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别董大》出世!

梨花堂的新任缉司?

甘草台上,听到这句话,不少大臣的目光都深邃起来,更有人隐晦打量袁立,观察这位大青衣的表情变化。

最近京中诸事,除开薛神策东线大胜外,便是清流党被肃清。

而作为执行者的“白脸缉司”,无疑被整个官场看成了女帝递出的刀子。

不过,官场老油条们是有逼数的,不会挑明白脸缉司代表的乃是女帝意志。

但说下此人与赵都安的关联,却是可以的。

白脸缉司是赵都安的下属,这个传言不知从何处起,但有鼻子有眼,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

毕竟此人据传是影卫出身,而如今影卫受赵都安管辖调遣。

梨花堂一群刺头,如此配合尊敬“新领导”,俨然也是赵都安的授意。

“听闻不少人递了请柬过去,不过这位新缉司近来似鲜少露面,督公可知晓其行踪?”

副枢密使见马阎不吭声,再次抛去问题。

马阎瘦长的脸上没有笑意,先看了徐贞观一眼,才反问道:

“诸位不关心国事,倒对一区区缉司如此上心,未免不妥吧。”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礼部尚书忙打圆场:

“今日金秋雅集,陛下与民同乐,莫谈沉重事。”

女帝纤手捡起一只酒樽,在红唇间抿了一口,淡淡道:

“爱卿所言极是。”

陛下发话。

于是,气氛很快缓和起来。

……

甘草台沿着山坡往下,是乐游原中最大的一片建筑群。

大略划分为两部分,一侧乃是京中有身份的贵妇人,小姐,孩童聚集赏景的地方。

另一侧,则是以文人为主,间杂不少品级不够高的各个衙门官员,齐聚于此,三五成群。

便是金秋雅集的文会了。

官员们也都穿便服,坐下饮酒作诗论文,气氛轻快融洽,与甘草台上的严肃气氛迥异。

既是文会,自是修文馆的学士们为主。

有“半山”雅号的韩粥坐于席间,与诸多名宿充当裁判,点评整个金秋雅集,各座亭台楼阁送来的诗文。

点评间隙,难免谈及政事。

“说来,诸位可曾见了那梨花堂的白脸缉司?”

忽然,国子监的一名瘦长中年人站起身,四下望了一圈,向周遭发问。

他是陈司业,前些天在酒楼中,曾与枢密院的一名都承旨去“拜会”白缉司。

彼时闹了些不愉快,陈司业回家路上,被不明人截住,套住脑袋揍了一顿,虽不严重,但也打的鼻青脸肿。

躲在家里半月,才肯出来见人。

眼下依旧能看到脸上淤青。

“那个梨花堂的白缉司?”

“逮捕了清流党许多官员的那个狠人?”

席间众人都望了过来,对这个神秘的,戴着面具的缉司兴趣极浓。

都知道,此人因清流党一案,明里暗里,得罪了许多读书人,又因传言中,其为赵都安的下属,这敌意又添了一层。

偏生此人戴着面具,从不显露真容,名字都没有,旁人只以“白脸”缉司,或“白缉司”称呼。

“我递送了请柬过去,不过此人已许久没有露面,怕是不会来。”一人道。

“我足足请了他三次,结果请柬递过去都杳无音信,架子比马督公都大了。”也有人语气不满。

他们不敢惹赵都安。

但对一个藏头露尾的影卫,却并不畏惧。

白脸缉司从肃清清流党后,便几乎没露面几次,甚至有人怀疑,此人已经卸任,离开了京城。

主打一个众说纷纭。

“哼!要我说,此人便是依仗着赵少保的名头,看不上诸位了,自然不肯赏光赴约。”

远处,同样脸上有些淤青的一名圆脸细眼,下颌高抬的中年武官走来。

正是和陈司业一起被偷袭揍了一顿的枢密院五品都承旨。

这会走过来,阴阳怪气道:

“或许,人家早就离开京师,去了临封与赵少保一同刺杀叛军了呢。不比与我等见面交谈强上百倍?”

