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饶我狗命

县学胡教授正襟危坐,看了一旁的郭学究和郭林,露出无奈之色。

“郭兄你我与相交十几年,有句话我必须与你说,你那姓章的徒弟得罪了人,这在衙门已不是个传闻了,我虽有心帮你,但也是爱莫能助了。”

郭学究道:“学正真不能想想办法么?出面与县里的押司贴司说一说?”

“我也去为你争过,但此事在背后作手脚的人,我实在是得罪不起。”胡教授叹了口气,想去之前受的屈辱。

郭学究看向一旁的郭林,然后道:“胡教授,实不相瞒我对于这学生与郭林是不分彼此的。算是我求你了,你再想想办法吧。”

胡教授沉下脸道:“糊涂,郭兄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此事到此为止,若你再插手下去,连郭林的前程也一并没了。如今我好容易才在令君面前说话有些分量,若郭林这一次考不取,以后也考不取了。”

郭学究一阵挣扎,又看了看郭林,脸上之苦楚犹如被刀割一般。

“章越他是好孩子啊,至少让他试一试,考不中也无妨,但好歹比连考都不让考好啊!如此打击下去,这个孩子以后就毁了。”

胡教授叹道:“事到如今没有法子。咱们又不是大善人,什么人都帮得了,顾得了自己就不错了。好了,片刻后州学助教要来,我就不虚留你了。”

郭林搀着郭学究从席上起身。

郭学究走到门后,复又回头望向胡教授。胡教授向他摇了摇头。

郭学究走到门外,终于忍不住以袖拭泪:“是我没用啊。”

郭林咬着牙道:“爹爹,这也实在太欺负人了,一句话说不让考就不让考了,我他日若有出息,定要出这口恶气。”

“诶,别说了,没听见么,千万别被牵连进去,否则连你的前程也没了。”

胡教授也是叹了口气。

他虽是县学教授,别人也常尊称一声学正,但其实他并非是官身。

县学州学的教授,庆史兴学以前都由州县官员自行征辟。比如晏殊任应天府知府时,就聘请范仲淹职掌府学。

范仲淹任苏州知府时,又请了胡瑗为苏州郡学教授。

庆历新政后,朝廷对州县学校管理稍稍规范。

州学县学教授,可以授予长史幕职,但人员还是由州县长官自己举荐。胡教授名义上有了官职,却只经中书堂除,不经审官院。说白了他就是由州县官员征辟的,不纳入朝廷的官吏系统。

胡教授也是本县名儒,入县学担了十几年助教,这也才刚刚转正在县令面前稍稍有了些说话的分量。

不久胡教授与李学正的助教见面。

胡教授知道李学正比自己强,他原本就是选人有官身,后被知州征辟为学正。如此现任官征辟为学官,不经中书,吏部,只要上礼部报名,国子监审阅后即可为教授。

李学正可以管理州内所有书院,学校,包括几个县的县学。当时还没有设提举学事司,李学正说白了就是建州教育厅厅长了。

至于这个州学助教乃李学正心腹。

“见过……”

助教摆手道:“你我就不闹虚礼,我是奉学正之命来的。这一次我来浦城,只为一事。”

“尽管吩咐。”胡教授言道。

助教道:“学正要从县学之中拔优选一些学子入州学。这是名单!”

胡教授闻言吃了一惊,当即拿了名单看过,但见名单上只有五人。

章越!

胡教授看到这个名字,顿时瞪圆了眼睛。

胡教授不由问道:“敢问这五人州里一定要么?”

“这是学正的意思,当然是要。”

助教道:“一时想不起也无妨,你去拿名录去查,我这几日就要人,然后回州里复命。”

胡教授不由为难道:“这李河,章十五都是县里出类拔萃的学生,如此要人……实在令我为难啊。”

助教道:“正是因为出类拔萃,学正才要收入州学亲自考核,将来可推荐他们上京参加太学之补试。”

“令君那边问起来,我如何交待?”

助教板着脸道:“交待什么?由县学升入州学,还不是从你们县里出去的?你放心,李学正交待我,将来太学补试他会荐举几个你们县学的生员。否则你也知道李学正的脾气。”

“是,我这就去办。但此事令君那边或许不准。”

助教点点头道:“好,那你先去办,令君那边我让学正去说。”

胡教授送了助教出门,其他都还好说,唯独就是这章越。

州学派人来要人,不经州学公试直接录用,结果对方却连县学录试的资格都没有,因具结之事而被拒之门外。这说出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都是这些恶吏搞得事。

胡教授连忙奔出门去对随人道:“立即去将郭先生喊回来。”

“哪个郭先生?”

