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寻找

一片荒野中,黄脸老僧在没膝的野草间前行。

自由的风游荡于天地,他却像是背负着沉重的枷锁,每一步都并不轻松。

他没有再飞于极高处。

因为这些天,他已经在中山国和玉京山之间,往返了三次,但赵玄阳和姜望的痕迹,像是彻底消失了。

他可以看破虚妄,但不能无中生有。

他确信赵玄阳是带着他的乖徒儿,在什么地方藏了起来。

现在他放弃大范围捕捉痕迹的办法,而改为逐寸逐寸地搜寻。他不相信,将所有有可能藏迹的地方,一寸寸犁过去,赵玄阳还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片荒野,在卫国和沃国之间——沃国也是他最后捕捉到赵玄阳痕迹的地方。

他现在行走在这里,像是一个辛勤的老农,在已经荒芜的田垄间梭巡。

当然是一无所获的。

秋阳灼身,有刺心之痛。

天不假人愿,徒呼奈何。

他很早之前,就感受到了那张巨网,他也无数次尝试挣脱,却一次次失败。

从神临到洞真,他变得更加强大了,也更发现自己的无力。

在浩瀚且莫测的命运之河里,他的这一叶扁舟,无法遮庇任何人。

就像净鹅……

就像净深。

不。

苦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净鹅已死,而净深还活着。

净深一定还活着。

玉京山那边需要一场公审,赵玄阳现在也仍潜踪。

总不至于费这么大周折,却悄悄找个地方把净深埋了。

而且……

那小子很机灵,

想到这里,苦觉霎时暴躁起来:“机灵个屁股蛋蛋啊!离开齐国也不知道来悬空寺看师父,活该被人欺负!”

他越想越气:“跑了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给他师父留点记号!就这点本事,也能叫天下第一内府?等找见了,非得揍他个鼻青脸肿不可!”

如此骂了几句,才稍稍解恨,抬眼往远方一看。

俯瞰长河的天马高原,就纳入视野中。

他在中山国和玉京山之间往返搜寻,神识遍扫,但有很多地方,是无法细查的。

比如各大势力的核心要地——皇宫之类的地方肯定不会允许他搜寻,他若要去凌霄秘地搜寻,叶小花也少不得要与他斗上一场。

好在那些地方,赵玄阳也不能轻易藏进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比较神秘的地方,向来也不对世间解开面纱。

比如……天马高原。

这座屹立在长河北岸的高原,应该来说是相当显眼,世人皆知。然而能够亲入其间,一睹真容的,却是少之又少。

大多也只是高空飞过,远远看上一眼。

它当然有它的神秘和规矩。

如此雄阔的一片高原,要藏一两个人,就像大海里藏两根针,实在简单……赵玄阳有没有可能往这里躲?

苦觉动了念,便再按捺不住。

他虽然惯会撒泼打滚、厚颜缠磨,但心里也非常清楚,没人会容忍他这样无休止地追踪下去。

换位想一想,赵玄阳若是在镜世台公布消息后,整整三天都没有追上姜望,这会又是什么境况?只怕姜望早就被齐国人接应上了。

现在他追了赵玄阳整整三天,以当世真人之修为,去追踪一位神临修士,却毫无线索。他若再不知趣,景国方面大概就要失去耐心了。

甚至于悬空寺内部,也是根本不可能同意他掺和此事的。

当然,方丈师兄仅仅是传个话,发个召回法令,那也是影响不到他苦觉的——没听到嘛!

姜望通魔一事,闹得天下沸沸扬扬。

景、齐、楚、牧,还有一个悬空寺,都牵涉其间。

在中山国到玉京山的范围里,不知多少势力暗暗戒备。尤其是在赵玄阳前行路线上的那些势力,可没有几个有看戏的心思。

这等涉及天下顶级势力的巨大漩涡,不说沾之即亡,一不小心伤筋动骨,也是无处说理。

不参与、不干涉、不接触,是这一路上大小势力的原则。

当苦觉来到天马高原前,理所当然的,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名身穿原天神神庙祭司服的年轻人。

若是姜望在此,当能认得出来,此人曾与他在和国的三分香气楼里有过短暂交集。

若是昧月在此,更能叫出原野之名。

其人有一种纵意自流的气质。

瞧修为不过内府,但面对当世真人,不惊也无惧。

“苦觉大师。”他站在苦觉身前:“天马原不得擅闯。”

苦觉拿眼一瞪:“我只是进去看看,不是擅闯!”

