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这不巧了吗

如霜月色洒在两栋库房之间的狭窄巷道里,数道人影手持兵刃靠在阴暗角落耐心等待。

唐玉丹手持望远镜,趴在仓库屋脊上,遥遥望着远处的车队,低声开口:

“最多一刻钟就到,周围没有闲杂路人,各自就位,速战速决。”

许天应等人闻言,悄然出了暗道,隐匿在了小街两侧的飞檐上方或者杂物堆里。

勾陈大王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仓库今夜封了门,巡逻人员也被临时抽调走,仓库之间的小街上没有任何人迹;而胡延敬待会会专门绕近路从这里经过,不出意外的话,曹阿宁等人的‘入职考核’很快就能完成。

但可惜的是,这一切全落在他人眼底。

小街不远处,另一栋仓库的屋脊上。

夜惊堂略微探头打量小街,眼底显出了几分凝重,低声道:

“这群人武艺看起来都不低,要是为刺杀梁王幼子而来,胡延敬肯定拦不住。”

璇玑真人并排排趴在跟前,也是同样看法:

“这些人令行禁止整齐划一,看起来不像是江湖人,更像是朝廷培养的死士。我估计是北梁朝廷派的人,刻意在琅轩城杀梁王幼子,让西海诸部和梁王交恶,还能借这个由头敲打西海诸部,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夜惊堂微微颔首,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

如果只是寻常马匪不长眼劫东方尚青的道,他根本不会管梁王儿子的死活。

但北梁想以暗杀东方尚青的方式,让西海诸部和大魏敌对,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作为黑衙副指挥使,他撞见了要是不破坏北梁用心险恶的计划,那就等于玩忽职守。

夜惊堂略微琢磨,觉得该把这波刺杀扼杀在摇篮里,便抬手示意璇玑真人去右边,他则提着螭龙刀,俯身顺着屋脊向前摸行,准备先行解决掉这队专业杀手。

但夜惊堂刚摸到附近,却又愣了下。

来这里埋伏的杀手有六人,分散在小街两侧各处,其中一人便趴在仓库的房顶上。

借着月色看去,可见那人身材高瘦,身着夜行衣,背后背着把黑布包裹的兵器,从形状来看像是剑或者直刀。

这打扮很常见,但夜惊堂上次在京城,抱着凝儿躲在停尸房床底下,遇到过一个这样打扮的黑衣人,体型、兵器等等都一模一样,绝对是同一个人。

夜惊堂记得,那个黑衣刀客是邬王手底下的人,邬王事败后没归案,也该潜逃了,跑到这里来杀梁王儿子作甚?

夜惊堂本来还想摸过去逐个暗杀,瞧见这似曾相识的身影,又示意璇玑真人稍安勿躁,而后改为无声无息摸向黑衣刀客背后……

——

“唧唧唧……”

夜色寂寂,能清晰听到墙角下的虫鸣。

曹阿宁背着直刀,如同等待猎物出现的黑豹,耐心匍匐在房顶上,心头还在暗暗推演着作战方式,比如该怎么动手、说些什么,才能把东方尚青吓尿,从而让其对英勇护主的胡延敬既往不咎。

说起吓人,曹阿宁不免想起了几月前在京城停尸房,被夜大阎王一嗓子吓出僵直反应的事情。

那经历堪称噩梦,他至今都没想通,夜大阎王为什么藏在在停尸房,还出现在他背后。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在疑神疑鬼,哪怕明知道背后没问题,都要回头看看求个心里安慰。

回想起此事,曹阿宁便又感觉背后阴风阵阵,似乎有一双勾魂索命般的眼睛,正盯着他后脑勺,还在耳畔轻声低语“我是差人”,以至于脊背发凉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曹阿宁知道这是心理阴影,但车队还没来也不着急,便回头看了看,想驱散心底的不安。

但这一看,却发现背后丈余开外的房顶上,真有个身着黑袍的人影看着他。

人影左手提着黑布包裹的长刀,身着水云锦质地的黑袍,长发以黑色发带束起,剑眉星目极为俊朗,可谓‘骨重神寒天庙器、亦狂亦侠亦温文’。

曹阿宁看到这张终生难忘的脸庞,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东奔西跑,压力可能确实有点大,都出现幻觉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度仔细看去……

!!