胡教授一愣,忽然记起自己连郭学究住在县城哪都不知道。

完了,这回人找不到了。

当下胡教授不敢怠慢,将此事禀给了县令。

次日一大早。

县衙一间贴司房外。

卢贴司正欲掏出钥匙开门,却见门外蹲着二人。

“徐都头,你在此作什么?”

卢贴司看了一眼,顿时满脸的不高兴。

徐都头陪笑道:“贴司有礼了,这位是我兄弟,今日有事来求你。”

一旁章实提着两个盒子起身道:“贴司,我是家住水南新街的章实,今日是为了我弟弟的入县学的事来求你。”

卢贴司摇了摇头道:“一大清早的,先进来说话。”

说着卢贴司开了门进屋,章实将两个盒子放在卢贴司的案上。

卢贴司喝道:“放这作什么?拿下去!

章实忙道:“是,是。”

说着章实又将两个盒子提在手里。

卢贴司走到架旁一面整理卷宗,一面背对着他们道:“衙门事忙,你们长话短说。”

章实道:“是这样,我家三郎要赴县学录试,但保正却不肯为他具结,问了保正,他说除非你肯点头,否则他不敢作保具结。”

“你家三郎犯了什么事?”

章实道:“不是他犯了事,是我家二郎逃……逃了婚。”

卢贴司冷笑道:“我知道,就是那逃了赵押司家的那个章二郎。此人可了不起啊,当年陈令君宴请县学诸生,我见他时那可是傲气得很啊。”

说来二人好似还有些梁子,章实也不知自己二弟到底哪得罪了人家。章实道:“我家二郎他年轻不懂事,还请贴司大人大量,这次我家三郎的具结,还请你高抬贵手。县学录名只在今日,错过了我家三郎前途就没了。”

徐都头一旁道:“卢贴司,衙门里谁不知你最是热心肠,能急人之难,最是慷慨不过了。就帮一帮我着兄弟吧!”

卢贴司道:“看在都头的面上,那我就话点透了。你家二郎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谁也不能给你家三郎具结作保,但往小了说,也就是那样,毕竟你家二郎之事不累及你家三郎。”

“往常有徐都头说几句话,我给曹保正那边松一松,也就过去了。”

卢贴司摇头道:“但是今日之事不是我不帮手,只是我凭什么要为你家三郎的事去得罪人呢?你的东西拿回去,卢某是无福消受的。”

“贴司…”

“你这般作甚?若真有心帮你家三郎,我给你指一条明道。苦主是谁?你去他那想法子。”

章实问道:“贴司的意思,是赵押司?”

卢贴司立即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章大郎自己猜得。”

说话之间,外头来了一个公人道:“贴司,令君与学正有请!”

卢贴司道:“好。”

说着卢贴司就要锁门道:“你们二人还在干嘛?”

“贴司,我们等你回来。”

“不必了。”卢贴司丝毫没好脸色给。

卢贴司冷笑走向县衙二堂心道,得罪了衙门里的押司,还想有出路,还想考县学,门都没有。

当卢贴司走进二堂时,但见县令正拿冷眼看着他。

卢贴司不由从上到下打了个寒颤。

县令冷冷地道:“卢贴司,你近来可好啊!”

卢贴司一听立即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寒风萧瑟,此刻章实,徐都头在县衙街前的十字街上乱走。

章实边走边抹眼泪,自己实在无颜回去面对自己这个三弟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这大哥没用啊。

“章大官人……大官人……”

寒风里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

章实没想到是叫什么,以往自家没被赵押司逼得落魄前,倒是很多人叫自己大官人。如今章家不比当初,大家就都叫他章大郎,大伯了。

“贤弟,这不是卢贴司吗?”徐都头朝后一指。

章实朝后一看,果真是卢贴司,但又有些不一样,但见他两个脸颊已是高高肿起。

“卢贴司,你怎么变得这个样子?”章实吃了一惊。

卢贴司张大了嘴巴伸手朝里一指,章实着实吃了一惊,卢贴司整张嘴里只有稀稀松松的几个牙齿。

方才看见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一转头变成了这样。

“章大官人,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狗命吧!”卢贴司噗通一声跪下,异常凄惨地哭了起来。

(本章完)

第55章 考试

穿着一身黑衫,腰系儒绦衣带的赵押司走进县衙二堂里。

当他见到神色阴晴不定的县令时微微讶异。

他侍奉这新来知县数个月,对这县令性格有所了解。此人外表看来倒是一副有德之人的样子,乍看有等魏晋之士的风流。但其实心底却是刻薄。

读书人嘛,大多是这个尿性。

自己侍奉一向恭敬,到底何处得罪了此人?

