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冥冥之中,哪里来得那么多天意。

无非是:

自己淋过雨,也要撕碎别人的伞;自己被人拿关门威胁过,那就要把别人的家门焊死!

李追远能拿到这个罗盘,“老师”功不可没。

躲了这么久,避了这么久,稳了这么久,最后在这临门一脚的后半脚,轻轻伸手,推了一把。

小小一袋安眠药,螺蛳壳里做道场。

这世上,也就只有李追远有这个资格,画祂的画像时故意不画胡子,毕竟中间有一层师徒关系。

但在世人眼里,祂,依旧是身为地狱主宰的酆都大帝。

母罗盘在手,李追远的一道道指令开始下达。

此时此刻,所有一线阵法小班组的成员,都接到了命令。

没人犹豫与迟疑,全部开始照做。

一是大阵本就是为了应对特殊危急状况,规矩就是自上而下,不存在什么层层批复、质疑、再议;

二是李追远在使用这罗盘时,效率上丝毫不比孙道长差,在下方各个班组的视角里,那就是附近的其它班组也都同时有了动作,一切的一切,就都显得井然有序、理所应当。

并且,因为各个小块落分割得实在是太小,个体间也着实太过独立,使得他们反而会当局者迷,没有料想到,伴随着这一道道指令调整下达,整座大阵的效果,正从对大工地下高句丽墓的防备,变成朝外。

如同枪口调转,又像是从铁笼子转化为保险柜。

这座大阵布置起来的意义,就是用来防止高句丽墓下的存在忽然对外出手,现在墓主人不在家,想要针对它,那自然得朝向它所在的方向。

大阵,更改完毕!

即刻起,除非阵破,否则外界的一切灵体,都无法进入。

“我们走。”

风,依旧很大,又是在夜晚,这种极端天气条件下,就算是再优秀的哨兵,能起到的作用也极为有限,况且李追远还刻意施展了临时阵法,进一步遮蔽自己等人的行踪。

距离高句丽墓越来越近,附近停放着的机械设备也越来越多,大多数施工队都已停工,还有些刚完成手头阶段性任务的队伍,零零散散地从下面出来往外走。

这些师傅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在此刻还有一伙人正与他们逆向而行。

不过,一些小小的意外,还是无法避免的。

就比如在快要到进口的位置时,恰好遇到另外两伙人互相搀扶着出来。

还是熟人。

一伙是那位少爷文心河以及他身边的几个随从;另一伙则是住自家对面帐篷的邻居,领头的那个年轻女人喜欢坐帐篷口泡脚。

从初期勘测转为正式施工后,各个部分的人员作用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他们这些身上带江湖标签的人,会被安排分批次下入口,一是执行进一步的勘测任务,二是为施工队提供预警与保护。

他们刚刚,应该是出了些意外。

文心河的腿上,插了一根钢筋。

那个年轻女人手臂与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刮痕。

不是“墓主人”对他们出手了,要真是出手了,他们不可能活着出来。

他们是遭遇了一场工地意外,外头刮着大风且大家都在撤离时,经验丰富的师傅们晓得哪里不该走,嗯,就算是小年轻学徒工也知道脚手架下头最好别靠近。

他们不信邪,外加有着比普通人更多的自信,抄了近路。

然后新搭建起来的脚手架散架了,风势助推之下,那些建筑材料几乎化作了迅猛的枪矛,哪怕他们及时作出了规避,也无法避免几乎各个带伤。

作为“特殊人才”引进大工地的江湖人士,这真的是相当丢脸的一件事,受任何其它伤都可以,可你偏偏受的是最纯粹的工伤。

文心河少爷与年轻女人,脸色都很难看,这太丢人了。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自己处理伤口,不去上报,更不会去医务室。

心情烦躁之下,文心河一边被搀扶着往外走一边掏出自己兜里的一袋药粉,打算先涂抹到自己的伤口处,没办法,痛啊!

这小玉瓶塞子一拔,往下倒时,忽略了风的影响,里头那算是挺珍贵的药粉完全没落到伤口位置,而是全都被大风裹挟着向前卷散。

这一散,就散出了问题。

李追远等人只是遮掩了身形,并非彻底虚化,当药粉在前面出现了诡异的绕行以及部分奇特的粘粘后,这两伙人马上停下了脚步,意识到了不对劲。

李追远也懒得遮掩了,干脆揭开隐藏。

在呼啸的大风下,双方就这么面对面地相视而立。

文心河:“你们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这会儿朝里走是要干什么!”

