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对歌

时值盛夏,阳光炙烈。

李谦开着自己的越野车,独自向南。

天很热,干热,太阳透过前挡风玻璃, 几乎毫无遮挡地垂直照进来。

李谦把前面的两扇车窗都降下来,敞着怀,戴着墨镜,任由热乎乎的风肆无忌惮地吹拂身体,他仍然会忍不住流汗,然后汗水会很快被太阳和大风蒸干——就是这样的状态, 当他早上开车出门之后, 大约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浑身黏腻腻的难受。

但独自外出半个月后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样不舒服的状态。

省道还算平坦,而且正是夏天,即便是陕北的山坡,也很有些郁郁葱葱的感觉,风虽然依旧的大,开着车带风,就更大,但风中的沙尘跟冬春时节比起来,却要小了很多。

车里的音响声音开的不小,放的是飞翔乐队的《驾猪西去》,李谦很爱的一张专辑。

公路上时不时会有车迎面驶来,两车交汇的瞬间, 对方的司机往往会忍不住往这边看过来一眼——李谦实在太嗨了,他喊的声音,甚至比音响声都大。

“当我老去,生无可依, 太阳好像也他妈的抛我而去,我缩在墙角,没有话语,那边那边的那片花田里,我和我爱的姑娘曾滚来滚去……”

“当你老去,皱纹堆积,连牙齿都一颗一颗离你而去,你不再美丽,佝偻着身躯,渐渐觉得活下去已经没啥意义,要不要咱们一起驾猪西去……”

省道两侧,是一道道山坡。

有些山坡上看起来绿油油的,那应该是种着谷子?嗯,或者是长满了青草。

天高云淡。

这样的黄土高原,这样热的天,时速五十迈,就已经足够让独自远行的人嗨到无以复加。

突然,一首歌放完、另一首还未开始的间隙里,李谦似乎听见了一些什么,然后他下意识地收了收油门,让风噪、胎噪都小了一些,然后又顺手按下播放暂停键。

车速一慢,一阵飘飘摇摇的歌声就顺着风飘进了耳朵。

“上一道那个坡那坡,哎呀呀哎,下一道呀那梁,见不上的那个小妹妹,哎哟哟哎,好栖惶喔个嗬嘿……”

歌声飘摇,入骨。

李谦下意识地踩下离合器、摘挡、踩刹车。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

歌声悠悠扬扬地飘来,谈不上好、但是很野、很有味道的一把破嗓子。

光听声音,这人应该四十岁开外了。

李谦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侧耳倾听。

但那歌声居然很快就停下了,李谦支愣着耳朵,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声、狗叫声,片刻之后,歌声才又响起来,“人那想那个地那方,哎哟哟哎,马想呀那槽,丢不下那个亲亲,哎哟哟哎,往家里那个跑诶……”

李谦面带笑容,右手婆娑着下巴。

他视力不错,此时抬头往上看去,能见到那边不远处有一道山坡,山坡上能看到羊群,羊群外沿,似乎还趴着一只跟山坡差不多颜色的大狗。

当然,看着近,走起来远,望山跑死马这个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扭头往山下看,能看到前方不远处就有一条小土路,便重新启动车子,一路颠簸着、摇晃着顺着土路开到山坡下,这才停了车,把车窗都升上来之后,便拔了钥匙关门下车。

沿着山坡爬上去,也就两分钟,就接近了羊群。

大黄狗发现有陌生人接近,第一时间就爬起来,呜呜地冲这边低吠着。

李谦停步,用蹩脚的陕西话往山顶喊:“老哥哥,你看个狗么……”

不一会儿,山顶上有人站起身子往下看,吆喝了一声,那大黄狗呜呜地转身往上坡上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李谦。

