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你好,少校

餐桌上摆满菜肴,特色是一道胡萝卜炒牛肉,和一钵子冬瓜排骨汤。

李建昆手把手教会两位厨娘的、几道使用应季蔬菜的中国菜之其二。

哪怕入住红房子有两天,苏娃依旧免不了暗自感慨,真是豪奢啊,如今的经济环境之下,不知道克里姆林宫里能不能供应出这样的大餐。

女孩没觉得自己这个私人助理就一定要高人一等,帮衬着佣人先舀好三碗冬瓜排骨汤,李先生那份几块冬瓜搭配一根排骨,更多的汤水,富先生那份更多的排骨,盛给波波夫先生的那份和富先生一样。

本想劝波波夫先生先喝些汤暖暖胃,后者浅尝一口李先生拿出的中国酒后,一下子像是发了疯,捧着酒瓶好似找到失散多年的妻子。

“哇喔!爽!这是什么酒?”

“二锅头。”

“够劲!不是我吹牛,你如果有很多这种酒,在这个国家你能成为神!”

波波夫一点也没有分享的意思,紧紧抱着酒瓶,再次提瓶咕噜一口,心花怒放。

乖乖,这是什么琼浆玉液?

感觉以前喝的都特么是工业废水。

“要多少有多少。”

李建昆侧头看一眼管家老伊万,后者快步离开,很快又送来一瓶正儿八经来自苝京牛栏山的二锅头,老伊万替李建昆斟好酒后,后者隔空提杯,笑呵呵问,“所以波波夫大队长意下如何?”

波波夫微抬酒瓶,嘬一口后,收敛笑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多事。”

“比如?”

“干掉某个黑道教父。”

波波夫突然又嘿嘿一笑,指指手中酒瓶道:“别怪我涨价,低于十瓶,少喝一口万一死了,我都感觉亏惨了。”

“何必要死呢,一个人有风险,召回你的旧部,还不是杀猪切菜?”李建昆笑容晏晏。

“呵呵。”

波波夫不再理会他,瞄中一盆蔬菜沙拉,不待苏娃起身替他夹一些,连盆端到怀里,一口沙拉就一口酒,快活似神仙。

苏娃冲李建昆和富贵歉意一笑。

李建昆示意无碍,夹起一筷子胡萝卜炒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小抿一口二锅头。

“波波夫,你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对吧?”

正在飘飘欲仙的波波夫,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关于一个优秀士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李建昆左思右想,排除掉战争创伤后遗症,始终没得出合理的答案。

直到哼哈二将通过谢尔盖区长的门路,把一份关于波波夫并不详尽的资料,送到他手上,他才逐渐恍然过来。

如果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自然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或生或死,区别不大。

“看得出来,你肯定不失望。”波波夫讥讽道。

“那当然,我人生得意,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令我很失望,那我就改变它,而不是像你这样,破罐子破摔。”

“啊……是,你是能改天换地的大人物,我等小民只配舔你的皮鞋。”波波夫翻个大白眼。

“小民?你?不,你现在连坨狗屎都不如。”

铛!

瓶底砸在红木餐桌上。

苏娃吓一大跳,餐盘里的美食也变得不那么香甜。

富贵一脸憨笑望向她,示意她递给自己那盘烤牛排。

站在一旁的管家老伊万,头垂得更低,不去看不去听。

波波夫忽地又笑起来,拎着酒瓶起身,“我这坨狗屎就不影响你食欲了,三瓶酒我会还,按照我的规矩。”

说罢,一边仰头灌着酒,一边向屋外走去。

脸上有股得意之色。

“不用了,遇到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当我喂狗。”

“你特么知道什么?!”波波夫陡然转身,怒喝。

一杯二锅头被李建昆喝出茅台的感觉,不是装逼,实在太辣,只能细抿,好像在品,“不就是不知道为何而战了嘛。”

波波夫缓缓睁大眼睛,什么妖孽啊这是个?