少爷只是有点少爷的坏毛病,但并不蠢。

江湖人士在这里自有分区,与正经施工方不处于一个调派生态位,而以江湖人士的出身伪装成施工方的身份,再结合这当下的恶劣天气,简直就是把有特殊目的写在了脸上。

年轻女人曹丽雯已经掏出了自己的黄河铲。

正空着手的润生,见到这一幕,眼里亮起了光。

曹丽雯脸上流露出一抹厌恶,她真的很反感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对自己明目张胆地显露出的垂涎。

李追远:“你们去治伤吧,我们有特殊任务,此时要下去。”

文心河:“骗鬼呢。呵呵,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儿?”

曹丽雯:“拿下他们,送到上面!”

虽然受了伤,但除了文心河外,都是轻伤,这会儿全都冲了上来。

李追远站着没动。

润生迎上了曹丽雯。

曹丽雯黄河铲狠狠劈下,润生徒手接住。

任凭曹丽雯如何使劲,自己这把黄河铲就是纹丝不动。

她不做犹豫,立刻脱手黄河铲,身形贴向润生身体,自前绕后再上滑,最后手脚并用,对润生施展出了针对死倒的绞杀。

反应上没问题,招式上很娴熟,如果是一头普通的死倒,这会应该已经被钳制在地。

然而,曹丽雯只觉得自己的绞杀,除了让自个儿肌肉骨骼剧烈酸痛外,根本就没对方造成什么影响。

她目露骇然,这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对方在体魄层面,完全碾压自己。

润生右手拿着黄河铲,左手向后伸去,抓住了曹丽雯的脖子,像提一只小鸡儿似的给她提到了身前。

曹丽雯眼角余光扫向自己这边人,发现她这次出来带的几个手下,全部抱着头,瘫倒在地,十分痛苦。

而那个制造这一切的男人,只是将原本抵在眉心的手指,缓缓挪开。

曹丽雯还想继续挣扎,润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提臂,抡起,甩动,下压。

“砰!”

曹丽雯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润生掌握了火候,不会死,但会非常痛。

曹丽雯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像是被砸了出来,整个人彻底懵了。

润生咽了口唾沫。

即使是用鸭肉制成的羊肉串,裹上调味料一烤,还是挺好吃的。

曹丽雯脸上浮现出惊恐,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他真的是想,吃了自己!

林书友动作迅疾如风,将文少爷身边的几个随从全部打飞。

而这时,文少爷刚好将自己的罗盘取出,正准备施展手段。

但他才起了个头,李追远一道目光扫过去。

“嘶!”

文心河忽然觉得手里的罗盘发烫得吓人,下意识地松开手,罗盘落下。

林书友脚尖一点,将这罗盘踢起,稳稳接住。

文心河这会儿才来得及环顾四周的状况,发现己方这边虽然人多势众,却早已脆败。

他边不敢置信地踉跄后退边用颤抖的手指向李追远,问道:

“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你你,你知道我家里是谁么,你小心我家长辈以后来找你!”

李追远:“就是你家长辈现在在这里,他们也没资格知道我的身份。”

这种还没点灯的“小家伙”,李追远没兴趣和他们做过多攀扯。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对手,应该是目前还坐在婴儿床里喝奶的笨笨。

林书友上前,给文心河送上了一记贴心手刀。

“噗!”

文心河吐出一口血,昏厥倒地。

谭文彬皱眉道:“你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

林书友委屈道:“我刻意收了很多力,谁知道他身体这么虚!”

随后,林书友把文心河的罗盘递给了李追远,道:

“小远哥,这是你前阵子丢失的罗盘,找到了。”

李追远把罗盘接过来,纠正道:“这是临时征用,事后都要还给他们。”

大家伙立刻动手,从这两伙人身上,拿武器的拿武器,药物、符纸等其它用品,也都搜捡过来。

老实说,这两伙人身上的这些,都远不如自己原来用的好,就比如润生的黄河铲,铲端设计来自魏正道、铲柄更是桃林木,但这个时候,能有件家伙事在手就不错了,不能太挑。

众人快速收拾好,继续出发,走到入口前时,身后有一道强劲的韵律快速逼迫而至。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润生,立刻转身往后奔,主动一拳抡起,砸了过去。

“轰!”

