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7.第1169章 书房睡

第1169章 书房睡

吴安诗看着王仲修的供词,也是一怔。

他记得王仲修,这位衙内可是厉害角色,何等的聪明卓识。衙内都是一个个各种圈子的。这等事一般只有蒙声发大财的。别的衙内都是从别处闻知消息后,攀上对方来作这买卖。

但对方主动拉着自己,顺道发财。吴安诗不笨,他知道对方看上自己什么。

彭经义对吴安诗道:“王衙内已是认罚了。”

“其他衙内也写了供状了。”

吴安诗生出荒谬绝伦之感问道:“我也要写吗?”

彭经义点点头。

吴安诗色变道:“我要见三郎!”

彭经义没有接话,而是在吴安诗身旁坐下道:“吴大郎君,还记得你当初到我叔父家中与陈相公,初见章公之日吗?”

吴安诗想起这已是二十多年的事了。

当时他陪着罢官归里的陈升之,在彭县尉的府上歇脚。陈升之看重章越,吴安诗建议章越作他的书童,这算是一条青云之路。

吴安诗当初的建议绝对是好心,提携同乡后进。

过了一年陈升之不仅起复,仕途突然转运,一路官拜枢密副使。当时章越却还在县学中苦读。

不过吴安诗却忘了此事,当时章越不值得他挂在心上。但吴安诗若记得起来,肯定会可惜章越错过了一番大运。

一名枢密副使的书童和一名罢官回乡官员的书童,二者可谓是天壤之别。

但谁又能料到二十年后的兜兜转转,那个不愿作书童的少年,已是大宋最年轻的乌发宰相。

陈升之虽是拜相,但在位不久,去年也病逝在福建老家了。

而吴安诗,彭经义二人如今却是以另一个身份在对话。

彭经义道:“人与人之间都是因选择而不同的,若是丞相当初答允大郎君,成为陈相公的书童,今日又当如何?”

吴安诗道:“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懂三郎在想什么?”

“很多时候,他看起来都是走了一条最远的道,但最后他却赶在了别人的前头。”

彭经义道:“丞相只是做事而已,他从不想这些道理,什么利弊的。”

吴安诗道:“我最烦他这样,好似我们图得是什么。”

“天下就是这般,好处就那么多,这么多人在争。好处要是你的,谁不会有二话。但那么多人在争,你偏偏得到了,还要一副不费力的样子,仿佛是别人送给你的,这不是惹人生气吗?”

彭经义道:“或许本来就应是这般的。”

“天下事本就不是求来的,但世人就喜欢看别人求的样子。”

吴安诗闻言苦笑许久,然后道:“你这些年在章丞相身旁长进了。”

“说得也是,或许我吴家对他章三郎或并无什么恩情。”

彭经义将纸笔递给吴安诗道:“也不是这么说,其他人或可以不写,但郎君一定要写。否则别人都倒了,郎君却是无事。相公便无法向天下人交待了。”

吴安诗苦笑,自己上门向章越求情,反是自己成为绝对逃不过的一个。

章越当宰相的好处,自己一点没沾,反成了自己屡屡成了大义灭亲的首选对象。好处没轮到,尽遭了坏处。

“我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章三如此心狠,果真是干大事的。爹爹真是好眼光,看人从不走眼!”

吴安诗怒笑一声,当即提笔写就。

……

看着案上的供状,章越听了彭经义的禀告,对于吴安诗的一番话也是感叹。

章越对十七娘道:“我也是自责,内兄和王仲修忙碌了半日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如今这几年的心血全部吐了回去,还要赔些钱。”

十七娘闻言笑道:“官人你说得话,我一句也不信。”

章越笑道:“内兄骂我忘恩负义,我倒想起了一个人的故事?”

“何人?”

“东晋的王敦!”