赵押司当即奉上单子道:“这是恩相要小人催办的款项,小人已是收齐在此。”

县令拿起单子看了一遍,阴笑道:“押司真是劳苦功高,这么棘手的事都给你办妥了,本官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赵押司恭谦依旧道:“为恩相办事,乃小人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县令道:“押司,卢贴司被本官掌嘴的事,押司知道了吗?”

赵押司神色一凛道:“未知,不知他犯了何事?”

县令道:“眼光不好。”

赵押司躬着身道:“打得好,是该让他长个记性。”

县令道:“这一次州学问本县取七人入学,其中六人都是县学学生,唯有一人名叫章越却名列在外。他本欲报考今科县学录试,却让卢贴司借故阻扰,阴阻保正为他具保。”

赵押司道:“恩相,小人有一事不明,州学学正怎会知道这章越之名。”

“本官也是纳罕。还想请赵押司指点迷津。”

赵押司明白了,州学要取的人,居然连本县县学都不得入,卡在了具结之上。若非人家州学告知,县令至今还蒙在鼓里,如此传出去县令的脸可就丢大了。

似县令如此做官的,最恨就是上下隔绝。

下面胥吏操办事,将他蒙在鼓里。胥吏也会分分寸,什么人该收拾,什么人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但谁知道章越居然州里也有人。

“想必是弄错了,想来这章越寂寂无名,州里的学正怎会听到他的名字。”赵押司解释道。

“那倒未必,方才本官又接到一信,乃伯益先生的公子所书,言语里倒很是客气,言这章越是他老师的学生,不知为何无法具结,还请本官查明真相。”

赵押司脸色顿变,章越居然为了具结之事,不是忍气吞声,竟主动求章友直帮忙。为了一个具结,竟将此事捅到县令这来,如此高调地回应此事,这无疑是光明正大地挑战自己。

此事传出去,在县里自己的威严不再。

这章友直是什么人,赵押司知道,不仅是本县名儒,而且是篆书名家,不少京里显贵求他一副字而不得。县令与他昔日有旧,也曾从他那讨了几幅字画,结交京里的官员。

赵押司闻言陡然道:“令君容禀,这章越的二哥他……他将小女退婚……此事满城皆知,卢贴司想必为我出头。”

赵押司说哭就哭。

县令眯着眼道:“此事本官也有耳闻,当真全都错在章家么?”

赵押司见苦肉计不好用,顿时脸色一变,低着头道:“那些都是坊间胡乱议论,卑职对小女一向约束甚严,绝不至于作出有辱家风之事。还请恩相明鉴!”

县令摆了摆手道:“本官对此不在心上,押司不必多说。只是押司以后将眼放亮一些,不要学那卢贴司,让本官惹上麻烦。这保书是由本县亲手具结的,还请押司亲自上门一趟送到章家吧!”

赵押司闻言脸上一阵抽动。

赵押司知道县令此举就是对章友直有个交待,故而牺牲自己的面子。

如此上官心底有自己吗?

赵押司道:“恩相恕罪,小人老了,受不了这屈辱,难以从命。”

“押司不肯,那罢了。”县令阴笑道。

赵押司明白自己已将县令得罪了,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依仗,在本县经营十几年,可谓根深蒂固,县令以后还用得着他。

赵押司闻言退了出去,看来以后做事就要更小心些了,平日贪墨再少一些了,散出些银子打点衙门上下,唯有熬个两三年等县令调走了,自己方可松口气。

这一切都是拜章家此子所至啊!赵押司心底暗恨。

而此刻县令负手看着案上这保书心道,先是州学,后是伯益先生,真是好大的威风。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等人物?

州学那边点名所要的七人,县令已决定不放人了。

本县内的邑子都是他的禁脔,岂能因州学一句话说放人就放人呢?胡教授要看州学学正的脸色,但自己不必啊。

有本事让知州亲自来找自己要人就是了。

县学录试前一日。

卢贴司和曹保正亲自将保书送到章家。

章越看到保书上面是由县令亲自具结的,顿时心底一松。但他也明白自己拜托章友直的公子,果真将此事已经捅到了县令那边去了,如此必然令赵押司十分难堪,以后说不定会报复自己。

但对于这样的挑衅,任何绝自己功名之路的行径,唯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方可,否则就真被人永远踩在脚下了,一辈子翻不了身。

章越拿到保书后,只是一句知道了,即上楼读书去了。

这几日章越在家考试,原先租住在章家的徐婶也暂住至别人家,哥哥嫂子都是全力支持他备考录试。

于氏对章实道:“实郎你看得出么?叔叔近来似越来越不似原来那般。”

“怎么说?”