晴天霹雳!

夜惊堂如今已经步入天人合一之境,实力和往日云泥之别,悄然摸到黑衣刀客背后丈余距离,自认对方不可能发现任何气息。

瞧见这黑衣刀客忽然回头,夜惊堂一愣,还以为自己误判了对方势力,下意识保持了距离。

于是两人就对视了一瞬。

曹阿宁擦了擦眼睛后,发现背后的夜大阎王没消失,眼底的疑惑化为了惊悚,反应过来后便猛拍屋脊,身形弹起往小街另一边狂奔。

飒!

但也是在这一瞬间,夜惊堂已经上前,后发先至,直接单手抓住了曹阿宁的右脚踝,往后猛地一砸。

嘭!

哗啦——

曹阿宁刚刚跃出飞檐,整个人便在空中骤停,继而便被强行拽回来,砸在屋顶之上,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瓦横飞间摔进了下方仓库里。

而随着异动出现,藏在对面的许天应察觉不妙,冲天而起身如猎鹰扑兔,一爪直接扣向夜惊堂后脑。

许天应作为陆截云嫡传徒弟,武艺绝对不容小觑,但和夜惊堂显然差着重量级。

夜惊堂听到背后破风声袭来,连头都没回,直接侧身偏头躲开凌厉一爪,继而右手上抬抓住了许天应的胳膊,顺势往下砸入窟窿。

嘭——

摔入货物堆里曹阿宁,刚刚从地上弹起,就被从天而降的许天应砸了个结实,两人再度摔进货架之间。

哗啦啦——

而余下杂鱼,发现房顶出现异动,本来还想上前驰援,发现许天应竟然一个照面都没撑住,骇的是肝胆俱裂,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四方飞奔,结果还没看清怎么会事,就被璇玑真人用铜钱当空打晕摔在了各处。

夜惊堂瞬间放倒两人后,,提着刀轻飘飘从破洞中跃下,落在了货物堆积如山的库房内。

踏~

脚步落地,刚刚掀起风波的库房,又陷入了死寂。

许天应只是一次交手,就知道遇上了绝对打不过的强横对手,摔在地面后没有再反击,而是双手下垂保持应敌之姿,如临大敌看着夜惊堂。

曹阿宁一摔一砸之下,直接被砸出了内伤,从地上艰难爬起,连忙抬手:

“大人且慢!”

夜惊堂为了搞清这些人身份,才没下杀手,不然一个照面就是一死一重伤。他提着刀站在库房里,看向曹阿宁: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我他妈阴魂不散?曹阿宁捂着胸口,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去,他低声道:

“夜大人,在下无意冒犯,上次过后,已经安分守己躲着大人走了,真不知道怎么会又撞上大人。我曾经是大内暗卫,给朝廷尽了不少忠,而后煽动邬王和燕王世子造反,也算给圣上排忧解难……”

夜惊堂皱了皱眉,没有听这些胡说八道,冷声询问道:

“谁指使你们来暗杀梁王之子?”

曹阿宁以为夜惊堂是暗中保护东方尚青的人,连忙道:

“误会!这不是暗杀,就是逢场作戏。黑旗帮的胡延敬,被东方尚青怀疑,想来个苦肉计,博取东方尚青的好感,所以让左贤王帮忙安排一场刺杀。燕王世子倒台后,我等无处可去,就想去左贤王麾下混口饭吃,他们让我们先办件事交个投名状,我等才过来陪着演个戏……”

“?”

夜惊堂觉得此人不像是胡编乱造,想了想道:

“鳞纹钢的买主,是左贤王?”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胡延敬暗地里是左贤王的人。我和各方势力都有接触,连绿匪的情况知道些,活着比死了有用,夜大人只要放我一条生路……”

“你知道绿匪的底细?”

