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5章 最后的大梁禁卫(二)

“砰——”

“砰砰——”

连接几声巨响,城外又有两架楚军的井阑车,推进到了足够的距离,将吊起的踏板放落在墙垛上。

此时,在踏板的另外一侧,无数楚国正军,以整装待发,准备对城墙发动又一波的攻势。

这一刻,城墙上的魏方游侠与民兵们心中是绝望的,但绝望,并不妨碍他们做出英勇的举动。

当即,便有几名游侠手持利剑跳上了这两座井阑车的踏板,朝着对面冲了过去。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游侠,手持利剑、盾牌,奋勇地杀向迎面而来的楚军,而在其身后,又有几名游侠单手持盾,剩下的一只手紧紧抱着一只油罐,准备故技重施,烧毁这两座井阑车。

“吾乃卫瑜公子辖下「长铗」,阳谷县范东是也!挡着我死!”

一名游侠高呼着,率先杀到最前面。

不得不说,卫地游侠的剑术精湛,战斗力绝不亚于魏国的精锐士卒,只在那块仅仅只有一丈左右宽的凌空踏板上,这名自称阳谷县范东的游侠,竟凭一己之力,就堵住了数十倍于己的楚国士卒,端得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杀了他!杀了他!”

在井阑车上,一名楚军将官怒声呵斥道。

听闻将令,踏板上的楚军士卒们如潮水般涌向那游侠范东,可没想到的是,那范东身法轻盈地在踏板上辗转腾挪,在生生避开了所有攻击的同时,还能顺便将一些失去重心的楚军士卒,或撞、或踹,使其栽落这块凌空的踏板,摔死在地面上。

“射死他!”

那名楚军将官怒声催促道。

一声令下,井阑车顶部的楚军弩手们,纷纷将军弩对准了游侠范东,尽管后者已提前察觉到危险,立刻用手中的盾牌护住身体,但依旧无法避免手臂、大腿处被那密集的弩矢射中。

『……该死!』

游侠范东暗骂一声,但心中的豪情却丝毫未曾减弱。

他坚定地认为,他正在做一件顺乎大义的事——保卫自己的家园。

唔,虽然他们这些来自卫国的游侠,直到最近还缩在大梁后街小巷里的矮房子居住,平日里还得时不时地跟那帮魏国本地游侠扳扳手腕,才能‘获取’向某条街上店铺的收取‘保护金’的权益,甚至于当看到禁卫军士卒例行巡视,更仿佛是老鼠见到猫似的,缩着脑袋悄悄逃离。

但即便如此,卫国游侠范东仍然认为大梁这座城池,乃是他以及他那些兄弟们的第二故乡!

“杀!杀!杀!”

口中喊着杀字,脚下一刻不停地逼近井阑车,虽陆续身负重伤,但游侠范东依旧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迈进。

退?

不存在的!

既然食了大梁城内的米粮,作为卫国的义士,就应当守护这座城池!保护那些平日里唉声叹气被他收取了‘保护金’的魏人。

“啊——!”

怒发冲冠,游侠范东将手中的盾牌横在胸前,大吼着,奋力向前推动。

只见在他面前的诸楚军士卒们,由于相互推攘,纷纷坠落踏板。

“噗——”

一杆长枪刺穿了游侠范东的胸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迅速被鲜血染红的布衣,他脸上神色丝毫不变。

“呀啊啊啊——”

在最后的时刻,他奋力推攘面前的诸多楚军士卒,将二十几名楚军推下踏板,而最终,他自己也无力后继,身形一个跄踉,一同坠下了踏板。

“看你们了!”

他朝着踏板上的几名游侠喊道,脸上犹带着笑容。

士为义死,虽死无悔!

“砰——”

重物坠地,再无生息。

而与此同时,在踏板上,方才跟在范东身后的几名游侠,顺势杀到了井阑车内,只见三名游侠拼死挡住各个方向的楚军,虽身体被刀枪戳刺地鲜血淋淋仍毫不后退。

而那几名抱着油罐的游侠,则立刻将火油泼在井阑车上,便取出随身携带的火舌子,将其点燃。

“该死!该死!该死!”

