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3.第809章 复活节前

第809章 复活节前

翌日,雨过天晴,春日里的栗子树依旧惹人喜爱,但对于范宁来说,他的世界似乎仍囿于那缮写室的一方天地。

有太多的事情推着他走,职分也好,求索也好,圣乐审查、委托抄本、复活节上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研究遗作《辩及微茫》.凡此种种,密不透风,牢牢地、紧紧地在后方敦促着他,或在前方牵扯着他。

“艺术侍奉神性良知”,或许吧,但若仅是凝望远处“内心的道德准则”,是多么的容易,而抓住眼前孤独的事物,是多么的困难,对于范宁来说,根本容不得他去思索那些困惑与彷徨之事——唯独,晚膳后的些许散步之时。

“嗯,小抄写长,总之,我就是这么觉得”

工作歇气的间隙,文森特再度将自己从那望着发晕的教堂高处放了下来,他蹲在雨水桶前,捣了捣自己沾染青金石颜料的双手。

“拜请天父的力量,引导日光汇聚、物体燃烧,绝对是通过现场弥撒仪式的音乐,与拱顶这些壁画的神秘特性配合实现的我虽只懂画作,但灵性对于这一点的预感,不会有错,你们修道院要我在这个时候进行修复调色,绝对是出于这一方面的原因.”

“你说它是神力,绝对不错,但要说是‘神迹’?嘿嘿,夸大其词。”文森特这么笑着评价。

范宁再度遥望上方巨大的穹顶。

那一块块菱形玻璃是罗马人设计留下的产物,而稍矮的祭台后方,整面墙壁其上,三四百位栩栩如生的人物穿插交织,被一种旋风般的力量支配、呈现、完全结合一体!

《最后的审判》,又名《震怒之日》,出自公元913年一个身世皆神秘离奇的壁画家团体,卷宗上记录的名字包括马莱、库米耶和克劳维德等人。

确实很神秘离奇,有时候,范宁觉得它完全不像来自100多年前的产物。

仅仅只是水平线与垂直线交叉的复杂构图方式,就完全超出了技法的理解范围,能不能在500年后被人画出,范宁都觉得难说。

穹顶西侧,几位天使的长袍处,就是文森特刚才主要添笔的地方,才过来看了这么一会,范宁就隐隐感觉,壁画反光的方式又因此发生了改变。

更上方菱形玻璃与彩窗的阵列,似乎将数道光束引向了教堂后方的外部空间——正是那即将举行复活节弥撒仪式和公审大会的露天广场。

神迹神力

范宁持续咀嚼这两个词的含义。

它们毫无疑问是存在性质上的区别的。

一个,来自真正至高无上的恩赐或审判。

而另一个,充其量不过是取决于对教义的掌握程度,即“权威的力量”或“力量的权威”罢了。

“力量”也好,“权威”也好,都是可以研习、取得、赶超、甚至取而代之的。

范宁觉得自己更加抓住了那个方向,那个可以解决自己困惑与彷徨的方向,只是,他仍觉得途径不是那么清晰,决心没有那么持重。

而且,更加重要的事情还需要自己日以继夜。

“文森特,我又要先走了。”范宁挥了挥手。

“明天又会有无花果奶酪干,小抄写长.哦对了,如果你对于‘调整壁画光影效果’有什么具体的建议,我乐意听一听。”文森特正在化湿着他第二天会用到的颜料,一直到范宁的身影在暮色消失,都未回头。

范宁并没有什么好的具体建议。

再者斯奎亚本老神父的告解时间,的确十分难求,尽管长姐替他作了约见,但范宁被告知的结果,还是一直排到了七日之后的正午。

即复活节前的最后一天。

只能等着了,当然,不能白白干等。

《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早已完成,并且范宁决心就此定稿,不再删改,于是他这段时间的精力,除却几次晚膳空余的短暂散步外,几乎全部投入到了圭多达莱佐《辩及微茫》的补完研究上。

“你当竭力,在神面前得蒙喜悦,作无愧的工人,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提摩太后书》2:15的告诫始终在范宁心中回荡。

这三年以来,他一直在兢兢业业地整理思绪中的拼图,灵感全然不是漂亮地在前方挥着手,唯有工作的状态真实如健牛般竭尽全力,但这几天,他就忽然神奇地意识到,这些拼图好像已经可以开始尝试组合了!

它们有的可以彼此组合,成为更大的拼图,有的则相互印证消解,刨削掉了冗余部分,而使真理的图形更真实地呈现了出来——《辩及微茫》、“辩及微茫”.范宁发现表象世界所生的欲望,完全可以提升到忘我的精神境界中,那些属于少年的烦恼也好,彷徨与痛苦也好,在研习的过程中是完全可以丢到一边去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由于修道院上下都在忙着筹备复活节,波格雷和修士联审团的那群人,连召见范宁询问审查工作的日常安排都暂缓了。

范宁对此是求之不得吗?不一定,他也许根本没意识到“怎么没人来传召自己了”。

最后这两天,还是三天?他的一日三餐和睡眠,完全就没出过这间缮写室,每当修女撤走餐盘的时候,他恐怕都还没意识到,刚才自己吃的是什么食物。

手头研究之事物已致入迷,那种渴求已经强烈到让范宁朝思暮想,无时无刻都记挂在心。从头发到双脚,全身上下都充满了这个念头,他觉得就算哪一刻刀片割破了手指,伤口流出的恐怕都不是血,而是这个“想法”。

最后,当逻辑闭环、搁下羽笔的时候,其实范宁并不太确切知道,自己对《辨及微芒》的研讨是否足够切中真理,他只是感受到脑海中有大量的烟花绚烂爆开!