来人是那位国字脸大汉。

李追远猜测,他与孙道长应该都是这里安保方面的最高负责人,当“孙道长”通过母罗盘对下面诸多子罗盘下达指令时,按照规定,国字脸大汉得立刻与孙道长汇合。

韩树庭寻着母罗盘的位置过来了,但拿着罗盘的,并不是孙道长。

润生与韩树庭的这记对拳,以韩树庭岿然不动而润生快速倒滑结束。

鲜血,自润生的嘴角溢出,对方体内隐隐有虎狼之声,走的也是纯武夫的路子。

虽然这一拳润生接下来了,按理说,他该赢的,但问题是,对方刚刚那一拳,并未使出全力。

韩树庭没做丝毫询问,再次提拳轰来。

谭文彬与林书友分列两侧,任由润生一个人再次上前抵挡。

他们晓得,润生前期需要蓄势,这时候他们贸然出手,只会打乱润生的节奏。

这是位真正的强者,必须得严肃应对。

第二拳,韩树庭认真了。

润生被击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身上溢散出血雾,但润生还是重新站了起来,目光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渐渐被点起的兴奋。

韩树庭低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又看向前方爬起来后,又主动向自己冲来的润生。

第三拳,大家又对上了。

韩树庭仍旧站着没动,润生这次没被击飞,而是像第一次那般倒滑出去。

韩树庭眉头皱起,又看了眼自己的拳头,再看了一眼润生,最后,目光扫过润生身后的李追远等人。

他刚刚本该顺势继续提升力道的,以狂暴的姿态和迅猛的速度,将对方早早绞杀,但出第三拳时,他并没有顺势提力,仍旧保持着第二拳的力度。

曾经,有一个家伙,以相同的状态与神韵,就这么一拳一拳地,给自己打到绝望。

也就是自个儿心胸本就豁达,且对方将本可以击杀自己那一拳,化拳为手,主动将自己拉提起来,这才没让他的武道之心彻底崩溃。

此时,再看着主动朝着自己攻来,且一层叠胜过一层的润生,韩树庭用眼角余光又一次扫到了手持母罗盘的李追远身上。

呵。

润生第四拳轰来。

谭文彬和林书友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从两翼开始进逼,准备配合接下来的团战。

“砰!”

第四拳对碰之下,润生站立不动,韩树庭则倒飞出去,而且飞得非常高也非常远,直接没入到了夜晚狂风呼啸之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润生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谭文彬和林书友冲刺的身形也止住了。

林书友:“他那么强还想躲在阴影里偷袭我们,好阴险!”

谭文彬回头看向李追远:“小远哥,这是碰到熟人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道:“我们下去吧。”

不过,走了一个韩树庭,新的异变却无缝衔接。

李追远停下脚步,将母罗盘抬起,罗盘上的凹槽,在不经过自己操作下,开始自发运转。

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母罗盘真正的主人,也是这座大阵的建造者。

孙道长,醒了。

安眠药,本就无法“困住”他太长时间,当大阵开始起变化时,他的责任警惕心立刻刺激得他恢复清醒。

李追远指尖对着母罗盘,与孙道长隔空争夺控制权。

在孙道长的视角中,大阵从对内防御改为朝外,简直就是在给里面的大邪祟大开方便之门。

偷走自己罗盘的那个人,其心可诛!

“笑话,你以为只偷走贫道的罗盘,就能随心所欲了么?”

孙道长十指朝着面前虚空不断晃动,要将这被更改的局面给重新复位。

但改着改着,他面露惊愕:

“居然还真能随心所欲?”

对方不仅抵消了自己的隔空操控,而且还在对母罗盘施加封印以彻底隔绝自己的影响。

该死,这是遇到真正的行家了!

孙道长将一张符贴在身上,脚下生风,疾驰而行。

途中,他看见了坐在那里的韩树庭。

孙道长大喊道:“你在这里干甚!”

韩树庭没说话。

孙道长瞪了他一眼,继续疾驰。

但刚过韩树庭身边,却被韩树庭伸出手,抓住了小腿,一把拽了回来。

“砰!”

孙道长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呸呸呸!”

吐出嘴里的泥,孙道长立刻回头看向韩树庭:

“你这家伙,要造反?”

