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兰桂齐芳

荣庆堂

一场闹腾,最后却以贾珩训宝玉、劝贾政而结束,而在众人的劝慰下,贾政怒火散去许多,所有无奈,都是化作一声长叹。

夜幕低垂,已是戌时。

凤姐伸手拉着贾母,和缓了下气氛,笑道:“老祖宗,现在都已酉时了,孙媳妇儿肚子饿的咕咕叫,还是用饭罢。”

贾母微笑点了点头,轻声道:“凤丫头说的是,好了,都不许再气了,过来用饭,傅家姑娘,你也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傅试以贾政门生的身份登门拜访,而傅秋芳作为随行女眷,在贾母院与贾府一众女眷见面,故而倒也不用避讳,至于宝玉……几视女眷论。

而后贾母喜爱傅秋芳品格而留饭,其间贾政乱入,但贾政是傅试恩主,孙子都有了,自也谈不上什么避讳。

反倒是贾珩,不过因其身份地位,竟无人觉得不妥。

贾政见状,也缓声道:“母亲先自和珩哥儿一起用饭,儿子在前面备下了薄宴,与一众清客,招待到访的傅通判。”

贾珩看向贾母,朗声道:“我去送送二老爷。”

虽然荣庆堂中的事情告一段落,但出门陪着贾政说两句开解的话,也是应有之义。

贾母面带微笑,慈眉善目说道:“珩哥儿去罢,一会儿别忘了吃饭。”

汲取刚才“节外生枝”的教训,贾母也不多说其他,只是将椿萱高堂的角色,扮演的慈眉善目。

贾珩点了点头,抬眸而望,清冷、沉寂的目光逡巡过凤纨、迎惜、湘云、探春脸上,最终落在黛玉那张俏丽、苍白的脸上,倏然,对上那一双缓缓抬起,泪光点点的星眸,却是柔和了几分。

黛玉方才被宝玉当着众人的面儿一通责问,心头的委屈、凄苦,可想而知。

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和探春还有不同,上次他能递手帕让探春擦眼泪,那是因为他也姓贾。

这是族兄对族妹的爱护之情,和什么“人间油物”的霸道总裁,不可相提并论。

但对黛玉……就多少有些不妥了。

尤其是方才宝玉口中嚷嚷着什么“为他流泪”云云。

黛玉被那双柔和却坚定的目光注视着,芳心一震,眼睫弯弯垂下一丛阴影,星眸闪了闪,不知为何,心头郁气似乎都散了大半。

一个坚定的眼神,在恰当的时候,都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贾珩也不多说其他,然后就是扶着贾政出了荣庆堂。

随着其人离去,荣庆堂中原本凝滞、冰寒的气氛,倏然一松一暖,原本拉着王夫人的胳膊,就连紧紧低着脑袋“装死”的宝玉也抬起中秋月明的脸盘儿,拉着面色复杂的王夫人来到贾母身旁。

湘云捂住胸脯,一张甜美的苹果脸儿,洋溢起烂漫的笑意,轻声道:“珩哥哥这一走,才觉得满天的云彩都散了。”

众人闻言,面色古怪,但都是松了一口气。

说句中二一些的话,贾珩方才气场全开,主宰了整个荣庆堂,最后更是……杀死了比赛。

凤姐拉过贾母的胳膊,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老祖宗,珩兄弟见天儿操心着外间的大事,过来吃个饭,还要操心着兄弟姊妹的别扭,亏他年岁比我还小几岁,操得心比起我不知多少了。”

这话,自还是为了暖场。

这种“尴尬、僵硬”的气氛,饶是凤姐“暖场王”的本事,都要从小火慢炖,以一声叹息,开始暖起,如果抛开既存事实不谈,转移话题,这个场,暖的就生硬的没有水平。

贾母也是叹了一口气,道:“是啊,难为他了,今个儿才抽出时间陪我们去清虚观,回来他这个当族兄的,还要操心宝玉。”

