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白事街

小连桥附近十里都并没有桥,也不知为何叫这个名。总之就这样延续下来了。

但这里纸人、花圈、棺材……丧事相关各类铺子应有尽有,是临淄城里有名的白事街。

老张棺材铺在小连桥左起第四家,老板据说三代单传,也在此做了三代,算是颇有声誉。

店面中等规模。门口垂以黑帘,并没有人在外招呼。

做白事生意的有忌讳,尤其是棺木,不太能见阳光。

揽客之类的事情自也是不该,都是自来自去。顶多就是如老张这般,几代手艺,有个口碑在。

许象乾掀帘而入,张口便问:“老板!我要的寿材可备好了?”

里间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坐在几口棺材间扒饭,想来便是这家棺材铺的老板,那个白事街老张了。

闻声抬头一瞧,把碗筷放下,迎上来道:“许先生,都按您的吩咐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细很阴冷,有常年不见阳光的感觉。

许大书生自忖正气凛然,对这种地方并无什么忌讳,左右打量道:“哪儿呢?”

老张伸手引道:“在这边,许先生请过来瞧。”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提醒:“旁人的寿材不好多看,怕惹了晦。”

姜望全程沉默,任由许象乾在前面沟通。

许象乾倒是保持了礼貌,全无不愉:“您提醒得是。”

外间这房里,一并排了两列棺木,共计十一张,是个单数。

里间还有房间,倒不太好进去瞧。

许象乾预订的棺木在第二列第三个的位置,仅从外观来看,瞧着手艺,便确是不俗。

许象乾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一下纹理:“很好,不错,好手艺。木材也好。”

老张也不谦虚,只用那阴低的声音道:“吃饭的活计,不敢含糊。”

姜望也上前瞧了,确实觉得还挺不错,没有敷衍了事。

“行!”许象乾瞥了眼姜望的表情,便拍拍手道:“劳烦老板找两个人,帮我抬一路,跟着去接一下我那可怜的本家,然后便直接去入土了。”

“这没问题,就这小连桥,便多得是肯使力气的后生。”老张应道,脚下却未动。

许象乾点点头:“那便麻烦你了。”

“咳。”老张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个,寿材钱……”

许象乾诧道:“不是已经付了吗?”

“许先生,您当时只付了定金……”

“哦,是这样。”许象乾这才想起来般,接着道:“不要紧,我回头给你。”

“许先生。”老张很是为难:“这可是金丝楠打的寿材,木材钱就预出好些呢,再加上伙计的工钱……”

金丝楠木是上好的寿材,价比黄金。对于这个棺材铺来说。的确是无法等闲视之的巨大成本。要不是许象乾定金付得多,表现得财大气粗,这生意没那么容易成。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这不是出来得急,没带钱么?”

许象乾毫无滞涩地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章子:“老板可知青崖别院?”

青崖书院开在临淄的这家别院,还是有些名气的。

老张道:“那是顶好的学院了。自是知道。”

“我便是青崖别院的先生,你拿着这枚章子上门去,后面的银钱院长会补给你,绝不会短你一厘!”

“哎哟,青崖别院我当然信得过,其实缓些迟些也没甚么。”老张歉意的拱手道:“失敬了,许先生!”

虽是这样说,手里却还是很及时的接过了那枚私章。

并且姜望还注意到,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把整个私章捏了一遍,大概是以独有的方式辨认了真假——当然是真的,许象乾是货真价实青崖别院的先生。当然,刘老院长愿不愿意为他补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许象乾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去找人吧,我那本家该等着急了。”

老张便匆匆掀帘出去了,看来对青崖别院的先生的确信任,都没有说等哪个伙计回来盯一下铺子再走。

姜望瞧了许象乾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刘老院长会帮你贴钱么?可别坑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

许象乾回以一个放心的眼神,并道:“我过得拮据他不管,书院的名声他肯定要管的。”

这话倒也没错。

只是……当时在书院里,许象乾说钱的事他轻松摆平,没想到是这么摆平!

先试图赊欠,赊不住了,便转嫁回青崖别院。这下子他未来几十年的束脩,刘老院长是不支取也得支取了。

趁着老张去找人抬棺的时候,许象乾又走到外间,准确的说,是隔壁的纸人铺。

“老板,来两个纸人。要漂亮的!”