曹阿宁连忙道:“我十年前从京城逃出来,一直在天南海北游历,曾在西北大漠遇到过几个人,非常神秘,我不清楚底细,但是经过他们引荐,才找到绿匪在大魏的接头人,从而联系上邬王,做成后来的事情……我怀疑绿匪的老巢就在西北,我可以带夜大人去找,说不定能找到。”

夜惊堂觉得这消息和没有区别不大,正思索间,璇玑真人从仓库上方跃下,落在了跟前。

璇玑真人白纱蒙面,扫了两人一眼:

“曹阿宁,曹公对伱极为器重,把你当义子培养,不曾想短短十年下来,你变成了个逐名求利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曹公看到,恐怕会很失望。”

在女帝登基前,璇玑真人就成了姐妹俩的师父,所以肯定见过曹阿宁。

曹阿宁也认出了璇玑真人,对此开口道:

“义父对我已经很失望了,但我没办法。残废之躯,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都是奢望,宫里也容不下我,我除了逐名求利又能如何?”

太监离开宫廷,本就没了任何指望,璇玑真人也没说什么,又看向了旁边的许天应:

“你是陆截云嫡传徒弟,在燕州颇有侠名,不该受师父连累走上不归路。现在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你有朝一日可以重返燕州,你意下如何?”

许天应从一开始就反对陆截云铤而走险,只是师父命不久矣没办法了,他才不得不跟着,见璇玑真人开这口,他拱手道:

“师命难违,若朝廷肯给许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许某定当以力报之。”

璇玑真人微微点头,继续道:“你不是要给左贤王交投名状嘛,继续办事即可,事后混入左贤王府,帮朝廷提供北梁边军的情报。陆截云参与过行刺圣驾,左贤王应当不会怀疑你身份。”

夜惊堂听到这话,微微皱眉:

“他们去了左贤王府不照办怎么办?”

璇玑真人平淡道:“北梁在我们这边埋的也有暗桩,若是不照办,到时候故意漏点情报出去,说他们是朝廷派过去的谍子即可。曹阿宁暗卫出身,又搞垮了邬王,说他是圣上特意安排的人,北梁应该深信不疑,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左贤王自会让他们求死不能。”

曺阿宁听到这‘反间计’,脸都黑了,毕竟大魏要是真这么干,以他搞垮两王爷的惊人履历,世上就没有哪个势力会让他活着,这是把所有后路都给斩断了。

而夜惊堂觉得这法子确实可行,能物尽其用总比一刀杀了好,便没有多说,转而询问道:

“你说的绿匪老巢,大概在什么位置?”

曹阿宁回应道:“曾经在沧沙河附近遇见,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

“你可还知道其他重要消息?”

“嗯……前些天在左贤王麾下门客那里,听到胡延敬说,亱迟部还有后人在世,而且很厉害。这股势力我等以前没听说过,亱迟部最后一任天琅王被左贤王李锏所灭,和左贤王有大仇,左贤王接下来肯定会对付此人。亱迟部在西海诸部尚有余威,能为朝廷所用,夜大人要找的话,可以去找胡延敬,说不定能找到……”

夜惊堂聆听完后,点了点头,也没多说,等璇玑真人和两人说了传递情报的方式后,就摆手道:

“行了,去办事吧,以后最好别心怀侥幸,举头三尺有没有神仙不知道,但肯定有我夜惊堂,我要找你们真不费多少工夫。”

曹阿宁连续撞阎王爷,对这话深信不疑,想想又道:

“左亲王府让我们陪胡延敬演苦肉计,车队马上到了,要是事情没办成,我等肯定进不了左贤王府……”

夜惊堂把曹阿宁打的站都站不稳,其他四个杀手也被打晕了,靠许天应一个人,真不好对付胡延敬外加一堆王府护卫,为此他很体贴的道:

“你们即刻离开琅轩城,苦肉计的事本官帮你们解决。”

……

——

咕噜噜……

奢华马车穿过嘈杂集市,逐渐来到了瓷楼仓库附近。

八名王府护卫走在马车前后,东方尚青坐在车厢里,正不悦说着:

“真是一帮蛮子,看本公子年轻,便胡说八道漫天要价,废了半天口舌就谈成了一家……”

胡延敬走在车厢外,此时自然是没心思听这些,余光一直在仓库周围打量,等着杀手从街边冒出来。

此次‘刺杀’,是左贤王府一手帮忙安排,他经常来琅轩城,提供的地点、时间,但曹阿宁等人该用什么方式出现,还真不清楚,为此谨小慎微的样子也不是作假。

待走到黑灯瞎火的小街附近,周边没了任何人迹,胡延敬知道刺客要来了,为了让东方尚青觉得他是可用之人,在没看到任何风吹草动的情况下,他便勒马抬起右手:

“慢!”

