价,就可以把人带走……”

“这江北丫头姿色虽不佳,但一般都有把力气,能干活,可就算再能干,您给的价也足够出去雇请几个壮劳力,根本不必专门来这儿买粗使丫头。”

“关你什么事?”

彭余喝斥道,“休要啰嗦,赶紧把人对照名册逐一介绍清楚,侯爷要的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姑娘。”

老太监开始介绍,一圈下来,又没有“随安”。

而且整一页河南籍女子中,除了被划去的人外,只有“随安”没现身。

沈溪指着书册问道:“为何这个名叫随安的姑娘不在其中?”

老太监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侯爷,您选人就选人,怎么问起不相干的事情来了?”

彭余怒道:“问你是看得起你,莫非还想隐瞒不成?侯爷说要谁就要谁,你分明是把好货色藏起来了!”

老太监一甩手:“什么好货色,其实不过是个不识相的小丫头,自打来到这儿就捣乱,不好好干活,光琢磨着逃跑,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了……如今已是冬天,那丫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根本不能给人看,所以关进柴房去了,此番并没有带出来。”

沈溪皱眉,没想到“随安”进了教坊司后居然吃了这么多苦头。

沈溪见前面那排女孩中的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神色似乎一动,欲言又止,立即走过去问道:“你认识随安吗?”

那女孩低着头不敢应答,彭余厉声喝道:“哑巴啦?问你话只管回答!”

女孩嗫嚅道:“认识。”

“那她平时……可是经常被人打,这才没出来见人?”沈溪问道。

老太监扁嘴道:“侯爷,您不相信老奴说的话?何必跟个下贱的丫头片子求证呢?”

“信你个大头鬼。”彭余没好气地道,“侯爷问话,关你什么事?这是买卖,可不是人情,你靠边儿站!”

老太监悻悻地退到一旁,但见那被沈溪问话的女孩用羞怯的语气回道:“我……跟她关系挺好的,她经常挨打,挨饿受冻,现在正关在柴房里……她几次逃走都不成……”

老太监道:“侯爷和彭爷听到了?那丫头是因为私逃才被打,这可不是老奴胡诌的,人都不成样子了,还是别看了吧?那身上的伤……简直瘆人啊!”

沈溪回过头,用厌憎的目光打量老太监:“本人做事素来执拗,越是不想让我看的,越是想看……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如果连一点个性都没有,我买回来作何?”

“嘿!”

老太监一听,声调提高八度,嘴里发出啧啧声,“您这位爷,可真是世间罕见,这囫囵人您不要,却要个遍体鳞伤的,感情您是要找个能抗揍的,是吧?”

彭余恼火地道:“怎么着,老营,你这脾气可见长啊,莫非以后不想跟我做买卖了?”

老太监不耐烦地道:“既然你们坚持要见人,老奴这就去找,不过丑话可说到前头,给的赏钱不能收回去!”

“少不了你的。”沈溪挥挥手道。

老太监把人留下,独自去找那名叫“随安”的少女。

沈溪看了看之前回话的姑娘,明显比旁边几个女孩子漂亮,身上穿得很干净,显然是教坊司待价而沽的“珍品”,至于别的女孩,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身上的补丁一层接着一层,惨不忍睹。

沈溪见那女孩似乎很害怕,安慰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知道‘随安’到这里几年了?”

女孩摇摇头:“不清楚,我头年才来,她已经在了……不过听别人说,她好像来了三四年了……”

彭余凑过来道:“爷,小人问过了,‘随安’是弘治十七年来的,正好三年。”

女孩用敬畏的目光看着沈溪。

在她眼里,老营可以说很有地位,基本上能决定她们的生死,而这个姓彭的男子之前对老营那么凶,但在这个一脸青涩的年轻人跟前却毕恭毕敬。

沈溪神色中带着几分悲切,叹道:“还是来晚了。”

不多时,老太监回来,身后牵着个用绳子捆住双手、走路一步一颠的女孩。女孩到来后,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死气沉沉。

老太监道:“侯爷,您稀罕的小姑娘给您找来了,您看看是否是您满意的类型?”

沈溪上前去看了下,因时过境迁,加之女孩低着头,不知是否是本人,他没回老太监的话,向跟在身边的彭余低声问道:“让刘婆来看,她能认出吗?”

“够呛。”

彭余摇头不迭,这次他没敢打包票。

沈溪沉思一下,对老太监道:“行,就是她了,开价吧!”