“唉,谁让他是族长呢,族里年轻一辈儿的就属他能为大。”凤姐又是话锋一转,笑道:“外间办着皇差,操心着国家大事儿,府里小儿辈的磕磕绊绊,家里的琐事,他这个当兄长的,还是要操心着。”

贾母闻言,也是微笑道:“阖族出了这么个人物,说话办事儿,哪怕在外面都是得宫里,凤丫头说的是,谁让他能为大,让他能者多劳一些。”

凤姐笑道:“老祖宗这话是正理儿。”

众人闻言,都是点头称是,气氛竟拨云见日,进入轻快、愉悦的节奏中来。

傅秋芳闻言,却是深深看了一眼凤姐,暗道一声,真是好厉害的妇人,闹成这样,都能说出这番名堂。

这在后世有一个词,丧事喜办,唯有咸因。

李纨樱唇翕动,这位花信少妇,秀郁鬓发间别着一根碧绿簪子,素雅、婉丽的鹅蛋脸儿仍是不施粉黛,轻笑道:“凤丫头刚才说的是呢,珩兄弟书房中就挂着一副对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现在可不就是国事、家事,事事操心着吗?”

湘云闻言,脸上就现出诧异,说道:“嫂子,这对联只有一句吗?”

这一下子,一旁的黛玉、探春、迎春、惜春都是将目光投去。

迎着一双双的目光瞩视,李纨芳心一时竟有些羞涩、慌乱,玉容上笑意微凝,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说道:“也是他住在柳条胡同儿时,他借了兰哥儿的两本书,我带着素云去登门寻书见着的,书房里的对联好像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凤姐听着李纨加了一段时间、人物、地点的话语,一副自证清白的样子,心头不由暗笑。

不过转念之间,也有些体谅孀居在家的小寡妇,如不道出这一段本末缘由来,只怕落在一些人耳中,不定如何编排主子。

“我倒是记得是上个月的事情,那次见着嫂子拿着几本书。”凤姐笑了笑,在一旁插嘴说道。

这下,自是人证物证俱全。

这时,探春感慨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对联写的是真好呢,字字有应,恰恰是珩哥哥的写照呢。”

傅秋芳脸上同样现出几分惊异,思忖道:“这应是珩大爷的座右铭了吧。”

这对联是明末东林领袖顾宪成所写,这位东林书院的创始人,不管其徒子徒孙如何在晚明的朝局上,在国事、天下事之上搅风搅雨,但这幅对联的格局,的确不同凡俗。

与之黄浦军校门口的对联,堪称政、军两校的楹联双璧。

凤姐笑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虽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听出来,珩兄弟的心气儿这般高。”

“儒家常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珩哥哥是这般做的呢。”探春脸颊嫣然,清声说道。

众人闻言,都是不明觉厉。

在王夫人身旁的宝玉,瞥了一眼探春,心头就是叹了一口气。

她们都谈着那位珩大爷,连三妹妹也……

却说贾珩离了荣庆堂,随着贾政来到廊檐之下,说道:“二老爷不必太过烦心,宝玉他这性子非止一日,总要慢慢改易才是。”

他再是安慰人,也不会说什么,宝玉只要好好读书,以其天资,三五年就可大展身手了。

世上最大的谎言,大概就是,只要我努力,只要我用心,我就……

这和躺在床上、雄心万丈,几无二致。

贾政面色感激,点了点头,说道:“珩哥儿,多谢你方才提点宝玉,宝玉以后还要你这个当兄长的多费心才是啊。”

方才贾政那一句“珩哥冷脸不语”,还真不是和王夫人开玩笑,而是从心底就这么认为的,经过让宝玉观查账、写观后感一事,贾政业已将贾珩视若宝玉之师。

试问,学校老师现在都不管他了,为人父母者乍听到这句话,该多绝望、无助?

