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4章 倾临淄之风月,尽须弥之仪礼

东华阁中,延续了好一阵的静默。

齐天子收回手指,笑了笑:“你好大奢想啊,姜青羊!”

旒珠之下,他的脸上似有阴影,那是这个伟大帝国的云翳:“便是朕!也不能说事事顺心,遂意此生。”

姜望道:“臣以为,顺心遂意,是第一等权利。陛下至高无上,雄有东国,圣心即天心,岂有不如意者?”

“享第一等权利者,需承第一等责任。”齐天子道:“人呐,站得越高,看得越远,想得就越多。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随心所欲,昏君也,恣意妄为,贼主也。受万民供奉,焉能不虑万民?”

姜望垂眸道:“臣,鼠目!”

齐天子幽幽道:“你莫不是以为,伱在妖界吃够了苦头,朕就不忍再苛待于你?”

姜望道:“臣不懂,臣只知陛下要赏微臣。”

天子气笑了,连着冷笑两声,才道:“洞真之法,唯有自求。但触类旁通,也无不可,你姜青羊有大功于人族,库藏真人心得,尽可一观!”

“至于你要求真人无敌,世上岂有无敌之法?只有无敌之人!大齐国库纵有万般妙法,还要看你自己是不是那块材料。”

姜望想了想,道:“臣应该是。”

韩令站的是纹丝不动,眼神也似定住了一般,仿佛在思考宇宙的奥妙。

天子沉默片刻,才道:“朕倒有个建议。”

姜望道:“臣洗耳恭听。”

“大丈夫当学万人敌!不知兵不足以雄天下。军神威凌八方,靠的也不单是他的拳头。”齐天子道:“修远大约是与你有些相妨。去决明岛吧,朕让祁笑教你。”

原先姜望履神临之责,去万妖之门后历练,天子便有意让修远带他历练,学学兵法。怎么说也是一个军功侯,只会蛮打蛮冲也不太像样。

现今这般轰轰烈烈地在妖族转了一圈,兵法自是学不成了。他现在只要上妖界战场,就必然成为妖族的优先击杀目标。什么兵法都不好使。

天子终是不想浪费这个良才璞玉,还是希望能雕琢一番。

姜望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便拱手道:“臣愿往。”

过了一阵,见天子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便很有眼力见地又是一礼:“微臣告退。”

“等等。”齐天子漫不经心地道:“政事堂谁在轮值?”

韩令这时候才活过来一般:“是朝议大夫叶恨水。”

天子摆了摆手:“拉去背书。循旧例。”

姜望张嘴欲言,想了想终是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跟着韩令去了。

待得姜望离开后,自侧阁转进来一个身影,面对着天子坐下。

长得慈眉善目、和和气气的,却是当朝国相江汝默。

天子拿起旁边的一卷书,却没有立即翻开,而是道:“不容易啊。朕看他这副体魄,大异于半年前,在妖界不知死去活来多少回。”

“武安侯这次的经历,足以彪炳史册,任是谁也挑不出问题来。”江汝默声音低缓:“但观今日行止……武安侯是否有些骄纵了?”

“他是心有郁结。”齐天子道:“有时候朕也想掀它个天翻地覆,不顾山河倒悬。况他一个血气青年,弱冠男子……国相年轻的时候,难道没有想不管不顾的时刻吗?”

说到这里,天子自己笑了:“朕倒忘了,国相是个没脾气的。年轻的时候就没有。”

向来唾面自干的江汝默,此时也只是道:“陛下对武安侯期许甚高。”

齐天子淡声道:“朕欲就旷古之伟业,焉能无旷古之雄才?”

江汝默叹道:“您在期待下一个军神,但武安侯毕竟年轻,也不知能不能懂陛下苦心。”

“那要看他是否看得长远了。”齐天子语气平静地道:“他日若为姜梦熊,马踏天京亦可,拔剑新安何难?”

江汝默慈面如愁:“就怕他不是。”

齐天子笑了一声,翻开手里的书卷,细读起来,嘴里道:“天下事,岂能尽如朕意?”