这家店倒没有用黑帘遮,大概纸人也要明光照得好看一些。

坐在店里的,是一个表情木讷的中年男人。

他坐着一张条凳,手里熟练地忙活着,闻言也不抬头,只道:“都在这摆着了,您瞧着哪个漂亮,便自取。”

“咳,咳!”许象乾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咳了几声,引起中年男人的注意,才道:“我便自取了啊,钱回头给你。”

出乎意料的是,中年男人扎着纸人,只回了一声:“行。”

姜望站在棺材铺的门口,往这边瞧了一眼,觉得这人实在不像做生意的样子。当然他的注意力,更多在那个已经在街上来回六趟了的货郎身上。

他从霞山别府出来,到青崖别院,再到小连桥,已经见过这人不下十次。换过不同装扮行头,就那双破了一道浅斜口的靴子始终没变——对于有心观察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显眼。

扎纸人的铺子门口,人家不计较他会不会赖账,许象乾反倒来劲了:“你不问问我是谁,住哪儿,赖账了怎么办,回头怎么找我要钱?”

中年男人忙活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瞧了许象乾一眼,尤其在他那奇高的额头上停顿了几息,才朴实地道:“您一看就是体面人,不能昧了我这点钱。”

“也是。”许象乾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再赊两个吧,凑两对儿。我那本家吃了不少苦,好歹到了那边得热闹些。”

“这……”扎纸人的中年男人就算再不会做生意,也该觉得为难了。

“哎呀安心,你看我一表人才的,岂会欺骗于你?”许象乾宽慰道:“以后我常来,多照顾你生意!”

表情木讷的中年男人瞧了瞧他,欲言又止。

但那眼神分明有些怀疑。

我这生意……是能常来的吗?

(本章完)

第400章 麻雀

注意到纸人铺老板的迟疑,许象乾故技重施:“实在不行的话,你回头跟老张一起,去青崖别院要钱,让他给你捎带也行!”

恰巧这时候老张也带着两个年轻汉子回来了,听了个囫囵,便帮声道:“这是书院的先生呢,那有什么不好相信的?”

姜望忍不住瞧了他一眼,这人声音阴阴冷冷,内里倒是个心肠热的。

听老张这样说,纸人铺的中年男人便只应了一声:“那行。”

便又低头去忙活他的纸人去,动作瞧来倒是熟练。

这边棺材铺的老张又对许象乾道:“许先生,我找的这两个,可都是肯卖力气的好后生。您看可用吗?”

许象乾大手一挥:“就他们了!”

顺便不忘补充道:“一事不烦二主,他们的工钱,你也一并去青崖别院讨要。”

“好好。”老张连连答应。

两个年轻后生确也都壮实,深秋时节,都只着单衣,身上的腱子肉十分明显。一口棺材两头扛着,脚下轻松得很。

倒不是说区区一个棺材,许象乾或者姜望自己扛不起,又或者是养尊处优,非得请人来伺候。

而是,请人抬棺,本就是入殓礼仪中的一步。这已是尽量简略后的结果。

本来下葬的时候,抬棺者是需要八个人的,这八个人还须得是族中威望高、能够服众的,称为“八抬”。

但许放血亲一个都没了,他的老家在辛明郡松城——那些因为“闭户金”眼睁睁看着许放家人死绝的“乡亲们”,若找他们来抬棺,只怕许放的尸体能够从棺材里气得爬出来。

两个后生抬棺走在后面,许象乾一手两个,举着四个纸人在前头开路。

按照完整的入殓礼仪来说,除八抬之外,还得有举白幡的、开道的、送纸人的、撒纸钱的……

后面这些,许象乾一人兼了。

与许放并不沾亲带故。这事既不好看,也有些晦气。以青崖书院弟子的身份来说,更有些“屈尊”。尤见可贵。

姜望在后面跟着,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够代表重玄胜,随行吊唁便是极限,也能够被理解。毕竟许放是个值得敬佩的人,而且切实上帮助到了重玄胜,如果重玄胜这边全然无动于衷,又有些过于刻意。

但扶棺之类更近一步的事情,也是不宜做的。

这其间需要把握一个关乎人心考量的尺度。

棺材铺的老张也随行在侧,这棺木刚抬出铺子,他就关了门,急着上青崖别院讨钱呢,面上再怎么相信,心里也火急火燎的。

只是顺一截路,要到前面的街口才分开走。

姜望漫无目的地左右看了看,果然又瞧到了目标,但只一掠而过,并不惊动其人。

嘴里则装作无意地问老张道:“你家隔壁那个纸人铺子,才开的么?”