李谦就不管了它了,迈步往山顶走。

山顶上一共有三个人,两个年龄稍大,另外一个年龄稍小,估摸着也就二十来岁,三个人都包着羊肚子手巾,一看就是这附近的村民。

而且,看周围的羊群就知道,他们正在这儿放羊呢。

李谦就上去套近乎,拿出身上常备的本地烟,先就一人散上一颗,然后才在山坡上随意地坐下来,用他那蹩脚的本地话跟人家闲聊。

对于本地人来说,尤其是在放羊的时候,唱几嗓子,本来就是休闲娱乐,打发无聊的,李谦散了烟,还掏出打火机挨个儿给点烟,让人家唱,人家就真给他唱。

刚才那首《上一道梁下一道坡》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老汉唱的,听李谦一个劲儿夸唱得好,老汉就羞涩地笑笑,一边抽着烟把弄着自己的眼袋锅子,一边又给他唱了一首连李谦上辈子都没听过的民间小调,还别说,很有韵味。

唱完了,老汉就指着旁边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说:“额唱得不中,你小老汉要听曲儿,叫他给你唱么,这后生唱得好!”

李谦看向那小伙子,那小伙子就也不害羞,张口就来了两段,果然,他不但嗓子更好一些,唱得也是极有味道。

李谦听完了,就继续散烟,继续让人家唱。

可这回人家不干了,就问李谦是打哪儿来的,干嘛非要听曲儿?

李谦就耐下性子先跟人家聊,说自己是从事音乐工作的,这一次是下来采风,还吹牛说自己想把国内的这些地方民歌推出去、推向全世界。

人家听他说什么推向全世界,都淡定得很,压根儿不知道全世界都听陕北的酸曲儿是啥概念,倒是对李谦做的音乐工作挺感兴趣,就不住地打听。

你都做啥?

我就负责给那些唱歌的人编词儿、想曲子,他们拿了我的词儿和曲子去唱,录成磁带卖!

那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个月……三千来块吧,我收入比较低。

吔,那你挣得不少,额们村也有出去打工的,一个月也就一千来块,有的还不到。还是你们城里人会挣钱!

…… ……

不得不说,挣钱这个话题,真是全民话题,一聊这个,话题就多了。顺着一扯,几个人坐在山顶下边一点一个被风的地方,不知不觉就扯了半个多小时。

结果聊着聊着,李谦让人家唱,那一开始唱歌的老汉就说了,你是唱歌挣钱的,你唱得肯定比额们好,你也唱一段。

李谦也不是那害羞的人,就真的给他们唱起来:“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呦……”

李谦的嗓音条件不错,至少不比那个后生差,而且气息更是已经练了一年多,可以算是初见成效了,但实话说,他现在唱歌,只是唱得不错而已,在他自己看来,自己唱歌似乎还缺少某种味道——所谓味道,也可以解释为辨识度之类的东西,总之,就是声音里的感情还不够饱满、不够打动人。

而事实上,这一次开着车出来转悠,先是大草原后是黄土高原的跑,所谓采风,肯定也有这个目的,但更主要的原因,主要还是他想跟民间那些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甚至连嗓音条件都不算好、但偏偏能把歌唱进人心里的唱歌高手们多打打交道、多交流交流,想要为自己的声音找到最独特、最动人的那一抹声线。

大草原上的蒙古长调和马头琴,那种淳朴而自然的原生态的高音,给了李谦很大的启发和触动,但仅仅只是那些,还不够,所以李谦还要继续走。

当然,单纯说歌唱技巧的话,李谦还是很厉害的,毕竟前后两世,他唱歌唱了二十多年了!虽说也没怎么受过很专业的训练,但耳闻目睹,还是了解和掌握了很多正统的歌唱技巧,再加上自己平日里边唱边琢磨的那些,一旦扯开了嗓子唱出来,还是很好听的。

果然,李谦一首《赶牲灵》唱完,几个人就纷纷点头,那最开始唱歌把李谦吸引过来的老汉说:“你小老汉唱得也好,这个曲儿也不错,你自己编的?”

李谦曾经经历过的那个时空的历史上,《赶牲灵》这首歌似乎是诞生于建国后不久,而很显然,在这个时空,还没有这首作品,所以,李谦当然是第一个把它唱出来的人。

现在的李谦,脸皮早就磨练得厚厚的了,就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是额自己编的,你们听着咋样?”

