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暗流

令人意外的是,比起平阳,河东要安定许多。

或许,这与他们没有面临太过强大的军事压力有关吧。

河东诸县目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派出人员,给轵关及黾池前线输送粮草罢了。

轵关离得近,且关后较为安全,故这项工作没那么难。

黾池就危险多了。因此他们只把资粮器械送到陕县,剩下的让王弥自己想办法。反正他这几年不断分宅均田,还开垦了部分荒地,分配给流民们,手里掌握的人口不少,几不下五万,拉点壮丁健妇转输并没问题。

乔豫抵达河东郡城安邑县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九月初的乡间静谧无比,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乔豫来到了安邑卫氏的老宅前,举目四望。

这是一个暮气沉沉的家族。

好些年前可能还是世家大族、北地著名豪门,但二十余年前的血雨腥风,让这个家族遭受重创——恰如当时的裴氏。

但卫氏没裴氏运气好。

裴氏靠女人翻身了。

邵贼痴迷他的主母,对裴氏多有照拂,吸引了诸多裴氏子弟东奔,为他效力,甚至连族中耆老之一的裴康都当上了梁国三公。

卫氏走差了一步。

听闻当年卫玠因着妻子乐氏的关系,还和邵勋有过联系。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带着母亲南下江夏封地养老,没几年就死了——北人去了南方,真是太容易得病暴死了。

卫玠之兄卫璪留在北方,先为散骑侍郎,后不忿王衍专权,以及邵勋这种身份低贱之人崛起,加之洛阳发不出俸禄,日子过得艰难,便辞官回了故乡安邑。

刘聪听闻,征辟其出仕当官。卫璪也看不起匈奴人,认为安邑卫氏这种门第的人为匈奴效力,着实耻辱,还不如为邵勋当官呢,于是拒绝了。

刘聪大怒,杀之。

当然,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卫璪可死,卫氏不能灭。不然的话,裴氏、薛氏、柳氏以及依附他们的大大小小的土豪会感受到威胁。

若无外敌就罢了,可偏偏有邵贼存在,这种时候万不能自乱阵脚。罪止于卫璪一身,无涉其他。

卫氏也退让了一步,派了几个子弟出仕当官。

说实话,这几个卫氏子真没什么才具。

贾南风乱政之时,卫氏出色的子弟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卫玠、卫璪这两个有点名气,他俩死后,河东卫氏明显出现人才断层了。

推出来当官的子弟,乔豫都看不上,更别说去士人竞争更激烈的洛阳、汴梁当官了。

这个家族算是完了,而今只能作为大汉的钱粮供给之所。

乔豫看了一会后,围墙上已经有卫氏部曲探头探脑,于是他让随从上前叫门。

片刻之后,自有人将其引入。

大约半个时辰后,卫氏庄园后院的围墙边,一人钻狗洞而出,发足狂奔,先至不远处一守园人菜地,取了马,翻身而上之后,后半夜抵达安邑、闻喜交界处的一座卫氏庄园。

核对身份之后,匆匆入内。

“鼠奴,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正在园中待客的卫展长身而起,问道。

“兄长,乔豫上门督办粮草、丁壮了,持的太守令。”鼠奴回道。

“就他一人上门?”卫展眉头一皱,问道。

“还有十余随从。府君的使者明日才会来。乔豫提前一晚过来,让府中稍作准备,明日一早就转输十万斛粮、二十万束干草至平阳。”

“竟如此紧急?”卫展若有所思。

说完,挥手让族弟离开,道:“晚些时分去找你。”

鼠奴依言退去。

客人坐在一旁,镇定自若地看着。

河东卫氏,向称望族。

曹魏时期,卫觊颇受重用。自此往后,这一支就成了主脉。

但当时还没太过出名。

卫觊子卫瓘颇有能力,让家族光大门楣,获得了进一步发展,诸子女皆婚对名族。

长子娶阳夏何劭女。

次子卫恒娶太原王浑女。

三子卫岳娶河东裴楷女。

四子卫宣尚繁昌公主。

……

卫瓘的女儿差点当惠帝皇后。若非贾充暗中操作,就没贾南风什么事了。

卫瓘之后,孙辈卫璪被刘聪所杀,卫玠客死江南,这一支算是彻底没落了。

卫展乃前彭城护军卫列之孙、广平令卫韶之子,从辈分上来算,应是卫瓘的族侄,与卫恒是一辈人,同时也是卫璪、卫玠的族叔。

卫展有妹卫铄,就是大名鼎鼎的卫夫人,王羲之的书法老师,嫁给了江夏李矩——非平阳李矩,他的出身还没资格娶卫氏女。

如此煊赫的一个大家族,没想到一朝成空,竟要慢慢没落了。

“道舒,卫氏子一在江夏,一在建邺,一在河东,散于各地开枝散叶,宗族无倾覆之忧。你既然北返,想必是有重振家门的决心的。”客人捋了捋胡须,道:“值此之际,就当奋起一搏,迟恐泯然众人矣。”

卫展坐了下来,看向来客,道:“景思(裴宪)自幽州回返,想必已认定梁公了?”

