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叙旧情

一年前,我刚认识范黎的时候,他还只是扬州城的一个百户长,连品阶都没有。

很快,就因平定黄巾军有功,官至从六品。

这才多久,就被皇上亲封抚远大将军,为正三品。

升迁之快,实所罕见。

今晚意王爷设宴为他庆功,虽是家宴,但席间诸人多是朝廷命官,因此他的穿戴亦是极遵礼仪。

我半跪着解下他腰际的金镶宝石革带。

贴身丫鬟侍奉主子更衣,是极寻常的事,但我从前只侍奉过曹英珊,并不曾在男主子屋里做过事,这也是头一回。

但羞涩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先前两回在人前遇上,他尚是一副欲与我说话儿的神情,怎的到了他的地盘反倒是生分了?

哼!他既不愿叙旧,只做姿态,我也就只做我的差事罢了。

他装作不认得我,我也绝不先叫他一声“范公子。”

因心中不忿,便也不觉尴尬,又敛目默默帮他脱对襟外衫。

他胸前是用银白丝线绣着的孔雀纹样,愈发衬得他一袭淡蓝长袍清贵轩昂,可惜往上便是一张黝黑脸庞,满是风霜痕迹。

我将他的革带收到里间,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出来,他正负着手低头小踱着步。

他只穿着黑色里衣,贴身短衫束裤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材,这般家常的衣着与他平时大不相同,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察觉到动静,他扭过头来,虽只是匆匆一瞥,眸光就已散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似是随时会杀将过来。

我心中一突,不免心惊,来之前的雀跃之情便跟着冷静下来了。

我朝他福了福,道:“将军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

“我……不困,你去拿本兵书过来。”他忽然说。

我愣了下,屈了屈膝应了声“是”。

外间靠门紫檀架上放着些书,除了一本地方名志外,皆是兵书。

他只说拿本兵书,并未说是哪本。

我便问他可是要读《六韬》,他低低“嗯”了声,便在黄花梨几案上坐下。

他既看书,我便要在一旁侍奉,沏了茶放在桌案一旁后,我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在一旁站着。

那紫檀架上还放着一个汝窑花囊,插着几幅画卷,隐隐露出博山炉的半边影儿来。

从前在家中,我读书时桌上偏爱放着插花,焚着香,总是做足了场面方能安下心,博山炉更是只放在书案桌子上,以便随时点香。

他在此处已经住了几日,看情形是从未动过那香炉。

“你怎知我要读《六韬》?”他看着书,淡淡道。

“回大将军,只这本最新,且书中有绢条,旁的应是都翻看过无数回了。”我亦淡淡道。

他不再言语,继续看起书来。

一时,室内安静下来。

“你可吃过晚饭?”

耳边突然响起他的声音,我仓促间转头望向他。

他整个人本来宛如坚石,眼中神色却渐渐转暖,因我看着他,他不便移了目光,那眸光里似是藏着紧张与凝重,人看起来便有些呆傻。

我莞尔,微抬了下巴,仍是屈膝道:“回大将军,奴婢尚未吃。”

“在王府时没吃么?到晚上了怎么不吃饭?”

“回大将军,不是奴婢不想吃,是正打算吃饼,就被叫来侍奉您了。”

“好了,好了,莫要张口闭口叫大将军,你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沉吟着走开两步,说:“我也饿了,走,我带你出去下馆子。”

我吃了一惊,忙说:“让厨房随便弄些吃的来就行,大晚上下什么馆子呀?再说,我一个丫鬟,外面人多眼杂,你如今又是名声在外,一不小心传回王府,我回去可如何交差呀?”

他嘴角浮起些微笑意:“难得你这般警觉,不错。”

“说是来打个仗,又是镇守太监又是总兵巡抚又是亲王,哪个都不敢得罪,都是上头的眼睛,不警觉能行么?不过有些人未免警觉过了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隔墙有耳呢!见了面仿佛不认识似的!”我冷声道。

他怔了下,轻嗤一声,抿唇笑出声,摇头叹道:“难怪曹君磊说你牙尖嘴利,果、然!”

说起二公子,我便想起过去那回和他们两个大男人一起逛铺子的情形,立刻觉得亲切起来。

我反讥道:“我实话实说,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见了我你看起来尚且想要说说话儿,怎的刚才就那样冷冰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他顿了下,轻声说,“我承认我待人一向冷了些,至于方才见了你没有打招呼,实乃我一时难以适应你做我的贴身丫鬟,有点儿不好意思。”

没想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坦诚的话来。

先是吃惊,很快我便乐了,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害的我白伤心一场,以为你彻底是个不能相处的人,这回意王爷派我来侍奉你,我可高兴了,好歹之前认识,你总得照应我些是不是?而且我来……”

我说得顺嘴,差点儿说出曹英珊曾经的交代。

话到嘴边,才想到他和曹英珊之间的事,只可在心中想,不可宣出口,便噤了声。

他却颇好奇地问:“而且什么?”