陈司业也附和道:

“欸,倒也未必。或是潜伏京中,暗暗寻觅叛军内奸也不一定,不瞒诸位,我这段时日可是足不出户,生怕见了什么友人,被白缉司打上谋逆的罪名,丢进大牢啊。”

“哈哈哈……”

两个人一唱一和,怨气极重。

显然都猜到,那日偷袭揍了自己的,是白脸缉司派出的手下。

二人带头,顿时有一部分文人、武官纷纷附和,加入了调侃揶揄的队伍。

明里暗里,阴阳贬损。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默默闭嘴,不愿掺和进去。

生怕惹火烧身。

海棠今日也便衣来秋游,就在人群中,听到这边动静,耳廓微动,将关于白缉司的话尽收耳底,不悦道:

“是谁给了他们底气?敢非议咱们诏衙的人?”

张晗从一旁走了过来,这家伙穿便服也还腰背挺直,一丝不苟的样子:

“自是薛神策。朝堂中武官派系被压制的太久,所有人都想趁机抬高武官派系的地位,这是整个派系的思潮,无法阻挡。

也幸亏赵都安打了两场胜仗,还有未来皇夫的名头在,这群人不敢明着针对,最多捧杀。

白缉司作为赵都安一派的‘亲信’,风头正盛,又地位不高,是最好的打击目标。”

其余几个堂口的缉司也走了过来,暗暗点头。

海棠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觉得憋气。

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远处一行人骑马而来。

眸子微微一亮:“他竟然来了。”

一众缉司望去,惊讶发现,消失了大半个月的风云人物,竟堂而皇之,纵马而至。

赵都安穿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覆着标志性的纯白面具。

身后跟随梨花堂一众锦衣。

……

“唏律律!”

赵都安在乐游原边缘勒马,翻身下马,给缰绳一丢,自有后头的锦衣去安置。

他自己则带着钱可柔、沈倦、侯人猛等亲信如利刃,切入人群。

霎时间,吸引了全场注意力,远处踏秋的游人,亭台楼阁中吟诗作赋的文人,都陆续停下动作,眺望而来。

更有指指点点。

这个近期京中的风云人物,竟真来了!

霎时间,赵都安面前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让开,有闪躲不及的,被身旁亲友猛地伸手拽开!

如畏猛虎!

赵都安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往山顶的甘草台走。

很快抵达文会所在的山坡。

而方才齐聚一堂,肆意谈论,阴阳怪气他的一大群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巴,目光躲闪,悄然往后退去。

人的名,树的影!

哪怕此人后台不如“赵阎王”,据说却也是个凶狠的杀胚,背后牢骚罢了,有几个敢当面放肆?

就连陈司业与那名都承旨都闭上了嘴巴。

“咦?”

赵都安却停下脚步,注意到了路旁席间的一文一武,两张熟悉面孔。

“是你们啊,又见面了,你们脸上的伤怎么弄的?”赵都安随口询问。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因为今天他的心情很好、很好。

好到对些许的冒犯懒得在意。

陈司业与都承旨闻言却都是脸色一变,残留淤青的脸孔一阵红一阵白,感觉到了浓浓的讽刺意味。

问伤势怎么弄的?

不就是你派人打的吗?

二人想要硬气一些,予以当面讥讽,却发现无论如何张不开嘴。

赵都安分明只是站在二人前头,却已予以二人心有沉重的威压。

陈司业是文人,本就胆怯,不禁看向都承旨。

可那一日,趁着醉酒,胆敢摔杯的枢密院武官今日却不知怎么,心头一阵打鼓,额头见汗。

总觉得,今日这个白脸缉司有点不一样。

赵都安见两人不语,也懒得理会,目光一扫,忽地顿住脚步,扭头往不远处一座亭台去了。

这里是一处文会,主角赫然是董大公子。

身为太师长孙的董大公子,决定暂缓学业,投笔从戎,赶赴西平道助力平叛。

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今日登高文会,诸多文人学子,作诗恭送董公子。

韩粥等修文馆学士,作为董太师下属,同样赶来捧场。

见这位白脸缉司径直走来,一群读书人皱了皱眉。

诏衙鹰犬都是一群粗鄙武夫,往这里凑是为什么?莫是来找茬?

