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我杀我自己

“是的,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东印度公司必须要在欧洲的战争结束前,彻底将法国人驱逐出去,全面控制孟加拉的丝绸、棉花、棉布、麻布和硝石。”

“时间,并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个人的命运,是和公司绑定的。”

渴求财富、名声、威望这些东西的克莱武,也是一个理性的利己主义者。而一个真正的利己主义者,有时候表现出来的又往往会有看起来不那么自私狭隘的举动,比如克莱武并不吝啬将自己在印度得到的财富分给士兵。

而他这种利己主义者,更明白,自己是被历史浪潮所裹挟的人。想要在时代的浪潮上做利己的弄潮儿,就必须要看清楚历史的浪潮到底什么样。

克莱武说,留给东印度公司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个判断,和刘钰的判断是一致的。

当世界被帆船联系到一起后,事情是普遍联系的这个概念,已经在世界贸易上得以体现。

五十年前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以及后续的乌得勒支条约,改变了很多事情。

包括巴达维亚的唐人甘蔗奴工暴动,某种程度上,也是乌得勒支条约的余波。因为这个条约,让英法在西印度群岛,也就是加勒比地区的种植园产业,得以获得奴隶和大发展。

最终导致了世界市场的蔗糖价格的剧烈波动,以及欧洲摆脱了对东南亚蔗糖的依赖。

而这个余波,在欧洲也带动了更麻烦的问题。

法国的统制经济,玩不好,就很容易玩出来一大堆的既得利益集团。

这里面的道理,中国这边是非常容易理解的。粗陋来讲,四个字最接近,刘钰松苏改革的南洋米、辽东麦的【谷贱伤农】问题。

法国是传统的葡萄酒大国,也有白兰地这样的烈酒。

科尔贝尔主义,其目的是为了保护本国产业、保护本国工业、增加出口、降低进口。

那么,生产葡萄酒、白兰地的生产商、工场主、工人、酿酒工匠的利益,是否需要保护?

甘蔗才出现几年?葡萄等传统酿酒行业多少年了?

而西印度群岛蔗糖产业大发展,必然会带来蔗糖产业的副产品,大量的糖蜜。

糖蜜是可以酿酒的,因为只要含有糖类、或者能够转化为糖类,都能酿酒。

所以,法国为了保护本国的葡萄酒、白兰地等传统产业,严禁法国生产糖蜜酒、甘蔗酒。

那这就出问题了。

蔗糖产业的快速发展,大量的糖蜜又不能酿酒,总不能扔了吧?

可要是酿酒,就会造成法国国内的葡萄种植业、粮食种植业、酿酒业的巨大冲击。

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种矛盾,表现在大顺的松苏地区,就是“要不要对南洋米、辽东麦征税”,以免谷贱伤农。

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现在法国西印度的糖蜜,既不肯直接扔了,也不能酿酒,自然只能卖给英国的北美殖民地,让他们酿酒。

除了酿酒的糖蜜,很多糖也是直接买法国产的。

因为北美作为殖民地,在《航海条例》的范围之内。走私的法国糖、法国甘蔗榨糖的残余产品糖蜜等,都非常便宜。

英国东印度公司,可以在棉布税这个问题上,在国会游说。

那么,西印度的商人,难道就不会游说吗?那些种植园主、蔗糖生产商等,难道就不知道现在北美对法国糖的需求,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吗?

东印度与西印度,熟大?熟强?

在侵略占据整个印度之前,东印度不如西印度的那几个岛大、富。

现在,印度不是王冠上的明珠。

此时此刻,英国王冠上的珍珠,是加勒比的那一串串小岛。

只不过东印度公司是个垄断公司组织,和王室关系密切,有组织。

而西印度只有零散的、想要形成卡特尔垄断联盟、但暂时没人牵头的西印度商人协会。

但西印度的种植园主,商人、船主、贸易商,已经联合成立了西印度商人协会。

当然,糖法、糖蜜法、糖关税这些东西,对东印度公司影响不大,毕竟他们不怎么卖糖。

但是,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西印度的那群人,可不只是谋求糖。

他们要以糖为契机,打擦边球,在《航海条例》的边缘地带,搞走私贸易。

这里面,有个关键因素,就是爱尔兰。

爱尔兰不是英国本土,在《航海条例》中,理论上算是英国的殖民地。

而如果能够把货运到爱尔兰……虽然理论上爱尔兰是殖民地,但是,只要货能到爱尔兰,从爱尔兰到英国本土,那就容易多了。

1733年的糖蜜法,是一整套系列立法,不是个单独的立法。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商人,他们的财富已经足够多的,多到足够可以影响英国议会的决策。