韩树庭:“大阵是你管的,现在在造反的,是你。”

孙道长:“贫道的罗盘被偷了!”

韩树庭:“谁能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从你身上偷走罗盘?”

孙道长:“你……”

韩树庭:“谁能偷到你的罗盘后,还能像你一样熟练地对大阵下达指令?”

孙道长:“我……”

韩树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小偷的身份,在跟我演戏?”

孙道长:“贫道就算事后自裁谢罪也无所谓,你放开我,我现在必须要将罗盘抢回来,要不然会出大事情,那里面的东西,说不定现在就会跑出来,你韩树庭,能担负起这个责任么?”

韩树庭抓着孙道长小腿的手,松开了。

孙道长正欲再次贴符加速时,四周的风向,立刻发生了变化,像是本就炙热的一锅水,终于沸腾!

“不好,里应外合了,那可怕的家伙就要出来了!”

韩树庭闻言,神情一黯,他也重新站起身,将拳头重新攥紧。

孙道长继续道:“你我都将是罪人,都将是罪……”

“轰!!!”

孙道长话还没说完,一阵无形的大阵轰鸣,忽然响起。

“咦?”

大阵被冲击了。

可谁会闲着没事做,去主动冲这般巍峨庞大的一座大阵?

除非,这座大阵挡住了它的路。

孙道长立刻扭头,看向大阵外:

“它居然……在外面!”

……

一身黑气的叶兑,站在一条水泥路与砂石路的分割线上。

刚刚的冲撞,就是他造成的,但他没能冲撞进去。

叶兑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死死攥在手里的《无字书》,冷漠的神情里,透出一抹被疯狂压制着的愤怒。

这明明是它的家,

可它,却进不去了!

———

近期因身体和精神状态原因,以前的码字时间段实在是无法写出过去的1w字更新了,只能拿更多时间来换码字字数。大家莫慌,虽然一天的更新分两章发,但两章合起来的字数肯定是超过1w字的,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426章

红线释出,将少年与三个伙伴相连。

李追远将母罗盘托举在手中。

润生将这罗盘拿起,走上前,重心降低、身形背扭,将自己压成弹簧,随即快速转动、释放、投掷。

罗盘抛出。

掷出了很远的距离,且计算了周围风速的影响,以求精准。

呼啸的狂风中,夹杂着一道破空之声。

韩树庭伸出手。

“啪!”

接住了罗盘。

这一刻,他嘴角松缓,露出了淡淡笑意。

先前,心底泛起的那点点疑虑,彻底消散。

并且,他所给予的信任,在此时也得到了同等返还。

他所在的那个时代,秦家已经没落。

但在更久之前,长辈们总是将一句话挂在嘴边,用以叮嘱每个出门行走江湖的晚辈,那就是:

江湖但有风波起,若秦家人在,那就相信秦家人的立场。

韩树庭将母罗盘递送到了孙道长面前,孙道长伸手接下了,喃喃道:

“若是没这个小偷,我几乎成了罪人。”

他所主持设计的大阵,面朝高句丽墓。

如若母罗盘没被偷去,且通过调派让大阵朝外,那刚刚,那尊可怕的存在,完全可以畅通无阻地进来。

自己,等于是耗资巨大,整出了一座毫无用处的行为艺术。

孙道长看向韩树庭,问道:

“是哪位前辈。”

二人的视角,是不相同的。

即使是现在,孙道长也还是没料到,是那位自己画大饼想勾引为自家孙女婿的少年,偷了自己的罗盘,哪怕他最有作案动机。

惊醒时,翟老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水,亲切问候:

“你醒啦?”

那也不是翟老。

主要是孙道长清楚,解下自己的罗盘到操控到与自己针对罗盘隔空斗法,意味着怎样高的阵法水平,且对方还得在机关术层面下心思研究过。

孙道长自然而然认为,那位最起码,得和自己一样,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大概率比自己牙还要少几颗的那种。

韩树庭见过那伙人。

出来与自己对拳的,虽然路数有些奇怪,但呈现出的绝对是正统《秦氏观蛟法》神韵。

但手持母罗盘,占据被保护主位的,是那个少年。

韩树庭之前在营地里就见过他们了,他那时就很在意那位体魄潜质惊人的年轻人,但他也早就看出来,这一伙人在营地行进时,也是以那年纪最小的少年为主。

哪怕是在绝对安全的营地里,大家走得很散漫,可依旧会本能地将那少年护在中间。

孙道长催问道:“树庭,告诉我,是哪位前辈。”

韩树庭吸了口气,这前辈,年纪看起来和你孙女一般大啊。

“道长,没人偷你的罗盘,是你及时惊醒发现里头是空的,提前做出了应对,将那尊邪祟,挡在了外面。”

孙道长闻言,嘴巴张开:

“贫道岂能这般无耻?”

