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翰墨斋

翌日

一大清早,贾珩从床上起来,先是在院中习练着一套拳脚,直练得筋骨活络,身上出了一身薄汗,才回到屋中,拿起毛巾擦了擦鬓发之间的汗水,而后吃罢早饭,先在书房中静心写了一篇经义,而后打算去翰墨斋买些时制文,同时问一番,这方世界,书稿之价金几何。

他最近几天,也思来想去经济来源。

前身家中还有十几亩薄田,让蔡氏一家种着,前身之母身故前,尚且有一笔陪嫁银两,但这笔钱轻易动不得,这为他操办婚事、成家立业所用。

而他平日熬炼武艺也好,准备科举也好,这都需要银两。

或许,他可以写些小说挣些银钱,以为生活资费。

一般而言,供养一个脱产的读书人需要整个家族供养,这就是所谓的中小地主上的士族。

而若是贫寒之家的读书人,并无进项,也就撰文写字,贩卖字画这一条,用以补贴家用,这并不算从事商贾贱业,任谁都无法挑出毛病来,反而若来日举业有成,谈论起来,倒是一桩雅事。

“三国演义也可以抄,这方世界历史与前世多有不同,前朝之人多有不存,三国故事散见于戏曲中,至于金庸的武侠小说,也是合适不过,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考察一下市场。”贾珩思忖道。

明清小说之盛行,在于东南沿省早期资本主义的萌芽,同时催生了市民社会形态的雏形,从而造成出版业的繁荣,而如今的大汉神京嘛,毕竟承明之后,在社会形态结构上颇多类似。

“京都首善之地,神京的读书人还是不少的,还有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他们也是潜在的购买者。”贾珩这般想着,就打算在一些书店中看看。

此举不为赚多少钱,无非是多个进项而已。

否则,坐吃山空,并非长久之计。

至于贾珍那边,他断没有在家等其来唤的道理。

贾珩和蔡氏说了去向,言午时回来吃饭,而后神情施施然出了宁荣街,上午的神京城人流熙熙,百姓往来在街道之上,商贩沿街叫卖,至于两旁商铺也早已开门迎客。

贾珩一身士子青衫,腰悬宝剑,其年岁不足二八,但身姿颀长,面容朗逸,秋日的金色朝阳落在年轻面孔之上,端是芝兰玉树,仪表堂堂。

跫至翰墨斋门口。

“客官,早儿。”门口的伙计,正自拿着毛巾擦着门框,见了贾珩,停下动作,脸上堆起笑意道:“这位公子,您要什么?”

贾珩道:“随便看看。”

说着,抬步进了翰墨斋。

柜台后,正在一边伏案书写,一边拨打着算盘的老掌柜,抬起了头,瞥了一眼贾珩,就继续抄抄写写,不再理会。

正是上午,翰墨斋中一片宁静,唯有淡淡书墨之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漂浮着。

这家翰墨斋既是书店,也贩卖一些笔墨纸砚,铺子也不小,轩敞开阔,整整有着好几间,上上下下足足有着二层,因此对贾珩这种学子进进出出早就习惯。

正在擦拭书柜,整理书籍的十几个小厮,各行其事,安静中透着一股井井有条。

唯有原本在外面的伙计,落后几步跟着。

贾珩向里间走,站在一方古色古香的红漆书柜前,看着分门别类、整齐摞好的时文,轻轻拿起一卷,翻阅起来。

这是崇平以来,三鼎甲出身的读书人的时文汇编,贾珩凝神读罢,只觉结构严整,文法洗练,破题,承题,起讲,提比……代圣人立言,可谓一丝不乱。

得益于两世为人,魂魄强大,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翻了四五篇“范文”,只觉阖卷犹明晰于心,结合比对,也不由暗赞这时代的读书人,当真不可小觑。

纵然是他,有着前世阅览道藏打底,对古文并不陌生,可真要论起在四书的功底,他还是要差上许多。

“我现在还未进学,也就连生员也不是,若取功名,第一步需得经府试,考入京兆府的府学才是。”

“故而,需得寻一个举业前辈,否则,仅仅是看时文自学,恐怕学不出什么名堂来,蹉跎岁月不说,还无有进益,而且科举门道颇多,倘无人指点……”贾珩一念生出,忽地想起一人来,“前身之母为前身寻得一位业师就是一位落第秀才,姓周,就住在城中……前身已有大半年未去了。”

前身并不怎么喜欢读书,反而喜爱舞刀弄枪,操练武艺,前身之母在时尚能于一旁勉励其求学,但前身之母一故去,前身功课就落了下来。

“国朝承平日久,文官势力膨胀,如果没有读书人身份,纵是从军,也要受得文官集团排挤。”贾珩看着掌中的时文集,心头如明镜一般。

他也不说中什么状元、探花,乱世将临,也没什么用,如今陈汉局势形似晚明,他还能去翰林院中作词臣,苦熬几十年不成?