年轻的祭司愣了愣,显然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当世真人。很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天马原不得随便进去看。”

“我不随便,我很正式地进去看。”苦觉老僧拿手一拨:“起开!”

轻轻松松,便把原天神庙的祭司原野拨到一边去,一拨十几丈远。

苦觉心知肚明,这年轻人能这么及时地拦在前面,说明这些人早不知戒备多久了。天马高原的确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所以他也不耽误时间,仗着修为,把面前这个小年轻拨开,便径往高原上飞。

但在下一刻,原野又飞回他身前。

这绝非内府境修为所能展现的速度和判断。

这个原天神庙年轻祭司,此时此刻,身有宝气,目流神光:“荆、景、和三国共约,天马高原不得擅入!苦觉大师……”

他的声音也有了一种恢弘的腔调:“你莫要让小子为难。”

说是三国共约,放诸天下,自然只有荆、景两国威权拿得出手,和国则是事实上的天马高原看守者,算是这份共约的具体执行者。职责如此,也难怪他要来拦苦觉。

苦觉皱起眉头:“原来你就是这一代的神命之子,难怪敢拦老夫的路。”

他忽然脸色一正,怒道:“你们和国竟然敢挑衅我悬空寺!好哇!老僧本来只是路过,现在看来,今天这天马原,我是非闯不可了!”

说着他就开始撸袖子,一副必不与干休的蛮横姿态。

饶是原野身为神命之子,向来少有忌惮之心,此刻也不由得懵圈。

我什么时候挑衅悬空寺了?

我就差给你端茶送水求你不要惹麻烦了好吗?

“如果我有什么言辞不当的地方,我愿意向大师道歉。”原野忍气吞声道:“天马高原,确实不能擅进。”

奈何苦觉摆明了要以大欺小、倚老卖老,根本不与他讲理。只把手一甩:“你要战,我便战!”

以至于原野都一时恍惚,有些自我怀疑——难道我刚刚没有道歉,而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与他下了战书?

那边厢苦觉哪管那许多,撸着袖子就已经冲上来了。

这时一声厉喝,响在远空——

“苦觉,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本章完)

第1267章 真言

这声呵斥十分严厉,如戒尺落、似刑鞭挥,直有笞破空间之势。

初响起时尚不知在何处,声音落定时,一个身穿黑色僧衣的和尚,便已经出现在苦觉身后。

纯以外表来说,苦觉这一辈师兄弟中,倒是观世院首座苦谛,看起来最为年轻。

苦觉有那么点面黄肌瘦的意思,苦病更是瘦得似皮包骨头,一副病容。方丈苦命倒是个胖大和尚,但整日愁眉苦脸,天然要老了七八岁。

唯有苦谛,能算是长得端正。虽是惯来严肃了些,也称得上苦字辈和尚里的门面担当。

在一触即发的局势下,观世院首座苦谛及时驾到,原野自是松了一口气。

唯独苦觉本人,却仍是没头没脑地往前闯,看也不回头看一眼。

只对原野道:“瞧见后面那秃驴了没?他是个惯会偷鸡摸狗的,从小不学好。你天马原里若藏了什么宝贝,得盯牢了他!”

说话间伸手一捞,便把原野捞到了身后,只当做一个人形暗器,投向苦谛。

苦谛一手轻轻托住原野,另一只手捏作大无畏印,遥遥按落。

这边手印方落,那边凭空一只金色巨手,便出现在苦觉身前。竖掌相拦,竟如高山耸立,五峰并举,其势巍峨,不可再进。

苦觉一脸不爽地转回身来,流里流气地道:“苦谛老秃驴,你跟佛爷玩真的?”

“谁与你玩?”苦谛皱眉恼道:“方丈师兄严令你回返!我悬空寺乃佛门圣地,自有清净之妙,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何故还在这里纠缠?”

“方丈,方丈,方丈!”苦觉的额头皱成了川字:“我又不用你们帮忙,我也从来不管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尽要管我做什么?”

苦谛几乎被气笑了,拿着悬空寺招牌到处招摇的不是你苦觉?没有悬空寺,你能追着景国的天骄到处跑?