眼瞅见井阑车上迅速弥漫大火,那名楚军将官大骂,指着城墙方向吼道:“冲过去!冲上城墙……”

忽然,他面色大变,因为他看到有一名游侠,正在奋力用手中利剑劈砍着踏板与井阑车的接合处,试图将这条通往城墙的道路摧毁。

“阻止他!”

楚军将官惊呼道。

“噗噗噗——”

几支长枪刺穿了那名游侠的身体,然而,这位游侠的脸上却反而露出了笑容,因为,他已经砍断踏板的接合处,并将其推了下去。

『疯子……这帮人难道就不曾想过回去么?』

看着那近十名游侠的尸体,再看看井阑车内已无法扑灭的火势,那名楚军将官惊疑不定,半响后无奈地下了命令:“所有人,撤出去。”

而与此同时,另外一座井阑车,亦被游侠以及大梁民兵们用相同的方式摧毁,使得城墙上的魏卒们大声欢呼。

是的,他大梁城南城墙上,已经失去了所有能限制楚军井阑车的城防兵器,但,城上还有活人!

但遗憾的是,在相距此地大概几十丈的地方,在那段城墙上的游侠与民兵们却失守了,原因就在于楚国将领子车继,就在那架井阑车上。

“杀!”

源源不断的楚军顺着井阑车的踏板杀到城上,期间,楚将子车继亦提着血淋淋的利剑,迈步登上了城墙。

『攻上城墙而已,能有多难?』

环顾四周,楚将子车继实在想不通,为何斗廉、乜鱼、俞骥等将纷纷败退,明明城墙上的魏国正军(禁卫军)已几乎都战死了,只剩下一群游侠、民兵而已。

忽然,子车继心生警觉,他注意到,跟随他杀上城墙的士卒,似乎被人挡住了。

『那是……』

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隐约看到有一名魏将领着大概两百余魏卒,正奋力地朝着这边杀来。

为首的那员魏将,武艺相当了得,只见他单凭一剑一盾,竟能大杀四方,杀得楚军士卒节节败退。

“来将通名!”

“魏人靳炬是也!”

眨眼工夫,大梁禁卫军统领靳炬便杀到了子车继跟前,手中的利剑狠狠斩向后者。

然而,子车继作为楚国的将领,自身武力亦是出众,与靳炬硬拼十几回合,丝毫不落下风。

但渐渐地,子车继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倒并非是靳炬的力气高过他许多,更不是靳炬的武艺有怎样出众,子车继只是招架不住靳炬那仿佛招招要与敌同归于尽的亡命厮杀而已。

忽然,心中警觉的子车继下意识地侧过脑袋,下一刻,靳炬手中的利剑狠狠斩过他的头盔,非但将他的头盔打飞出去,甚至还割伤了子车继的耳朵,使得后者的左耳处顿时嫣红一片。

“将军!”

附近的几名楚军弩兵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朝着靳炬射击,但听一声闷哼,虽然靳炬已及时护住了身体要害,但右腿处还是一支弩矢穿过,卡在肉中。

“呼、呼……”

子车继捂着传来疼痛的左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魏将,只见对方身上甲胄刮痕无数,身体各处亦带有不同程度的伤势,但对方的眼神,依旧坚定,俨然时一位猛将。

“不投降么?这座城池注定已经守不住了,若是你肯投降,我可以保你无恙……”子车继劝道。

“投你娘!”靳炬大骂,率先攻了上来。

不得不说,右腿卡着一根箭矢,这对靳炬造成了很大影响,无论是聚力还是转身,都弱了不止一筹,以至于反过来被子车继所压制。

“当真不愿归降?”

只见子车继用手中的利剑压制着靳炬的利剑,威胁道:“我敬重你这般的猛将,故而心生招揽,你若不愿归降,必死于我剑下……”

“呸!”靳炬一口唾沫吐在子车继脸上。

子车继见此愣了半响,旋即脸上露出了怒容:“你该死!”