裴宪被这句话问着了,一时沉默无语。

卫展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道:“景思实在不是当说客的料。”

裴宪闻言赧然。

何止不是当说客的料,还不是当将领的料,更被人看作扫把星……

投司马越,越败。

奔江州华轶,轶死。

再依附幽州王浚,浚复死——王浚前妻卫琇是卫瓘亲侄女、卫展的族妹。

也就梁公敢用他,太白星精的气运果然惊人!

“罢了。”卫展笑着摇了摇头,道:“乔豫本在秀容,却自太原回返,催督粮草,看样子梁公发兵不远。”

“不是已经发兵了么?”裴宪问道:“侯飞虎攻克长子县,斩首三千余。”

“此是扫清门户,非发大兵。”卫展耐心地向裴宪解释道:“若侯飞虎越乌岭道,直攻平阳,兴许还算。”

原来是这么回事!裴宪是真不懂这些玩意。

“景思——”即便没有外人,卫展仍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梁公对裴夫人如何?”

听到这事,裴宪冷哼一声,道:“脸都不要了!”

卫展无奈地看着他。

裴宪深吸一口气,道:“从妹自小知书达理、温婉秀丽,见得邵勋可怜,多加照拂。但邵勋内里想的却是以下犯上……”

“够了!”卫展恨不得起身打一顿这厮,但他按捺住了,问道:“听闻裴夫人为梁公育了三子。前番裴公薨逝,梁公于万机之中抽出时间,陪裴夫人出外散心,抚慰伤痛。我就没见过称王称公者如此宠爱一个女子的。景思,你不懂没有关系,裴氏有人懂。今日你就好好和我说说汴梁内情,我再斟酌一番。”

“这还要斟酌?”裴宪惊讶道。

如果他是刘聪,早就扔下大军跑去长安了。这还斟酌什么?斟酌以何种方式败吗?斟酌如何败得体面吗?

“卫氏经不起折腾了。”卫展和他说了实话:“如果好处不够大,宁可不动。”

裴宪到底不是傻子,思虑半天后,扭扭捏捏地说道:“梁公确实很喜欢吾妹……”

听完裴宪的话后,卫展大体明白了,和他预想得差不多。

不喜欢,能有三个孩子?怎么可能!

而且还是三个儿子,这就有说道了。

卫展突然站起身,看着外间的明月,思虑良久。

“道舒,话我是带到了。”裴宪说道:“刘聪已经不太信任裴氏了。硖石堡一战,多有裴氏子弟、部曲反正,王弥告到平阳,有点棘手。族中有人担心刘聪丧心病狂,要对裴氏动手,故想谋大事。薛氏、柳氏向来同气连枝,也会一并动手。我们都动了,卫氏却不动,无论胜败,都没好处的。”

裴宪虽然能力不行,但这话却没毛病。

假设裴、薛、柳三家发动叛乱,最终被刘聪成功镇压,卫氏真的一点不受怀疑吗?未必。说不定会被刘聪趁机收拾一番,让他们再也没有作乱的能力。

假如三家作乱成功,同时梁公大军攻入平阳,那么卫氏就更尴尬了。

裴宪现在是梁国监察御史,他不仅仅代表裴氏,也代表梁公。

让你举义归正,你却推三阻四。若没这事还好说,但现在确切无疑地找上门来,再没表示,将来一定会挨收拾,还名正言顺的。

“景思,梁公想让我等怎么动手?”卫展又坐了回去,出声问道。

“很简单,你附耳过来。”裴宪招了招手,说道。

卫展摇头失笑,把耳朵靠了过去。

片刻之后,他沉吟道:“这却不难。但时机需要把握好,万一我们动手了,梁公却还在吕梁山中踟蹰,那就不美了。”

“等消息就行。”裴宪说道。

(本章完)