韩粥主动上前,拱手道:

“可是梨花堂白缉司?久仰大名。”

赵都安面具后头,两只眼睛透过窟窿,看了韩粥一眼,笑了笑:

“韩半山之名,鄙人也如雷贯耳。”

韩粥愣了下,因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人有种熟悉感,却一时联想不到缘由。

赵都安没兴趣与一群文人寒暄,目光扫过亭内一方方桌案上,铺开的笔墨纸砚。

又看向董书生,笑道:

“我刚得了太仓最新的书信。赵都督得知董公子行将远行,故而赠诗一首,以此送行。”

他本想直接去甘草台汇报,但看到董书生,便决定耽搁一些时间。

否则,等他汇报完毕,只怕整个乐游原都要轰动,这送行诗会也开不下去。

那日在酒楼中,他得知董书生投笔从戎,便有心送别,如今恰逢其会,索性先做了这件事。

“什么?赵都督赠诗?”

话一出,周围人一阵愕然,率先惊奇的倒不是赠诗本身。

赵都安与董书生相识,且为友人……这在京城官场中不是秘密。

当初修文馆初立,恰逢神龙寺召开盂兰盆法会,赵都安前往参加,与人起了冲突。

彼时董公子曾出面解围,此事许多人都知晓。

再加上赵都安在修文馆,也有一层“编外学士”的身份,与董太师相交莫逆。

因此赠诗,合乎情理。

众人惊奇的,乃是白脸缉司言语中透露出的另外一个信息:

太仓府传回消息了!

还是尚未公开的最新消息!

并且,结合白脸缉司最近大半个月消失,不曾露面……真相呼之欲出:

白脸缉司这大半个月,只怕真的离开了京城,去了临封西线一次,或者起码与临封那边的影卫接头了。

否则,他如何能拿到赵都督的赠诗?并亲自代替赵都督赶赴金秋雅集?

“赵兄……他赠诗送我?”董公子愣住了。

性格质朴,在诸多贵胄中罕见守拙的董书生心中一阵感动,竟有些热泪盈眶。

以赵都安今时今日之尊贵地位,却仍旧记得他这个友人,哪怕镇守数千里外,仍旧名人千里送诗,此等情谊,如何不令他感动?

“敢问,诗文何在?”董公子拱手询问。

赵都安笑道:

“诗文在军情密报中,却不方便给董公子看,不过,我可代都督誊写。”

说罢,他迈步走到一方桌案前,捡起一根毛笔,蘸了浓墨,便要在白纸上落字。

一时间,一众文人都蜂拥而至,抻长脖子观瞧。

韩粥也好奇道:

“上次见赵少保诗文,还是那一首《夜记章台》,彼时便觉诗文中有风流气象,今日又有眼福。”

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文抄公,赵都安公开抄的诗极为有限,只有上次章台宴会上。

“天子红颜我少年”一诗广为人知,如今被坊间奉为顶级情诗……

不过,也有许多读书人嗤之以鼻,认为赵都安以诗文献媚女帝,有辱斯文,且那夜记章台虽字句惊艳,但若说有多深的功底,令人信服……却也没有。

在读书人的印象中,赵都安一个武人,哪怕有些才学,但诗文并不擅长。

只不过,今日不同往日,以赵都安的身份地位,哪怕写的再差,也没人敢公开贬低。

甚至会有许多人谄媚吹捧。

这时候,就已经有一些人绞尽脑汁,思索等下该从哪种角度吹捧赵都督写的垃圾诗文了。

韩粥都在思索,若诗文平平,自己该怎么点评才不失体面。

然而赶时间的赵都安已经落笔,故意改了改习惯的字迹。

一边写,旁边韩粥已轻声念了出来:

“《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咦。”

韩粥念出第一句,便轻咦一声,文章开题见高度,诗文开卷亦可观高下。

只这一句,虽谈不上高妙,但一股画面感油然而生在众人眼前。

“北风吹雁雪纷纷。”

第二句出,众人眼前仿佛已出现了画面。

长达千里的云层笼罩,寒风送走了群雁,又迎来纷纷扬扬大雪。

虽眼下乃是秋季,尚未入冬,但若考虑到董大乃是要西行平叛。

沙场征伐,烽烟四起,无疑是寒冬意象更恰当。

而不久后也将入冬,恰好是董大抵达西平的时候,便也吻合了。

最后两句,韩粥一口气念出: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二句一出,整个亭台都安静了下来。

韩粥怔怔失神,整个人陷入诗文的意象中无法自拔。

周围几名学士也都被这两句的气魄慑住。

“天下谁人不识君……不识君……”

董大喃喃,不断念着这一句,眼眶中热泪滚落,忽而放声大笑。

面朝西南太仓方向,毕恭毕敬拱手作揖:

“赵兄大才,有此壮行诗,吾身死沙场亦无憾矣!”