“稀奇,真是稀奇,怪事年年有,今年还真被老奴给撞上了。”老太监怎么都想不明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沈溪。

此后谈价钱时就不需要沈溪亲自出面了,按照规矩,中间人会跟教坊司方面洽商好。

过了半晌,彭余回到沈溪面前,低声道:“爷,对方死咬着五十两银子不放……是否太贵了?”

市面上一个平民家的小姑娘卖身当丫鬟,基本行情是五两到十两银子间,一切以女孩的年岁、容貌和勤快程度而定。

现在从教坊司带走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姿色,而且还满身都是伤痕的女孩,开五十两纯属狮子大开口。

沈溪黑着脸道:“怎么这么贵?能不能让他们把价格往下降降?”

彭余紧忙道:“爷,您可别以为是小人从中作梗,想赚取差价……是对方像是看出什么端倪来,认定老爷赎人别有用意,所以怎么都不松口……”

沈溪微微摇头:“你当我是吝啬那几十两银子?这件事我不想让人知道,他开如此离谱的价格,根本就是试探,以确定是否符合他猜想……你务必谨守底线,按照市价处理,多一分一毫都不行。”

彭余明白沈溪的意思,如果不还价就买,必定会引起怀疑。

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孩,居然有人专门上门来赎买,其中必有隐情,教坊司的人肯定会生出疑心,怀疑是否跟女孩的出身、背景有关。这世道艰难,很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到时候或许会借着追查事情而行敲诈勒索之举。

不管从哪方面看,老太监都是坐地起价。

彭余又过去跟老太监争论,沈溪没有理会,侧头看着站在不远处低下头一语不发的小女孩“随安”,此时离“随安”最近的,是之前跟沈溪介绍“随安”情况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很有心,看出沈溪对“随安”的关切,现在又执意要把人买走,而沈溪无论是年岁还是举止谈吐,都是一个随时准备着被变卖的女孩中意的主人类型,她想借着跟“随安”的关系,一起被买走。

半晌后,老太监跟彭余一起过来,老太监嬉皮笑脸地道:“这位侯爷,一看你就是不差钱的主,既然看上‘随安’姑娘,那就爽快点儿,按照我开出的价格买人。如果不肯,这买卖就没法做了。”

沈溪知道老太监是以退为进,要挟之意明显。

沈溪指了指随安旁边的女孩,道:“这丫头姿色倒是不错。”

老太监本来笃定眼前的“侯爷”是为了“随安”而来,但现在看到对方居然对旁边的女孩也感兴趣,稍微有些惊讶,不知该如何接茬。

彭余顺势问道:“这丫头几两银子可以带走?”

“彭爷,您这是……让老奴难做啊,要不……您去找上面的人谈生意?老奴不跟您多嘴多舌了。”

或许是老太监察觉事情不一般,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老太监准备把带来的女孩子全部带走时,云柳和熙儿挡到他身前,老太监嚷嚷起来:“这里是官衙,你们要干什么?”

熙儿抽出宝剑,冲着老太监比划一下,旁边云柳将东厂腰牌展示给老太监看,老太监瞬间脸色就变了。

沈溪冷冷一喝,问道:“怎么,阁下不想做买卖了?”

“几位爷,你们这是……嘿,小人怎敢跟您老为难?”

老太监无比紧张,刚开始他以为是有钱人前来买姬妾,后来又认定是“随安”的亲朋故旧前来搭救赎人,此时看到东厂腰牌,想法又变了,觉得事情可能跟厂卫查案有关,眼前的年轻人来头不小。

彭余怒道:“老营,早就跟你说了,这位侯爷不好惹,你居然敢坐地起价,你分明是给自己掘墓啊!信不信……”

说话间,彭余也把手放到腰间长刀的刀把上。

老太监摇头苦笑:“好吧,既如此,那咱实在点儿,随安这不识相的丫头,几位拿出二十两银子即可带走,至于东喜那丫头……给三十两,一共五十两带走两人,这下几位爷没意见了吧?”