而就在靳炬、子车继二将搏杀之际,在不远处的墙垛旁,有一名禁卫军士卒背靠着墙垛瘫坐在地,胸口明晃晃地插着一支箭矢。

他悠悠转醒,睁开眼睛,便瞧见靳炬在子车继的压制下,岌岌可危。

『那是……靳炬将军,对面的,莫非是楚军的将领……啊,靳炬将军的处境不乐观啊,我当助其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欲站起身来,但奈何身体实在虚弱,根本无法动弹。

忽然,他看到了遗落在手边的一把军弩,在微微一愣后,他低头看向插在自己胸口的弩矢。

只见他艰难地抬手右手,使劲浑身力气将胸口的弩矢一点一点拔了出来,随即,双手颤颤巍巍地,将这支被鲜血染红的弩矢,装填到军弩内。

由于气力不支,他失败了好几次,但最后,凭着由胸腔内涌出的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他最终还是将弩矢装填上去。

旋即,他双手颤颤巍巍地举起军弩,朝着子车继射出他人生的最后一箭。

而与此同时,子车继已彻底将靳炬压制,只见高举利剑,正要挥剑给予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魏将最后一击,忽然身体一颤,待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腰中了一箭。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而就在这时,靳炬大吼一声站了起来,顺势刺出利剑,在将子车继扑倒在地的同时,顺势将手中利剑狠狠地刺穿了后者的身躯。

“噗——”

子车继吐出一口鲜血,一脸难以置信,他简直无法想象,明明已经跟死狗一样的靳炬,居然还蕴藏着如此的劲道。

“呼、呼……”

片刻后,靳炬喘着粗气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想知道究竟是谁救了自己一命,却忽然看到在不远处的墙垛旁,瘫坐着一名浑身是血的禁卫士卒,低垂着脑袋,早已没有了生气。

然而,这名士卒那垂落在地的右手中,却仍攥着一把军弩,且手指仍放在扳机处。

“……”

靳炬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剑斩了子车继的脑袋,旋即高举这颗头颅,朝着附近的魏楚两军士卒大喊:“楚军大将子车继,被我靳炬……斩杀了!”

旋即,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人心在,城就在。……你楚军想要攻陷这座城池,没有那么容易!”

说罢,他随手将这颗头颅丢到了一旁。

而与此同时,在大梁城西北的博浪沙河港,数以万计的川雒骑兵涌入河港,对河港内的楚军士卒发动袭击。

此时在成皋关到博浪沙河港官道上,一辆驷马王辇正徐徐而前。

在王辇上,魏国君主赵润拄着利剑立在车上,面沉似水地看着博浪沙河港方向,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大梁,面色阴沉可怖。

而在这辆王辇的背后,那是山呼海啸一般的人潮,仿佛汪洋,无穷无尽,远远看不到尾。

此时,距离魏王赵润率领抵达大梁,仅余一日。

(本章完)

第1646章 曙光【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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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撤退了,敌军撤退了!”

黄昏前后,当看到城下的楚国士卒如退潮般后撤时,大梁城南城墙上苦守至今的魏卒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忍不住为之欢呼。

今日的鏖战,比之昨日更为惨烈,但所幸是他们最终还是击退了楚军,顽强地保卫了这座城池。

当城上魏卒们喜笑颜开,甚至于热泪盈眶的时候,大梁禁卫军大统领靳炬却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自己右侧腰际,只见那个部位的甲胄上,有一道非常清晰的刺痕,仿佛是利剑贯穿甲胄时留下的。

那是楚将子车继给他留下的。

“呼——”

忍着痛长长吐了口气,靳炬环顾四周。

此时他方意识到,此前跟随他来援助城墙的那两支百人队,足足两百余名禁卫军士卒,此刻就仅剩下寥寥十余人。

见此,他又默默地叹了口气。

“靳将军,我们守住城池了!”几名年轻的魏国民兵来到靳炬身前,欢喜地说道。

靳炬点点头,不遗余力地夸奖着,赞许着城墙上所有牺牲的、或幸存的士卒,称赞他们皆是魏国的健儿。

看着那些幸存的士卒们脸上那欢喜的笑容,靳炬脸上的笑容微微显得有些勉强。

只因为今日的攻城战实在是太过于惨烈,以至于靳炬对来日丝毫没有把握。

有些事,只有作为大梁城守将的他才知情,就比如说,今日的攻城战南城墙这边大概有多少人英勇战死。

记得前三日,在大梁城拥有着足够的城防兵器的时候,魏卒与诸国联军士卒的伤亡比例是非常恐怖的一比二十——即需要差不多二十名诸国联军士卒的牺牲,才能换取一名魏国禁卫军士卒的战死,但是在经过了昨日与今日这两场惨烈的鏖战后,两军的伤亡比例一下子就被拉近到了一比三。

而这就意味着,在昨日以及今日登上城墙作战的民兵与游侠们,他们与诸国联军的伤亡比例其实就在一比一到一比二之间,可想而知,为了守住这座旧日的王城,英勇的大梁男儿究竟战死了多少。

而问题就在于,诸国联军在损失了十几万士卒后,总兵力仍然远远超过百万,而大梁城这边,在一万五千名禁卫军几乎全员战死、且城内男儿亦牺牲了数万人的情况下,又如何来抵挡楚军的下一波攻势呢?