就算对方手腕通天,能拿到关于他的所有资料,但是他的心里想法可不会体现在档案资料上。

是,他确实不知道该为何而战了。

这不亚于信徒某一天发现自己所信仰的主,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是很长时间内,很多事情引发的情绪的不断积累,最终爆发,压倒一切。

比如他最后一段军旅生涯。

他为国家荣耀和世界和平而出征,在那片异国战场上,他和他的队员们出生入死,枪林弹雨中难免会有人倒下,亡魂永远留在异国他乡。

曾几何时,他们认为这是最终归属,是身为军人的荣耀。

可歌可泣。

后来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巴掌。

波波夫永远无法忘记,某天他们进入一个小镇,当地人让开道路,缩在路旁看着他们,突然一个胆大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冲到他身侧,对他吐了口唾沫。

波波夫当时很生气,十分较真地喊来翻译,让他告诉那个男孩,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男孩阴冷地笑着,说没有你们,我们会生活得更好。

波波夫被气笑了。

半个月后,他接到命令,配合空投部队拿下这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小镇,当他们急行军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和火海,他在死人堆里,发现那个男孩。

他是敌人?

那么被男孩死死抱在怀里、只剩下半边身体的,一个约莫两岁大的女童呢?

她是敌方份子?

狗曰的命令!

这场一百多万人死亡,六百多万人被迫逃离家园,沦为难民,己方伤亡五万余人的惨烈战争,最终却堪称草率的收场。

称不上凯旋,也没有欢送。

毫无荣耀。

自己所在的部队撤离的那天,在车队通行的那条大道上,波波夫透过车窗只看见满目疮痍,以及道路两旁的难民们投来的冷眼与恨意。

而他兜里,则揣着二十七张身份牌。

回到家乡,天仿佛一下变了,原本繁华的大街变得无比萧瑟,商店的橱窗里空空如也,以前可望而不可及的摩登女孩,几十卢布招手即来。

有人告诉他,经济不景气,甚至无法给他们安排一场像样的接风宴。他说行吧,但是请保证我死去兄弟们的家人,得到妥善照顾。

那人说好。

好个鬼!

在几个兄弟遗孀相继找到他哭诉之后,某天夜里,他驱车去找当初答应他的人,单位和家里都扑空,最后得知那人在一家饭店。

来到饭店后,他看见那人和一群人,正好吃完饭,走出包厢,等他们在廊道里走远后,他来到包厢门口看了眼,满桌的盘盘碟碟,许多食物没有吃完,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们惊喜不已,纷纷找来袋子将盘底刮干净。

他跟着那群人,来到楼上的卡拉OK层部。

看见服务员用四轮车往那间包厢里送酒,然后又有人带进去数量多出两倍的年轻女孩。

劲歌热舞,杯觥交错,春光满屋,好不快活。

他冲进去将那人揍了。

所以他被开除。

多半兄弟选择跟随他。

“黑帆”因此解散,不过只是原因之一。

似乎,也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他们觉得是。

他们也觉得是。

“所以我就要为你而战?”波波夫冷笑着问。

李建昆看似答非所问道:“知道你的国家,为什么变得风雨飘摇吗?”

“不如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告诉我?”

波波夫拎着酒瓶踱步走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

苏娃掰开一只还热乎的面包,抹上番茄酱,外加一勺鱼子酱,起身来到他身旁,双手呈送,目露哀求。

波波夫看看他,又瞥一眼李建昆,接过去,大口大口咬着。

“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人人都知道的答案。”

李建昆示意苏娃也给他弄一个,苏娃高兴应下,很快复制一个,送到李建昆手边,李建昆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缓缓说道,“一个人的高度决定视野,不是我自夸自擂,我确实比你们看到的东西更多些。”

苏娃意识到,这个“你们”也包含她。

于是放下其实也是刻意拿着的餐具,认真聆听。

“内部问题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有些外来者正在试图瓜分你的国家,其实吧……“试图”可以去掉,他们一定会得逞。”

波波夫眯眼道:“比如你?”

李建昆哈哈一笑道:“你要是一直这样带着刺,咱们可没法聊了。”

“你一个老外,在这个国家待过几天,凭什么敢说比我们看得更透?”

面对波波夫压根没信半分的神情,李建昆笑笑后,放下吃到一半的苏娃小姐牌三明治,用餐巾擦擦手,伸到大衣内衬,摸出两张名片,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

管家老伊万把手伸得老长,绝不低头,目不斜视,分别送到波波夫和苏娃手上。

片刻后,苏娃惊得从软包靠背椅上站起来。

波波夫眉头皱得老高。

“李先生,你你你……”苏娃美目圆睁,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是的,我的助理小姐,你的老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更大一点。”李建昆微笑道。

什么一点?