马车当即停下,周围的八名王府护卫,见此也谨慎起来,左右打量。

东方尚青见马车停下,挑起帘子露出脸来,询问道:

“怎么了?”

胡延敬双眸锐利,犹如久经沙场的老将:

“气氛不对,公子当心……”

轰隆——

话音刚落,马侧右侧仓库的墙壁便传来一声巨响。

砖石墙壁先鼓胀而后炸开,一道身披兽皮大衣、头戴着狼头面具的人影,从墙内撞出,如同冲出密林的狮虎,飞扑向奢华马车:

“呀——!”

前后八名护卫见此眼神骇然,想要驰援但为时已晚。

好在胡延敬就走在马车右侧,瞧见刺客一身蛮族打扮,心中还有点惊艳,觉得曹阿宁办事确实靠谱,这打扮也太用心了。

虽然心中赞叹,但胡延敬脸上还是露出如临大敌之色,当即猛踩马镫飞身跃起,气若洪钟喝道:

“放肆!”

话落右手便是一记重拳,直击刺客胸腹,或许是怕把曹阿宁等人打死,胡延敬这一拳看似刚猛,实则没用暗劲,威力并不大。

但对方显然没这觉悟!

夜惊堂从仓库里翻了身奇装异服套上,出来帮忙演苦肉计,自然是要演到位,因为知道胡延敬的身体底子,起手便是一记冲拳,凌空直击胡延敬腰腹。

嘭——

胡延敬瞳孔一缩,心头刚生出一句:“你他娘想干啥!”整个人已经被重拳轰击在胸口。

“噗——”

胡延敬当即喷出一口酸水,继而斜着激射向马车,轰碎了奢华车架,直至钉入马车左侧的黄土地面,撞出一个半圆凹坑。

哗啦——

嘭——

夜惊堂落在马车上,带着狼头面具,凶神恶煞望向笨笨堂弟,语气狰狞道:

“敢得罪老子,老子今天非要剥了你这梁王孽种的皮做成旗子……”

说这么多废话,自然是给胡延敬反应机会。

胡延敬被一记重拳打的胸腹翻江倒海,差点没爬起来,好在武艺底子摆在这里,不至于懵掉,眼见刺客要行凶,当即飞扑向马车,肩头撞向刺客:

“公子当心!”

夜惊堂按理说该被撞出去,然后逃跑,但又觉得打得太轻,戏没做到位,眼见胡延敬撞来,他便跟着被撞向出马车落在街面上,继而顺势就抓住了胡延敬手腕,用力猛甩。

嘭——

胡延敬眼神错愕,还没弄清对方要做什么,整个人就被砸向街面,在地上留下一个凹坑,而后又是:

嘭嘭嘭——

夜惊堂就如发神经的武疯子,双手抓住胡延敬手腕,在街面上左右猛摔,不出三下便把胡延敬摔了个七荤八素,想要拿出真本事还手都没了机会。

而周边的王府护卫,完全跟不上胡延敬的反应速度,等到胡延敬被摔了两三下,才来得及上前给胡延敬解围。

夜惊堂把胡延敬抡圆了,扫开刺来的长枪,拼了几下后,觉得胡延敬快撑不住了,才做出不寡不敌众的模样,松开手往后飞退,而后撞入仓库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尚青坐在破破烂烂的车厢里,从始至终都看在眼底,脸都吓白了,等到彪悍异常的刺客跑了后,才敢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从护卫的重重包围下探头,看向地面:

“胡延敬,你没事吧?”