西印度商人联合会这样的组织,已经出现,并且不断收买议员、在国会游说。

以《1733糖蜜法》为中心的一整套立法,实际上是一个以维护西印度群岛资本利益的立法,向外国糖征高额税的糖蜜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或者说以此为契机以扩大西印度资本集团的利益的。

这里面的关键,刨除掉糖蜜法,让西印度资本得以借助行政力量,打压外国廉价糖外,还有个关键的东西。

那就是,西印度的船,不需要在英国本土转运,直接前往爱尔兰和欧洲大陆。

这里面,打的就是爱尔兰不是英国本土的擦边球。

在《航海条例》中,当然那时候还是英格兰共和国,但爱尔兰,和英格兰共和国,在航海条例中是一个并列存在。

也就是说,英国本土,不包括爱尔兰。

理论上,按照《航海条例》,所有的产品,都要先运回英国本土,然后再进行销售。

比如说,东印度公司的茶叶。

东印度公司不是开茶叶店的,而是把茶叶运到英国本土,在那里征收高额税后,再进行拍卖,最后由本土的卖茶叶的,再把这些茶叶卖出去。

也就是说,东印度公司如果直接和本土的茶叶贩子接洽,绕开关税这个中间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是违法的……

糖,理论上也一样。

但理论上的东西,肯定要出问的。

比如说,加勒比的糖,难道要先去英国本土,然后再从英国本土运到北美殖民地?

那这已经不是脱裤子放屁了,这是拉了之后又抽回去。

所以,一旦出现裂缝,那问题就好找了。

凡事,要堵,也要疏。

《糖蜜法》的堵,是对外国糖加增关税。

《糖蜜法》的疏,是简化本国糖的麻烦流程、降低税率、减少中间环节、简化行政力量的干预……

而资本,是善于把“疏”,弄成一个溃堤决口的。

其中,西印度的资本集团,要的是直接往欧洲大陆销售的权力,减少政府的干预,但对国内市场又希望政府加大航海条例和糖蜜法监管确保自身在国内的垄断地位。

这其中,西印度资本,获得了直接向欧洲大陆卖货的权力。这包括南欧、北欧,和他们进行直接贸易,以减少中间环节,和法国糖竞争。

那么,爱尔兰呢?

西印度的商人,是否可以不先来英国本土,经过英国本土的分销商再销售到爱尔兰?

所以,拨开历史的迷雾,就能看到有趣的一幕。

1733年糖蜜法等一系列有利于西印度资本的法案议会争端中,到1739年法案要最后审核时,反对最激烈的,是英国的各个“手工业城市”。

而反对的重要一条理由,是“这将导致北欧的商品,对殖民地倾销,将严重损害本国工业的力量”。

那么,问题来了。

一群卖糖的、或者说,名义上是《糖蜜法》为核心的法案,为什么反对的理由是“这将导致北欧商品对殖民地倾销、损害本国工业”?

或者说,北欧,有什么商品,能够对殖民地倾销?

是北欧的商品?

还是瑞典东印度公司、丹麦东印度公司的东方商品?

因为,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别玩什么聊斋。你直接去欧洲大陆卖货,那回来的时候,你空着船回来?

南欧的确是渣一般的手工业能力,这个不提,那里倒是买不到什么货。

但是,北欧呢?

原本历史上,瑞典、丹麦的东印度公司,和印度吊毛关系都没有,那么这么点小国,一船一船又一船的中国茶叶、棉布、丝绸、瓷器,都卖到哪儿去了?

1739年,《糖蜜法》等一系列法案最终审核前,反对最激烈的,恰恰是和糖、酒关系不大的手工业城市的议员。

而把爱尔兰拉入西印度直航贸易的范围,也就此拉开了爱尔兰的走私大时代。

问题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西印度的资本力量、东印度的资本力量、本国手工业的资本力量——这也一样得拆开看,比如英国的丝织工业,他们也想要便宜的、不被东印度公司垄断的、上等的印度丝或者中国丝;而如羊毛纺织业等,则对东印度公司卖棉布这件事本身不满,哪怕征收超高额关税,就该直接禁止;而棉纺织业,则又希望政府放开棉布的禁令,但又禁止外国棉布进入,可问题是放开棉布禁令,又根本挡不住外国棉布走私……