云柳和熙儿都看向沈溪。

沈溪想了下,微微点头:“五十两买两个丫头,倒也合适,彭兄弟,你那份另算,先给钱吧。”

说完,沈溪向后退了几步,任由云柳和彭余过去办理卖身契约交接。

旁边没被挑中的女孩,被人带走,只留下“随安”和之前说话的那个叫“东喜”的女孩,随安根本不知自己要面对什么,对所有事情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东喜则疾步来到沈溪跟前,直接跪下来磕头:“谢老爷救奴婢脱离苦海。”

沈溪一看,就知道这东喜有些心机,微微颔首道:“起来吧,稍后跟我离开。”

“是,老爷。”

东喜站起身,回去帮随安解手上的绳子,然后搀扶着可怜的小姐妹,就好像对待自家的小姐一样。她明白靠着说跟“随安”是姐妹,才换得自由身,很清楚现在“随安”的地位比她高。

……

……

不多时,彭余已把随安和东喜的卖身契拿来。

彭余道:“爷,所有事项均已办妥,可以走人了。”

“不会泄露消息吧?”沈溪问道。

彭余笑了笑,道:“肯定不会……爷要是第一时间拿出东厂的名头,那老东西根本就不敢啰嗦,就算是现在,他也只会怀疑是哪位公公要收干女儿……呵呵。”

说话间,彭余悄悄打量云柳,以他观人于微的本事,感受到云柳那不同于普通人的气质。

一行人向外走,东喜小心翼翼地扶着随安,亦步亦趋地跟着沈溪前行。

“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出了院门,东喜忍不住问道。

“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少问。”

彭余没好气地喝斥,“能脱离教坊司是你们的福气,至于以后成什么样子,全看你们自个儿的造化。”

沈溪没有加以理会,带着人走到本司胡同街口,前面有人过来迎接,恭敬地向沈溪行礼。

“大人,马车已安排妥当。”来人直接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还是轻易便听到了,云柳低声提醒:“注意称呼。”

东喜脸上明显带着一抹惧怕,因为“大人”这称呼,在她看来太过危险。

一行人继续向前,很快便来到两辆马车前,彭余带着东喜和几名随从上了一辆,沈溪则让随安跟着他上了另一辆,由云柳和熙儿亲自负责赶车。

……

……

天色暗淡下来。

随安缩在马车车厢角落里,对眼前陌生的年轻人极为恐惧。

沈溪想知道这小女孩是否是当初自己探监惠娘时哭泣的那个,以及这女孩是否还记得自己。

“你叫随安?”沈溪开口问道。

马车颠簸中,女孩没有回话。

沈溪继续问道:“你几岁了?”

依然没有声音,女孩往沈溪对面的车厢壁缩了缩,一语不发。

“唉——”

沈溪叹了口气:“我只是想问清楚你的身份……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女孩有所触动,身体稍微动了下,但并没有抬头看沈溪。

“你是三年前到的教坊司,他们说你一直试图逃跑,每次被抓回来就会挨打,不知为何会如此?”

即便女孩不回答,沈溪还是不依不挠提问。

女孩蜷缩成一团,显得很怕生,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应该回答沈溪这个主人的问题。

沈溪再道:“你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见过你。”

“嗯!?”

女孩听了半天,只有这句话听明白了。

眼前的人好像是说,跟她是旧识。

以沈溪观察,女孩显然不记得他了,暗忖:“弘治十五年时,我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那时还在青春期,正在变声,就算女孩当时听过我说话,但时过境迁,她恐怕很难记住……”

沈溪又问道:“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女孩终于试探着抬头看向沈溪,随即摇头,显然她母亲被烧死时,并不在场,因而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只知道跟母亲分别后再没有相见。

“看来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你没必要害怕,我跟你父母认识,这次来是专门营救你的……”

说到这里,沈溪心中一阵酸楚,以至于接下来也保持着缄默不语的状态。

……

……

沈溪本想带女孩回家,让她留在沈府,至少收她当义妹或者义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因为女孩过于复杂的背景,沈溪不知道该怎么去跟家里人解释这女孩的来历。

思来想去,沈溪决定带女孩去见一个人,他相信这个人绝对能给女孩母亲一样的温暖,那就是惠娘。

在这件事上,他没打算隐瞒什么。

之前惠娘曾问过那场火的事情,沈溪的解释是,找了个死人代替,虽然惠娘当时没说什么,但以惠娘的睿智,显然想到背后有秘密。

沈溪让彭余跟着云柳、熙儿一道离开,准备让彭余在云柳的手下办事,随叫随到。

此后沈溪亲自带着随安和东喜,到了惠娘的寓所。

“我进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没有吩咐,不要到处乱跑。”

马车停在院子里,沈溪领着两个女孩下车,着重对随安说了一句。他看出东喜很懂规矩,但随安却有私逃的可能,不过门口有人把守,这丫头想逃也逃不掉。

这是恰好惠娘和李衿从内院出来,惠娘略微打量,当即好奇地问道:“老爷,您带两个丫头过来作何?”

沈溪道,“惠娘,我有事情跟你说……衿儿,你暂时先回避,这件事跟你无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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