三个人都说好听。

这时恰好有几个女孩子骑车从山坡下过,五个女孩子,三辆自行车,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听见山坡上传过来的没听过的新鲜曲子,就在李谦的越野车旁边不远纷纷停下车子,站在山坡下把这首歌听完了,山顶上那边李谦跟几个人聊天呢,底下几个女孩子就撺掇当头一个穿红色短袖的女孩子,“杨金叶,你也唱,唱给他听!”

那女孩子起初不肯,脸红扑扑的,但马上,就有个泼辣的女孩子仰着头往上顶上喊:“那汉子,你不会唱歌咧,让额们杨金叶给你唱,你听好咧!”

山顶上人往下看,山下几个女孩子就嘻嘻哈哈,都推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杨金叶,你唱么,唱给他听!”

那个叫杨金叶的小姑娘就继续手扶着自行车把,脆生生地开始唱:“正月(格里)正月正,正月(哪个)十五,挂上那红灯。红灯哪个挂在,那个大来门外,单等你的那五呀,那个哥哥哥哥哥上工来,哎哟,那个哎嗨哎……”

她唱的,果然很好。

李谦站在山顶上,惊讶地往下看。

山坡上几个包着羊肚子手巾的陕北汉子就都笑呵呵地听着。

等山下那女孩子唱完了,李谦忍不住大声喊:“唱得好!”却是一时激动,连自己蹩脚的陕北话都给忘了。

一个老汉就说:“金叶么,额们村里唱得最好滴女后生咧!”

另外一个老汉则笑眯眯地说:“这小老汉,你也唱么,人家给你唱咧,你也唱回去!”

李谦就笑笑,想了想,觉得自己唱陕北民歌真不是人家小姑娘对手,就直着脖子往下喊:“我给你们唱首外地的民歌……”

山下几个女孩子就嘻嘻哈哈的闹起来,纷纷仰着脖子往山顶上看,有人推推搡搡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那个叫杨金叶的女孩子始终都是脸蛋儿红红的样子。

然后,李谦净了净嗓子,开始唱:“啊朗赫呢哪,啊朗赫赫呢哪,赫雷赫赫呢哪,啊朗赫呢哪,赫雷,给根。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张网,船儿满江鱼满舱……”

开头几句长调,就已经让山上山下的人都迅速安静下来,接下来那一听就极具“异域风情”的歌词和唱法,很快就听得山下的小姑娘们入了神。

要说唱陕北民歌,李谦再练几年也未必就能比人家本地的小姑娘唱得入滋入味,但只要把地域一挪出陕北,哪怕只是放眼全国,李谦的水平立马就显得牛逼了不少。

一首《乌苏里船歌》唱完,山下的几个小姑娘静了片刻,然后就有人推了一下杨金叶,说:“去,让他去你家,你给她做馍馍吃!”

小姑娘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那个叫杨金叶的小姑娘脸蛋越发的红起来。

但很快,她居然把自行车一叉,停稳了,就真往山坡上走来,其她小姑娘见状,闹哄哄地纷纷停好车子跟着爬上山坡来。

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这群小姑娘看起来都是十六七岁模样,看样子应该是还在读高中?当头走过来的那个刚才唱歌的女孩子,个头不高,鹅蛋脸,说不上漂亮,但还挺耐看。

山上的几个汉子就笑眯眯地看着一帮小姑娘爬上山来,其中一个老汉呵呵地笑着,小声对李谦说:“这小老汉,你有馍馍吃喽!”

李谦不知道所谓馍馍,在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寓意,就没敢随意搭腔。

那群小姑娘爬起山坡来快得很,不一会儿就上到坡顶,四个人簇拥着杨金叶走到李谦面前——远远地看见李谦的模样的时候,几个小姑娘就已经忍不住两眼放光了。这会子到了跟前,也挡不住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杨金叶好福气,这人长得好俊!”

叫杨金叶的小姑娘一副脸红心跳的模样,倒是不吃羞,径直走到李谦面前,盯着他,说:“你歌唱得好,额请你去额家里吃饭!额会烙馍馍,额还会做羊汤!”

***

第一更,四千字!

(本章完)

第156章 吉他

实话说,面对这样的邀请,李谦是既感激又有点犹豫。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吃饭、吃馍馍,在本地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看电视剧啊看书啊之类的这样的桥段看多了, 总之,他对这样的邀请下意识里就担心。

不过又有点盛情难却。

这时,旁边一老汉似乎瞧出点什么来,就笑呵呵地说:“这后生,人家金叶请你吃饭,你咋不则声?又不是让你给额们村当上门女婿!”