当然这话他不好在外人面前说,只是脸色愈发严肃起来,板得如石刻一般:“这次本是苦病要来寻你,方丈师兄不让他来,你可知为何?”

“懒得知道,也不想知道,罗里吧嗦烦死人了!”苦觉瞪着他道:“话传完了就赶紧走,别耽误佛爷的时间!”

苦谛终于忍不住了,怒声道:“不让苦病来,是怕他动手打你!你这做师兄的,能不能有个师兄的样子?”

苦觉以更大的声音咆哮回去:“那你们这些做师伯师叔的,有没有师伯师叔的样子?”

苦谛的怒火顿时一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姜望根本也未入我悬空寺门墙,从未唤你一声师父,唤我一声师叔,我们还要管他生老病死不成?”

苦觉老脸一垮,忽显哀色:“净鹅你们也不管,净深你们也不管。有朝一日净礼出事,你们是不是也不管?非要让师兄我孤苦伶仃,衣钵无继,一身功业无人传唱?”

方丈亲下法令,都未能召回苦觉,景国方面已经多次施压。苦谛本是怒火滔滔而来,颇有维护门规之气势,但也不知怎么,让苦觉这么转进几下,他忽然就有些理亏起来。

“净礼是我悬空寺嫡传门人,自是不与其他人同。”苦谛严肃道:“你莫要与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且问你,你跟不跟我走?”

苦觉撇了撇嘴:“我不。”

“那就别怨我了。”苦谛开始挽袖子。

“嘿!”苦觉眼睛一瞪:“佛爷怕你?”

苦谛从袖子里取出一串有着细密佛雕的念珠,每一颗念珠上,微雕的都是一尊罗汉像,表情各异,栩栩如生,共计有一百零八颗。

苦觉立时拳头一松,背到了身后,梗着脖子道:“你打吧,打死我算了!也好叫天下人看看,悬空寺是如何同门相残的!”

苦谛光秃秃的脑门上青筋直跳:“赵玄阳你要追,天马高原你要闯。惹多少祸事才罢休?悬空寺是佛门清净地,不是你苦觉的避难之所!”

“什么祸事不祸事,那是我认定的徒弟,我能不管他吗?!”

苦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黄脸老家伙,竟然红了眼眶。

他捏着的罗汉念珠,终是放不出去了。

叹了一声道:“人家也不可能躲进天马原,景国和荆国都盯着这里呢。”

苦觉振振有词:“就是因为景国那些老牛鼻子也盯着这里,才有可能把那个小牛鼻子放进去了!”

苦谛回头看向被冷落了半天的原天神年轻祭司:“这位施主,这话老衲或许不该问,但……赵玄阳和姜望,可进了天马原?这答案很重要,施主请想好了再回答。”

虽然是被威胁着,但原野竟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他熟悉的强者说话的风格嘛。威胁也是很委婉的!

不像那个黄脸老和尚,思路完全叫人跟不上!

“我以原天神的信仰起誓。”原野认真地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看到赵玄阳和姜望。”

苦谛又看向苦觉:“你满意了?”

苦觉犹自不服气地嘟喃:“早又不说!”

原野气急。那你问了我吗?!你个以大欺小蛮横无礼的老秃驴!

好在观世院首座苦谛,是个有强者风度的。

主动对着他竖掌为礼:“今日之事……真是打扰施主了,悬空寺对此深表歉意。之后会送一份佛礼上门,聊表寸心。”

“没事。大师多礼了。”原野也态度端正地回道:“误会说开了就好。”

苦谛则再次看回苦觉:“你也找这么多天了,该担的不该担的压力,悬空寺都担了。现在天马原上也没有踪迹,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苦觉嘿嘿一笑:“再找几天嘛。”

“师兄。”苦谛敛眉道:“若是旁人来找你,可就不是如此了。”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一声师兄了呢?

无论是苦病,还是苦谛……都很久未再这样唤过他了。

苦觉沉默半晌,并指在左袖上轻轻一划,半截袍袖飘飘而落,露出他干瘦老皱的左臂来——

“从今日起,苦觉脱离悬空寺。一应行止,与悬空寺无涉。此言,天地可证!”

轰隆隆!

真人真言,天地雷音。

感谢书友“阿寇Ako”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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