章越道:“此人被晋帝招为驸马,去公主府上时如厕,看到漆桶里的干枣,此物本是如厕时塞在鼻孔里防臭的。王敦却将此枣吃了干净。”

“之后公主府上的侍女又端上澡豆给他洗手,但因放在水中,王敦因吃过枣子甚口渴,故端起来一饮而尽。”

“后人用澡豆为饭形容人没见过世面。”

“之后王敦还去了石崇府上做客,也是如厕之时,见有十多名有美貌的婢女侍奉,并放置甲煎粉和沈香汁。如厕后的人都会更换新衣。很多客人都因要在众侍婢前脱衣而害羞,但王敦则一直神情自若。”

“宴会时,石崇命美人行酒,若客人不饮光杯中的酒就会杀死美人。但王敦坚持不肯喝酒,石崇就斩了三个美人。王敦始终面不改色。”

章越对十七娘道:“内兄见识还是不高明。”

“成大事者,必不在乎旁人议论和评价,想吃干枣便吃,想不喝酒便不喝。”

“石崇杀美人是他石崇的事,休想用道义来绑架于人。旁人的眼光便是一个牢笼,将你困住。功名利禄也是一般,越是此时越是要慎重。”

“所以任何事我只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只要使我不得开心颜,便是他日成功了,我也不会从内心欢喜。”

“故我从不委屈自己。”

十七娘问道:“哦,官人从不委屈自己,难道当初爹爹让你娶我,也是委屈了你吗?”

“我记得八王之乱时,王敦轻骑返回洛阳,却将娶来的公主丢在半路上,还将当初服侍过嘲笑过他的一百多名公主侍女全部赐给了部下?”

“官人也要像王敦一样吗?”

看着十七娘对着自己冷笑,章越顿时冷汗尽出,有个如此聪明博学的妻子,真是遭罪啊。

章越赔着笑脸道:“娘子,哪得话。”

“我哪能与王敦比,娶得娘子为妻,是某三生有幸。”

“话又说回来,谁能真正不在乎旁人评价?”

“怎么说?”十七娘问道。

章越面对妻子的目光,捏着额头道:“其实我是想为相太不易了,要得罪了这么多人。出了事情,天下人都看着你,我又不是三头六臂。”

“要是当初不为大官,在娘子身旁吃个软饭,其实也挺好的。”

“这般我与内兄说不定能亲如一家呢。”

十七娘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陛下让官人为宰相,便是要官人不避恩怨。这个位置其实就是用来挡刀剑的。”

章越松了一口气道:“说的对,天子要你办些事,便给有一些权力。但说到不避恩怨,何其难也。”

“我举王敦的例子,并非说要似王敦一般。”

十七娘笑道:“是吗?那你今晚去书房睡!”

1178.第1170章 汉唐之后再通西域

第1170章 汉唐之后再通西域

金殿之上。

官家对章越道:“盐钞之事全赖卿居中运筹调度。”

章越道:“臣不敢当,都是黄履,叶祖洽,蔡京三人的功劳,臣不敢掩功自居。”

一旁的王珪听到蔡京的名字眉头一皱。

官家道:“原来如此。”

章越道:“此三人都在殿下,请陛下宣至殿中召见,以慰其功。”

“好,宣黄履,叶祖洽,蔡京三人觐见!”

三人上殿。

官家先后听完黄履,叶祖洽,蔡京的禀告顿时大喜道:“盐钞一日平抑,都是三位卿家之劳!”

黄履,叶祖洽,蔡京三人都是拜谢天恩。

特别是叶祖洽这般功名心极重的,更是喜不自胜。

原本蔡京也是欢喜的,但今日却是低头不语,显得十分的谦让。

官家问道:“朕听闻有人利用盐钞大跌的消息,提前卖空,到底是何人所为?诸卿可查得?”

众大臣们都是不语。

官家道:“此等所为实乃是国之蛀虫,这解盐盐池被淹的消息,连朕也不过是提前半日得知,但这些人却利用此消息,大肆渔利,朕要纠出这等人,以正国法!”

王珪道:“陛下,天下事有人能未卜先知,这并不稀奇。这解盐盐池之地本就是地势低洼,若是以往正常雨水,对出盐倒是有利,一旦暴雨成灾,那就难了。”

“这一次解盐洪泽甚大,黑河泛滥,早有溃堤之险,有人知道如此,抢在地方官府奏报之前卖出盐钞也是有的事。”

王珪说完,官家看向章越道:“朕听说,吴宰相之子吴安诗为何到你府上闹了一日?”