……

……

不怎么如天子意的大齐武安侯,这几日在临淄感受到了空前的热情。

不仅仅是访客不绝,门庭若市。

也不仅仅是诗会不断,宴请不歇。

什么四大名馆、八大名楼,全都免费对人族英雄开放。号称“倾临淄之风月,结武安之欢心”。

养心宫名下的温玉水榭,甚至花钱请姜爵爷去耍。姜无邪放出话来,说什么“若能得姜武安添光,当以元石铺地”。

姜无忧曰:“那么有钱,来华英宫铺。”

那些个名士狂生,争相为英雄赋诗。

那些个闺阁少女,每日往侯府掷花。

流亡妖族腹地,心系人族而独返的英雄事迹,在说书人嘴里传唱……

姜望却在这个时候,孤身南下。

已然确定去决明岛跟随祁笑大帅修行,在这之前也自有一段时间了却余事。且天子念在他才从妖界回来,还贴心地给了假期。

此次南下,一则去须弥山送归至宝知闻钟,这世尊当年传道之宝,放在身上着实烫手。二则也要亲自去一趟淮国公府,感谢左公爷的深情厚谊。

他本意让苦觉大师去送还这知闻钟,也算是回报多次相救之情。但苦觉大师不肯接手,说什么东圣地之主,不可拜西圣地之门……他也就只好独往。

行念禅师业火焚身,为他开路,这份心情他不可能忘怀。

须弥山位在西南,佛宗圣地之名,古已有之。

可谓源远流长。

姜望数次往来南域,却是缘铿一面。

这一日仗剑独来,在那群山之中,忽见一个五官明朗的和尚,踏旭光而现。

此和尚是个光耀的长相,天然能让人生出信任来,唯独是左眉有一处断口,稍添了一分冷峻。

远远便行礼:“来者可是大齐武安侯,姜望姜施主?”

姜望心知当是须弥山僧侣,竖掌回礼道:“在下姜望。不知大师法号……”

“贫僧照悟。”照悟禅师很是温和有礼:“我刚好下山……真是缘法!”

什么刚好下山。

早先还在妖界的时候,苦觉大师就说过,说须弥山那个叫照悟的秃子,总在门前晃,一天不知道晃多少圈。

姜望估摸着自己刚离开齐国,照悟禅师就跟上了。

能忍到现在才出来,已不愧是真君定力。

他如今也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成年男子,看破不说破,只道:“确为前缘所系,晚辈特来拜访宝山,前辈若是有暇,不知可否引路?”

照悟禅师忙道:“得暇,得暇!”

曾与楚地三千年最风流的凰唯真产生过交集,照悟禅师也是明秀一时的人物。后来更是证道真君,得持菩萨果位,在须弥山那也算得上是宗师。

对年纪轻轻、修为不过神临的姜望礼待有加,自然是看在知闻钟的份上。

姜望也不拿大,仍然谨持晚辈之礼,跟在照悟身后。

但照悟却并不急着走,而是一翻手掌,托出一座袖珍小山来。

此山灵气氤氲,匠心独具。云林花草,无一不真。

可惜姜望并没有欣赏雕刻的雅趣,很煞风景地问道:“禅师,我们不是要去须弥山吗?”

照悟禅师朗然一笑:“须弥山已经到了!”

说话间一招大袖,刹那间天移地转。

姜望尚持手中剑,已然“身在此山中”!

千山万山皆在眼前,须弥原在芥子!

但见茫茫云海在眼前无限打开,云深之处得见巨大佛台。

佛台正中有莲座,莲座之上坐巨佛。

此佛金身璀璨,大肚能容,大耳垂珠,阔面常笑。无边灿烂,无尽光彩。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似直面此佛。

围绕着此巨佛,盘坐着密密麻麻的须弥山僧侣。

所有的僧侣,都面姜望而坐。

都在此刻,同时对着姜望合掌低头,致以敬意!

而照悟禅师在云海前侧身一让,让所有的礼遇,都尽归于姜望。

此为千佛顶礼,须弥山至高礼遇!

自须弥山落成以来,受此礼者,未有一手之数。

“这怎么受得?!”

姜望慌忙避让。

却被照悟禅师当面一礼,定在原处。

“整座须弥山,自山主永德以下,除却坐关者,皆在!皆礼!”照悟就在这云海之上,虚引佛台上的茫茫僧侣,对姜望道:“我们用这样的礼仪,希望姜施主知道,你对须弥山有怎样的大恩。”

“姜某汗颜!真不敢受如此大礼!”姜望恳切地道:“我只不过得行念禅师之助,幸得一线生机,才能生还故土,实在没什么功劳可言。要说大恩,是行念禅师有大恩于我。”

照悟把住他的手臂,道:“且随我来。”

随着他的话语,那尊巨佛忽然抬起手来,带着无穷灿光的巨大佛掌,在空中平铺,仰对天穹,平伸到姜望面前来。

此乃须弥山所敬之佛,所拜之祖,所崇之至道!