贾珩沉吟半晌,说道:“二老爷,这是应该的,只是宝玉这性子,不说出将入相……”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珩哥儿莫说什么出将入相,这个,我从未想过,他能中个举人,进士出身,当个小官,我就心满意足,可以告慰先祖了。”

出将入相,多少人都无法做到,他自己都做不了。

贾珩面色默然,心道,中举人、进士出身?这都能主政一方了,这还是在望子成龙啊……

想了想,也不好冷却贾政的心思,就说道:“二老爷说的是,如我们荣宁二府这样的人家,历经四代,富贵已极,其实,倒也不需他在宦海搏杀,但想维持家声不堕,也不能在朝中没有做官的人,宝玉这个性子,能不能科举入仕,需得再过二年看看罢,纵是不能科举为官,也需得让他知道家业肇始之艰,能多一些男儿担当来。”

贾政听着贾珩所言,思量了下,点了点头道:“子钰所言甚是。”

贾珩面色顿了下,又是微笑道:“不过,我看兰儿是个读书种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举业有成。”

兰桂齐芳,有种说法,红楼原著中,宝钗与宝玉的儿子唤作贾桂,与贾兰最后都科举为官,重振了贾府,做了新朝的官。

故而才有李纨的判词: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

当然最后两句有说,李纨熬得昏惨惨黄泉路近,故而被人笑谈。

但按着时人科甲出身,光宗耀祖的观念,哪怕李纨去世后被封为诰命,也应是光前裕后,含笑九泉,何言与他人做笑谈呢?

好比后世,寡妇拉扯着儿子长大成人,待儿子事业有成,为官作宰,哪怕熬得油尽灯枯,没有享过一天福,世人也不会笑谈,而是对一位伟大母亲的肃然起敬。

如果做了新朝的官儿,似乎就说得过去了,背弃祖宗、被发左衽……

贾珩面色幽幽,将心头一些发散的思绪压下。

提及孙子,贾政面上的愁闷果是散去许多,既是欣慰又是惋惜,叹道:“兰哥儿像他父亲啊,子钰你这个当叔的,以后还要多提携、指点他才是啊。”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会的。”

说话之间,贾珩就送着贾政到了抄手游廊尽头,这一路经过贾珩的开解,贾政心头烦闷已消失不见,微笑道:“珩哥儿,到这里罢,你回去用饭罢。”

贾珩点了点头,温声道:“二老爷慢走。”

待目送贾政离去,贾珩面色默然,站立了一会儿,思绪万千。

秋风袭来,略带着几分凉寒,贾珩目光闪了闪,正要折身返回,回头却见鸳鸯提着灯笼,从月亮门洞快步过来。

“珩大爷,老太太唤你过去用饭呢。”鸳鸯碎步前来,俏声说着,那张白腻如雪的鸭蛋脸面儿,几颗雀斑在廊檐橘黄灯火掩映下,淡去三分,容貌平添几分婉美、明媚。

贾珩笑了笑道:“这就过去了。”

说着,行至近前,二人就是沿着抄手游廊返回。

鸳鸯轻声道:“刚才老太太和琏二奶奶还说,让大爷多费心了呢,本来是过来吃饭的,却因为宝二爷……心头很是过意不去呢。说来,大爷还真是有办法,宝二爷他这几天,我看着都进益了许多。”

贾珩道:“费心倒没费多少心,宝玉这个性子,希望经此一事,能够有所成长罢。”

他知道鸳鸯是担心他对贾母有看法,就在一旁帮着说话找补。

(本章完)

第232章 夺嫡旧事

两个人说话间,往着贾母房里去。

因为上次之事,鸳鸯心底藏着一份羞意,也不好多说其他,一路安静而行。

贾珩在荣庆堂中用罢饭,之后,傅试来唤,傅秋芳就是出言告辞,贾母也不多作挽留,着人送傅秋芳回去。

一时间,荣庆堂中,就剩下了贾母、凤纨、黛玉、迎惜,探春还有王夫人搂着宝玉,各自说着话。

贾珩端着茶盅,品着香茗,忽地抬眸,说道:“老太太经得事多,我来前儿在书房中,研读着东虏肆虐于北疆的本末细情,翻阅兵部职方司关于二十余年前,辽东之战的记述,其间颇有模棱两可之处,就想询问老太太几桩旧事。”

贾母闻言,就是一愣,苍老面容上现出诧异,道:“珩哥儿,你这话,究竟是怎么说?”