尽管靳炬口口声声说「人心在、城就在」,但其实他心底也明白,或许是在明日、或许在后日,城外的诸国联军,终究还是能攻陷这座城池。

独自一人回到城楼,迎面就碰到了上梁侯世子赵赎。

靳炬听说了,当楚军的攻城车疯狂撞击城门的时候,替他坐镇城楼的上梁侯世子赵赎,发动城上城下的民兵与民夫,搬运来泥石堵死了城门,让楚军的攻城车无功而返。

至于赵赎本人,更是从始至终都未曾退离城楼。

靳炬必须承认,他小瞧了这名年轻人的勇气以及能力。

“靳将军,您受伤了吗?您的气色……”

在仿佛邀功般将自己坐镇城楼的战绩与靳炬说了一通后,赵赎惊愕地问道。

因为他看到靳炬的脸色颇为苍白,仿佛是失血过多。

“不碍事。”

靳炬笑着摆摆手,正要回城楼内歇息片刻,忽然一个跄踉,身体竟向前倾倒,幸亏赵赎眼疾手快,一把将靳炬扶住。

“靳将军?靳将军?”

赵赎大惊失色,连喊几声不见靳炬回应,连忙唤来附近的魏卒,此时却见靳炬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声说道:“莫要声张,恐影响军心。……扶我到楼内。”

赵赎当即缄口,扶着靳炬来到城楼内,按照后者的嘱咐取来金创药。

鉴于靳炬已经非常虚弱,因此,与赵赎一同扶着他入内的魏卒替前者解下了甲胄。

此时赵赎这才注意到,靳炬的右侧腰际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他半个身躯。

『……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居然还能坚持杀敌,支撑到楚军撤退……』

这一刻,赵赎对靳炬肃然起敬。

“靳将……将军?”

忽然间,赵赎注意到躺在卧榻上的靳炬不知何时已昏迷不醒,大惊失色的他,立刻就派人请来了城内的医师,为靳炬诊治。

然而,闻讯赶来的城内医师,在诊断过靳炬的伤势后,却叹息着摇了摇头。

见此,赵赎惊声问道:“陈医师,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那名老医师闻言解释道:“靳炬将军右侧肾脏被利物贯穿,兼之又失血过多,恐怕命不久矣……”说罢,他看了一眼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靳炬,又感慨着补充道:“换做常人遭受如此严重的伤势,恐怕早已毙命,靳将军却仍能支撑着继续杀敌,古之猛将亦不过如此,但……惜哉、惜哉。”

“怎么会……”

赵赎闻言如遭雷击,一脸难以置信。

而与此同时,楚水君已撤回了联军大营。

回到帅帐之后,他坐在主位上久久不语。

从旁,跟随他一同走入帐内的巫女,端起茶壶给楚水君倒了一杯水。

只见楚水君一口饮下,长长吐了口气,旋即似笑非笑地说道:“魏将周骥,本籍籍无名之辈,可今日其据守大梁东城墙,竟叫卫邵、卫郧、卫振几人不得寸进……莫非是卫国无上将?亦或是魏国将领皆这般悍勇?”

听闻此言,那名巫女面无表情地说道:“需要我出手将那周骥杀死么?……我可以扮作寻常楚卒,一击得手立刻远遁。”

“毫无意义。”楚水君摇了摇头,说道:“苍青,一场战争的胜利,并非刺杀可以改变,更何况是此刻众志成城的大梁城,就算你刺杀了那周骥,大梁随后也会冒出来一个马骥、陈骥……”说罢,他感慨地说道:“这座城池,以及城池内的魏人,确实顽强。”

说到这里,他脸上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就我所见,对方的顽强怕也就此为止了,只需再一两日工夫,我军便能……”

刚说到这,巫女苍青猛地转头看向帐口方向,瞬息之后,帐外便有士卒通报道:“楚水君,鄣阳君求见!”

