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兄弟啊

“砍了吧。”

如果说,先前以平西侯爷的军令为要求进行发作,是为给一个面子,维护平西侯府的面子,尚且还在理解之中;

毕竟,新晋侯爷的体统,作为以后的老邻居,必然是要帮忙撑着的,就算再带着任务来的,就算朝廷有密旨让许文祖在这里进行分化提防拿捏,但一开始,他必须得做出一个双方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姿态。

但,

当最后三个字说出来后,

事情的性质,

一下子就不同了。

甚至,平西侯爷的军令,只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借口,而今日,司徒宇这位成亲王爷照例的出现,则是将这个借口完全落实。

在场的,只要脑子不傻的,都听出了一种迫不及待;

他许文祖,

就是来,

下刀的!

司徒宇现在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如果说先前在石山被平西侯爷一番拾掇,只是让其懊恼不解抑郁的话,刚刚被许文祖这种笑面猪一上一下,

像是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平西侯爷主军,虽然他的封地在望江以东,以成国的视角来看,都算是大成国东境了;

但你看看当平西侯爷出现在城外时,颖都四大营的主将是什么姿态去迎接的,那是直接就将自己定义为平西侯府门下走狗啊!

再者,

侯府的军队虽说要驻守雪海关和镇南关,但没人会怀疑,一旦有需要,侯府完全可以集结两万以上的铁骑直接呼啸过江,兵锋直接抵在颖都喉结位置。

许文祖代表的,则是文事。

或许,可能是毛明才在任时,对各方面势力尤其是包括对老旧的颖都官僚权贵势力表现得太过友好,所以给大家一场做梦般的幻想;

也因此,

当许文祖这位新太守上任,直接就祭出铁拳时,

才会对成亲王以下造成了极大的观感上的冲击和撕裂。

别再做梦了,

颖都,

不是你们的颖都,

是大燕的颖都!

………

“父亲,今日的事……”

下人刚刚将宅门给闭合,孙良就忍不住来询问自己的父亲。

孙有道对自己这个次子,很多时候都是有些无奈的,因为自己这个次子除了人比较老实之外,其他方面的天分,比之自己的长子,实在是差得太多。

但,换句话来说,这种“老实”,其实才是乱世之中安家保命的关键。

“是朝廷,要下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孙家人口中的朝廷,开始指的是燕国朝廷,而不是颖都的小朝廷。

“朝廷要下手了,为何?”

孙良显然很是不能理解,在他看来,颖都这边在被燕国接纳之后,其实还算是规矩的。

当然了,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作为孙家的次子,以前名声不显,所以真正的颖都高层的人,不会带他玩儿,也不会对他进行通气。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是灯下黑忽略掉了,他亲哥当年曾干了啥,最后导致自己和自家老爹坐上了平西侯的那条船。

可能是因为当年的郑伯爷如今变成了郑侯爷,孙家坐的渔船变成了水师战船,机缘巧合之下还算压对了宝,所以对“一力促成”这件事的哥哥,他已经不怨恨了,甚至,还有一点点……感激。

“新纳之地,就如同新接的别人的衣服,不清洗,不涮刷,就直接穿在了身上,一开始或许是为了保暖御寒,但时间久了,天儿开始热了后,心里头,怎么可能不膈应?”

“这……”

“或许是燕人打仗太厉害了,所以很多人就自以为燕人真的只会打仗,但燕人的朝廷,上面的那几位,真论权谋,无论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还是绵里藏针的阴谋,亦正亦邪,都是不怵的。

现在,仗打完了,因为平西侯府的原因,野人、楚人,这几年内都不可能再闹什么事,所以,燕人现在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将颖都这里,好好调理一下了。

你注意到没有,许文祖这位新太守,并不是因为毛太守病倒后才接替过来的,在刺杀事发生之前,在毛太守病倒之前,朝廷那里,应该就已经做下了这一步决断,所以,许太守,才能来得这般得早。”

孙有道在孙良的搀扶下,在厅堂内坐了下来。

有仆人端上了炭盆,被孙有道挥手示意端下去。

孙良给自己老爹奉茶,

孙有道捧着茶杯,继续道:

“第一次望江之战时,那是没办法,燕国朝廷和大皇子,都需要咱们颖都人的配合,彼时燕军军力不足,又是新地开战,他们有太多太多的限制,一般而言,当你自身实力不足时,才会去想着合纵连横。

靖南王挂帅后,战争规模扩大,楚人入局,则更需要我颖都,我大成国旧人的帮持。

等到野人被击溃,玉盘城下,楚人枯骨成堆;

那时候,其实为父就已经在想,该到时候了吧,该到时候了吧,所以,为父就先一步,想退下来,省得依旧留在上头,你没那份心思,却依旧会被当作箭靶去射。

但燕人,依旧没有动手。

后来,伐楚之战开始后,为父才醒悟过来,是啊,玉盘城下为何直接杀俘,颖都这边,为何还不做清理,

那是因为燕人,早早地就做好了要伐楚的准备。

现在,

你看,

仗打完了,

用不上你了,

就开始对你动手了。”

“父亲,朝廷这不是卸磨杀驴么?”孙良问道。

“糊涂。”孙有道咳嗽了两声,又顺了一口茶下去,缓缓道,“说好听点,是咱们主动归附给了燕国,但现在,你让燕人自己选,他们甚至巴不得,可以再来一次,用兵与火,重新将这颖都给打下来。