旁边两个汉子闻言笑起来,杨金叶的脸上更红了。

李谦就笑笑说:“要是这样,那我就到你家里去吃饭, 谢谢你!”

几个女孩子闻言嘻嘻哈哈的跟杨金叶起哄,但杨金叶不搭理她们,看着李谦,伸手往东边一指,“额家就在前面村子里,他们都知道路,你叫他们指给你也行,你在这里等额也行,额们去县城买点东西,不到晌午就回来!”

李谦笑着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去买什么?”

杨金叶就脆生生地回答,“买磁带!额们从收音机里听见廖辽出新专辑哩,有一首黄土高坡, 特别好听,额们去买她的磁带!”

李谦闻言眼前一亮,就看看五个女孩子,问:“你们这是要一人买一盘, 还是……”

其中一个女孩子不等他说话就回答:“额们买不起,额们就是凑钱,去买一盘。”

李谦就笑笑,说:“那你们不用去买了,我送给你们一盘就行了,我车里正好有她这盘新专辑的磁带!”

五个女孩子闻言顿时都眼前一亮,杨金叶更是眼波流转地看了他一眼,爽快地说:“那行,你把磁带送给额,额们就不去县城哩,额去给你做羊汤、烙馍馍!正好昨天额哥去称了三斤羊肉,还么舍得吃!”

…… ……

杨金叶的家,就在顺着土路往里走不过三四里远的一个村子里。

三个女孩子,包括杨金叶,都骑着自行车在前头带路,李谦就开着车、载着另外两个非要坐车的女孩子跟在后头,一路尘土飞扬、进了村子。

杨家应该是新盘的窑洞,院子轩敞平整,家里也有条土狗,离得老远就冲这边的越野车汪汪的叫,等李谦停下车要下来,那狗就堵着门,杨金叶跺跺脚把它赶跑,对李谦说:“你莫怕,这狗,胆子小的很,你一跺脚,它就吓跑咧!”

李谦就呵呵笑着,锁了车,跟着几个女孩子进院子。

包括杨金叶的爸妈和大哥大嫂在内,杨家一共五口人,这时候天气热,地里暂时也没啥活计,都正在家呢,听见外面动静,已经走出来,看见几个女孩子带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进门,就都有点发呆。

杨金叶看上去真的是个很爽利的女孩子,在家里应该也是那种有些话语权的,面对家人,突然带了陌生人回来的她也是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介绍说:“这个人,是额们在路上遇见的,特别会唱歌,跟额对歌咧,额没他唱得好,就请他回来吃羊汤泡馍!爹,哥,他是在城里上班的,专门给那些大明星写专辑呢!”

坦白说,杨金叶的家人对待李谦这个陌生的客人,虽然也算热情,但一开始却很有些矜持,一直到李谦操着他那口蹩脚的陕北话解释说自己是下来采风的,就是想听本地人唱本地的那些民歌,杨金叶的父亲和哥哥的态度才宽松了些。

李谦见状,又回车里拿了一条烟、一瓶西凤酒出来,见杨金叶已经跑去厨房收拾羊肉了,几个女孩子也正围在杨金叶家的录音机旁边捣鼓着听歌,根本没注意这边,李谦还又特意掏了五十块钱递给家里老汉,说是饭钱,另外请老汉给他唱几首歌。

杨爸爸一开始坚决不要东西不要钱,但后来架不住李谦的确是真心实意要给,这才乐滋滋地收下来,然后就说:“那酸曲儿么,有啥好唱的,额们早就不唱咧,金叶这娃打小野气,整天喜欢唱曲儿,额都管不住……”不过说来说去,杨爸爸还是有点心动,年轻时候毕竟也是喜欢这个的,这时候让李谦一鼓动,又是艺术啊什么什么的一说,就有点嗓子痒,吧嗒完烟袋里最后那点火星子,也就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羊啦肚子手巾哟,三道道蓝,咱们见啦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个话话,哎呀招一招哟手……”

不得不说,遗传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强大。

杨金叶唱民歌唱的相当好,杨爸爸唱得就是更加滋味十足!