“咳咳……”

胡延敬躺在地上,肋下刀伤崩裂,导致胸口满是血迹,手脚抽搐了两下,心里不知骂了曹阿宁祖宗多少代后,想按照计划来了句:“公子没大碍就好。”但实在被打的说不出话来了……

———

多谢【我召唤的我拳头呈攻击表示】大佬的盟主打赏or2!

(本章完)

第280章 殊途同归

瓷楼仓库冲突结束,凶手远遁而去后,负责维持治安的勾陈部武人,才姗姗来迟抵达现场开始洗地。

东方尚青是梁王幼子,属于涉及两国邦交的敏感人物,为此各大部的族长都问询而来,在小街上慰问贵客,梵青禾都到了场,隐隐能听到训斥声:

“着实胆大包天,是哪部的人动的手?限三天之内把人交出来,给尚青公子一个交代,如若不然……”

而远处买瓷器的集市上,武人封锁仓库区不让闲人靠近,已经换回正常装束的夜惊堂,和璇玑真人站在僻静处,遥遥打量着情况。

鸟鸟则钻进了狼头面罩的下面,从眼孔中露出一只大眼睛,有模有样的仰天长啸:

“咕呜~~”

发现东方尚青仪态正常的和各部族长交涉,夜惊堂不免有点担心自己办事不周,询问道:

“是不是我打的还不够狠?感觉东方尚青没被吓到。”

璇玑真人双臂环胸,微微耸肩:

“皇族子弟在外行走,脑袋掉了都得把仪态摆好。以我目测,东方尚青今晚上应该睡不着了,你要是觉得不到位,可以偷偷把‘如梦似幻散’给他撒点,保证他吓得叫胡延敬过去当门神守门。”

夜惊堂觉得这法子太不当人,自然没有采纳这个提议,旁观片刻,见胡延敬被扶去仓库区外的一家客栈里休息了,便又悄悄摸了过去。

仓库附近的客栈,是给各地豪商巨绅准备的住处,因为这些人都是西海诸部的财神爷,环境较之其他地方的帐篷要好上许多,不但有干净的房舍,些许院子里还弄来了盆景花卉当做装饰。

东方尚青身份尊贵,被特地安排在一栋单独的宅院里,随行护卫和马帮打手则住在两侧。

在冲突发生后,马帮的小弟都齐齐提着刀兵,跑到了仓库区,给东家撑场面;而演完苦肉计的胡延敬,则被扶着先行回到了房舍里。

在大夫验完伤出门熬药后,胡延敬瘫在床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狗日的曹阿宁……”

虽然苦肉计的效果看起来不错,但说好的演戏打套路,他却被对方借题发挥真揍一顿,心里自然是一肚子火气。

偏偏这事儿还不好找曺阿宁麻烦,毕竟他只要去找曹阿宁算账,曹阿宁肯定来一句:

“你就说戏演得真不真吧!”

他一个屁都放不出来,指不定还得谢谢人家。

胡延敬正满腹牢骚休养之际,房门忽然转了响动:

吱呀——

他以为是大夫进来了,本来还没睁眼,结果很快就听到脚步声来到了不远处的茶案旁,拿起了茶壶倒起了水。

哗啦啦~~

胡延敬眉头一皱,觉得气氛不对,转眼查看,却见三尺之外坐着个黑衣蒙面的阎王爷,正在慢条斯理倒茶,瞧见他睁眼,才开口道:

“胡帮主武艺不错,怎么被一个关外蛮子三拳两脚打成这样?”

?!

胡延敬瞳孔一缩,惊坐起来,连忙拱手一礼:

“阁下来了。上次受了点伤,又疏忽大意,才不小心中了招,让阁下见笑。阁下刚到琅轩城?”