却以佛掌架桥,接引姜望,去那须弥净土。

姜望深感赧然,自觉难当此礼,却被照悟架着走上佛掌。

无尽梵唱在耳边,此时心中有大清净。

那些郁结、愤懑、压抑不得纾解的痛苦,一时涤荡!

这条路像是一条通往彼岸的路,到处涌动着救赎的辉煌。

但有金莲铺地,但有佛光沐身。

一步万里遥,一步风云变。

三步之后,他已经随照悟一起,出现在一座金碧辉煌、似有无限高阔的大殿中。

虽是殿堂,而能察宇宙之浩渺,见天地之辽阔。

往上看,是浩瀚星海。往下看,是至理梵图。四面看,是菩提智慧,金刚果毅。

大殿正中供奉的,仍是那尊巨佛。掌托日月,笑对众生。

而先前在佛台广场上率众行礼的一位胖大和尚,此时身披锦襕袈裟,笑容可掬地走到姜望面前来。

紧紧握住姜望的手:“须弥山等你多少年!”

照悟在一旁介绍道:“这是须弥山当代山主,法号永德。”

说起来,悬空寺的现任方丈苦命大师,姜望也见过,亦是一个胖大和尚。

若说“胖大”是圣地方丈的标准,苦觉前辈大约是很难如愿了……

不过两位方丈的体型虽然都较为“丰满”,但从面相来看,苦命大师与永德禅师算是两个极端。

苦命大师面如其名,真是苦得不能再苦,总是愁容满面,一副忧心如焚的样子。

永德禅师则是笑容满面,灿烂无边。好像有很多的开心事,开心得根本藏不住。就像他此刻拉着姜望的手,笑着露出八颗洁白又圆润的牙齿。亲切得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等我多少年……从何说起?”姜望疑惑道。

永德亲切地握着他的手,握了又握:“你与我佛有缘,有大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入我门下?也好让我一身神通,后继有人!”

照悟在一旁适时解说:“永德山主主修《弥勒下生经》,一身修为通天彻地,上镇五百年,下镇五百年。顺便一提,这一部是方丈本经……你懂我意思吗?”

这些须弥山的和尚这般直接,实在叫姜望不很适应。

结结巴巴地道:“我只是来……还钟的。”

永德看了一眼姜望手中的知闻钟,笑眯眯道:“这钟好用吗?”

回想手持知闻钟横扫众妖王的场景,至今仍觉畅快。

姜望诚实地道:“真至宝也!”

永德道:“你乃霸国王侯,背景极深,此钟又是自妖族夺得,若是执意自握,须弥山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为何又要来还钟呢?”

姜望默然,最后道:“钟上行念禅师余温尚在。”

照悟仰看星海,一时无声。

永德禅师又道:“苦觉那厮给你列了个单子,是也不是?”

从这位山主的口气来看,苦觉前辈真是名声在外。

姜望诚恳道:“我此来须弥山,是承行念禅师遗愿,奉回佛宝,并无所求。”

永德道:“正法不轻传,传则以金砖铺地。你来须弥山若一无所得,则知闻钟贵在何处?”

不待姜望说话,永德又道:“苦觉其实并不懂我须弥山,他连悬空寺都不是很懂。惯会蛮缠罢了……那张单子所列,不过尔尔。你若能来我须弥山,有些真正的好东西予你。”

说话间,永德又看向照悟:“我觉得姜施主若入须弥山,可以执掌知闻钟,师叔以为如何?”

照悟大惊失色:“这怎么使得?知闻钟乃我山门至宝,世尊所遗,历代唯山主可掌!”

“怎的不行?”永德怒道:“这知闻钟就是姜施主带回来的,可见佛缘深厚!行念大师何等修为,洞见因果,而以知闻钟交付,说明他即未来!”

照悟咬牙劝阻:“山门大事,不可轻率!哪有一入门就掌知闻钟的?历代无此先例!方丈若执意为之,哪里堵得住悠悠众口!?”

永德据理力争:“那我便传他衣钵,培养他做下任山主!谁有意见,尽管来找我!”