“人家没直言相告,自己干脆出手做事,有不想和你多费口舌、发生冲突的计较,但也应该是不方便暴露身份吧。”

孙道长那一代,宗门里是他师弟点的灯。

所以,孙道长对“不方便暴露身份”这件事,没有韩树庭那般敏感。

孙道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

脸颊抽了抽。

他发现,对方原本对罗盘施加了封印,但在将罗盘掷还给自己前,特意将主要封印解开了,生怕自己拿到手来不及解开使用,真贴心。

“轰!!!”

第二轮针对大阵的轰击出现。

普通人对这“巨大动静”毫无察觉,但大工地上的江湖人士不少,处于大阵内的,抬头望天;大阵外的,则都从帐篷里出来,看向大阵方向。

只有维系每个小阵的班组,才真正体验到了可怕压力。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存在,竟能一己之力撼动这种级别的大阵。

但他们心里有底,因为上方早早做出了反应,这意味着上面的人,早有预案、胸有成竹!

孙道长:“虽然当年第一次调查出事时,我师弟就猜到下面有大东西,但没想到,竟能大到这种程度。

这座大阵,估计是拦不住它的。”

韩树庭转过身,面朝大阵之外受冲击的方向。

“敌人越是反对的,就越是证明我们做对的。

比起忐忑与迷茫,目前真的有大东西在冲阵了,那我们,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

能多挡一时就是一时。”

孙道长:“寄希望于前辈?”

韩树庭:“你得庆幸,有人偷了你的罗盘。”

孙道长:“树庭,你知道你为什么无法达成武夫大道么?”

韩树庭:“为什么?”

孙道长戳了戳自己额头:“你脑子里的褶皱,长得太多了。”

韩树庭默然。

他想到了当初那位将自己击败后,把自己拉起来时讲的那句话:

“你想得太多了,出拳不够纯粹。”

孙道长指尖快速拨弄罗盘,一条条新指令快速下达,根据对方冲阵的位置,做出针对性的调整。

同时,一道道密令,通过母罗盘向下方诸多子罗盘传递。

这是李追远无法做到的事,少年能破解使用方法,却没有相对应的密令本,更多的额外信息无法传递。

孙道长传递出了三道讯息,

一道是给大阵内的江湖人士:有阵法基础者,就近前往小阵节点支援,无阵法基础者,到特定区域集结。

前者是直接去做螺丝钉,后者则会在集结后,由韩树庭带领,相当于守城时的救火敢死队,哪里出现破口就冲向哪里。

一道是给大阵外的江湖人士:让他们按照原先编组归列,可自发前往震感最强烈处,按自己判断做出应变。

这种级别的大邪祟,普通江湖人士,去多少死多少,几乎等同于送菜。

可蚂蚁多了,总得让大象额外抬脚,对你多去踩一脚,这样也能多争取到一点时间。

这种送死的命令,孙道长没以最严格的方式下达,不是他仁慈,而是他清楚,这种命令就算再严格,敢上的还是敢上,不敢上的还是不会上。

最后一道,是下给全体的:

“诸位江湖同仁,邪祟来势汹汹,土鸡瓦狗般崩散或可留性命,但今日为正道而殉者,它日该邪祟必为我等陪葬!”

孙道长盘膝而坐,十指破开,血流如注,将罗盘浸染,血契缔结。

“邪祟破阵之刻,贫道羽化之时!”

孙道长将自己的生命,与大阵进行绑定,大阵破开,他身死道消。

很快,一条条感应自下方诸多节点小阵处传来,很多班组通过自己手里的子罗盘,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将自己的性命与自己所在的小阵节点绑定。

一并传递过来的,还有一道道誓言:

“阵在人在,阵亡人亡!”