“鄣阳君?”楚水君喃喃念叨了一句,笑着说道:“请他进来吧。”

旋即,帐幕一撩,鄣阳君熊整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身上甲胄带着几许血迹的将领,让对鲜血颇为敏感的巫女苍青嗅了嗅鼻子,用冷淡的目光盯着那名将领。

“鄣阳君……”

楚水君刚刚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就见鄣阳君熊整一脸急切地说道:“楚水君,大事不好,魏王赵润打过来了!”

“……”楚水君愣了愣,旋即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见此,鄣阳君熊整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那名将领,示意他回话。

那名将领点点头,朝着楚水君抱拳说道:“末将「丰澧」,乃熊整大人麾下将领,前几日受熊整大人之命驻守博浪沙河港……今日申时前后,忽有数以万计的骑兵涌入河港,楚水君您知道的,魏人并未在博浪沙设有城墙,是故我军根本无法阻挡那些骑兵……”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一眼楚水君,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末将见不能力敌,遂下令撤兵,不曾想又被那支骑兵追杀了一阵……”

楚水君看了一眼丰澧,没有在意博浪沙河港失守这件事——毕竟相比较「魏王赵润亲率大军抵达梁郡」这个重大消息来说,博浪沙河港被魏军收复,着实显得微不足道。

相比之下,他更意外于丰澧口中所说的「数以万计的骑兵。」

“魏国仍有过万的骑兵?”他颇感意外地说道。

听闻此言,丰澧连忙解释道:“回楚水君,乃是川雒联盟的部落骑兵。……此事我当时审问过当地的魏人,魏国的三川郡,至今为止形成了两个部落联盟,其中一个部落联盟称作「川北联盟」,其下有一支号曰「羯角军」的骑兵……”

“唔。”

楚水君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了此刻还在袭击他们粮道的那支异族骑兵,正是丰澧口中的那支「羯角骑兵」。

“……而另外一个部落,即雒城的「川雒联盟」,主要由羱、羝两族阴戎组成,其下的战士,个个弓马娴熟,除了没有军队的番号以外,实力与一般正军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丰澧一脸严肃地解释道。

听闻此言,楚水君负背双手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随即问道:“这么说,赵润的大军抵达博浪沙了?”

丰澧闻言愣了愣,摇头说道:“那倒没有……至少在末将率领撤离博浪沙的时候,还未瞧见魏国的大军,想来那过万的骑兵,乃是魏军的先锋军,魏王亲率的大军,多半还在半途中……”

楚水君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支骑兵可是一路追赶着你麾下败军来到大梁附近?”

“这个……”丰澧犹豫了一下,有些惶恐不安地咽了咽唾沫,低声解释道:“应该……还未抵达梁郡吧,当时末将为了及时将这个消息送到,是故留下了许多士卒断后……”

“……”

楚水君深深看了一眼丰澧,淡淡说道:“送递消息这种事,只需一名小卒,何需……算了,以你估测,那过万的骑兵,大概几时能抵达这一带?”

见楚水君并未斥责自己临战怯逃,丰澧暗自松了口气,在略一思忖后说道:“博浪沙距离大梁并不远,就算末将留下了许多士卒断后,那支骑兵也大概能在……今夜夜半能到。……除非他们驻足不前。”

“今夜夜半?”

楚水君深深皱了皱眉头。

因为按照常理,在一支出征的军队中,先锋军与主军的距离,基本上都不会超过半日的路程,也就是说,魏王赵润亲自率领的大军,多半会在明日晌午前后——最迟在黄昏前,抵达大梁一带。

而这就意味着,倘若诸国联军希望在魏王赵润抵达大梁前攻陷这座城池,那么,明日就是最后一日期限——倘若明日还打不下大梁,就基本上可以宣告「大梁攻略」的彻底失败。

那么问题就来了,明日,到底还攻不攻大梁?

楚水君皱着眉头在帐内踱着步。

足足过了半响后,他这才开口道:“来人,传项末、项娈、田耽等诸位将军前来帅帐商议大事。”

“是!”