“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

他们越吵越激烈,吵得面红耳赤。但吵着吵着,见姜望始终默不作声,便都投来目光。

照悟禅师轻咳一声:“姜小施主,你是怎么想的,不妨直言。”

姜望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道:“君子三戒,老也戒之在得。我若因贪念而来,恐非须弥山之福。”

永德和照悟对视一眼,一时都无话。

姜望将腕上知闻钟解下来,双手捧出,恭恭敬敬地放在永德手中:“此宝物归原主,姜望未负天河之约,此心无憾。”

“须弥山若说一定要送我点什么。”

“便替我念一遍往生经文吧。”

“妖界路远,魂魄无依。我侥幸回来了,还有很多人永远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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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65章 再会

迩来一夜梵声彻,为谁诵经到天明。

姜望了无牵挂地离开了须弥山,第二天就住进了淮国公府。

大楚长公主变着法地做药膳,什么天材地珍都往锅里炖。淮国公则是拉着他复盘妖界之旅,好生指点了一下修行。

当然中间免不得在左光殊的掩护下,悄悄去了一趟云国。

已经九岁的姜安安,最大的烦恼仍然只有三件——读书练字的时间为什么那么多,玩耍吃喝的时间为什么那么少,以及哥哥怎么总在忙。

完全不知晓妖界的风波,不知何为世间风雨。

而这正是姜望的所求。

在云国的时光总是格外宁静。

安安蠢灰,青雨阿丑。

戏灯捕蝶,追风逐月。

若无小花旁边晃,便是人间好时节。

短暂休憩后,姜望再一次踏上长旅。

姜安安小手牵着叶青雨,靴边绕着蠢灰,又一次与哥哥道别。

“再会。”姜望道。

“什么时候再会?”叶青雨忽然问。

姜安安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很懂事,她知道哥哥忙,哥哥很忙。她习惯了等哥哥得空的时候再来看她。

叶青雨也从来不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她更知道姜望在做些什么。

但今天显然是一个例外。

在凌霄秘地一起相处的这几天。

她没有提五个月零十七天的等待。

他没有说那一日在云城外的踟躇。

他们还是一如往常地相处,讨论道术、剑法,或者一朵云的形状。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的确有一种变化产生了。

“八月十七。”姜望没有沉默太久,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八月十七日,我会再来云城,我们再会。”

成年人嘴里没有具体日期的再会,通常都不会实现。

而像姜望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叶青雨道:“那,再会。”

为什么要那么具体的日期?

因为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清风动云影,姜望的身形渐渐隐去了,像他来时一样悄然。

姜安安停在原地,看了看叶青雨,又看了看哥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叶青雨。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怎么了?字练完了吗?”叶青雨声音温柔。

汪汪汪!

蠢灰加油助威。

姜安安不受干扰,皱着小眉头,扳着手指数道:“元月二十八日,哥哥生日。八月十七日,青雨姐姐生日。十月十二日,安安生日……欸!哥哥再来云国的时候,不刚好是青雨姐姐的生日吗?”

叶青雨眨了眨眼睛,将欢喜藏进月牙里:“是吗,我还没注意。”

姜安安欢喜极了:“咱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吃大宴!上回姐姐过生日,叶伯伯还端了一碗凤宵莲,那味道……我哥也能吃上了!”

“噢,欸。”叶青雨摸了摸姜安安的小脑袋:“要不怎么说你是他妹妹呢,真是如出一辙的聪明。”

“那是!”姜安安骄傲极了:“我哥是临淄姜大侠,我是云城姜小侠!”

“那我呢?”叶青雨笑着问。

姜安安“驾”了一声,在她腿边打转的蠢灰,立即将身一摇,体型瞬间膨胀数倍,化作一头体长两丈余、足踏赤焰、威风凛凛的巨犬。

姜安安翻身上了犬背,小手把住颈毛,轻轻一拉——

蠢灰摇着尾巴就窜了出去!

只把姜小侠的声音留在风中。

“你是练字侠!天天就知道听我哥的让我练字!”

……

……

细数来,姜望这一路,着实欠了太多人情。

本来传檄天下,围杀张临川,就背了一身债。结果转头就失陷妖界,音讯全无近半年。也不知那些债主们过得好不好,心里着不着急……

荆国黄舍利雅量宽宏可以放一放,地狱无门秦广王朝不保夕更应该放一放,说不定放着放着就没了。

还有谁来着?