咳咳……倒也不至于,flag不能乱立啊……赵都安心中嘀咕,放下毛笔,留着董大和一群读书人围着这首千古诗文眼神炽热。

他自己悄然撤出人群,对同样好奇的钱可柔等人道:

“你们等在这边。”

而后,他径直迈步,越过这片凉亭建筑,朝着山坡顶部的甘草台上行去。

因这边一首《别董大》的出现,金秋雅集上越来越多的人目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反而很少有人注意到赵都安脱离人群,开始登山。

……

甘草台上。

群臣宴饮之际。

也有人注意到了山坡下的热闹。

“咦,那边出了什么事?这么多人聚集?”礼部尚书好奇发问。

袁立瞥了那边一眼,说道:“似是文会所在?”

一旁陪衬的国子监梅祭酒忙道:

“是董太师长孙公子行将西行,诸位学子作诗为他壮行。”

兵部尚书笑道:

“那该是出了好诗了。来人呐,去问问,出了什么诗文,带回来给陛下瞧瞧。”

立即有侍者要往甘草台下跑,走出几步,却突然停住步子,愕然看到一道身影,孤零零登山而来。

穿黑色劲装,戴白色面具的赵都安迈上甘草台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望见了一名名禁军拱卫中央,凉棚下的女帝与满朝文武。

众人一怔。

徐贞观同样愣了下,而后,凤眸中突然掠过一丝将信将疑的喜色,似猜到了什么,呼吸微微急促!

(本章完)

第561章 启禀陛下,赵都督不费一兵一卒,拿

赵都安来了!

甘草台上,虞国女帝胸脯微微起伏,袖管中玉手下意识攥紧。旋即又将些许异常掩饰下去。

恢复威仪姿态。

可内心中却已翻涌如潮。

赵都安如今乃是伪装身份,不会毫无来由,前来觐见。

并且,她很清楚赵都安最近这段时日在临封道忙碌。

难道……是离间计有了进展?第二步落成,赵师雄与徐敬瑭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产生更大的裂纹?

不……若只是裂纹,没必要前来汇报,那莫非是前线出了意外?不好的消息?徐贞观思绪起伏,罕见地忐忑紧张。

念头纷乱闪过,却都没有猜中真相——在她看来,距离上次离间计才过去多久?不可能有太大的变化。

“你怎么来了?”凉棚下,马阎率先开口,身为诏衙督公的他打破沉闷。

是他?那个新任缉司?

京师内的风云人物?还真来了?

副枢密使,兵部尚书等人惊讶,旋即疑惑以此人身份,何以登上甘草台?

袁立与孙莲英二人则眼神复杂,隐隐意识到,恐有变故。

“禀督公,属下受命而归,特携太仓府赵都督最新军情急报,前来启奏圣上!”

赵都安不卑不亢,拱手行礼。

这个态度在告诉知情人,他不想暴露身份。

“赵都督的军情?”

话音落下,棚内诸官员心中一动,恍然明悟:

怪不得此人近来销声匿迹,果真是离开京师了么?

旋即,却又都是心头猛地一沉!

在所有人看来,前线战场的主力在东线,而西线战区的任务,只有固守地盘,牵制云浮叛军。

如今赵都安派人送回急报,等都无法等,追到金秋雅集上来,可见急迫。

绝非小事。

“莫非是赵师雄驰援东线?”副枢密使猛地起身,“赵都督没能牵制住?!”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心头咯噔一下。

薛神策刚打胜仗,靖王求援,慕王调遣兵力驰援……这事极可能发生。

也是赵都安此刻传回急报,最大的可能!