从帐外走入的亲兵依言而去。

大概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项末、项娈、田耽、季武、桓虎、卫邵、卫郧、卫振等联军将领,陆续来到帅帐,依次入席就坐。

此时,除了仍在攻打冶城的新阳君项培与越国将领吴起尚未回来,其余诸国联军的将领皆已到齐。

只见楚水君环视一眼帐内的诸将,沉声说道:“诸位,我刚刚得知一个紧急消息,魏王赵润亲自率领的大军,离大梁或只有一日距离……”

听闻此言,原本帐内举动各异的将领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楚水君。

其中,楚将项末、齐将田耽,皆露出了凝重的眼神;而楚将项娈,脸上却浮现出几许饶有兴致之色;鲁国的季武仍不明所以,在旁同为鲁国将领的桓虎,则舔了舔嘴唇,露出几许意味不明的淡淡笑容。

在座列位将领中,恐怕就属卫邵、卫郧、卫振三位卫国将领心情最是复杂,以至于脸上的表情亦是极为复杂,难以捉摸。

而此时,楚水君则继续说道:“是故,我召诸位将军前来商议,商议明日是否应当继续攻打大梁城,还是说,放弃进攻大梁城,备战魏君赵润的大军。”

说罢,他见等了许久不见诸将回应,遂点名道:“项末将军,先请说说你的看法。”

只见项末在思忖了片刻后,沉声说道:“项某以为应当放弃进攻大梁,备战与魏王赵润的交战……”

“兄长?”项娈看了一眼项末,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大梁城已摇摇欲坠,破城在即,此时放弃,岂不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项末摇摇头说道:“虽大梁城仿佛摇摇欲坠、破城在即,但城内军民团结一致,悍不畏死,非一日就能破城,纵使我军明日攻陷了大梁城的城墙,相信城内军民亦会选择在城内的大街小巷与我军展开厮杀……倘若我等执意要攻取大梁,那么,待明日魏王赵润率领大军抵达大梁,我军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与其到时候进退维谷,倒不如索性放弃攻取大梁,趁魏王赵润还尚未抵达此地,积极备战……”

“田某附议。”

齐国将领田耽点了点头,附和了项末的判断。

不可否认,赵润并未真正意义上击败过项末与田耽,但是,这并不代表项末与田耽就没有在赵润手中吃过亏。

就拿项末来说,想当年「齐鲁魏越四国伐楚」的时候,虽说主要是原因是因为项末军中缺粮,但不能否认,赵润当时确实是单凭五万兵卒,以一敌二,一边压制驻守「房钟」的项末,一边进攻驻守「巨阳」的寿陵君景舍。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时项末麾下有几十万楚军,而寿陵君景舍麾下,亦有十万巨阳军,可即便如此,合他二人之力,还是无法阻止「魏公子润」直取寿郢。

至于田耽那就更不用多说了,当年在宁阳时就被魏王赵润耍地团团转,而前一阵子,他再次中计,率领援军赶奔临淄救援,结果魏国的湖陵水军仅仅只是在临淄虚晃一枪,就直接奔北攻打韩国去了。

面对当年的魏公子润,如今的魏王赵润,田耽两度在战略上输的一塌糊涂,又岂敢小觑这位他戎马生涯中最可怕的敌人。

“简直……”

见兄长项末与齐国的田耽竟然意见一致地建议放弃攻取大梁、备战魏王赵润的大军,楚将项娈简直无法理解,他忍不住对项末说道:“兄长,纵使这几日在大梁稍稍受挫,然我军仍有一百五十万之众,完全有能力两线开战,一边攻取大梁,一边应战魏王赵润……何必放弃攻取大梁?这让我如何向麾下的兵将们交代?明明大梁城已摇摇欲坠、破城在即,然而我等,却被一个尚未率军抵达此地的家伙给吓破了胆……”

“阿娈!”

项末面带不悦地斥责道:“不可轻敌!……单凭魏王赵润横扫中原未尝一败,就值得你我提高警惕。”

“……”项娈直直地看着项末,在与后者对视了半响后,撇了撇嘴,侧过脸换了一个坐姿,不再说话。

看看项末、又看看项娈,鲁国将领桓虎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巴,眼珠微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同样打量着项末、项娈兄弟二人的,还有楚水君。

在楚水君看来,项末所说的固然很有道理——其实他同样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召集诸将商议此事,但不可否认,项娈的观点同样也很有道理。

毕竟他诸国联军,可是仍有一百四十余万士卒,完全有能力向项娈所说的那样,两线作战,一边应付魏王赵润的军队,一边继续攻取大梁,何必白白放弃一座即将得手的城池呢?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我倒是觉得,项娈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季武将军,你怎么看?”