姜某人略想了想,也就摆摆手。

他从来不是赖账之人,确实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在辞别左公爷之后,姜望这才抽出时间来,回到自己位于南夏的封地。

他身上已经干涸的不老玉珠,一直在催促着他……也是时候带这个漂泊妖界多年的“游子”归家。

偌大的老山别府,独孤小主持内政,薛汝石主持缇骑。廉雀仍在螭潭打铁。

他的封地包括老山,也包括老山附近的几个村镇。一切如故。

而“一切如故”这四个字有多么难得,今时今日的姜望不会不懂。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资源都是有限的,每一个位置后面都盯着无数双眼睛。

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不知有多少人要冲过来取而代之。

更别说他姜某人一失踪就是近半年。

他所赢得的一切,竟还能“如故”。

这要得益于他的那些至交好友。

比如在临淄城运筹帷幄、在他回来之前已经开始设局对付计昭南的重玄胜。

比如三天两头去青羊镇闲逛的晏抚、李龙川。

比如……向前。

在他失陷妖界的时候,向前携龙光射斗而来,孤身坐镇老山别府,守着他辛苦打拼下来的基业。

在他完成英雄壮举,奇迹般地逃回文明盆地,赢得举世瞩目后。向前却也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在某个清晨,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戴上斗笠,一去不返。

“有时候真觉得,世间因缘,千丝万缕。”站在螭潭边上,看着潭水倒映的积云雷电,姜望禁不住有些感怀。

有些事情看起来只是小事。

比如一个失陷在战场上的人的封地……

武安侯不是世袭侯,他的爵位传不下去,他的封地也没法让谁继承。倘若无人固执地护着,被分割也就分割了。

而是若他在老山的封地失去了,他在法理上对老山的治权不复存在。那么在神霄秘境里,他就无法唤醒不老泉,今天他也不能神完气足地站在这里。

为了维护姜望在老山的治权,廉雀几乎将半个廉家都搬来了。如今铸兵生意在南夏做得风生水起,几乎支撑了整个老山别府绝大部分的税款。让老山铁骑得以保持良好的训练。

此时他赤裸的上身映着火光,手拿铁锤铛铛砸个不停,嘴里道:“伱感慨归感慨,三昧真火别停啊。”

姜望一阵无言。

当今天下,能大模大样让他姜侯爷烧火的,也就只有一个廉雀了。

嘴里骂骂咧咧了两句,手上动作却是半点不慢,引得那炉火如活过来一般,翻腾不息。

“你这火不错,很有长进。”常年铸兵、对火焰十分敏感的廉雀大赞特赞:“妖界真没白去!回头再烧几个海巢,应当就能开花!”

姜望听着便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迷界?此事天子与我也只是说了一个意向,应当还没有知会决明岛?”

惯来大大咧咧的廉雀,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这事情早就传开了,都说天子有意让你去迷界建功。让你跟着祁帅打几场顺风仗,好回来加官进爵。”

传这话的人其心可诛!

姜望如今已经是食邑三千户的军功侯,不与那些世袭的比,是年轻一辈爵名第一。齐国无公爵已是惯例,再往上,他的爵位已没几次可进。无非万户侯,无非世袭。

加官亦是难题。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但再往上走,不是政事堂就是兵事堂。除这两个机构之外,已经没有地方能放得下他了。

封无可封,有时是取祸之道!

他自己向天子求赏时,要的也都是修行方面的资源。既珍贵,又不影响名爵,不给皇帝添麻烦。

如今竟是谁,要让他成为这个“麻烦”?

再者说了,以他今日之盛名。去战场之前哪有大张旗鼓的?

大齐第一天骄、刚从妖界归来的人族英雄,要去迷界建功。海族焉能不往死里针对?

相较于廉雀难看的脸色,想明白问题所在的姜望,表情却十分平静。只道了声:“齐国太大了!”

“要不要去查一下,是谁在传这些话?”廉雀问。

姜望笑了笑:“这种事情怎么查得出来?但提升我的压力……我所愿也!”

说罢,他将戴在胸口的不老玉珠一把扯下,握在手心,纵身跃进了螭潭中。

雷蛇触水,将他激起的涟漪打碎。

而他像一杆投枪,毫无遮掩地往水底深潜。

除了入水的那一声响,竟再无余声!

螭潭深不见底,潭水极寒。

姜望独潜此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

潭水明明清澈,视线却不能穿透三丈之外。那种不允许洞察的幽暗中,仿佛潜藏着某种恐怖的事物。

继续往下,剖水如斩冰。

很快就来到了《大夏方志》所记载的九百丈的神临之限。

此时身上各处肌肤,已有针扎般的痛楚。

姜望表情轻松。

他虽未能逾越此限,却是纯粹凭借肉身力量来到此处,并未动用半点神通。这是在妖界无数次被摧毁又无数次重构的肉身!