原本闲聊着的的凤姐、李纨、黛玉、湘云、探春等人都是停了谈笑,抬起了头,目光疑惑而好奇地看向了那贾珩。

如凤姐、探春都是明眸闪烁,嗅到了一丝高端对话的味道。

王夫人正搂着宝玉叙话,也是抬头看去。

还是那句话,说起来可能有些贱骨头,以如今贾珩的江湖地位,王夫人再是不喜贾珩,也无法忽视其存在。

贾珩斟酌着言辞,说道:“辽东之战后,关外失陷,天下震动,这是隆治二十七年之事了,当时,国公爷应该还健在,老太太可知当初的神京朝局?”

他不好直接问废太子一事,但随着谈话深入,贾母必是知道他在问什么。

贾母凝了凝眉,说道:“珩哥儿,隆治二十七年……有二十多年了,让老身想想。”

面上做出回忆之色,少顷,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时候北边儿吃了败仗,国势飘摇动荡,国公爷在五军都督府经常彻夜未归,忙得脚不沾地的,因为是太上皇御驾亲征,兵败之后,神京城中,就是闹得沸沸扬扬,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二十万大军全折北边儿了,有说北平已经破了,还有说号召天下上京勤王的……总之,京里一片兵马慌乱的,国公爷偶尔回来,脸上也是阴云密布,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唉声叹气。”

贾珩闻言,瞳孔微凝,暗道,果然如此。

在北平吃了败仗的太上皇,还没回京,只怕神京已是满城风雨,群情汹汹,而当时的监国太子,自是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各方势力的目光。

那么如果传出一些太上皇已遭不测的流言,极有可能有文武百官上疏让太子践祚。

王夫人抬起头来,眸光闪烁,心头微震,这等关乎朝局的大事,二十多年前,她还未出阁,哪里知道这些。

至于凤姐,明媚、艳冶的瓜子脸上也是现出思索。

探春同样将目光投在贾珩身上。

贾母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再不久,第二年,就是义忠亲王被废黜了,那件事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挺复杂的,我其实了解的也不多。”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老太太了解多少,可和我说说罢,只是荣庆堂可有单独的慕轩室?”

贾母、王夫人、凤姐:“……”

探春英气的浓眉下,晶澈明眸眨了眨,心底泛起一个词,“屏退左右”。

迎着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贾珩解释说道:“一些旧事,我在外面也不好贸贸然打听,但朝堂为官,总要做到心头有数,否则,不定犯了什么忌讳。”

他如果写《平虏策》,呈递于上,就需要对辽东失陷的所有细节做到心头有数,唯有如此才能在言之有物的基础上,不犯天子忌讳。

贾母面色怔了下,笑道:“你是个心思谨慎呢,里间倒是有一座平日用来午睡的暖阁。”

众人:“……”

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平常,这里多半还参杂着天家的权力斗争,讳莫如深,的确不适宜当着众人的面道出。

贾母转头看向王夫人以及宝玉,轻声笑道:“宝玉还有他娘,不用跟前儿伺候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王夫人:“……”

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去一旁说还不算,还打算将她远远打发了,排除在府里的核心机密之外?