兵部尚书手中杯盏一晃,眼中担忧慌乱,似已预感到噩耗,脸色发白:

“糟了!之前我便忧心,以五军营一支军力,难以牵制住赵师雄……”

凉棚下,压抑沉闷的气氛弥漫。

一旦赵师雄赶赴东线,两股叛军合力,后果不堪设想。

一片压抑的氛围中,赵都安表情怪异地瞥了这两人一眼,摇头道:

“赵师雄并未向东,而是向南去了。”

没有驰援东线?众人悬着心的猛地一松,幸好,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可听到后半截,又转为了茫然。

向南?莫不是撤军了?

卖什么关子……徐贞观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急促:

“赵……都督究竟要你回报何事?”

一道道目光汇聚。

赵都安面具下嘴角微微一翘,终于不再吊胃口,拧身朝向女帝,双手抱拳,声音昂然响亮:

“启禀陛下!平叛大都督赵都安已于日前,成功策反西南边军指挥使赵师雄,现下,赵师雄已改旗易帜,归降朝廷!永嘉府城不费一兵一卒,已然拿下!”

静。

这一刻,整个甘草台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所有人的表情都被定格在了脸上,似在消化这句话。

嘭嘭嘭……安静的气氛中,赵都安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有些困惑地扭头,试探道:

“陛下?臣汇报完了。”

伴随这句话砸下,死寂的氛围骤然被打破了!

呜!

风也恢复了流动。

在场满朝文武,所有人脑子都“嗡”的一下,被这个结果砸的有些晕头转向。

赵师雄……归降……了?!

被赵都安成功劝……降?

整个西线战区,最难啃的永嘉城,哪怕是薛神策都避其锋芒,宁肯掉头去打东线,也不愿意硬刚的永嘉城……

被赵都安神不知鬼不觉地,不废一兵一卒……拿下了?!

坐在明黄桌案后的大虞女帝呆了呆,绝美的脸庞上紧紧抿着的红唇微微张开,贝齿外露,狭长凤眸中浮现茫然。

作为在场众人中,唯一知晓赵都安离间布局的人,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迎接任何结果。

然而当亲耳听到赵都安的汇报,女帝仍旧有了短暂的失神!

真假?

赵都安当着自己的面,自然不会有假。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一个小小的离间,就有如此结果?而且,这么快?

距离上次永嘉城潜入,也才过去一个月吧?

她不理解!

“你……再说一遍,详细说清楚!”

徐贞观略有失态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明黄桌案,身体微微前倾。

“遵命,”赵都安气定神闲,用简练的表述,将大概过程解释了一番。

公开场合,自然不能将全盘细节都拖出。

所以,在他口中的故事版本,省略了许多关键步骤,只说赵都安上次只身潜伏永嘉城,略施手段,令徐敬瑭对赵师雄起疑,从而要以胁迫赵师雄家眷来收权。

而赵都安则派人救援,并查清赵师雄背叛朝廷,乃是受到诓骗。

双方解开误会,归降顺理成章。

听完这个近乎“童话”的故事,满朝公卿脑子都是木的。

就这样?他们不蠢,因此很快明白,这个解释肯定省略了许多细节。

不过……

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叛大都督赵都安,成功占领了永嘉城,并收服了赵师雄这员大将。

而这必将彻底扭转整个淮水,乃至整个虞国的局势!

不可思议!

枢密院的副枢密使怔然呆坐,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兵部尚书手中杯子滚落,溅出的茶水濡湿了他的官袍也不顾,口中不住呢喃:

“他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袁立清俊的面庞上同样微微失神,目光深邃地打量白脸缉司。

孙莲英与马阎两人,更是直勾勾盯着伪装的赵都安,强忍着将他拽过来,好生询问的冲动!

而其余文臣,同样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蒙了:

“哈哈哈……天佑虞国,天佑陛下!”

礼部尚书大笑起身,手舞足蹈,激动浮夸地向女帝双手高举:

“西线大捷,朝廷之危有解了!”

吏部尚书见状,同样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面庞兴奋激动地赤红:

“赵都督再下一城,立下大功,此乃陛下之喜,虞国之喜!”