国家是不能简单的拟人化的。

这场围绕在英国议会的博弈,是各方资本势力的明争暗斗,彼此间的利益很多时候是相互矛盾的。

这甚至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资本的问题。

在商业资本之内,还有再细分。

有垄断特权的东印度公司;没有东方货物贸易权、但却能从北欧拿货的西印度资本,二者之间也是有矛盾的。

西印度资本,和中国之间,没啥过不去的坎——你中国的手工业再牛批,你能把白糖卖过来吗?赔死你。

但是茶叶之类的东西,我西印度群岛又不产,凭啥钱都让东印度公司的人赚了?你就大胆地往瑞典运货,我这边卖糖的时候,回去也不空船。

如果把英国拟人,这个矛盾能不能化解?

能,理论上,只要工业革命的程度达到阈值,物美价廉到东印度公司船上装棉花和生丝而不是棉布和丝绸,就可以把这个矛盾解决。

但现在,务实一点……《曼彻斯特法案》这么久了,兰开夏的棉布质量和效率,比得过孟买苏拉特了吗?并没有,并且短时间内也不见得可以。

原本历史上,瑞典东印度公司资本不足、丹麦东印度公司运力有限,即便这样,依旧引发了严重的走私问题。而现在大顺与瑞典、荷兰合作,大批的货跑到北欧去了,资本充足、货源保证、关税清晰、运力提升,问题更大。

所以,这就是刘钰说的,也是东印度公司内部一些清醒者所意识到的。

留给东印度公司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孤注一掷,砸在印度。

他们和大顺之间,想要妥协合作太难了,因为他们的真正利润,来自于国内的垄断特权。大顺想要的,是废掉他们的垄断特权,要……自由贸易。

自由贸易,英国的商业资本可以当买办。

但自由贸易,英国东印度公司必死。

所以如果不能解决国内工业生产能力不足的情况,并且可以预见这个现实将持续几十年,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借用印度更高的手工效率、更廉价的人力成本,来替代、竞争中国的手工业生产能力。

这是选择全面开战、把大顺的东南沿海全部屠光、且全灭大顺的舰队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之外,最可行的实际一点的办法。

只要印度的产品足够便宜、质量过关、产能充足,那么就没人用中国货了,那么东印度公司就依旧还把控着垄断权的收益。

否则,西印度那群人,会把英国卖个好价钱的。

哪怕是站在英国拟人化的角度,东印度公司的意义,也是巨大的。因为如果没有东印度公司,那么剩余的商业资本,会迅速聚集成一个买办集团,和大顺拉近关系。

某种程度上,东印度公司也是英国在往商业资本里掺沙子,虽然他们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就是授予垄断特权的意义,迫使东印度公司的资本,站在中国商业资本的对立面。

没有这个垄断特权,英国的商业资本、西印度资本集团,北美殖民集团,会立刻和大顺的商业资本合作,卖掉英国的工业资本、卖掉英国的关税,并把庞大的殖民地市场,卖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价格。

而因为这个垄断特权,东印度公司只能选择和中国商业资本为敌,并且尝试在印度加大投资,试图摆脱对中国货物的依赖。

而这,又迫使东印度公司的资本集团,不得不选择全面控制孟加拉,并且要迅速击溃法国在印度的力量,从而用最残酷的劫夺制,压低成本,保证拉杰沙希的丝绸能和松苏丝绸竞争、保证孟加拉的棉布能和松苏棉布竞争。

玄学一点的宿命说法,英国人在《乌得勒支条约》之后的奴隶贸易和加勒比蔗糖发展,招致了巴达维亚蔗糖危机,最终导致了华人锡兰大迁徙。

而现在,他们被逼着对法国下狠手,动手越快,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危机越快来临。他们虽然意识到了留给东印度公司的时间不多了,却没意识到,让大顺在印度迟迟不动手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们认为是阻碍的法国人的存在。

(本章完)

第1187章 理藩学(上)

现在这种对大顺而言非常有利和主动的地位,理所当然是劳动人民一针一线、一梭一锤,创造出来的。而不是英明神武的统治者搞出来的。

优秀的统治者,要做的就是顺应时代的大势。未必要弄清楚时代的潮流,而是只要胡乱走,恰好赶在时代的潮流上就行。

幸运的是,大顺已经醒了过来,不再是那个一戳一蹦跶、不戳不蹦跶的沉睡帝国了。

现在大顺自己主动蹦跶起来。

蹦跶在最前面的人里。

有杜锋这种为典型的,认为现在是仅次于开国时代的风口期、最容易实现阶级跨越一步登天的时代,而主动往边疆地区跑的一群接受过实学教育的、认为自己有机会成为忠犬的利己主义饿狼的专业军官团。