……

大阵内,高句丽古葬文化区研究营地。

翟老新泡了一杯热茶,坐在自己办公桌后。

这风,比之前更大了。

钉住帐篷的钉子,不断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施工应该都停了吧,外面的营地保障怎么样,可不要有人员伤亡,真正想要找的矿石材料新样本被再次发现了么……

翟老心中忧虑着很多事情,他是真心希望这次工程,能够圆满完成。

他的影子,在台灯下,越拉越长,甚至拉到了台灯所无法覆盖的范围。

翟老低下头,轻轻抿了口热水。

大风,再次影响到了供电,台灯先是一闪一闪,随即亮度变暗,这也就使得当翟老抬起头时,脸色也变得晦暗莫名。

“这门,关得漂亮。”

……

停工后,设备都停了,原本可以坐电梯井下去的,现在只能靠另一侧的梯子爬。

不过,为了争取时间,李追远这里选择了更快捷简单的方式。

谭文彬捡了块石头,向里头丢去,耳垂轻颤,听到回音。

他这里还没来得及把物理公式想起来,因通过红线连接,小远哥已经将实际深度答案报出。

润生蹲下来,接应小远上了自己的后背。

随后,润生直接跳下了井坑。

下坠到一定时间后,润生将手里的黄河铲插入壁面,开始降速。

黄河铲上溅射出大量火星,温度不断升高,直至烫手。

润生微微皱眉,这铲子的设计与用料,是真的差。

虽然,这已经是市面上,难得的精品铲子。

等快要见底时,润生气门开启,对下方轰出一拳。

“嗡!”

平稳落地,就是右手握着铲子的掌心,被烫得发红。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润生将明显变形的铲子丢了,双拳攥紧,向上开启气浪屏障。

上方同时落下的谭文彬与林书友,借着气浪抵消了坠势,落地时都单膝跪下、单掌撑地,起身后拍拍手。

井坑内,连接着好几条通道,有原先接入的人防工程区域,也有新开凿出来的。

身为设计人员,能得到第一手资料,故而李追远压根不用选择,点明一条道路。

大家向里走去。

李追远将这段时间,自己与《无字书》里的它,各种互动与算计,对自己的伙伴们进行了阐述。

因红线连接,彼此心中想法近乎透明公开。

润生那里古井无波。

谭文彬那儿只是略有波动,毕竟他早就猜出了七七八八。

林书友那里的震感明显,因为他是和童子二人交替震惊。

在李追远的示意下,大家的行进速度都很快,反正已被开挖的区域,也基本不存在什么危险,可以较为放心地大胆前进。

古葬之内,应该藏有它的弱点,自己这边越快找到,那外面帮忙阻拦它的人,牺牲也就越小。

前方,出现了一片散落的脚手架。

刚塌没多久,手电筒照过去,一些地方还残留着血迹,应该是文心河那帮人先前吃瘪的地方。

众人停下脚步。

只有文心河与曹丽雯那种嫩雏儿,才会以为这是一场倒霉的意外。

谭文彬心道:“这是被人为制造出来针对他们的。”

可更现实的问题也由此出现,假若是里面的存在想要针对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弄死?

毕竟,弄死他们,真的不难。

众人继续行进,但速度稍稍放慢。

继续向前,新施工的痕迹逐渐变淡,意味着这轮开挖的尽头快结束了。

主动线两侧,已经开挖出了很多陪葬区域,或者是那种故意凑到这里葬下去的个体主墓,大量的文物虽然已被运出来进行保护,但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停工后留置在这儿的还有不少。

但目前来看,这里依旧属于古葬的外围,还未真正触及核心区域。

但主道上下方,有很多道裂开的缝隙,缝隙间残留着特殊的粘稠,手电筒照过去时,能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

最开始爆破时,其实就已经将内部核心区域震动到了,李追远当时就猜测,这液体应该是牢笼里的水波,用以镇磨“囚犯”。

很快,众人到达了工程进度的盲区。

古葬里的各种未经打扰的原生态,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它并没有原生得那般纯粹,一些可能造成危险的,比如:能让人致幻的壁画、藏有特殊祭祀物的陶罐、内嵌阵法纹理的动物雕刻、暗藏玄理的地砖,都被人为破坏过。

破坏的方式并不粗暴,像是排雷只剪去引线,证明对方的认知与手段,都相当高超。

而且,还能额外瞧出来,对方似乎在刻意地精益求精,不惜提高自身难度与繁复,也要尽可能地保护这里的文物。

这政治素养水平,可谓相当高了。

“吼~~~”

野兽般的低吼声,自前方传来,这是警告。

润生停下脚步。

林书友从侧壁上墙,准备前突。

但下一刻,双方气机相遇。

那低吼声,立刻变得温柔、喜悦。

林书友的动作被叫停了,单手扒着墙壁,没再继续突进。

前方墙壁上,显露出一张长满白毛的稚嫩面容,且这白毛正在快速褪去,最终显露出陈靖的脸。

“远哥!”