李谦听完一首,眼睛亮晶晶的,让杨爸爸再来一首,这时候外头已经有人进门来,大嗓子直接喊:“杨蛋蛋,你都多少年么唱曲儿咧,今天咋突然发了疯……”

杨爸爸就笑笑,李谦见人进来,就赶紧递烟,一嗓子唱出来,杨爸爸似乎给勾起了瘾头,也不搭理来人,拉起嗓门继续唱——

“沙梁梁上站个俏妹妹,惹得那个喜鹊满呀么满树飞,白格生生脸脸柳呀么柳梢眉,双了辫辫一了那个甩,扭呀么扭嘴嘴哟号号噢,毛眼眼望断黄呀么黄河水,爱你恨你几回回,几呀么几回回……”

杨爸爸的第二首歌还没唱完,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李谦是见人就散烟,大家就都笑眯眯地听着杨爸爸唱,等杨爸爸唱完了,大家伙儿哈哈地笑着,又有人嗓子痒痒,也跟着唱了一首——不得不说,至少就李谦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陕北这个地方的确是民风淳朴的很,虽说大家都不是多么富裕,但人却都直爽得很、一旦熟悉起来,待客人也都是极热情。

而且,套前世他听过的某位音乐人的话来说,真的是距离现代都市越远的地方,人民就越是能歌善舞……

李谦这边一盒烟散完了,已经是十几首歌进了耳朵,自觉收获极丰。

唱歌这个东西,真的是极个人化的一件事。

每个人天生嗓子不一样,有好,有差,有高,有低,但除非是你五音不全,否则,老天爷在你降生的那一天就已经赋予了你歌唱的天赋。哪怕你只有一副破锣嗓子,只要情之一字萦绕其中、缠进骨子里,那破锣嗓子一样能唱出动听的歌来!

就比如说这些陕北最淳朴的农民,他们几乎都是从小就听着乡间俚俗的酸曲儿长大的,长大后也几乎是人人能唱,嗓子好的上高腔,嗓子差的那几声悲音与痴恋,也足以唱得你魂游天外——少则十几年、多则几十年的唱,而且是那么自由的、没有规则约束的唱下来,他们完全不知道学院里教科书总结出来的那些运气发声的技巧,但偏偏每个人都能有自己那一抹独特的声线,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唱得很好,但哪怕是整首歌唱下来都一般的,偶尔有那么一句两句的,也是让李谦听得心动不已。

艺术在哪里?

艺术就在这里!

李谦眼下想要寻找的,正是这种充满了个人韵味的独特的声线。

截止到目前,他还并没有要出道发专辑的想法,但是,他喜欢唱歌,喜欢这个,就总是努力的想要做到更好。

而在他看来,跑到这种土得掉渣的窑洞来听一帮陕北汉子唱几首酸曲儿,远比跑到学院里听教授们讲几天课要来的更加有用、对自己的帮助也更大。

…… ……

一帮陕北汉子聚在杨家又说又笑又唱,一眨眼儿,天就已经晌午了。

汉子们各自告别,回自家吃饭去,倒是几个小姑娘始终守在屋里抱着录音机,就守着那一盘磁带,简直听个没够。不过眼看晌午了,她们再不舍得,也要回家吃饭,临走前就特意到杨家的厨房,跟杨金叶约定好下午还过来听歌,然后才结伴推了车子回家去。

杨家的午饭是一人一大碗羊汤,给李谦的碗是杨金叶亲自端过来的,小姑娘眼睛眨呀眨的,小声说:“额给你捞了很多肉,那馍馍是额烙的,你多吃!”说完了小步跑开。

但片刻之后,李谦才刚夹了一块羊肉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听见外头杨金叶的声音,似乎是正在跟杨爸爸吵什么?李谦赶紧放下碗,但这时候,杨金叶已经冲进窑洞里来,把那五十块钱塞给李谦,一脸的委屈,“额说咧请你吃饭,你做啥给钱?额又不是卖饭滴!”一扭头,这丫头瞥见桌子上的烟和酒,就更委屈,想说什么,却又一跺脚,转身出了屋子。

然后,一直到吃完这顿饭,李谦再没看见她。

那五十块钱,杨老汉是说什么都不要了,连烟和酒都要李谦待会儿一起拿走,说是他闺女说了,不能要东西,更不能要钱,你个城里人回去一说,丢额们村里的人哩!显得额们这里人眼里就只剩下钱!