科举,无非是求个读书人的进士身份。

贾珩选了一本时文汇编集,又选了一本《国朝翰苑词臣文选》,至于朱子集注以及四书五经,这在家里都有,倒也不需另买。

贾珩对着一旁的伙计道:“这些先放这儿,我走时来取,敢问贵号小说画本在哪里?”

那伙计就是哑然失笑,道:“客官您随我来。”

显然也熟悉读书人的喜好,正经的书首重,故事画本类的消遣读物也是爱读的。

说着,引着贾珩来到一旁一间屋舍,就见数行书柜,其上摆放着《西厢记》、《牡丹亭》《唐传奇》各式画本,琳琅满目。

这在红楼梦中就有一节,宝玉的小厮茗烟见宝玉无聊发闷,寻了这么些书给宝玉看。

贾珩走至近前,在书柜之间来回看着书目,一些书架之上只有寥寥几本,显然这些杂书很是畅销。

翰墨斋中的这些画本,整体而言还算健康,倒也没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刘备黄文,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书架上。

“这些书是贵号自己印的,还是进得货?”贾珩随意问道。

那伙计笑道:“当然是自己印制,我们这用的纸张、用料都是上好的,公子只管安心购,放个三年五载都放不坏的。”

贾珩笑了笑,忽而问道:“你们可收小说书稿?”

“这……公子的意思是?”伙计闻言,就是愣在原地,面上现出疑惑。

贾珩沉吟了下,道:“我若写一个画本,卖给贵号,不知贵号出价几何呢?”

伙计讪讪笑道:“这个,恐怕得问掌柜,不,可能还得问东家,不过我们东家似极喜欢这些画本,上次……”

原以为只是买书的,没想到还是个卖书的。

而在这时,“咳咳……”一个老者的咳嗽声音响起,那伙计回头一看,就是吓得一缩脖子,正是那在柜台之后,抄抄写写的掌柜。

(本章完)

第12章 临江仙

翰墨斋

贾珩朝老者拱了拱手,道:“老先生请了。”

老者一身绸衫,头发灰白,精神颧硕,冲贾珩微微颔首致意,苍老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问道:“公子是要出售书稿?”

贾珩笑了笑,道:“只是过来问问,老先生若不喜,只当在下是一时玩笑罢了。”

老者手捻颌下胡须,笑了笑,说道:“未知是何书稿,可否拿出一观?”

他家主人最喜欢这些演义画本,再三叮嘱于他,若有新的故事画本,一定拿给她看。

贾珩面色顿了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我还未写出来。”

老者脸色就有些古怪,面色就有些不虞,作色道:“这位公子,莫非是在寻老朽消遣?”

贾珩道:“老先生海涵,书稿的确未写出,不过故事早已成竹在胸,老先生此间可有纸笔,稍待片刻,即刻书来一章,予老先生一观。”

老者见此,却是被贾珩这股认真的样子弄得一愣,不由失笑,说道:“公子还真是一位妙人。”

对着一旁的伙计吩咐道:“你去寻纸笔来。”

那伙计应了一声,连忙领命去了。

老者笑道:“老朽听过曹子建七步成诗,公子这是效古人之雅事了?”

这家翰墨斋一开始是背后东家为了方便搜集古书而开,他在此不过是看看书,却是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一个有趣的年轻人了。

贾珩笑了笑,道:“自不敢比古人之捷才,但方才的确未曾欺瞒老先生,余对这文稿已是成竹在胸。”

想想前世那些写网文的作者,一个小时几千字,真是下笔成文,洋洋洒洒。

不多时,伙计拿着纸笔而来。

这时,翰墨斋已三三两两来了一些购书的年轻士子,听到这边动静,就有围拢过来观看的。

其中一个青衫直裰的公子,年岁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儒雅,目光温润,手拿一把折扇,腰间悬挂着玉佩,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对一旁身形魁梧,面相方阔的蓝袍青年,小声道:“文度兄,这位兄台,莫不是要做诗?不想这样的雅事,我们在这翰墨斋碰上了。”