我的天呐!原来他就是那个蝉联两届世界首富的杰克李!!

苏娃忍不住隔着黑丝掐自己一把,是真疼。

李建昆压压手,示意她坐下来,然后望向波波夫问:“现在信吗?”

波波夫把酒瓶放在餐桌上,“接着说。”

“你的国家固然武力强大,全世界最多的核弹头足够保障不惧任何武力威胁,但是打击一个国家,不一定要通过物理层面的战争,金融武器有时候更加可怕。你如果想听,我可以列举很多例子,比如……好吧,其实不久之前我就搓出过一颗金融炸弹。

“我砸下我的所有现金流,做空日苯股市,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帮凶。世界媒体不遗余力地宣传,不知道传没传到你们这里。

“这么跟你们说吧,虽然日苯的这场金融危机,迟早会到来,但是如果没有我搓出来的这颗炸弹,至少会推迟一年,也不会炸得这么惨。

“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吗?

“即使日苯知道,也无法找我算账,起码明着不行。

“看,我就这样损人利己地把钱给挣了。

“凶不凶,坏不坏?”

苏娃苦笑道:“我看过一些书,知道你的国家和日苯之间的恩怨。”

波波夫问:“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我这样的人呗。”

李建昆哈哈一笑,继而收敛笑容道,“不过你如果把我划分到资本家那一列,我是不认同的,至少我从没有压榨过我的同胞。”

“你的话还没说完。”波波夫没有反驳,对于杰克李这个大名,饶是他都如雷贯耳,实在是他们这种性质的国家内,出现一个世界首富,太过离奇。

他不了解其他,只知道这个人所在的国家,始终没有对他怎么样。

这能说明很多事。

“其实已经说了,有人在利用金融手段瓜分你们的国家财富,不像我在日苯那次,只有罗杰斯一个帮凶,这次是一群。这种你们见都没见过的新式武器,注定无法防御,最后他们注定会得手,而你的国家,注定也会越来越惨,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可能永远无法重返巅峰。

“不必琢磨着应对了,那不是你能改变的事,鉴于内部腐朽到这种程度,你,和其他平头百姓,只能被迫接受。不过,尽管无法改变大局,但是你,还是有能力干点别的。”

李建昆盯着波波夫道,“这次不是让你为国家而战,真就是为自己,他们的野心之大,超乎你的想象,他们不是想用金融打击苏联,而是毁灭。那些财富,是苏联人民世世代代积攒起来的,包括你和你的父辈们那份。爽吗?”

很长时间没再喝一口酒的波波夫,目如鹰隼,双拳紧攥。

李建昆望向苏娃,笑笑道:“看,他又活了。”

重新找到为何而战的答案后,波波夫死死盯着首位上的那个男人,一词一顿问:“我想知道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那些西方资本家几个捆在一起,都不及一个你吧。”

“挺谨慎啊。”

李建昆笑容不减道,“行吧,我的国家有句老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跟你交老底吧,苏联如今的经济现状,如同一滩浑水,然而底子又挺厚,所谓浑水好摸鱼,又不是我的国家,我会动心思不难理解吧?

“但是呢,真正过来这里之后,尤其是来到这个小镇上,感受到人们的友善……”

说到这里,李建昆看了眼苏娃,“我的心态发生了些变化。

“另外,在那些正在算计并瓜分你们国家财富的人中,有一个人是我的死敌,所以我就想啊,从你们这些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人身上捞钱,有些无趣,为什么不去猎那些大货呢?我是不是很聪明?”

苏娃下意识点头。

波波夫冷笑连连。

“不用谢。”

李建昆摆摆手道,“猎来的钱我肯定不会给你们,我又不是从你们手上抢的对不对?不过呢,我早就在和你们做能源生意,你们这方面的生意也大有可为,在你们这里搞投资,我还是挺感兴趣的。”

波波夫脸色稍霁,轻哼一声道:“你可真够坦白的。”

李建昆呵呵一笑,“那不知道我的真诚有没有打动你呢?反正我分析出来的结果,咱们的目标一致。”

波波夫挑眉道:“你敢不敢把那些人的名字告诉我?”