李谦没有坚持非要再给,就把钱收回去,只是东西却坚决不拿。

吃完了饭,李谦问明了杨金叶的房间,想了想,转身回去打开后备箱,把自己这次出门前特意买的那把新吉他连吉他箱一起拿出来,把吉他箱里自己记稿子的本子、笔之类的掏出来之后又盖上,想了想,又跑到前面驾驶座找了一根大号的中性笔出来,拿着又走回杨家,到杨金叶的门前敲了敲门。

“杨金叶,我吃完饭了,要走了,你开开门……”

片刻之后,气呼呼的杨金叶拉开门,就站在门口瞪着李谦,似乎余气未消。

李谦就笑笑,说:“的确是我的错,我不该给钱的,但是那些烟和酒,就当是我送给你爸爸、和周围那么多邻居的,待会儿你帮个忙,帮我把那条烟给大家分分,就说是我谢谢他们给我唱了那么多好听的曲儿。”

杨金叶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别说,这丫头其实长得不算多么出奇的漂亮,但当她安静地看着你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美——野生生的,活泼泼的,鲜亮亮的。

李谦就笑笑,抬手举起吉他箱,递到她面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喜欢唱歌,我也喜欢唱歌,你请我吃了一顿饭,很好吃,你还给我唱了一首歌,还让我听到了那么多人唱的那么多好听的歌,所以,我只是想送你一件小礼物。”

说话间,他蹲下,把吉他箱打开,拿出那把吉他来,说:“这是一把吉他,我自己用过的,现在,送给你,不要拒绝,好不好?”

说话间,他掏出笔,说:“以后你要是想唱歌,想做音乐,在音乐圈里碰到什么难题啦,自己解决不了的,就可以拿着这把吉他去顺天府找我!嗯,等再过几年吧,那个时候,你随便在音乐圈里一打听,就肯定有人能告诉你我是谁。”

说完了,就在杨金叶惊讶地目光中,他摘下笔帽,在吉他上小心地写字——

送给杨金叶

好好学习,好好唱歌!

李谦

三行字刚写完,李谦正想写上日期,杨金叶突然伸手一把把吉他躲过去,皱着眉,一脸心疼的模样,忙不迭地就拿手擦李谦刚写上去的那字,“这么好一把琴,你送给额就送给额,你做啥要写字?哎呀,都不好擦咧……”

李谦愕然地看着她把那写字的地方越擦越黑。

片刻之后,她跑进屋子拿出一把湿毛巾来仔细的擦,黑色的笔迹倒是擦去了,可即便李谦已经很轻很轻的去写,但吉他那漂亮的纹理上还是留下了笔印。

杨金叶一脸惋惜,“额们学校里有人会弹这个,额见过,也听过,可好听!他们那吉他,听说很贵,看着还没有这把漂亮,都让你的字给弄坏咧!”

这一刻,李谦竟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杨金叶瞪了李谦一眼,说:“你送额的吉他,额收咧,谢谢你!但以后,你不要随便在琴上写字咧,那不好!”说完了,她抱着吉他进屋,片刻后又抱着吉他出来,递给李谦一个本子一张白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谦,说:“你想写啥,在纸上不行?”

那是一本高中二年级的数学课本,那是一张撕下来的演草纸。

李谦犹豫片刻,接过来,在上面写——

杨金叶同学,你唱的歌,很好听。

***

已经很努力的在写,结果到现在才写完第二章。唉,越是这种会被某些读者骂灌水的桥段,其实对于我来说,就越难写。

接下来,我还会继续写,但今晚不一定能写完第三章,如果写不完,就明天上午或中午发。大家莫等!

最后,双倍月票还剩五个来小时了,再喊一声,诸位同学,手里还有票的,请支持刀一把!谢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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