这二人是神京国子监的监生,今日无课,就到了翰墨斋闲逛,准备买些笔墨纸砚。

这边厢,贾珩冲伙计道了一声谢,接过纸笔,在砚台中沾了墨水,摊开洁白如雪的纸张,道书写起来。

他本来想写射雕,但射雕言辞是后世大白话,恐于此间,难登大雅之堂,惹来非议,尤其见周方渐渐围聚了一些读书人,故而改写起了三国演义,三国演义半文不白,用词描写颇得经传史书之神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因此方世界,历史与前世华夏有一些不同,明朝杨慎倒也确有其人,前明嘉靖之时,同样有大礼仪之争。

但杨慎命运轨迹与前世不同,并未流配于云南,这首临江仙,就未出现过,当然,纵然出现过,引述他人之诗词于书中,也无可指摘之处。

但临江仙一出,正在围观的众人,见之无不惊讶。

“这阙临江仙,当真是慷慨悲壮,荡气回肠,似是新词?还有这字疏朗开阔,笔锋锐利,如刀剑斧钺,铁画银钩……当真是功力匪浅。”表字文度的青年,目光咄咄,看向一旁青衫公子,低声问道:“韩兄,你交游广阔,可认得这位兄台是何人?”

青衫公子摇了摇头,面色也有惊讶,低声道:“我看着也面生的紧,一会儿再问就是了。”

贾珩以行楷书写临江仙,笔锋流畅,倏而,临江仙书就之后,就开始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一直写了一回目,洋洋洒洒几千字,耗费一个多时辰,足足写了十几张,写完一张传递出去,自翰墨斋老者之手,不大一会儿,围观三五人互为传阅,倒也不枯燥。

啧啧称叹之声,就是不绝于耳。

有赞字儿锋锐毕露的,有说词旷达写意的,还有感慨情节开局雄浑的。

“好一个桃园三结义!风云际会,君臣知遇,让人悠然神往。”表字文度的蓝袍青年,击节而赞道。

贾珩则是搁了笔,捏了捏发酸的手腕,暗道,这种抄写之法,当真不是一般的累。

那老者笑道:“公子当真是出人意表啊,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贾珩拱手道:“在下贾珩。”

“姓贾?”青衫公子韩晖,看向表字文度的青年,低声道:“于兄,姓贾,莫非是?”

于缜点了点头道:“这京中姓贾的,除了那条街上的,好像也没别地儿了。”

这就是宁荣二公在大汉神京的排面,两府八房,凡是京中贾姓,十之七八皆为贾家旁支子弟。

老者眸中异色一闪,心头也有猜测,就是招呼伙计送了一盏香茶给贾珩,沉吟道:“贾公子这书稿,后续还有多少回目?”

贾珩吃了一口茶,情知老者已然动心,笑道:“凡百二十回。”

老者一时默然,而后笑道:“还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说着,让人收拾,然后拿着一沓文稿,向着二楼而去。

贾珩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随着老者向二楼而去。

这边厢,韩晖和于缜对视一眼,韩晖笑道:“等这位贾兄谈完事情,我们再过去。”

于缜皱眉道:“贾家门楣高,子弟向来眼高于顶,只怕不好结交。”

韩晖笑道:“文度兄,你看这位贾兄的装扮,像是荣宁二府出来的?”

于缜面色恍然,道:“原来如此。”

“当年荣宁二公在京中八房,几代下来,多有远亲,于宁荣二府几如邻里街坊无异,这位贾珩兄若真是二府出来的,也不会手头拮据到在此沽文换银了。”

于缜笑道:“韩兄所言在理。”

不提二人对贾珩身份的揣测,贾珩跟着老者进入二楼,二楼仍是列着一排排书柜,只是临窗之地,有一雅舍,老者当先而入,笑道:“贾公子,请。”

宾主落座。

贾珩拱了拱手,道:“老先生客气了。”

老者笑道:“老朽刘通,贾公子唤我一声刘掌柜即可。”

贾珩客气道了一声不敢,唤了一声刘老先生。

刘通道:“老朽冒昧,贾公子可是宁荣街过来的?”

贾珩点了点头,道:“刘老先生慧眼,珩为宁国之后。”

老者惊讶道:“原来是宁公之后,怪不得能写出这般金戈铁马、气象开阔的雄文,方才倒是失敬了。”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珩这一脉,并非宁国长房嫡脉,否则,也不会到老先生这里来了。”

刘通笑道:“可公子身上流的还不是宁国公的血?”

贾珩面色微顿,心头也是一叹,这就是让人无语之处了。

无论他来日做什么,科举从军也好,为官作宰也罢,世人眼中都会天然地将他和贾家联系在一起。

刘通笑道:“贾公子,这画本不错,可是三国之事,画本戏曲、评书大鼓也不是没有,恐无法收新奇耳目之效。”

接下来就是正式谈生意的流程,这位刘通掌柜一开口就是先说书稿不够新奇,方便下一步压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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