我打岔糊弄过去,说:“你不饿了?我都快要饿死了,你等着,我去叫厨房做些吃的来。”

“厨房都是现找的当地厨子,做的饭菜不伦不类,一言难尽,你跟我难得在此地相遇上,怎么也要找个好地方,我都想好了,你穿风见的衣裳,扮作我的小厮出去,天又黑,定能掩人耳目。”

我高兴道:“此计甚好!不愧是我们大应朝的范大将军,有勇有谋,佩服佩服。”

他亦笑,嘴角咧开,突然绽出一抹明快的笑容,垂眸抱拳道:“过奖,过奖。”

只我们两个出行,并未叫侍卫跟着。

不过范黎让我在小厮袍子外头罩了层轻甲。

而他背着长剑,骑在马上,看起来像个江湖大侠似的。

我牵着他,朝几条街外的一家酒馆走去。

虽已夜深,但城中仍有许多热闹的地方,家家户户点了灯,映得夜色像是隔着一层轻纱。

风有些凉,但扑打在脸上像是夏日里吃到一串冻葡萄似的,舒畅得紧。

过去在书中常看人说塞外的情形,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置身其中,并能在边陲小城中夜游,也算是人生奇遇了。

我和范黎穿过主街,就拐进了狭窄的巷子,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一家小小门脸儿的酒肆。

(本章完)

第33章 又见林瑟?

我疑心范黎是误信了传言。

这家酒肆门前冷冷清清,丝毫不起眼,我们一路上见过的饭馆酒肆,哪一家看起来都比它热闹气派。

范黎也很是失望。

他转头对我说:“听人说这里的烧刀子好,我想着酒好菜也不会差,看来并不尽实,不如换一家吧?”

“世人浅薄,皆以貌取人,以貌夺物,既然有人说它好,那自然不差,不换了。”

范黎惊诧地看了我几眼,唇边渐渐浮起丝笑:“你倒是想得开,说实话,在扬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性豁达,还极有胆量,就是有时未免太大胆了些。”

我看他神情像是很佩服我,说的话也是九分的中听,心里很是得意,却微笑道:“你说错了,我小心眼着呢,谁要是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我可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就比如某人某天拿剑吓唬我,比如某人拿架子假装不认识我,我都记着呢!而且我是又累又饿,才不想换地方了,你骑在马上不觉得,我可是走了一路,穿了半个城才找到这家酒肆,不进去才亏呢!”

掀了帘子进去,一个小厮迎上来,恭敬地行了礼,牵走了马儿。

另有一个小丫鬟引着我们朝里走。

绕过一个质朴的石屏风,眼前豁然一亮,两进院落的四合院,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灯纱一应是暖黄颜色,在黑寂的夜色尤其好看。

从窗外便能看到各个房间里面皆有女子在曼妙起舞。

想必跳舞的台子是有意搭在对着窗户的位置,这样夜里起舞时方能映出影儿来。

“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呢。”我兴奋道。

从前我就爱偷偷跑出家门听人说书唱戏,还从没有来过酒肆呢,更何况这里还有舞娘。

丫鬟听出我们是新客,问我们是去大厅还是雅间。

大厅可随意赏舞听唱,雅间若是叫弹唱的,是要掏小费的。

我倒是愿意在大厅,只是不知范黎作何打算,正思忖着,范黎低声问我大厅如何,我忙不迭点头,笑道:“我正有此意呢。”

他微微一笑,负手打前走去,我紧跟着他进了屋子。

偌大的大厅,竟坐满了客人。

四五个舞娘在中间台子上翩翩起舞,琴声悠扬。

小丫鬟引着我们寻空坐时,我还不住地看那些美丽的舞娘,一不留神差点儿跟一个人相撞。

那人还是波斯人,有一双碧眼。

初来塞外时,我在马车里遥遥见过外邦人,但还没有这么近接触过,乍然见到,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范黎正在前面走着,闻声回头看见我跟一个波斯人站在一起,当即走了过来。

站到我面前,又扭头问:“出了什么事?可是这外邦人欺负你?”