其余臣子也陆续醒悟,纷纷大声恭贺。

沉闷气氛骤然被冲散!

赵师雄反了!

但凡长脑子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等同于,废掉了半个云浮叛军,而接下来,只要赵师雄与五军营合力南下,极大可能,将慕王徐敬瑭打回云浮道。

夺回云浮叛军掌握的一半淮水!

群臣如何能不喜悦?亢奋?

唯有棚子下隶属于军方集团的大臣们心情最为复杂。

尤其想起不久前,他们还在吹捧薛神策,明褒暗贬赵都安,试图抬高军方集团的地位。

可打脸来的这样快,令他们毫无防备。

薛神策东线大捷,夺下三座被运走了粮仓的县城地盘,看似辉煌,实则付出不小。

而赵都安不声不响,不废一兵一卒,就扭转整个淮水战局。

两相对比,天地之别。

“呵呵,今日之后,看京中哪个还敢说赵少保不如薛神策?”有皇党官员骄傲地挺起胸膛。

“赵少保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擅领兵作战,但他没说的是……取胜并非只在沙场之上啊……”

有人感叹。

徐贞观世所罕见的天子玉颜上,同样涌起红潮,那是喜悦所致,她竭力压制着疯狂翘起的嘴角,努力显得风轻云淡,抬手虚按:

“今日佳节,赵卿有心了。”

说罢,她又道:“摆驾回宫,诸卿立即随朕回宫议政!”

这般大的事发生,哪里还有心思赏景?接下来,朝廷肯定要相应地做出一系列安排。

众臣收敛情绪,纷纷起身跟随。

“白缉司,稍后入宫,朕有细节问你。”徐贞观又转过螓首,对白脸缉司说道。

赵都安心领神会,策反的细节,贞宝肯定要听完整版本。

他垂下目光,拱手道:

“遵旨。”

……

……

半山腰上。

亭台楼阁间的文会高潮终于落下,赵都安的一首《别董大》,引发了金秋雅集最大的关注度。

韩粥等学士的点评,令这首诗迅速在人群中传开。

然而就在读书人们酸涩无比,捏着鼻子不得不承认赵都安此诗文厉害的同时。

有人注意到了山顶的变化:

“诸位快看,甘草台上发生何事?为何陛下与群臣焦急下山了?”

无数目光望去。

忽有人道:

“我看见了,那位白缉司方才离开,就往甘草台去了。是了,他不是说带了赵少保的军情回来?想必是去汇报给圣上?莫非前线出事了?”

闻言,人群一下坐不住了,前线军情事关所有人安危。

韩粥面色微变,连手中爱不释手的《别董大》都不香了,忙将风干的诗文塞给正主董公子,脚步匆匆,朝群臣赶去,打探消息。

董公子好不容易将属于自己的诗,从这群读书人手里抢回来,忙珍重地折起,收入袖中。

人群中,海棠与张晗等人冷不防杀出,朝钱可柔等锦衣问:

“前线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秘书等人也是一脸懵逼,齐刷刷摇头:

“大人……我们不知。”

要你们有啥用……海棠撇嘴,跟随人群,也坠在韩粥等学士身后,想问个究竟。

俄顷。

关于赵师雄归降的消息,如插上翅膀,在人群中疯传起来。

听到消息者,无不大喜过望。

唯有那一撮近来主导舆论,疯狂抬高薛神策,捧杀赵都安的人集体噤声。

仿佛被隔空抽了一巴掌,脸庞火辣辣的疼。

陈司业站在人群中,低声呢喃:

“怎么会……他一个武夫,诗文这么厉害也便罢了,怎么又拿下了永嘉?”

他身旁,枢密院都承旨更是面色颓然:

“枢密使大人怎么会给他比下去?姓赵的运气为何如此之好……”

是的,不少人只能在心中愤恨,认为赵都安纯属运气逆天,赵师雄才主动来投,给他碰上了。

认为若薛神策在西线,那受降的就是虞国军神。

诏衙的锦衣们也听到了消息,大为振奋,海棠笑得爽朗,一挥手:

“今日该庆贺,中午去鼎丰楼,我请。”

众锦衣纷纷叫好,兴高采烈。

人群中,沈倦忽然拽了下侯人猛。

“干啥?”刺头正嘿嘿傻乐,皱眉瞥他。

沈倦抬起下巴,指了指人群不远处,失魂落魄的陈司业和都承旨:

“喏。”

侯人猛眼睛一亮,双手合拢,手腕活动,发出“咔嚓”响声,阴恻恻笑道:

“走着?”