“你这可真是……拙劣的激将法啊。”

李建昆摊摊手道,“也是难为我。有那么一群人,我可以肯定,但是具体都有谁,哪怕是我,现在也不是全知道,这不是还没入局厮杀么。”

略作停顿,李建昆盯着波波夫,正色道:

“你脑子里在想的那件惊天动地的壮举,是不可能实现的。相信我,在你还没有杀光那群人之前,你们自己人就会先把你宰了。”

波波夫悲怆而笑,这话,他真信。

李建昆补充一句道:“即使让你杀光也没用,幕后大佬们通常不会出现在台面上,甚至不会出现在你的国家,怎么杀?你一顿乱杀,杀完一个,人家再派一个,杀完一群,人家能派一群,没卵用。

“所以啊,正如我刚才所说,此事大局已定,无法逆转。

“我的图谋是洗劫他们,拉你入伙,你可以出几口恶气,仅此而已了,后面如果我和你们双向奔赴,谈成大买卖,那倒是大功一桩。”

波波夫眯眼问:“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成功?”

“除我,没有第二个人能狙击他们,连资格都没有。”

“凭你有钱?”

“对啊。”李建昆耸耸肩道,“门票都买不起,怎么上牌桌?还有一个原因,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那拨人中,除了我,都是他们一伙的。”

波波夫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哦对了。”

忽然想起什么,李建昆缓缓说道,“黑帆这个番号,肯定没法再用,但是你的那些个现在不比你好多少的战友,我能提供给他们一份待遇不菲的工作,喏,看到这一桌没有,如果他们愿意花,他们各自家里的晚餐也能如此丰盛,包括你死去的那些战友的家人,就当作将你们集体招揽的额外福利吧。干不干?我只问这一句,就像你说的,老子有喝不完的二锅头,还怕找不到人卖命?”

波波夫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苏娃跟着起身,看看波波夫的背影,又望向李先生,发现后者气定神闲,美滋滋抿着酒。

“一间上好的房间,浴缸放满热水,准备好纯棉浴袍,剃须刀,还有雪茄烟。”

耳畔传来声音,“老子也有个家,只是没人了,回去拎点东西……”

苏娃望着那个龙骧虎步、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没由来的热泪盈眶。

“是,少校!”

(本章完)

第1166章 黑吃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在小镇居民看来活着完全是浪费空气的波波夫,搬进红房子居住,理了头发,刮了胡须,换上光鲜衣裳,摇身一变成为魅力大叔的事,也实在没有藏着掖着。

那么人们就十分奇怪。

波波夫凭什么能住进红房子?

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懒汉,也能彻底改头换面?

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这还只是关于红房子的古怪事情之一。

连日来,每天都有陌生人来到小镇,然后进入红房子,尽管衣着打扮不尽相同,有些看起来还算体面,有些像过去的波波夫一样邋遢,但是也有相同点,清一色的青壮,带着简单行囊。

进入红房子后似乎就住下来。

镇上有居民遛弯时故意接近红房子,听见高高的院墙内传出类似士兵操练的动静。

新来的外国老爷这是想干嘛?

笼络一群青壮,豢养私兵?

然后呢,有何谋划?

这事如果传出去,警察不来端掉红房子才有鬼。

已经有些人去找过镇长安德烈老头,身边、尤其是一家老小生活的地方周围,有股不安分因素,难免让人担忧。

一件引发期待的事,稍稍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

在这个经济状况越来越糟糕,绝大多数的商铺无货可售,随时都有可能关门歇业的时候,居然有人在镇上盘下一家店面。

两个中国人!

许多小镇居民曾看见这两个人出入红房子。

据说在市区里,现在最受欢迎的就是中国人,因为他们总能带来紧俏物资。

中国人在镇上开店,这是准备兜售紧俏物资吗?

镇上居民们有心留意到,夜晚常常有有卡车驶入小镇,似乎给这家新店塞进去不少货物。

人们高兴异常,愈发期待,盼望着中国商店早日开门营业。

然而,这家店铺大门压根不打开。

门头上也不挂任何招牌。

直到仿佛一切都筹备妥当,两个中国老板没事就搬出两张靠背椅,躺在门口晒太阳。

一点做买卖的意思都没有。

终于有人忍不住,找上门打听,实在是因为威尔士小酒馆里别说伏特加,连散篓子都无法供应,酒虫在肚子里作乱,挠心挠肺。

“请问,你们有酒卖吗?”