其实倒不是,而是贾母见宝玉面露恹恹之色,觉得刚刚闹了一场,就让宝玉回去歇着。

王夫人强自笑了笑,说道:“那老太太,我先和宝玉回去了。”

李纨也是看向凤姐,笑道:“我们要不也下去了吧。”

凤姐虽心头有些不乐意,但这时也只能笑道:“老祖宗,我和平儿去看看各处夜里,有没有婆子吃酒耍钱的,等过会儿再回来。”

虽有些心痒痒的想听,但知道以她的身份,还有些不够格。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去罢。”

黛玉、湘云、探春面面相觑,也是纷纷起身,开口告辞。

探春倒是想跟着去听听,一双英媚、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贾珩。

贾珩道:“让三妹妹和鸳鸯搀扶着老太太过去罢。”

贾母、王夫人、凤姐、李纨、黛玉:“???”

黛玉不由一眼探春,星眸眨了眨,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探春心头欣喜,清丽修眉之下,一双英媚、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迎着众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贾珩轻声道:“探春妹妹见识不凡,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否则,也能在外面闯出一方事业,帮衬着我。”

众人闻言,都是心头震撼。

一双双目光投向探春,就是王夫人也是紧紧盯着探春,面色动容,探丫头竟这样得这位珩大爷的看重?

被众人围观着,探春粉腻脸颊羞红如云霞,垂下明眸,芳心被甜蜜和欣喜充斥着,娇俏道:“珩哥哥,你这话太重了,我可担不起呢。”

可惜她不能为男儿身,是的,可难道女儿身,就不能帮衬珩哥哥……

嗯,哪里有些不对?

贾珩道:“怎么担不起?”

他之所以给予探春高度评价,不仅仅是对探春明媚大气的欣赏,也有让探春在家中处境改善一些之故。

探春为庶出,虽跟着王夫人长大,但也未必快意自在。

加之,探春对他的态度,现在已愈发有“小迷妹”的倾向,势必要引起王夫人的不喜和敲打,如果他给予相应的看顾态度,王夫人再是不喜,也不敢冒头儿。

“起码王子腾回来之前,王夫人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她再是对我有怨愤,她也不敢与我冲突,因为担心折了体面。”

说来说去,这都是贾珩先前与贾赦、邢夫人斗争出来的赫赫威名。

贾珩为一介白身之时,尚在荣庆堂和祠堂中骂过贾赦不肖子孙,骂过邢夫人贱人,纵观贾府上下,每每思虑,谁不惧之?

王夫人这等自持出身的贵妇,要维持太太的体面,自是顾虑重重,根本没有直接和贾珩冲突的勇气。

说话间,探春和鸳鸯搀扶起贾母,向着里间暖阁而去。

贾母的荣庆堂以十二块屏风隔断着空间,而后间的暖阁,恰恰是贾母午睡休憩之所,烛火灯笼燃着,明亮如昼。

鸳鸯搀扶着贾母在太师椅上落座,隔着一方小几。

探春轻笑着看向贾珩,就准备提起茶壶去斟茶,却被贾珩提起茶壶,轻声说道:“三妹妹,我来罢。”

“嗯,珩哥哥。”探春闻言,眉眼低垂,收回了手,却是方才有意无意地触碰到指尖。

贾母那边儿也在铺好的坐垫上落座,叹了一口气,道:“珩哥儿,那件事儿,你不去到处打听是对的,本来也该和你说说的,这段时间,家里的事乱糟糟的,倒是忘了。”

贾珩已成为贾族族长,但因为出身旁支之故,对宁荣二府的一些朝堂旧事缺乏了解。

贾珩道:“正要向老太太请教。”

说话间,将斟好的一杯茶,推至近前。

贾母叹了一口气,面上现出回忆之色,说道:“那是隆治二十七年,当时的圣上御驾亲征,不意在北边儿吃了败仗,二十多万人马啊,都折在北边儿……神京城內几乎家家带孝、户户支幡。”