“前两天就到了。”

夜惊堂因为带着面巾没法喝茶,为此只是端着茶杯轻轻摩擦:

“距离月底也没几天了,上次交代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胡延敬心中有底,倒也没太畏惧,开口道:

“阁下留了小的一条命,交待的事我岂能不放在心里,过来路上已经送了书信,崖州那边的卖家,说他们有接头人在琅轩城,等我到了,会有人找我谈这事儿,今天刚到,还没见人上门。鳞纹钢是大禁之物,我虽然不怀疑阁下身份,但卖家怕被朝廷清算,戒心肯定高,这事儿还真急不来……”

夜惊堂聆听完进度后,点了点头:

“不错。我亱迟部一时衰落,但终将复起,往后复辟王庭,对鳞纹钢等物资需求很大。伱若是能帮忙谈成此事,事后必然少不了你好处。”

胡延敬在杜潭清那里确认过,面前这个武艺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很可能就是天琅王遗孤。

按照杜潭清的说法,亱迟部曾经和西海四大部结下五族之盟,立誓互为兄弟同进同退,一王四诸侯的格局,也成了近代西北王庭的根基。

后来亱迟部被灭掉了,世上没了传承者,西海诸部也变成了一盘散沙,这盟约自然就被人忘了,没有那个人会闲着冒出来提议废除盟约,宣告亱迟部已经不再具有统治地位。

天琅王的王位,没被各大部公开废除,也没写退位诏书,那从法统上来讲,西北王庭目前还没解体,只是老天琅王死了群龙无首,暂时失去了国土掌控力而已。

如果天琅王的继承者冒出来,且得到了各大部的认同,那要重新上位掌权,可比左贤王、梁王这些藩王举兵造反简单太多了。

胡延敬自幼立志重振将门荣光,对于当谁家的将门从不在意,广撒网谁成功率高他就站那边,为此听见这话,他自然是动了心思,又开口道:

“阁下想复辟西北王庭,难度恐怕不小。我明面是梁王的门客,私底下也是左贤王的线人,和北梁高层接触颇多,知道不少密事。天琅王当年败于左贤王李锏之手,左贤王府若知晓您的存在,肯定会斩草除根。

“左贤王对西海诸部掌控力很强,有不少部族都暗中投靠了左贤王,具体有那些我虽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四大部中必然有左贤王的人……”

夜惊堂感觉这话,是在给他通风报信示好,因为知道胡延敬墙头草的性格,也没往心里去,转而询问道:

“你把我的消息,送给左贤王府了?”

胡延敬表情一僵:“不小心说漏嘴了。关于和您接头倒卖鳞纹钢的事情,我只字未提,我还想多活几年,哪敢向左贤王府透漏您的行踪。”

夜惊堂稍加斟酌,也没在这些上多聊,起身道:

“如果卖家那边有消息,在客栈外绑个黄布条,我看到了自会和你联系。”

“明白,慢走……”

……

——

另一边,瓷楼仓库间。

东方尚青返回客栈后,各大部的首领并未离开,而是在一间大库内聚集,临时开了个小会,要求各部加强防范。

西海诸部中,四大部为领头羊,余下能凑出几千精兵的部族,还有十多个,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就是一群山大王,平日里为了资源粮草等等,彼此没少起摩擦,此时首领凑在一起谈事儿,场面可以说乱七八糟,若不是司马钺很有威信,当场打起来都不算稀奇。

梵青禾也搞不懂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琅轩城刺杀梁王的儿子,确认不是自己手底下的族人后,便没有在凑进去吵架,准备返回驻地,走出大门时,却见勾陈大王司马钺站在仓库外面。

琅轩城的安保工作由勾陈部负责,此时司马钺在仓库外严厉训斥几个族老,叮嘱加紧巡逻,务必抓住作乱贼子。

梵青禾是冬冥大王,和勾陈大王地位平级,虽然武艺略有逊色,但作为暗地里的北梁盗圣,心底里也不是很虚,本想打声招呼就离开,结果司马钺却转头叫住了她:

“梵妹子,你等等。”

司马钺五十多岁,年纪比梵青禾大很多,叫‘妹子’有点别扭。

但司马钺是末代天琅王的兄弟,而梵青禾的族姐,嫁入西北王庭成了王妃,按照辈分算,两人还真是同辈。

不过各大部多少都沾亲带故,虽然兄弟姐妹相称,但私底下彼此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只是口头上客气罢了。

梵青禾见此,转身来到跟前,询问道:

“司马大哥还有事?”