“走着!”

“上次动手轻了,这次给他们长长记性。”

……

“打听到了,说是赵都督将那个赵师雄收服了……”

乐游原另一边,京城达官显贵的女眷们齐聚于此。

这会,宁夫人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走回来,微微喘息,将得知的消息说了一遍。

尤金花手中还捧着不久前,从文会那边传抄回来的《别董大》,美妇人专注地听着,嘴角笑容比瓦罗兰特的弹道还难压。

她身旁,穿着明亮色泽襦裙的赵盼儿竖起耳朵听完,秋水般的眸子荡漾着仰慕,视线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女帝队伍……中的某一道覆着面具的身影。

母女二人自然知道,那正是自家大郎。

“大哥真厉害。”赵盼低声说,“娘,你说……”

她一扭头,发现尤金花已经扭着丰腴的腰肢,拉着宁夫人,去其余贵妇人扎堆的人群里接受周边众人吹捧恭贺。

“哎呀呀,哪里哪里,大郎诗文做的不多,只随手做一做。”

“那赵师雄?想必也是不容易的劝降的……运气,运气。”

“……”赵盼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跺了跺脚,心想娘好生没深沉,竟染上了喜欢听旁人吹嘘赞美大哥的毛病。

眼睛瞥见一大群同龄少女,聚集一起讨论赵都安,一副发春的样子。

她愈发不爽,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宁小姐,骄傲地扬起下颌,哼了声:

“宁宁,我们走。”

……

董家大宅。

太师董玄因年迈,今日没有去踏秋。

得知消息稍晚了些。

“竟有此事?他劝降了赵师雄?!”

董太师愕然,耄耋之年的三代老臣面庞涌起血色,起身拄着手杖,在屋内踱步,不住呢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被匡扶社诓骗,我就想先帝厚待赵师雄,此人为何养不熟……”

“备车,老夫要进宫。”

……

金秋雅集上的消息,在口口相传中,在这一日,如一道旋风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中,都是谈及西线大捷,赵都安用计策拿下赵师雄的话题。

尤其因过程扑朔迷离,引得无数百姓争相阴谋论,揣测真相如何。

“是真是假?那么大的将军,都不打就归降了?”酒楼中,有人不信。

“那是前线军情送回来的,大张旗鼓,能有假?这等事,若伪造岂不是丢了整个朝廷的脸?”

一名老秀才言辞笃定,摸出一角钱,拍到桌上:

“小二,今日高兴,再来二两肉。”

桌边有两个国子监读书人撇嘴道:

“准是撞了大运,我就不信,就怕那赵师雄是假意归降,之后就惨喽……”

“就是,听闻军情还是那个小白脸缉司带回来的,此人身份成疑,不敢露真容,必有蹊跷。”

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

“砰!”楼内一名魁梧的江湖大汉蒲扇大手一拍,怒而起身骂道:

“赵都督做下何等大功,你等却在此嚼舌根子,我看倒像个反贼内应,与我去见官!”

说着,耿直大汉拎着砂玻大的拳头就打。

两名读书人面色大变。

酒楼上登时填满快活的空气。

……

皇宫。

赵都安从乐游原返回,在宫中转了一圈,与海公公扯了会闲篇,估摸时间差不多,才赶赴御书房。

凭借“供奉”腰牌,他在御书房等待了片刻。

只听外头传来女官的声音:“陛下。”

少顷,一道靓丽的身姿出现在门口,赵都安抬起头,正看到午时阳光从古色古香的门口照进来,秋日金灿灿的日光引燃了地面。

光中,白衣青丝的身影遮住了光,莲足在裙摆下迈进了书房,踩在针织地毯上。

“咣当!”

房门合拢。

赵都安起身,右手在脸上一抹,摘下白色面具,真正的脸上露出笑容:“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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