如此过了许久,才恢复对世界表象的体感。

“怎么天这么黑了?”

范宁一个弹跳从座位上起身,提着烛灯大步在廊道穿行后,才看清了座钟的时刻。

“完了,完了,斯奎亚本神父那边.”

范宁终于如醉初醒,焦急自语。

也许《辩及微茫》的事情,从范宁自己的角度来看,取得了全然意外的顺利,但长姐好不容易替自己约见的告解圣事,时间本来应该是今天的正午12点!

而现在.已经快夜里的12点了!

“离明天的公审大会已不到七个小时南希姑娘、被定异端的创作者们、即将被焚的文献乐谱关键还有,我似乎已经爽约了,这也是有罪的!怎么会突然如此入迷.”

范宁脸色焦急,眼中连连闪动。

忽然他一个箭步朝塔楼下方冲去。

“范宁导师?”“抄写长阁下!”听到动静围聚而来的同僚们纷纷惊呼,但范宁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阶的转角。

深夜万籁俱寂,提灯的范宁却在修道院内狂奔。

F·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神父是修道院的前任院长,此次约见告解圣事,地点也是放在了教堂内最显明的那处告解室。

“哒哒哒哒!!”

范宁朝这里奔去,期间途中几次险些摔倒,提灯里的烛火晃得一阵又一阵。

尽管也许没什么意义了,但也只能先去那里看看。

可在接近告解室的时候,范宁却惊诧了。

橘黄色的灯火如豆子般从房间透出。

这里面竟然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帘子掀开。

似乎是因为告解圣事“已经结束”,那道隔离的挡板已经收了回去,因此范宁直接与坐在长桌对面的人打上了照面。

竟然,真的还在。

这位斯奎亚本老神父身穿一件纯黑衣袍,梳有云朵状的灰白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开口说话的声音倒是不算非常苍老:

“又见面了,范宁大师,坐。”

(本章完)

834.第810章 黑料

第810章 黑料

大师什么,大师!?

范宁在长凳上落座,却因听到这个称谓更加惶然不安:“斯奎亚本老神父,天父在上,我哪里敢承当大师.十分抱歉,我彻底背弃了午时的赴约时间,这实在是.”

“呵呵呵,没关系,我也才来不久。”斯奎亚本的话让范宁一头雾水。

“您也才来不久!?.怎么可能,现在已经快0时了,我和您约的是正午12点,难道您之前.”

“没有太大区别的,范宁大师。”

“什么,什么意思.还有,我真的无可承当大师。”

“一切都在预备于午,一切都将停滞于午,没区别的,孩子。”斯奎亚本改了称谓,但说话仍然意味深长,“那么,你在踌躇什么呢?”

范宁压下心头不解,叹息一声:“老神父,我的灵魂困于重重荆棘。”

“有些圣乐,明明是投向未来的长矛,却因程式中含有所谓当下之禁忌,而屡屡陷入愚妄的争辩”

“明日拂晓即至,若有人焚毁它们,是否是在焚毁圣灵所结的果子?”

“《申命记》12:32确有警示,凡我所吩咐的,你们不可加添,也不可删减。”斯奎亚本胡须翘动,哂然一笑,“但《撒母耳记下》6:14又记载‘大卫穿着细麻布的以弗得,在上主眼前极力跳舞’.”

“此种道理,岂不关键在于察验行为是否合乎主道?”

“合乎主道.”范宁喃喃自语。

不只《撒母耳记下》,似乎《使徒行传》也有多处存在此种表述。

看来这位斯奎亚本老神父不仅擅用经义来阐明道理,似乎还懂得触类旁通的启发但为什么,最开始那番对话给人的感觉这么诡谲呢?两人得以见面的时间也是一个完全与预期错位的时间.

《使徒行传》.

“可是,裁判所宣称火刑架自燃乃神判铁证。”范宁深吸一口气又问,“即便真是错判无辜,可违逆他们,是否违背《使徒行传》5:29‘顺从神,不顺从人’之诫?”

“孩子,《箴言》31:8嘱托,你当为哑巴开口,为一切孤独的伸冤——关键在于,谁的呼喊更能达于至高者。”

范宁陷入深深思索。

此人说的似乎非常有道理,也切切实实地符合经义。

“谁的呼喊更能达于至高者”——这和文森特说的“无非看谁更能拜请或操控到日光神力”,其实有很相似的地方。

那是不是,可以去给文森特提点什么建议,从而和自己的《a小调进行曲与众赞歌》形成配合?