司马钺摸了摸下颚的胡子:

“白天听人说,你最近在打听囚龙瘴的消息?”

梵青禾要在各部之间寻找药师,这消息就瞒不住,对此道:

“近日听说,大魏京城那边,有囚龙瘴重新现世,族老们对此事挺重视,我私下在查。司马大哥知道下落?”

司马钺自然知道,囚龙瘴就是他卖的,不过这事儿并不能挑明。把梵青禾叫住,只是因为他早上又接到了左贤王府的信件,获知了亱迟部后人出现的消息。

司马钺当年并未找到天琅王的后代,如果天琅王还留有遗孤,且已经顺顺利利长大成人了的话,能知道下落的最可能就是冬冥部。

因为天琅王的儿子,就是冬冥部老祝宗的外孙,亱迟部的后代,第一选择肯定是投靠他们。

司马钺稍微斟酌了下,开口道:

“囚龙瘴是亱迟部的秘药,自从王庭败于燎原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我被老天琅王培养长大,和天琅王私下便是兄弟,这些年一直在找天琅王后人,忽然听到这消息,难免有所联想。

“如果天琅王留有后人就好了。我正儿八经当个官居一品的大司马,天琅王往哪里指我往哪里打,根本不用过脑子,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为内外之事烦心……”

梵青禾听司马钺有怀念旧主的意思,心头自然一动,毕竟这和她扶持夜惊堂重建西北王庭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司马钺对外并不强硬,和她观念相驳,梵青禾为了夜惊堂的安全考虑,也没有现在就把夜惊堂拉来,让两人叙旧,只是道:

“我西海各部儿女,岂能永世遭南北两朝欺凌,就算天琅王没有留下后人,各部之间也总会出现一位新王。”

司马钺听见这官话,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没在多说,转而道:

“我以前行军打仗,随军带着药师,听说过囚龙瘴要用一味‘烂骨乌’的药材。我方才查了查,今年有一批出自玄昊部的‘烂骨乌’,流入商队之手,好像去了朵兰谷附近,也不知是入关了还是如何……”

梵青禾听到这话,微微点头,答谢一声后,便告辞离去,返回了驻地。

——

银月当空,冬冥部驻地内。

夜惊堂从红河镇出发,至今已经三四天,按照行程进度推算,凝儿她们已经抵达,开始朝着琅轩城出发了,最多三天就到。

关外局势有点复杂,虽然车队高手如云,并不存在太大风险,但夜惊堂当前也没啥事,憋了大半个月,也着实馋死凝儿和三娘了,所以准备先驱马折返,把车队接过来,而后再继续查各种事情。

驻地后方的帐篷里,夜惊堂在床榻前换着衣裳,璇玑真人半点没避讳的觉悟,只是背对着站在小案前,手里拿着书本打量:

“艳后秘史续……你看这个,就不怕太后娘娘发现?”

“闲时解闷的杂书罢了,又没写太过火的东西,再者太后自己不也喜欢看。”

“那我拿去给太后献宝?”

夜惊堂动作一顿,稍微迟疑了下:

“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就说你自己买的……”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脚步。

踏踏踏~

梵青禾在自己地盘,又听见两人在闲聊,自然没敲门什么的,也没门可敲,结果刚挑起门帘,就看到夜惊堂赤着上半身站在床榻前,宽厚脊背和完美腰线尽收眼底。

“喔!”

梵青禾吓了一跳,连忙偏头退出去,羞恼道:

“妖女,你不害臊?男人换衣服你还站屋里,他可是你徒女婿!”

璇玑真人可从来没有害臊的说法,翻着书本随口道:

“我又没看。再者本道是出家人,酒色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夜惊堂连忙把衣服穿上,制止了璇玑真人没正行的言语,挑开门帘道:

“梵姑娘怎么过来了有消息?”