仅以肉身强度而论,他现在甚至敢同重玄遵硬碰硬。

重玄遵身怀重玄神通,每日千百次地锤炼体魄,肉身强度当为同阶之冠。可即便是重玄遵,也不可能有事没事摧毁自己的肉身再重铸。重玄家再豪奢,也支持不了他的恢复。

更别说像姜望这样,承受世间极刑,被犬应阳困在光里,无限次地绞杀,以至于连如意仙衣那极其苛刻的隐藏传承都激活。

姜望纯以肉身下潜,就是为了验证自我。

此时来了兴致,极速游向潭壁,就要来个刻字为记,到此一游。

螭潭像一个大肚瓶,瓶口“方七百步”,瓶身却远不止此。姜望在九百丈的深处,疾游近一刻钟,方才触及潭壁。

但留字的兴致却一下子消失了。

因为潭壁上早有刻痕。

不知是何人在何年留下此道字,字曰——

“神临之限”。

这四个字写得古拙藏锋,自是一等妙品。

可螭潭在这个深度已是如此广阔,区区几个刻字根本渺小。在视线不能穿透三丈外的情况下,姜望却恰恰好能撞上这四个字,似也是一种冥冥中的提醒。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四个字,隐约有一种熟悉感,却不知从何而来。

他摇摇头,也不做别的,只摊开右掌,让早已枯竭的不老玉珠,裸露在这寒潭之中。

咕咕咕,咕咕咕。

手中的不老玉珠,忽然开始冒泡,似是成了活眼。

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水声也越来越急。

这颗白色的不老玉珠,就在姜望的掌中,化成了一道温热的潜流。如有灵性一般,在这极寒的深水处游动!

它像一条活鱼,瞬间摆脱了掌控,在寒潭里穿梭如电!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到它的雀跃、它的欢愉。

一点琉璃之光自眉心泛起,顷刻游遍全身。

螭潭寒水所带来的痛楚,已如云烟散去。

涂扈所赠的玄天琉璃功,在妖界一行之后早已大成。真正抵达了“净如琉璃,广似玄天”的无上境界。

此刻逐水而走,全无半点滞涩。

追着不老玉珠所化的潜流,在螭潭中游走,此身一半在热,一半在冷。倏忽上下,俄而左右。搅得晕头转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于某个时刻,姜望跃身而起,如游鱼破水,已在高空!

廉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丑脸愣怔地看着眼前。

姜望亦在空中回望,但见得在螭潭旁边,竟然出现了一眼小泉——不老泉!

此泉一周约莫只有三十三步,正正地嵌在螭潭不远处,有如日月并行。水面亦清澈,水深亦不见底。唯独潭水冒着热气,显是一眼温泉。

“这就是不老泉?”廉雀愣愣地问。

姜望飞身下来,掬起一捧泉水。

作为老山封主、不老玉珠认定的主人、携带不老泉回家的“有缘者”……他完全能够触及这眼不老泉的根本。

故而笑道:“现在只能算是‘老泉’。要恢复‘不老’之功,还不知要等多少年!”

无源之水,无宝之山,它们失去彼此太多年。那些漫长时光里的缺失,需要时间来弥补。

廉雀若有所思:“当年螭吻逃到这里,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说不定就是在找不老泉,没找到才哭成那样。”

人皇烈山氏炼龙皇九子为九桥,已是中古时代的事情。那个时间点,不老泉的确已经被搬走。

将不老泉放回不老山,也算是完成了与不老玉珠的‘约定’。

姜望只有因果偿清的轻快,便笑道:“兴许如此!”

廉雀也暂停了打铁,走上前来,用竹筒舀了一筒水,细看半晌,道:“或许也不用等那么多年,等我翻翻廉家的古籍,兴许能有办法加快恢复。”

姜望随口道:“那就麻烦你。”

廉雀乜了他一眼:“你好像并不期待……咱们的武安侯已经可以无视此等天地之宝了吗?”

姜望道:“我很期待它,但我更期待自己。”

廉雀嗐了一声:“从妖界回来之后,你大有不同!”

姜望笑眯眯地看着好友的丑脸:“你还是一样。”

便在这个时候,心中响起独孤小的声音:“老爷,府中有人拜访。”

“何人?”

“长得很是漂亮,她说她叫……夜阑儿。”

姜望皱起眉头,这个漂亮女人可麻烦得很,在心中回话道:“说我不在。”

独孤小的声音传回来:“她说张临川的替命分身之一杨崇祖,是她杀的。”

姜望便不再说什么,瞧了廉雀一眼,便转身下山。

要债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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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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