没有多少温度的阳光下,躺在椅子上的陈亚军揭开罩在脸上的白色圆顶帽,瞥一眼上前问话的人后,抬手叩门。

店面的小侧门打开,有个中文名字叫世豪的司机兼翻译走出来,望向来人漠无表情问:“做什么?”

金彪眼睛也不睁,一脚踹过去,“你特么热情点。”

世豪赶紧赔上笑脸,“欢迎光临,请问先生有何贵干?”

“呃……我想买点酒,不知道你们有没有?”

“当然,请进。”世豪做邀请手势。

酒鬼汉子跟随他进屋,片刻后,震惊当场。

特么的,他们什么没有啊!

吃的穿的用的,各种饼干罐头摆满整排货架,老威尔士吹嘘做酒水生意三十余年,行道里没有他不认识的人,结果求爷爷告奶奶几天时间没有搞来一两的酒水,在店内一脚成箱码放,堆积如山。

尽管是一种不知名的外国酒,相较于伏特加而言价格小贵,不过鉴于大旱季里买到,也不是不能接受。

酒鬼汉子当场付钱购买一瓶,还没出店就迫不及待咕噜一口,也是担心上当受骗,这一喝,惊为天人。

真他娘的够劲啊!

结果没觉得亏,还大赚。

酒鬼汉子心满意足拎着名叫二锅头的酒离开,很快无名中国商店独特的经营模式,便在小镇上传开。

人们纷至沓来。

没人失望,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暮色里,小镇上人流逐渐散去,一个用破纱巾兜着头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小脸红扑扑的女娃娃,经过无名中国商品时,顿住脚,侧头打量,不敢上前。

吱呀。

商店的小侧门打开。

陈亚军带着世豪走出来,询问老太太是否要购物。

老太太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翻开旧棉衣的衣角,再翻两层,从裤腰处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皱巴巴钞票,小心翼翼地问:“我只有10戈比,能买点吃的吗?”

老太太揉了揉孙女的头,浑浊的老眼里有股心疼,更有着深深的自责。

“她父母呢?”陈亚军问,世豪翻译。

“走了,都……不在家,”老太太低头望向孙女,“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她长大后才会回来。”

小女娃开心道:“等我爸妈回来,会给我带很多好吃的!”

陈亚军示意世豪去接过那10戈比,没请这对老小进店,很快取来一只蛇皮袋,里面装有半袋食物,交到老人手上。

老太太扯开袋口一看,赶忙把袋子往回塞,打死不敢收。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半袋吃食,如今别说10戈比,10卢布都买不到。

100戈比才等于1卢布。

“你这老太太可真有意思,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我愿卖,你拿着就是。”陈亚军没好气道。

老太太老泪纵横,按着尚不懂事的孙女,一起深鞠一躬,然后一只手死死将蛇皮袋抱在怀里,另一手牵着孙女,趁着夜幕还未完全拉开,快步离开,走得比年轻姑娘还快。

望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陈亚军会心一笑,尽管是昆哥定下的规矩,但是,还挺爽。

隔日。

哼哈二将遇到第一个上门赊账的人。

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小本生意,概不赊账。”金彪躺在店门口的软包带护围的靠背椅上,瞥那大汉一眼,淡淡道。

“我会还!”大汉攥紧拳头。

世豪哟哟两声道:“咋的,想动粗啊。”

他眺望红房子那边一眼,昂着脑瓜嘚瑟道:“你过来戳我一根指头试试?”

大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拳头逐渐松开,哭丧着脸道:“你们就赊我一回吧,家里断粮了,婆娘和孩子没饭吃。”

陈亚军睁开惺忪的睡眼,“怪我喽?”

大汉:“……”

金彪道:“赊账是不可能赊账的,你这家伙一身腱子肉,不会想法子去挣钱吗?”

“怎么挣,现在哪有工作呀?”

“打猎会不会?”

“这个会!可是……我连买猎枪子弹的钱都没有。”

“子弹我可以先借给你,如果猎到好货,毛皮我们高价收回,干不干?”

“干!”