我忙摇头,小声说:“跟人家没关系,怪我没仔细看路,差点儿撞了人。”

范黎这才朝那波斯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时,沉声对我说道:“跟紧我。”

我再不敢随意张望了,紧跟着范黎在一处空位上坐下。

一曲琴毕。

静默片刻后,琴音陡起,激昂劲越。

那些舞娘舞姿亦是变得热烈奔放,她们皆是蒙古姑娘,身段妖娆,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我正看得入迷,听见范黎轻嗤一声,我转目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旁若无人地饮着酒,竟是对那些舞娘无动于衷。

我俯身撑着脸颊凑过去些,踌躇着小声问他:“你瞧那些舞娘跳得真好看,你别只顾着喝酒,倒是看一看呀?”

他伸手又去拿酒壶,说:“我素来不喜看女人跳舞,又有酒喝,更不能分了心神。”

我忙抢先一步拿了酒壶,为他斟了一盏,说:“但我据我所知,天下男子多爱边饮边赏美人舞姿,岂不是比独饮来得痛快?”

他端起酒杯,垂眸不语,因面容冷肃,我正自忐忑后悔失言,不料他忽然摇头啧啧两声,用手指轻拍着桌子小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脸一红,强装镇定道:“戏里都这样演的啊,你没瞧过么?常常是一个君王扮相的角儿,吃着酒,看一众姑娘跳……”我渐渐收了声。

他已喝了几杯酒,眼眸都比平时亮了许多,也朝我这边俯了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缓缓道:“那都是昏君。”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也对舞娘没了兴致。

只朝四下张望着,盼着饭菜快些端上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个富商蒋褚杰朝我们走来。

蒋褚杰因帮了意王筹了粮草,俩人又志趣相投,如今是意王府上的座上宾。

上回在王府为范黎庆功设宴,他也去了,此时应是认出了范黎,一路笑容满面,目光始终落在范黎身上。

他头一回去意王府,意王设宴款待,我还过去侍奉了几趟,虽是低着头行事,且我如今还一身小厮打扮,他必定认不出我来,但我还是忙移开视线,低了头对范黎说:“姓蒋的商人来了。”

说话间,蒋褚杰便到了跟前,行了礼笑道:“范将军雅兴,敝店何其荣幸,能得您的驾,恕在下失礼,招待不周。”

言毕,便对身边侍从交代:“快去为范将军准备雅间。”

范黎脸本就黑,此时沉了脸,更是冷酷无情,淡淡道:“原来是你的店,我就愿意在厅上待着,不劳麻烦了。”

“大将军肯来,已令敝店蓬荜生辉,既然大将军喜欢厅上热闹,在下原不该再多嘴,只是敝店有一个雅间,里面装饰皆是名贵兵器,不知大将军可有兴趣一赏?”

就这样,我们换到一间上上下下挂满长剑、匕首等兵器的雅间。

我独坐一桌,蒋褚杰陪着范黎坐一桌。

这回饭菜上得飞快,我刚落座,就摆满了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他们从一进门便没坐下片刻,只站在一块儿品鉴那些兵器。

一开始只是蒋褚杰说,范黎把玩,渐渐地俩人就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

好在范黎打一开始就吩咐我先吃饭,我也就大快朵颐吃起来。

我都吃好了,他们两人尚在交谈那些冷冰冰的刀和剑。

我觉得无趣,觑了空开了身旁的窗户,想着隔着窗纱赏舞亦好过枯坐。

看了会儿,忽见眼前一抹红影掠过,便见一个俏丽女子抱着琵琶走过去了。

待我回过神来,脑子轰一声,人亦是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范黎缓步走来。

我下了塌,对他说了句“奴才出去一趟”,不等他回应,便朝门外跑去。

那窗子外面是雅间的另一侧,我须得绕过整间房子才能过去。

等我跑到那走廊里时,只见女侍、歌妓、小厮、客人,人影憧憧,哪里还有方才抱琵琶的女子?

我朝她走的方向快走过去,走了几步,便开始喊:“林瑟!”

“林瑟!”

“瑟瑟!”

“林瑟你出来,我是林卷云!”

……

路过的人纷纷看我,我才不顾他们目光的异样,见了歌妓、女侍、小厮便拦着问可知道林瑟在哪儿?

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没一个知道林瑟这个人。

难道是我眼睛花了?

还是只是一个侧影酷似林瑟的歌妓?

昏黄雅致的走廊上,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凉风吹动檐下的红灯笼。

摇来荡去。

欢声笑语,竹丝盈耳。

我忽然有些惘然,仿若这是在梦中。

“你怎么了?”肩上一沉,范黎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我完全清醒过来。

林瑟已经死了……

虽然我胆量大,不怕鬼神,却莫名觉得悚然不安,深吸一口气道:“方才认错人了,没事儿了,我们回去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