第729章 第二阶段

又是一场秋雨落下,寒意油然而生。

早就没有新出的牧草了。

除了少许耐寒性较强的品种外,绝大部分已经草色枯黄。

不生长,意味着没有新增牧草,只能吃干枯的存量草——早晚会被吃完。

晋阳以西的山中,牲畜时不时换个山坳、河谷,如同蝗虫大军一般,成群结队,将牧草乃至灌木树叶啃噬得一干二净。

有些牲畜已被宰杀掉了,制成肉脯屯积在晋阳、羊肠仓、楼烦故城。

有些则被驱赶向前,由辅兵带着,作为随军粮草。

只有最强壮的才被留在太原、新兴、上党、乐平四地,官府已为他们准备了过冬草料,明年就可繁衍生息。

数月之间,屯驻并州的大军经历了一番调整。

第一次出征的各地丁壮、世兵之类,大部罢遣。眼下又要出征了,于是新征召了一部分,算是轮换吧。

邵勋把之前攻汲郡、河内的那批人调到了晋阳。

其部本有数万,裁汰老弱之后有两万人列于兵籍之上,此番征调了一万六千余人。

如此一来,聚集在晋阳的军士计有银枪左右二营、义从军全部、少许扩编的落雁军以及鲜卑骑兵二千——其余人已领赏回家。

除此之外,何伦亦率五千兵马来援,陈、梁、南顿、新蔡四郡征发了五千壮丁。

原兖州世兵计有二万人,多年征战之后,缺损不少,现有一万五千众,于是编为三营,由唐剑、满衡、何伦分领。

刘洽今年以来身体不太好,无法再从事高强度的军事指挥了,于是从军中退出,重拾幕府佐吏的旧业。

不过就在昨天,邵勋令其赶来新兴,出任太守。

至于太原太守,则由大将军府督护邵光出任——最后一任太原王已薨,国除。

九月十五日,段末波率落雁军及鲜卑轻骑四千余人西行,充当先锋。

该部行军速度很快,十八日已进抵羊肠仓。

二十四日抵达楼烦监牧城。

二十八日在秀容城东数里扎营。

二十九日清晨,双方游骑在汾水北岸交手,各自死伤十余骑后收兵,此为第二阶段作战以来首次交锋。

九月最后一天,邵勋抵达了秀容城东,于山间扎营。

傍晚时分,带着两个儿子观瞭敌情。

竟然抵达当天就发动了进攻,丝毫没有停歇。

银枪左营充当锋锐,顺着临时搭起的浮桥直冲汾水南岸(其实是岚河)。

千余人长枪大盾,强弓硬弩,硬桥硬马攻过去,将试图半渡而击的敌军直接冲散。

过河的银枪军没有像其他部队那样先保住桥头堡,而是追着敌军溃兵大肆砍杀,一直追到秀容城下方才撤回。

当五百余首级悬挂在汾水南岸的树林里时,秀容城头的敌军尽皆悚然。

第一仗就折了士气,后面还怎么办?

十月初一,万余人过河,屯于秀容东西两侧,开始打制攻城器械。

汾水北岸仍屯驻着大量军士,甚至一部分人已开始整备武器,准备溯流而上,直趋北边的汾阳故城。

那座城池破破烂烂,守军也是刘雅生之类的惊弓之鸟,并不难打。

邵勋将这个任务交给了金正。

两面开战,就是这么豪横。

******

侯飞虎已经抵达了轵关,以后军将军之尊接替指挥。

与他一同过来的还有黑矟左营数千众。

轵关大营的部队也经历了轮换。

自泰山等郡征发的丁壮已经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阳平、赵郡、广平、平原、清河、渤海六郡丁壮一万二千人。

羊家部曲还在。

他们不但没走,还增加了两千人。原因是监军观战之后,认为羊氏部曲装具精良,骁勇敢战,技艺娴熟。

羊家子弟的整体武艺、军略水平也比其他世家要强,看着不似一个文化世家。

于是乎,能者多劳嘛。

羊家军不但没得到休整,还要持续增兵,攻打轵关。

除了这两部外,还有河清镇将刘泉的五千轻骑、捉生军一千七百余骑,河内、汲郡流民数千丁。

之所以在这个战场囤积如此之多的兵力,实在是补给方便。

而今秋雨连绵,沁水水位没下降太多,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漕船,一般都能开到野王城下,运输成本十分低廉,故可屯驻大军。

但资粮也就只能运到轵关外了。

轵关陉是太行八陉之一,位于王屋山中——愚公移山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山有三重,最东边的便是轵关所在地。