这天深更半夜,店外有人敲门,借了猎枪子弹去打猎的汉子,拖来一头不大不小的黑熊,一身毛发厚密粗长,硬是要得。

无独有偶。

隔日又有人上门赊账。

是一个妇人。

眼泪婆娑,理由一样,家里没口粮了。

陈亚军从店里拎出一只蛇皮袋,扔在妇人脚边,“大姐,赊账这个口子不能开,这年头你们这边谁家都不容易,我们千里迢迢把物资弄过来,就轻松了?这是一袋子塑料花材料,制作方式很简单,不过讲究细心和耐心,需要一片片把花瓣和叶子粘黏好,不能看见明显的胶水痕迹,做好这一袋子送过来,我会支付你二十卢布报酬,如果有损耗,要扣钱的。”

世豪手把手教妇人制作了一朵塑料玫瑰花,妇人学得异常认真。

真的不难,也确实需要细心和耐心。

妇人连声道谢,背着蛇皮袋小跑离开,迫不及待想回家发动全家忙活起来。

围观的人不少,立马有不少女人上前讨要塑料花材料,表示她们也能做。

陈亚军来者不拒,世豪拿出小本本做记录。

这种塑料花在国内特别好卖,国内城镇居民已经基本解决温饱,有点情调的女人们,就开始想着如何装点小窝,鲜花太贵,还无法盛开太久,塑料花是一个很好的替代品。

昆哥说港城那个李超人,就是干这个起家的,国内的经济发展,其实可以参照二三十年前的港城,生意人多出去走走,多参考发达地区的经济发展史,指不定就能干出大买卖,是一条捷径。

这天,晚上。

金彪和陈亚军两人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店铺里间走出来,店铺后面别有洞天,好几个房间内都塞满货物,其中一间里面有张大床。

这里肯定要人守夜。

一个穿着黑色呢绒大衣,满脸红艳的年轻斯拉夫女孩,走在他们前面。

“季阿娜小姐,你今天可以拿双份。”

女孩欣喜若狂,忙在货架上扫荡起来。

哼哈二将也是一脸舒坦。

总有些人,苦活累活都不想干,又想获得想要的东西,等于想屁吃。

所以哼哈二将就让她吃了。

季阿娜小姐满载而归时,在门外遇见一人,双方都有些尴尬,于是只尬笑着点点头,擦肩而过。

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

等季阿娜消失在夜色里,女人推开那扇白色杉木小门,走进店铺。

哼哈二将搭眼望去,是个熟人,之前来光顾过好多次生意,并且记忆犹新,小镇上最有魅力的成熟女性,或许没有之一。

陈亚军吐出一口烟雾,笑呵呵问:“维尼太太,大晚上过来买东西?”

维尼太太也不说话,扯开褐色风衣的束带,一颗一颗解开扣子。

绝美的风景。

风衣之下只有黑色内衣。

无比丰腴又恰当好处的身材,透着极致诱惑,胜过季阿娜小姐何止十倍?

还没缓过来的哼哈二将,亦忍不住狠狠吞咽起唾沫,世豪哈喇子差点没流一地。

“穿起来吧。”金彪突然说。

使得维尼太太一脸媚笑僵在脸上。

陈亚军拍拍自己的脸后,一本正经道:“维尼太太,绝不是你魅力不够,这一点你不用怀疑,实在是……哎,我们那位大哥定下规矩,有家室的女人不让碰,否则会打断我们的腿,所以……请原谅我们的不解风情。”

“红房子的主人,那位新老爷?”

“除了他谁配做我们大哥?”

维尼太太神色黯然,一时间她想到直接去红房子,但是转瞬又泄了气,她再怎么自信,也不觉得自己比得上小镇明珠苏娃。

穿好衣服后,维尼太太转身离开,不过刚离开铺子,又推门返回,一阵赧颜道:“请、请给我一袋子塑料花的材料。”

————

苏列斯拉夫尔镇上能买到紧俏物资的消息,连外地人都招引过来。

又有一伙人蹬着二八大杠,后座上夹着卷起来的各种袋子,进入小镇。

正值晌午,小镇街道上最热闹的时候,这伙人很容易找到镇上居民打听。

“嘿老兄,听说你们镇上有家中国人开的店,里面什么紧俏物资都有?”

“啊,什么店?什么中国人?”

“老兄,你这样很没意思的,我们都听说了。”

“我怎么没听说?”

“……”

“你好太太,听说镇上有家售卖进口紧俏物资的店,在哪呢?”

“嗨,都是谣传,没有的事,你们不是第一拨白跑一趟的人。”

“……”

这伙外地人不死心,在街上一家一家铺子找过去,果真没看到什么中国店铺。其中有人不久前来过一次,仅仅发现小镇上多出一家包工给人做塑料花的店。

无功而返。

传言果然不可信。

想想也是,这年月手上有物资的人,脑子傻的才不去市区售卖,挣达官显贵的钱多爽利啊,谁会跑来一个小镇上?