无论分开多久,再见到李追远时,陈靖永远开心雀跃!

既然陈靖在这里,那前方等同是在帮众人开路的是谁,就呼之欲出了。

林书友感慨道:“三只眼居然没被拦在阵法外面。”

赵毅的声音自前方漆黑中传出:

“要是被拦在外头,进都进不来,那还走个屁的江,当啦啦队么!”

赵毅的身形显露。

他戴着蓝色的工作帽,身穿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耳朵上夹着烟,手里还端着那口大茶缸。

揭开盖子,吹了吹,再低头唆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先在嘴里跳动再顺入喉中,最后发出一声类似喝酒的声音:

“啊~”

林书友觉得,眼前的三只眼,有点不一样了。

赵毅看了一眼还扒在墙壁上的林书友,责怪道:“快下来,别毁了上面的壁画,这些可都是古代穷苦人民的血汗结晶。”

林书友下来了,那边陈靖也下来了,他这才留意到,陈靖双手上戴着两层白手套,鞋上也用布包着当作鞋套。

赵毅预判到了时间,故而就提前进来了。

把最后一批货送达,他请工友们吃饭,顺便去镇上也就是工地外围的一长排铁皮棚屋里交了费,让工友们吃完饭后自己去排队。

接下来,赵毅就让陈靖装中邪。

阿靖本就很邪,稍微表露一点本相就真得很彻底。

赵毅与徐明一起,作为好心人,将陈靖送到外围工地的医务室,对这种症状,正常医务室毫无办法。

但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医务室开了介绍条,让赵毅和徐明带着陈靖通过安检,去往了大阵内的医务室,那里有另一种“专家”能看。

至于梁家姐妹,则正好往大阵内送盒饭。

整个队伍,就以这种方式,在大阵内完成了汇合,趁着夜黑风高,潜入井内。

文心河与曹丽雯那两伙人,只能叫倒霉,他们不仅在井外撞见了李追远等人,在井下还差点撞到了赵毅等人。

赵毅就动动手指,给他们造成了点轻微工伤。

此时,李追远看着赵毅,赵毅也看着李追远。

“呵呵。”

赵毅还是绷不住了,脸上的皮肉开始扭曲。

在察觉到姓李的气息后,恶蛟逐步失控,开始明目张胆地排斥自己,仿佛再不表现一下,就会让主人误会。

实际上,拥有黑蛟之皮的赵毅,才是最适合这头恶蛟的主人,只要能完成驯服,那他与这恶蛟的融合就会更加完美。

可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超越生物本能的。

就比如,恶蛟心底自诞生起,就对李追远产生的浓重畏惧,让它根本就不敢生出丝毫背叛少年的念头。

赵毅先扯开自己的衣服,再在一阵“嘶啦”声中,将胸膛上的皮扒开。

黑色的雾气迅猛喷出,恶蛟冲向了李追远,并在少年身边极其谄媚地环绕。

李追远抬起右手。

不用扒皮,不用哄骗,恶蛟很自觉地融入少年的掌心中。

赵毅不羡慕。

李追远:“它对我有大用,我不能把它送给你。”

赵毅:“嘁,像是谁稀罕似的。”

五仙庙后的那条山涧里,李追远得到了玉髓,那是自己以后能快速获得短暂体魄的关键,而这头恶蛟,则可以完美充当《秦氏观蛟法》的演化,可以在那个时间段,将少年的体魄提升一个大层次。

这些,都是用来拼凑未来突破成年危机的元素,李追远再大方,也无法将这些送人。

李追远:“先办事,回去再商量。”

赵毅:“听听,说这种话,见外了,见外了不是!”

李追远:“那就算了。”

赵毅:“人与人的交往,还是得有点边界感。”

李追远:“前面的路,是堵住了么?”