想起往事,贾母苍老面容上也有几分惊惧,身后的鸳鸯,就是轻轻抚着贾母的后背。

贾珩面色静默,听着贾母道出细情。

贾母道:“京中没多久,就废黜了太子,东府的敬哥儿,原来早早中了进士,为太子右中允,也吃了挂落儿,当时国本之争闹得满城风雨,不少科道言官被贬出京城,我们家那段时间也不顺遂,隆治三十五年,太上皇也不知怎么的,又重立了太子,再就是隆治三十九年,宫里突然传来了太上皇病重的消息……”

言及此处,贾珩手中端起的茶盅,就是一顿,暗道,想来这就是当今天子登基的缘故了。

贾母面上还有几分惊惶,说道:“当时,也不知怎么着了,神京城中喊杀声四起,兵荒马乱的,那时候老国公也过世有五六年了,我们家对朝局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儿,再不久,就是今上继了位,神京城中说,赵王和太子谋反弑君,但过了不久,又听说,赵王爷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太子在崇平十年,又改封为义忠亲王。”

贾珩道:“原来如此。”

贾珩想了想,问道:“忠顺亲王和我贾家,是不是之前有些龃龉?”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道:“国公爷还有你祖上的代化公,与这位老王爷是有一些过节。”

说着,就将往事道来。

荣宁二府的代化和代善两堂兄弟,这等将门子弟与忠顺王爷这等天潢贵胄,自是起于意气之争,再之后争执,就成了利益之争。

太上皇隆治帝,膝下养有长子吴王,应是庶长子,二子是太子,三子赵王,四子雍王,六子周王,这是成年的藩王,如今赵王和周王都不在,虽不知何故,但结局不问可知。

贾珩面色不变,想了想,缓缓道:“我荣宁二府,当年……可是介入了夺嫡之争?”

贾母面色倏变,道:“珩哥儿,国公爷一直是忠于太上皇和当今圣上的,也就蓉哥儿他爹被拣选到右春坊。”

贾珩眸光深深,喃喃说道:“怪不得。”

当时的太子是嫡子,至隆治二十七年,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太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可以说麾下必然聚拢了一批文臣武将。

几乎可以说,四王八公武勋集团都会派年轻子弟,供太子驱驰。

到了一定地位,想一点儿不沾夺嫡之争,根本不可能。

贾敬为太子右中允,就是明证。

而荣国府应该一直忠于隆治帝,这样多线下注,才是长长久久之道。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太上皇会因辽东之战后,为皇权稳泰,废黜太子。

“这里面除了父子相疑,皇权之争外,多半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天家秘辛,否则废黜一位太子,也是伤筋动骨、动摇国本的大事,而后面的隆治三十五年,二立太子,也是耐人寻味。”

贾母唏嘘感慨道:“那时神京的满朝文武,都和那位老千岁有着香火情,天家十几年如一日,都是一团和气,谁知风云突变,天家……”

贾珩默然了下,也不再询问,叹道:“我贾家能渡过那段动荡的朝局,多亏了国公爷掌舵。”

贾母在内宅,消息闭塞,也只了解得一鳞半爪。

不过知道这些,就已足够了,历朝历代的皇权更迭本来就是谜团重重,因为天家不会愿意将丑态百出的秘闻晒出来,也就……雍正实诚。

贾母闻言,轻轻笑了笑,道:“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儿,一晃也二十多年过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圣上已御极十四载,往事随风,不好再提了。”

其实还有一个疑惑,当今天子在潜邸之时执掌刑部,手下似乎无兵无将,又是怎么顺利继位,最后还得到文官集团的拥护?

“太子和赵王坏事也坏得蹊跷,这里面应该还有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支撑了崇平帝继位,这个才是崇平帝如今坐稳位子的最大依仗,那么……是周王?还是曾为吴王的忠顺王?”

心底也是蒙上一层阴霾,太子、赵王也不过才去了十四年,如今这些人的后人、部将,会不会卷土重来?

四王八公之中,又有多少人与这些王爷牵扯在一起?

只觉得这其中千头万绪,迷雾重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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