镇长家里。

安德烈老头正在招待几个市里下来的人。

媳妇是个懂事的老婆子,橱柜里的进口茶叶没拿出来,从一只茶叶罐里左刮右刮,端上来几杯和白开水没多大区别的红茶。

“尼科诺夫镇长,我们收到消息,说你们镇上那个山庄里,集结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每天操练,这是想干什么?”

“啊?有这回事?”

“尼科诺夫镇长,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这这……我真没听说呀。”

“你确定?”

“当然。”

“我们准备马上过去一趟。”

“好啊,我给你们带路。”

“不必。”

茶没喝,几人来也匆匆也去匆匆。

确定他们离开后,安德烈老头反手一通电话打到红房子。

等他挂掉电话,老婆子担忧道:“你就不怕摊上事?”

“怕啊,我更怕被父老乡亲戳脊梁骨。”

安德烈老头望向窗外,无论红房子里的那位想干什么,镇上的人们已经不在乎了,眼下局势,谁能给他们饱饭吃,他们当然维护谁。

天大地大,大不过填饱肚子。

红房子里,市里几人过来后,苏娃出面,把他们请进一楼主客厅,好酒好烟招待上,还吩咐厨房特地做了一桌,吃饱喝足,临时,苏娃不忘给每人捎上一份礼物,几人满意而归,好像全然忘记过来的目的。

是夜。

庄园一楼客厅里,李建昆翻看着一份资料。

资料是关于一个男人的信息,长着一副偏亚洲化的面相,外加心狠手辣,犹如动不动就切腹的日苯人,所以有个“日本仔”的绰号。

此人便是所谓的黑道教父,伊万科夫。

也是化名特蕾西的茱蒂·洛克菲勒,在这边地下世界的最大助力。

李建昆的想法很简单,收拾茱蒂,当然要先剪除她的羽翼。

“武器什么时候能到位?”耳畔传来声音。

李建昆侧头望去,“不是我拿钱,你去弄吗?”

波波夫耸耸肩道:“也行。手上有家伙,干掉这家伙不难。”

李建昆啧啧一声道:“我可听说想干掉伊万科夫的人,大有人在,可伊万科夫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我们不是那些人。”波波夫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无形装逼,李建昆倒是蛮喜欢,笑笑道:“不,我不打算让你去干掉他。”

波波夫诧异,如果他没记错,干掉伊万科夫的事,杰克李早前还特地拿出来说过。

看出他心里所想,李建昆摇摇头,“我那只是举个例子,干掉一个伊万科夫解决不了问题,那些人马班底还在,无非是重新推选出来一个人领头罢了。”

不待波波夫开口,李建昆从红木茶几上取过另一份资料扔给他。

翻开看过之后,波波夫大概明白了他的计划,提醒道:“奥列霍沃罪犯集团虽然是莫斯科最大的几股黑势力之一,可是跟伊万科夫扳手腕,还是不够瞧,况且伊万科夫之所以能成为黑道教父,是因为行道里许多人敬重他,据我所知,季莫菲耶夫就是其中比较出名的一个。”

季莫菲耶夫,奥列霍沃集团的老大。

这一招应该叫黑吃黑。

问题是双方实力不对等,小黑还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大黑的敬意。

“第一呢,世界上任何形式的战争,事实上打的都是钱,我有,我的那个仇家,没我有。”

李建昆缓缓说道,“第二,人之所以崇拜另一个人,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如他,某一天当这个人发现自己可以取而代之,他会说一句‘不过尔尔’。”

波波夫若有所思,半晌后,问道:“即使你的计划可行,选择对象有好几个,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嘴上无毛的季莫菲耶夫,愣头青更好掌控?”

李建昆再次摇头,“一个爱看好莱坞大片,崇拜史泰龙那种硬汉的人,归根结底他崇拜的是英雄主义,往坏了说是崇尚暴力,矮个子里面拔高个子,对社会危害最大的往往不是暴力。毕竟是要扶持一个人,你是想让我去扶持一个以暴制暴的家伙,还是一个将黄赌毒生意越做越大的人?”

波波夫恍然。

望向李建昆的眼神带有一丝感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