于氏道:“你看从不具保到县令亲自具保,由上至下,由成到不成经了这一遭,叔叔却和没事人一般。前几日不见他焦急,今日拿到保书了,也只看了一眼,也未见他如何欢喜。”

“这等平静,倒似换了个人般?”

章实欣然道:“这还能说什么,是三哥他晓事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于氏道:“或许吧,我总觉得三哥这几天整日闷着不出门有些吓人。”

章越确实也是从中走了一遭,个中滋味唯有自己晓得。

他上一世多在学校读书,那是相当淳朴的同学师生关系,毕业后初入社会混了两三年,见过最残酷的也不过是办公室斗争而已。

到了穿越后,章实章丘,郭学究郭师兄教授章采他们都对自己很好,日子过得是清苦了一些,但仿佛还在上一世学校生活般。

而这一次的事,才让章越有所改观。

你弱的时候,到处都是你的敌人,你强的时候,到处都是你的朋友。

生活在社会底层,首先要面对的残酷的资源竞争,很难有什么温良恭俭让。什么勤奋读书,什么西溪这样读书人的情怀,都不顶用。

若没有拜在章友直门下,自己这次就完全被压着了。取得功名不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更重要是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章越收了心,在房里读书。

章实上来劝了一趟,不必如此读,这时大家都差不多,多读几页书也没区别,不如早些休息。

章越不这么认为,离睡前自己还能再读三个时辰,睡梦中还能再读六个时辰,合起来就是九个时辰,如何不利用起来?

之前郭林说自己书经不熟,帖经默义的错处多半在此。

对于郭林的话,章越常常拿来当耳边风,但今日回想起来却觉得郭林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劝自己。他决定在考前将书经再温一遍,九个时辰足够让自己读下很多东西了。

入夜了,水南新街的邻里们纷纷暗灯。

唯独章家这一盏灯火独明。

窗外的南浦溪依旧不舍昼夜,奔流向东。

耳边听着溪流声,一寸光阴一寸金这道理,章越深感如今自己方才明白。但就这么感慨了一句也无暇再感慨了,章越继续看书,一直读了倦了,这才熄灯休息。

次日天刚刚亮,章越即醒了。

昨晚了读了一夜,章越自觉效果很好,临阵磨枪不快也亮的道理总是古今不变的。说来章越又感叹过去不知珍惜,平日浪费了大多光阴了,如今想来有些可惜。

起床后章越即收拾桌案来,随即听得楼梯飞快脚步声。

“三叔!你起了么?”

章丘进门笑道。

章越笑道:“起了。”

“今日我与爹爹一起送你去考场,爹给你雇了车。”

“好。”

章越下楼吃了饭后,一旁于氏塞了两块饼子到他手里道:“若到了考场上饿了再吃,我买了几条鱼,回来我再给你炖。”

“多谢嫂嫂。”章越正要离去,又被于氏叫住。

“是了,还有这几个鸡蛋,带在身上可以顶饿。”

鸡蛋也搁在章越手里。

章越点点头,随即听见章实在外喊自己名字。

章越提起书箱走出门,但见章实赶了辆太平车,车前是头健骡。

章丘欢快地上了车,章越也坐了上去,将书箱放在车里。

“坐好喽!”章实一扬鞭赶起车,片刻后又问,“你师兄住哪?咱们一起去接他。”

章越不由怀疑这太平车能否坐下那么多人,不过还是给兄长指了路。

早市后街上都是残余的菜叶,脏水,路上泥泞湿滑。

但健骡走得很稳,车也很平稳,难怪有太平车之名。章越与章实背坐在车后,叔侄二人的脚都伸出车外,就这么前后一荡一荡的。

邻里早知了章越的事,遇到了或是拍一拍肩膀,或说几句吉利话,这一幕令章越还误以为大家早就安排好的一般,偶尔还有几句三郎真出息这样的话传来。

章越笑着一一回礼,耳畔的春风如旧,而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是如此。

Ps:这段剧情我修改了,使得大家感觉不那么虐。如果是学霸文,那么不会有这段剧情,但本书中后期还是会转向官场上,故而安排这段,使前后基调一致。

另外主角不是完人型或智多近乎妖那等,就如一开头那句话天下事,少年心。我其实就是想写一个少年成长的过程。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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