冷不丁被楚水君一问,鲁国的主将季武张着嘴亦为之哑然,毕竟他也觉得项末、项娈二人说得都很有道理。

而就在这时,桓虎瞥了一眼在他身侧的陈狩,见其绷着脸,遂当即嘿嘿笑道:“其实此事很简单。”

“哦?”楚水君闻言大为惊讶,转头看向桓虎道:“桓将军有何高见?”

见帐内的诸将纷纷转投看向自己,桓虎摸着下颌的胡须,笑嘻嘻地说道:“敢问诸位,攻取大梁的目的是什么?可是要让魏人因此畏惧、放弃与我诸国对抗?但桓某觉得,倘若能一举击败魏王赵润,摧毁魏人心中最后的希望,这对魏人的打击,怕是比攻陷大梁这座魏国旧日的都城还要有效……更要紧的是,魏国这些年来的崛起,是因为魏王赵润这个人,而并非大梁城……大梁就在那边,不会长腿跑了,但魏王赵润……呵呵,这或许是我军唯一能击杀这位君主的机会。啧啧啧,桓某智短,却也知晓,魏国一旦失去其君主赵润,就如同齐国失去齐王僖、卫国失去公子瑜……”

听闻此言,齐国的田耽,以及魏国的卫邵、卫郧、卫振,皆有些不悦地看向桓虎。

但不能否认,桓虎所说的极有道理,简直堪称一针见血、字字珠玑。

这不,楚水君闻言抚掌赞道:“善!善!善!……我终于明白,为何寿陵君(景舍)与项末将军,当初会对桓将军倍加推崇……”

他真的很惊讶,别看桓虎的举止像个土匪强盗居多,但还别说,这个人当真很有眼界。

倒是项末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桓虎,毕竟,他当年攻取鲁国的时候,那可是被桓虎击退过的——被自己倍加推崇、且有意招揽到他楚国的桓虎击败,这让项末当时非常尴尬。

不过项末还是很有气度地朝着桓虎点了点头。

而此时,项娈亦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桓虎,项末与田耽二人所说的理由并未说服他,但桓虎的话,却真正让他改变了主意。

想想也对,大梁城就在那里,不会长腿跑了,何时攻取都来得及,但击败魏王赵润的机会,那可是绝无仅有,毕竟,若是魏王赵润选择壮士断腕,舍弃了梁郡与颍水郡,死守成皋关与伊阙关,纵使诸国联军,亦不见得能攻到魏国的三川郡。

当日军议,在座诸国将领最终皆同意放弃继续攻取大梁,积极备战与魏王赵润的战事。

事后回到己方的营帐,陈狩犹豫半响,最终还是对桓虎说道:“方才在楚水君的帅帐,多谢了……”

“你说什么?”桓虎故作不知。

陈狩没有理会桓虎的不正经,目视着后者正色说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吧。……据我所知,大梁城已经挡不住诸国联军了。”

看着陈狩一本正经的模样,桓虎嘿嘿一笑说道:“那是也赵润欠我一个人情,而不是你。”说罢,他舔舔嘴唇说道:“你说,待日后我向赵润邀功,他会许我怎样的承诺呢?”

看着桓虎一副垂涎的模样,陈狩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撤销你在魏国的通缉令怎样?”

“喂喂喂,那可是大梁城啊……”

“刚好抵消掉你曾率贼众袭击魏国故君的不赦之罪。”

“呃……”

次日清晨,大梁城上准备就绪,等待着诸国联军的进攻。

但奇怪的是,一直到晌午,也没有一名诸位联军士卒出现在大梁城外。

对此,城墙上的魏卒们面面相觑,觉得很是纳闷。

而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徐徐而来一支军队,军中飘扬着「魏」字旗帜。

『陛下的援军……终于来了!』

看到远方的先行军队,西城门守将李霖与他麾下的士卒们激动地欢呼起来。

仅仅一炷香工夫,这个喜讯便传遍了全城,使得大梁城内为之沸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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