梵青禾回头看去,见夜惊堂没露肉,才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从勾陈部哪里打听了点消息,说是囚龙瘴要用‘烂骨乌’。烂骨乌产量极少,玄昊部根本没多少存货,我刚才去查过,今年确实有一批,送去了西南方的朵兰谷一代,我带你们去那边查查,说不定能摸到线索。”

夜惊堂听到有消息,自然上了心,当下把舆图取来,仔细打量——朵兰谷在梁洲、沙洲交界处的关外,属于三不管地带,距离挺远,飞马赶过去至少两三天,来回之下五六天就过去了,而到时候太后娘娘她们早就到琅轩城了……

璇玑真人来到跟前,打量一眼后,说道:

“太后和靖王来琅轩城,不能没有武魁在身边坐镇,等人来了再去查,又耽搁时间;你回去接太后吧,我和青禾去朵兰谷查线索。”

夜惊堂知道这个提议很合适,但并不相信水水查线索的能力,想了想道:

“你去接人,我和梵姑娘过去查线索,这样不会出岔子。”

梵青禾一听妖女终于可以走了,心头还有点欣喜,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璇玑真人来了句:

“我不在,她勾引你怎么办?”

“呸!你这妖女……”

梵青禾差点被这话弄岔气,脸色涨红,当即就要撸起袖子动手。

可惜技不如人,转瞬间就被璇玑真人擒住了。

夜惊堂连忙拉架,免得冬冥大王受欺负,同时道:

“正事要紧,别乱开玩笑,就按照我说的安排吧……”

——

与此同时,梁洲。

荒凉戈壁上,一辆马车披星戴月,沿着戈壁滩疾驰,周边原野间偶尔还传来狼嚎:

“嗷呜~……”

马车做工相当精美,不光车厢内外刷着精漆,车厢四角还挂着风铃,随风叮叮当当,跑在荒凉大戈壁上,显出了一股很别致的壮丽感。

车厢里点着一盏烛灯,里面还铺着锦被当地铺,车厢角落则放着包裹和兵器。

薛白锦褪去了外袍,仅穿着白衣白裤,在地铺上端坐,手里拿着舆图,正在画着路线,裹胸解开,致使身材变的很饱满,墨黑长发也披在背上,看起来非常有女人味。

不过脸颊不施粉黛,不苟言笑也成了习惯,神态和女帝玩世不恭的霸气不同,属于看着就很正气的女子,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骆凝早上跟着从红河镇出发,一天相处下来,又慢慢找回了当年结伴游历的感觉,不再那么拘谨,此时侧坐在地铺上,帮忙叠着衣服,还说着:

“外面又没人认识你,你缠这么紧不难受?”

薛白锦随口接话:“有点。若是和你一样就好了,随便一缠就看不出来,方便许多。”

?!

骆凝动作一顿,腰背挺直眉毛当时就竖了起来!

不过她和白锦认识这么多多年,也知道白锦很正经,不会和她开这些小女人之间的玩笑。说这话,应该是真这么认为的……

怎么越想越生气了……

薛白锦看了几眼舆图,感觉背后传来杀气,才转过头来:

“怎么了?”

骆凝以前是清纯女侠,从不介意身材方面的事情,而且她也不小,比云璃大得多。

但跟了夜惊堂后,整天被‘小西瓜小西瓜’的叫,三娘还仗势欺人,慢慢就对这些有点敏感了。

眼见白锦目露疑惑,骆凝也知道自己反应不对,放下衣袍坐在跟前,瞎扯道:

“你身为平天教主,俗世江湖第一,岂能自怨自艾觉得不如我?身段是父母给的,胸脯碍事你也没办法,摆正态度认清现实,才是山下第一人该有的气度……”

薛白锦抬起手来,摸了下骆凝的额头,眼底若有所思,意思估摸是——脑子没发烧,那大概是进水了……

啪!

骆凝把薛白锦的手拍开,没有再这上面瞎扯,把舆图接过来:

“咱们先去哪儿找?”

“从这里一路向西,自黄老关出境,就到了朵兰谷,穿过去就进入大漠,按照大燕勘探情况来看,那片应该有一座古城被埋在黄沙下……”

“哦……”

……

轻声闲谈间,马车在万里戈壁上渐行渐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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