轵关西五十余里为第二重山,曰“齐子岭”。汉代于此建箕关,取代轵关——历史上这里是北齐、北周的国界线,此时是河东、河内的郡界。

齐子岭西二十里筑有王屋城(今王屋镇境内,位于王屋山南),乃匈奴人前阵子增筑,是一个仓城,也是一个军镇,驻有两千兵。

再西边是河东郡东垣县(今垣曲东南)。

自东垣县向西是第三重山,山有垭口,曰“含口”,过此口就出王屋山了,抵达平坦富饶的涑水上游地带——河东裴氏的老巢闻喜县就在附近。

梁公英明神武,没有一个女人是白舔的。

裴妃被舔得情意绵绵,不但给他生了三个孩子,马上还有意外之喜……

作为邵勋比较看重的门生之一,侯飞虎是了解内情的。他的作战计划就深刻考虑了这一点。

“正面不要攻得太狠。”侯飞虎观察了两天地形之后,找来武牙将军羊权、河清镇将刘泉,说道:“守军不过三四千人罢了。攻得太狠,刘贤或会狗急跳墙,飞报平阳请求援兵。”

“不猛攻,何日能下?”刘泉不解。

“刘将军,听闻之前你曾绕道,为何失败了?”侯飞虎看向刘泉,问道。

“运道不行。”刘泉叹气道:“河清西北四十里,有小道直插王屋。但这条道单人走都麻烦,骡马频频失蹄摔落河谷,车辆更是无法通过。四十里山道,走过去时甲胄、器械不全,人累得不行,一开始没遇到贼人,儿郎们四处烧杀抢掠乃至放火,奈何正面强攻不下,又恰好遇到一股匈奴轻骑,直接被击溃了,没回来几个人。比起数月之前,又多了个王屋城,不好打了。”

侯飞虎唔了一声,又让亲兵取来地图,仔细看着。

良久之后,他看向刘泉,道:“你还得绕路,不过这次要等机会。”

“什么机会?”刘泉下意识问道。

侯飞虎凝视远方,没有回答。

******

黾池城东的旷野之中,数万禁军、府兵云集当场。

禁军主攻,府兵压阵,已经连攻十余日。

高台之上,龙骧幕府督护杨会手扶栏杆,笑道:“梁公帐下兵马无数,勇猛难敌。可在我看来,最擅长攻城的却是洛阳中军。”

监军程遐凑趣笑道:“新安、白超、硖石三城攻下来,尸山血海一般,怎么着也该练出来了。”

“李重攻城如何?”杨会扭头看向程遐,问道。

第一阶段作战结束后,李重率五千梁国丁壮屯于晋阳,乃留守大将,兼顾四方。

大部分军权收走了,自然无需程遐这种级别的官员当监军,于是他南下黾池,充当裴廓的监军——此路裴廓为都督,杨会副之。

“井陉雄关都打破了,自然是擅长攻城的。”程遐干笑道。

这帮武人怎么这么喜欢攀比?什么都要争个高低,程遐就很无奈。

杨会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指了指黾池县,道:“黾池本在南边山里,匈奴于此当道筑城,置黾池县。城修得很仓促,不大,里边最多放个两三千守军。”

程遐够着头往前看了看。

晋、汉双方都有黾池县,好似较劲一般针锋相对。但匈奴这个黾池县确实不大,故屯不了多少兵,毕竟里面还要塞各种物资、粮草,能有个两千多兵就不错了。

但黾池守军不止这么多,事实上城外还有三千,修筑了相对完备的营垒,与城池互为犄角之势。

攻城以来,禁军已破两个营垒,杀贼千余人。

府兵也攻克一个,杀贼数百。

而今只剩最后一个,位于县城西边,戍兵千人,似乎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都说梁公与刘聪之间攻守之势异也,但禁军与王弥又何尝不是呢?

从一开始被动挨打,连战连溃,到后来勉强守住,战战兢兢,再到一步步反攻,其间的攻守之势也变了。

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

禁军死了人,补洛阳坞堡丁壮。丁壮不够了,补流民精壮。总之不断有补充兵员。

器械、粮食的补充也十分关键,这意味着训练不辍,军事传承能更好地延续下去。

所以,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是慢慢提升的。

作为他们的对手,王弥得到的补充就不太充足了。

王弥能补兵,这没有问题,毕竟流民太多了,所以到现在为止他的军队规模还是不小的。

器械的补充就不太充足了。尤其是白超坞附近的新安冶丢失后,打制武器的能力大减,平阳朝廷隔三差五送一些过来,但不够用。

这其实就是国力的差距,没办法。

不远处有信使策马而来,远远勒缰后,飞身跃下,一溜小跑到高台上,递过一份军报。

程遐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道:“事济矣!虎威邵将军击败弥兵,出崤山,横于黾池、陕城之间。”

杨会听了,欣喜的同时又有些酸溜溜的。

程遐则笑得合不拢嘴。

没想到啊,诸路兵马之中居然是他们这一路率先取得进展。作为监军,他也是可以分润大功的,妙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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