赵毅:“有一层岩壁堵着,厚,但也没厚得离谱。另外,有两条可供人通行的裂缝,裂缝口很粘稠,那水渍有问题。

通过那两条裂缝,大概率是能进入内部的,但不知道具体会通到哪里。”

李追远:“我们没时间在这里转迷宫,外面挡不住它太久。”

赵毅身处于地下,对外面的动静有感知,却很模糊,听姓李的这么说,他才终于确定发生了什么:

“姓李的,你调动了工地外的大阵去阻拦它了?不是,那种大阵你是怎么做到的?”

新一轮的大阵冲击,再次响起。

地洞里的众人,也都能有点察觉。

赵毅:“不是,那帮人居然在主动帮你阻拦它!

妈的,全程从头被服务到尾啊,姓李的,你这一浪走得这么舒服的么?

我决定了,以后我没事做,就从庐山下来,去抱抱我们那儿景区派出所的牌匾。”

“都知道这样做有好处,那你猜猜,为什么古往今来,江湖上的人,愿意这么干的少之又少?”

“我……”

赵毅当然知道。

你不能只在拿好处时想着去抱,当你拿了这好处,需要你去牺牲时,你该怎么抉择?

这里存在着一个悖论,那就是愿意去牺牲的人,他不会真的在意这点所谓的好处。

赵毅默然。

有些福,有些庇护,姓李的享了,他赵毅还真不会嫉妒。

毕竟,他家不像姓李的家里,有那么高那么多已经龟裂的牌位。

赵毅只能改口道:“不愧是你啊,姓李的,到哪里都擅长关门,我想,你那位‘师父’要是知道了,应该会很欣慰吧?”

李追远:“你可以把狗懒子的故事,讲得再大声一点。”

赵毅:“呵,你以为我不敢?”

李追远:“祂人就在上面。”

赵毅:“谁没个童言无忌的时候呢。”

李追远:“按照施工方案,前面这堵岩壁,应该被爆破的,炸药还在么?”

人力开挖、阵法消磨,都没问题,但这样做耗时耗力,不如直接物理爆破快捷。

赵毅:“我来时,这里的炸药因停工已经被转移了,这儿的施工纪律很高。”

李追远:“那就只能……”

赵毅:“所以我下来前,就特意从库房里,偷出来了不少炸药。”

在办事这件事上,赵毅的能力,确实是首屈一指。

李追远向前走去,拿手电筒照看,赵毅已经将炸药摆放进爆破点位了,起爆器都已安装好。

赵毅走过来,很是骄傲道:“姓李的,你但凡再晚一点过来,这条通道我都已经给你开好了。”

李追远:“按你设计的点位爆破,我但凡晚一点过来,就会和你一起,莫名其妙地被这里的山体塌方给活埋。”

赵毅舔了舔嘴唇:“姓李的,你只扫一眼,就这么笃定?”

李追远:“嗯,因为原本的爆破点位,就是我设计的。”

赵毅抽了两下自己嘴巴:“这臭嘴,没事儿犟什么犟,给你搭台子。”

李追远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润生三人上前,开始开凿新位置,调整爆破点位。

赵毅真的好眼馋那“红线”。

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一幕,还以为姓李的手下各个都是全方位人才。

布置完毕,众人后撤,寻到可供躲避的凹槽处。

“外队,你来。”

谭文彬将起爆器递给了赵毅。

“嗯?”

“这是为了表现对外队您这次付出的尊重。”

“谢谢,我不需要。”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脑袋。

赵毅笑了笑,伸手接过了起爆器。

看来,姓李的还是有点良心的,而且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晓得心疼人了。

“行,那我就给姓李的一个面子,谁叫我这个当哥哥的疼弟弟呢。”

赵毅看了一眼对面蹲在润生身后的李追远,少年已经用双手将耳朵捂住。

呵,真是个小公主。

各就各位。

“五、四、三、两、幺!”

起爆!

“轰!!!”

岩壁被成功炸开,尘土冲出。

“嗡!”

就在这时,一把散发着森然寒光的刀,从这尘烟中疾驰而出。

这把刀携带着恐怖的杀意,裹挟着惊人的气势,直接劈砍向了作为起爆手、天然对这里有针对性敌意的赵毅。

赵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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