章越道:“启禀陛下,是一点家事,不敢有辱圣听。”

官家闻言将信将疑。

章越道:“陛下,臣想说并非某个人过错的,只要下面的有个交代便好。陛下说的事,臣会暗中去查。”

“这些年交引所是否落了亏空,或者里面的管事之吏到底有无徇私枉法。臣都会仔细地查,并重新整顿交引所,等到明年会给陛下一个答复。”

官家对吴安诗为何去闹,心底有个大概,现在听了章越此言更觉得对方忠心。

其实作为一切以务实为本的上位者而言,他不需要下属多少多少拍马屁,表忠心此等的。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技巧。

作为天子而言,见惯了那些与他溜须拍马的人,他真正要的是那些能给他扛事的人,能为他得罪人的官员。

王珪说得很漂亮,并且大而化之,其实是掩护了那些人。而能与天子本人差不多时间得知解池被淹消息的,定是极贵。

章越能不避恩怨处理这些人,才是官家要的宰相,官家才能更放心地将权力交给对方。

但王珪却不是这么想,章越此事办得真是滑头,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他没说此事就这么算了,但也没说要如何查办,只是悬在那边,保留我要不要动手的选项。

王珪就这么被吊在那边了。

他知道这场与章越的相权之争,自己已是全面落于下风了。

官家道:“稳定盐价,朕必不忘诸卿功劳。朕加黄履为翰林学士,叶祖洽本官加至礼部郎中,而蔡京去中书检正之职,修起居注。”

蔡京心道,修起居注是荣职,可以出入天子身边,听闻机密事,自己的弟弟蔡卞也是修起居注。

兄弟二人同任,真是一时之荣。

当然蔡京因为这一次站队得到了章越的举荐,可是代价却是出卖王珪得来的。

蔡京在章越和王珪之间反复,倒是令他坏了官场上名声。

不过蔡京也是无可奈何,章越比王珪年轻,势头比王珪强劲,尽管他与王珪是儿女亲家又有何用呢?

挽回了盐钞,令官家心情大好,正在这时兰会熙河路制置副使王厚命人送来急奏。

官家当殿展读。

阿里骨去年到了青唐城后,遭到了温溪心的刺杀,但他在心腹死士的保护下,险死还生逃脱性命了,逃到了祁连山山下躲避。

但正如英雄落难的剧情般,阿里骨虽遭到迫害,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里骨带着心腹几十人,于祁连山起家。

他先是利用原先于阗贵人的身份,或威逼或利诱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诸部,只是经过半年的功夫,他与数个部落联姻,又连续削平了数个不服从他的部落。

加上章越命熙河路不断给他送钱送粮,令阿里骨逐渐兵强马壮。

经过一番经营,阿里骨从黄头回鹘和草头鞑靼中选取精壮充作心腹兵马,编练了数千精兵。

每日同吃同住加以操练,阿里骨将这一支一盘散沙的兵马训练得骁勇无比。

之后他于六月时进攻瓜洲,歼灭了党项部三千兵马。

这一次阿里骨再次出兵瓜州,沙州,攻陷党项十余堡寨,得了不少地盘,还得到了一部分甘州回鹘的归顺。

现在阿里骨声势大震,兵强马壮,上表请求天子册封他为节度使。

王厚却从温溪心得知另一消息,阿里骨暗中书信党项国王李清,让他嫁予党项公主,他则可以叛宋。

看得出阿里骨这一次向大宋索要节度使的书信,写得语气非常桀骜不驯,大有你不给我节度使,我便如何如何的意思。

官家怒道:“这阿里骨实在太过卑劣,蛮夷之人不知恩义,朕送他那么多粮秣兵甲,他竟与党项暗通曲款,还转过头来要挟朕。”

王珪则道:“陛下,董毡也不过节度使,若授予阿里骨为节度使,则青唐必定人心崩离,以为我们厚此薄彼。”

“此节度使断不可给。”

章越心底则对阿里骨隐隐佩服。

阿里骨经历的精彩程度,完全可以写一本王子复国计的小说,无论是美人和英雄都不缺,还有一个从阶下囚到一方诸侯的逆袭。

让阿里骨回去的决定是章越做的,若阿里骨真叛宋了,章越就是这篇小说里那个昏庸无识的宰相,居然明知阿里骨是英雄人物,还做出这等放虎归山的昏聩的决定来,成为他人的笑柄。

章越则是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官家正动怒着,哪知章越却向他恭贺。

“何喜之有?”

章越道:“陛下,阿里骨攻取沙州,瓜州一部!”

“使我熙河路西上夺取凉州之机已是成熟!故臣先恭贺陛下收复凉州,为汉唐之后再通西域为贺!”

章越心道,官家还是看不明白。

要成大事者必然始终牢牢地盯住自己目标,似阿里骨在宋与党项之间左右横跳,都不影响大局。

这就是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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