可是,文森特也不知道具体如何去做

斯奎亚本又启发道:“《列王纪上》18:37上述,以利亚呼求‘主啊,求你应允我!’,天火立时焚尽燔祭,这岂不比裁判所的聚光把戏更显大能?你若能将那些壁画调至和谐,又在火刑台前凭信心高歌”

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划出线条,范宁下意识目不转睛盯着:“壁画《震怒之日》西侧有天使持琴演奏,你记得么?”

“我有印象。”

“那天使手中琴弓实为光线枢机,若将顶端描出光焰,使之变为火炬,你自会感受到灵性的非凡乘手之处,呵呵,到时候公审之日的现场”

“西侧的天使?琴弓?火炬?.”范宁眼神变亮,可也疑惑不解,“您为什么会知道”

他抬头欲问,可却猛然发现斯奎亚本神父不见了!

上方传来轻而暧昧的绳索嘎吱声。

人头攒动的范德沙夫收藏馆内,范宁坐的这个沙龙吊床,再度被麦克亚当小姐用脚蹬得晃荡起来。

“你说什么?黑料?.”范宁一瞬间音量压得极低,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位《维也纳艺术评论》的女主编。

“对,情况不妙,拜托,帮帮我。”麦克亚当小姐用优雅的动作撩了撩头发,仍是俯在范宁耳边作亲昵状。

就这么短短几秒,范宁的脑海里近乎掠过了数百张画面,既有馆长伊沃·莱里奇的,也有那个奇怪的首席估价师尼古拉耶维奇·斯奎亚本的。

想到自己平日里已经见识过的那些勾当和可疑之处,范宁立马清楚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但事发突然,又是众目睽睽的公共场合,他不得不接连低声追问起来:

“什么黑料?”

“你本来是准备干什么?揭发吗?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你怎么就确定他们盯上你了?”

“我我的感觉,我感觉这会场里有一些人在关注我。”麦克亚当小姐接连焦急解释,“什么原因?我也说不那么具体也许是刚才上半场,当一些可能和黑料有关的藏品被展示出来时,我有什么微表情的变化?吸引了暗中盯梢者的注意?我也说不出来,但绝不是凭空多虑!.莱里奇在外面手段繁多,这么多年的调查,即便我再小心,也会流露出蛛丝马迹!但我觉得,可能也不是完全确定了我,有一部分特定对象的人,都受到了额外关注,也许他们还在缩小范围,同样.也许下一刻就会有人冲上来要求检查我的包!总之,我现在确实”

范宁本能地想皱起眉头,但当即意识到,自己当下的表情应该“舒展”才对。

他凝视着麦克亚当小姐的蓝色眼睛,似乎想从其中挖掘问询什么更具体的东西来。

但现实情况的确是即便对方只是一面之词,或别有其他目的,这里也不是持续追问细节的地方,范宁来不及仔细计较考虑,终于深吸一口气,从吊床上站了起来。

能干什么?往哪里去?眼前的几个去向选择,同样来不及仔细考虑。

范宁很快就迈开了步子,南边转东边方向。

麦克亚当小姐紧紧跟在其后。

范宁走着走着掏出了一把工作用的钥匙,铮亮且齿纹极其复杂的特殊钥匙,其背后似乎还带有一个阿拉伯数字“0”的凹槽。

东边的人流密度逐渐变稀,但也还是有闲逛的宾客,上方一处较高的观景廊台上,两位绅士正凑在一起抽着雪茄,视线一路跟随那道穿浅红色风衣的身影。

“藏品修复室,4号可疑目标往藏品修复室方向去了。”

“是特殊藏品修复室。”

“这女记者一路找上那个年轻英俊的藏品技师去了,一男一女,偷偷摸摸,难不成只是?.”

一位帽檐压得很低的绅士思索沉吟起来。

特殊藏品修复室确实很“特殊”,比起一般的那几间修复室,里面对防尘、除霉、避光、隔音的要求更高,温度湿度气压等参数都有着严苛的调节标准,因此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普通熟练技师都无权自行进入。

而且,出于其在整个艺术品拍卖链条中的敏感地位,如被诟病“暗箱操作”的风险一类.即便是有权过问这里的高级管理层,或馆长莱里奇,在具体操作上,也会考虑来自无数公证机构与外部监督体系的影响,至少表面上是必须要做得规规范范的。

“先等等看吧,盯着一会儿门口的动静。”

“5号可疑目标,你去盯梢5号目标。”

“头儿,2号目标那里出了点小状况,与一个贵族雇主在后台争执起来了.”

“再调拨一个人去盯那里。”

这些卫兵和暗哨们,再度根据实际情况,对看守策略作出了分配调整。

“咣咣咣咔哒。”

沉重的三重保险门被范宁拉下了最后一道,铸铁防爆门的砸地本应地动山摇,却在最后时刻被巧妙的机械装置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修复室内的空气寒冷、干燥、毫无异味,关上门的范宁即刻转过身来,凝视着眼前的这位女主编开口:

“麦克亚当小姐,刚才我随时有充足的理由拒绝你的请求,但事实是我没那么做。”

“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但时间不多,希望你可以解释清楚,希望你不是在开什么荒唐玩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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