棺材铺老张愣了愣,道:“铺子倒是开了好些年头,只不过老李前些天回老家去养病了,让他侄子来顶阵子生意。这事挺突然的,赶赶的就回去了,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怎么,老李侄子扎的纸人不行?我们也不熟,他才来几天,又不怎么说话。”

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故而老张第一时间推脱责任。

“没有没有。”姜望解释道:“就是看你们有些生分,所以问一问。”

“这样。”

棺材铺老张应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到了前边路口,他自转去青崖别院方向了。

而姜望则跟在抬棺人后面,往青石宫去。

纸人铺那个木讷的中年男人有问题,尽管他扎起纸人来很熟练,很像那么回事。

姜望注意到,铺子已经很旧,而且那个中年男人穿的衣衫也是洗得发白,可见应是个勤俭的。

但两个纸人,说赊就赊欠。这钱又不多,并非金丝楠木打的寿材,断没有赊欠的道理,而且他们本又不熟。

实在不像个做小本生意的样子。

后来纠结起来,也是因为许象乾要求再多赊两个——如果这还一口答应,那就太假了。

按棺材铺老张的说法,那中年男子是纸人铺原老板的侄子。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也禁不起细细推敲。

养病不在临淄养,舟车劳顿回老家去?再一个,老李便真让自己侄子顶自己的铺子,没有不介绍左邻右舍,让人家照顾一下的道理。

由此种种,姜望可以断定,那中年木讷男子绝不是来安分做纸人生意的。

但这毕竟与他无关,临淄城的安危自有禁军负责,治安自有巡检府,而且,人家也未必就是什么歹人。

他不可能仅因为怀疑就去做些什么,只把这事放在心里,提几分注意便是。

抬着棺木穿街过巷,即使是人流稠密的临淄城,也得让出道来。

倒是青石宫外冷冷清清,没人阻拦他们,甚至没有人。

连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了,平白叫人心底发毛。

许象乾开路在前,除了他们的脚步,便无别的声音。

雇来抬棺的两个后生,先时还闲聊几句约是壮胆,到后来也都不说话了。

在青石宫唯一的那扇宫门外,姜望看到了死去的许放——

其人仍呈跪姿,面向宫门,双手合握着匕首,胸腹都是剖开的……其状甚惨。

因为死了有些时日,无人收殓,尸体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大体还算完好,能辨清人样。

两个抬棺的后生当场呕吐起来。

姜望和许象乾都很沉默。

许象乾直接以浩然之气将许放的尸体托起,放进为其打造的棺材中。

姜望则掐诀召出食之花,将地面的秽物清理干净。

青石砖,绿苔藓。冷冰冰无声的青石宫。

姜望有些担心道:“你直接用浩然正气接触,会不会影响修行……”

许象乾难得严肃地说:“许放这样的人,就算成了尸体,就算尸体烂了,也不算秽物。他比浩然正气,更接近正气本身。我许象乾能为他入殓,是我的荣幸。”

浩然正气毕竟只是一门功法,如嘉城柳师爷那样的人也能修出来。但真正的“正气”,是发自人格的,也是无法磨灭的。

姜望抬头,瞧着飞檐上有一只歪头的麻雀,好像对他们很好奇。

“这里连个苍蝇都瞧不见,竟然有麻雀?”许象乾似乎有些想法。

姜望伸手拉了他一下:“走吧。别误了时间。”

许象乾当然接收到了这勿生事端的警告,想了想,还是招呼抬棺人道:“咱们走吧。”

两个后生缓得差不多了,抬起棺材便走,这地儿实在有些叫人不安。

难得有了些动静的青石宫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青石宫仿佛死物,仿佛青石本身,任风吹雨打,也任人来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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