也有牛二这种接受过实学教育,也在爪哇等拥有在穆、印、佛、耶等宗教复杂地区实践过;主持过西爪哇土改;研究过爪哇村社制度;组织过奴工暴动;基本代表着大顺新时代“理藩学”最高水平、比礼政府那些只会念千年前旧经的人不知道高到哪里去的边疆区行政高手。

说牛二比礼政府那群人高,主要是因为牛二这些年明白了一个非常深奥的道理:念十三经,原来竟然是不能解决宗教矛盾、土地矛盾,也不能念出来稻米棉花靛草甘蔗。而且在南洋这种地方,和耶、穆等对着念经,也念不过他们。

这个道理非常的深奥,应该说,大顺的百万生员中,能明白这两个道理的,最多一千人。

大顺的生员百万,并没有做好殖民印度的准备,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他们没有在南洋这个乱糟糟的地方实践过。

大顺下南洋的另一大重要成果,就是涌现出一批牛二这样的在乱糟糟的地方实践过的官僚。

这一次派他们来印度做这件事,其实既不是来考察印度的军备的、也不是来参观学习所谓的战争的。

这些东西,大顺的枢密院,以刘钰为首的那群人,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在印度打仗,是很简单的事。庙算胜于战术。

他们这一次借着来恭贺孟加拉新节度使、来签订硝石贸易条约的机会,主要是让他这个在爪哇实践中表现优异的人,来考察一下孟加拉的宗教、土地、村社、法律、税制等问题。

为大顺侵占孟加拉、实行殖民统治,做好准备。

故而他在率队前往加尔各答的途中,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而且时不时就停下来,在村社里和当地的百姓、地主交谈。

搞这种社会调查,未必就是要发动百姓。事实上,想要真正有效地统治和压榨百姓,这种调查也是必须要做的,甚至这是新时代理藩学的基础。

这只是一种工具,关键看怎么用。

队伍顺利抵达加尔各答,乘坐上他们的船前往锡兰的途中,牛二对于孟加拉的一些问题,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

他发现,想要统治孟加拉,必须要重视三个问题。

首先,穆教,在莫卧儿帝国和孟加拉节度使自立的过程中,他们作为上层的、但基础薄弱的统治者。

这些上层的穆教精英,说的是乌尔都语,而不是孟加拉语。

而大量的底层穆教徒,大部分都是佃户,他们说孟加拉语。

所以,想要在这里进行有效的统治,一定要拉拢穆教的上层精英,要让他们保持自己的优势,千万不要把他们逼到去学孟加拉语,和底层的佃户们搞在一起。

要人为地创造一种穆教的上层精英,与底层百姓之间的壕沟。

这条壕沟,既是语言,也是经济地位。

这是大顺在统治孟加拉时,一定要注意的问题。

否则,很可能出现类似大顺的“古儒学派”那样的,宗教复古运动,由地位滑落的上层精英引领底层。

而穆教的类似“古儒学派”的宗教复古运动,他在爪哇可是见过的。很危险,而且影响力极大、极快,并且很容易将底层被压榨的百姓组织起来,搞分田、教法、纯洁等活动。

必须要切断上层精英和底层之间的联系,如同大顺收买生员那样,千万不要让复古运动出现。

秀才参与造反,是大忌。这一点,在大顺说得通,在这里也说得通。

对此,牛二以爪哇的经验,在递给枢密院的考察报告中写道:“最关键之处,就是不能让城市的精英、和上层的精英,以教派为纽带,让他们的利益,等同于整个教派的利益。”

“要杜绝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上层,得到足够的好处。当下层以教派形式反抗时,他们这些人,必然会主动站出来,支持镇压,这将极大地分化他们的教派。”

“而最大的危险,就是让上层的穆教人士,利益受到了侵犯。这会让他们摇身一变,把问题变成‘这是整个教派在受到压迫’。这对于天朝的统治是极为不利的。因为他们和秀才、生员一样,可以发出声音。”

第二个问题,则是牛二认为,印度教徒,在之前的莫卧儿帝国统治期间,就是被统治者。

他们并不会在意换了一个主人。

所以,他们实际上暂时并没有什么反抗能力,而且他们的种姓制度,让他们比较不愿意造反。

不愿意造反的人,是活不出来优待价值的。

但要注意一点,印度教的商人,和英国人的关系更好一些。因为牛二考察之后,发现孟加拉地区,大顺的贸易品在这里,恐怕暂时没有什么销路。

他是了解刘钰在松苏、尤其是苏北的改革的,故而他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在加尔各答附近,大量的印度商人和英国东印度公司走的很近。他们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伙伴。”

“他们通过东印度公司的保护、以及东印度公司从印度大汗那里得到的关税权,帮助英国人收购这里的丝绸、棉布等。”

“这对我们,是不利的。显然,他们也不会喜欢我们。因为天朝并不需要这里的丝绸和棉布,并且也希望将丝绸和棉布卖到这里。”

“我认为,如果想要在这里进行统治,必须组织一场屠杀。”

“孟加拉节度使既然在我们手里,并且他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些和英国公司关系更好的印度商人导致的。”

“那么,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作为回报,英国人一定会让他们的财富继续增加。”

“如果天朝选择占领这里,他们是毫无价值的。”

“天朝不需要他们的收购渠道,因为天朝不需要这里的棉布和丝绸。”

“而同样的,因为天朝不需要这里的棉布和丝绸,也不会选择进口,那么他们必然反对天朝,并且绝对不会和天朝一条心。他们更怀念英国人。”

“将来护送西拉杰复辟,对于这些既无价值、又必然反对我们、且拥有大量财富的人,应该将他们全部抓起来,财产全部充官。”

“这不需要天朝动手,复辟之后,自会有人动手。”

“无论怎么样,英国人是买东西、我们是卖东西。这是不同的。”

“正如兴国公的盐政改革,我们需要的,是那些有销售渠道的盐贩子,甚至私盐贩子也是可以大赦的;但对于那些囤积盐引的商人,实际上,并无存在的价值。既然朝廷都可以将扬州的繁华毁灭,那么我想,这里的商人,也可以和那些盐引商一样。”

“同样的,朝廷在松苏的改革所遇到的种种问题,都是可以作为这里的经验的。”

“兴国公在松苏改革成功的标志,是扬州繁华的毁灭。”

“而我们在孟加拉统治成功的标志,必然是达卡城和穆尔希达巴德的毁灭。因为达卡城和穆尔希达巴德,有大量的织布为生、或者围绕着纺织而生活的人。”

“就如同扬州的盐业衰败一样,既然天朝不会进口这里的棉布,那么就必须提早做好,达卡和穆尔希达巴德这种城市,出现像扬州一样的问题——人口从十几万、几十万,衰减为三五万。”

这个问题,倒是确实。

穆尔希达巴德这样的城市,被英国人形容为“像伦敦城一样宽大、人口稠密、富庶”。

而每年,从穆尔希达巴德和达卡等地,出口到欧洲的棉布,都在400万卢比以上。

400万卢比,是一套完整的出口导向的产业链。

现在大顺和英国东印度公司完全不同,也压根不可能选择买这里的货。

往大顺运,那是嫌爹妈的遗产太多,不知道怎么败家了。

往欧洲运……大顺拼了老命,抢到的欧洲市场,只要刘钰没死,那就绝对不可能让商人运印度的货,促进印度的资本主义萌芽。敢私自运印度棉布去欧洲而不运松江布的,刘钰会叫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暴力铁拳。

那么,这就和扬州问题有点类似的。

产业链转移了、或者废掉了,几十万、十几万的人口,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失业。

这不是说小农经济破产的问题,而是这大约400万卢比的产业,都是外向型的经济。只要卖不出去,他们肯定得失业。

这批人怎么办?

牛二虽然有着在爪哇的丰富经验,但他还是不了解印度,或者对印度了解不太深。

扬州问题,在大顺确实是出事了。

几万人规模参与的起义,被刘钰用残酷的手段镇压下去了。

牛二理所当然地认为,以史为鉴,扬州改革导致几万人规模的起义,那么达卡、穆尔希达巴德等地,按说也应该会出现一场大规模的起义吧?

大顺改革,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好几拨起义。扬州、淮安、苏北、甚至岭南,都受到了影响。

这些都是经验,牛二觉得,对这种可能的大起义,最好还是有所准备。

并且,在他看来,这场起义,一定会和扬州一样,立竿见影。因为盐政改革导致了扬州大量人失业,而大顺只要占据孟加拉,切断出口,也会立竿见影地出现起义。

故而,他在第三点问题上,提到了印度的土地制度问题。他主要还是从大顺的松苏改革那,刻舟求剑般寻找了经验,认为最好配合土地改革,不要让织工起义和佃农配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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