儿啊……”

“父亲。”

“为父老了,今年这冬天,过得也格外坎坷,兴许明年的冬天,就迈不过去了。”

“父亲身体……”

孙有道用目光打断了孙良的废话。

“你记住,你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把孙家传承下去,无非两条,一条,把自己当一个燕人吧,另一条,听那位侯爷的吩咐。

第二条,压过第一条。”

“是,父亲,儿子谨记。”

“颖都这边,不是用兵戈拿下的,它就注定会出问题,现在颖都的这帮人,他不会觉得自己的一切是燕人给的,而会认为是自己的本事拿来的,他们,是不会感恩。

虽然‘感恩’这个词,很可笑,但燕国朝廷已经做出了这么大让步的前提下,朝廷想要的,也就是‘感恩’俩字罢了。

可偏偏,是不可能有的。

怀柔之策,到最后,必然出乱子,所以,还是得需要一把刀,把骨头和筋都清理个一轮。

其实也挺好,仗打完了,该扫的扫,该清的清,百姓们,也就能安生过日子了,这些年来,咱们晋地,遭的天灾人灾,也着实太多了一些,图个消停啊,图个消停。”

孙良见父亲闭上了眼睛,显然是累了,就马上吩咐下人将父亲搀扶进卧房去休息。

他自己,则在犹豫之下,走到了偏院门口,那里,是他哥哥孙瑛被圈禁的地方。

孙良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

少顷,

里面的仆人抬着架子,来到了门口。

兄弟俩人,就这般靠着大门,透过门缝,互相说着话。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更显然的是,他们的父亲,其实是知道这件事的,因为这座院子四周,有父亲的亲信在把守。

孙良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了孙瑛听,

人生连续遭遇挫折的孙瑛,这会儿已经头发半白,眼睛里的戾气,也早就不见,听完自己弟弟的讲述后,孙瑛笑了。

“大哥为何发笑?”

“哎,我笑我自己,以前父亲是我的榜样,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父亲一样,辅佐贤明的君主,开创大业;

但现在看来,我确实比父亲,差远了,父亲其实早就预见到了今天,父亲看得,比我更加深远,我孙瑛,活该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大哥,虽说那天弟弟心里真的是被吓死了,因为咱们孙家大难临头了,但现在,弟弟心里真的不怪你。”

门板另一侧的孙瑛被自家阿弟这话给直接气笑了,

道;

“所以,我是不是还得感谢感谢平西侯爷?”

感谢他,让自己这个原本孙家的罪人,变成孙家的“明灯”?

“你现在身上是转运使的差事,哥哥我给你个建议,晚上的时候,带着各项账目,去太守府,请新太守查阅。”

“会不会太急切了?”

“要脸,还是要命?”

“要命。”

“乖,当你找不到赶巧的时候,就赶早。”

“是,大哥,弟弟我晓得了。”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平西侯爷没跟着这位新太守一起回颖都么?”

“是担心抢了新太守的风头?”

孙瑛又叹了口气,

道:

“今日,新太守是以平西侯军令为依托,拿成亲王府的人开刀立威定基调,如果平西侯爷人在现场,你说侯爷他要不要出声阻止?

真那样的话,他出声不行,不出声,也不行。

所以,

最好的方式就是,

他错开了个一两天,不一起回来,等到尘埃落定,人头砍完了,他再回来,到时候,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或者假惺惺地嘘寒问暖几下,亦或者再和新太守争论一下这是个误会,小题大做云云,都无所谓了。

反正砍下的脑袋,又不可能再长回去。”

“大哥的意思是,这位新太守和平西侯爷,其实是……”

“唱的,是双簧,他们早就联手了,你没看过平西侯爷和那位新太守的履历么?”

“弟弟我看倒是看过,但弟弟我觉得,以前平西侯爷是这位太守的手下,现在二人身份颠倒了,可能就不会那么愉快了。”

“阿弟啊。”

“嗯,大哥?”

“不要以己度人。”

“额……”

“无论是那位侯爷,还是这位一上任,屁股还没坐下去就准备开刀的新太守,他们的层次和境界,都不是你能去比拟的。”

“是,大哥。”

孙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没有生气。

“还有,晚上你去送账簿时………”

“大哥放心,我会将向侯府输送的辎重钱粮和其他驻军输送的,分开来的。”

“嘶……”

门板后头的孙瑛,闭上眼,长吸一口气。

这道门板,

隔断了自己想抽自己弟弟一顿的可能。

“大哥,有什么不对么?”

“阿弟,要放一起,不要显眼。”

“这……大哥你刚不是说,侯爷和新太守,是站在一起的么?”

“我的意思是,正是因为他们站在一起,所以我们,你,孙家,才更需要避嫌,你硬凑上去是什么意思?

这位新太守当年在南望城,调配粮草辎重,他对这方面,比你更擅长数倍!

账目的事情,他扫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最重要的,

就是我们明知道他和侯爷关系很好,但我们孙家,毕竟是在颖都讨生活的,不是在奉新城讨生活的,我们的上峰,还是这位太守。

他和侯爷就算是亲兄弟,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甚至,有时候亲兄弟,是因为他完全没得选,你晓得么?

今晚你去送账目,是表明我们孙家会配合他,成为他左膀右臂的一个态度,还能让咱们父亲太傅的名望去压压箱底,告诉他,孙太傅,也是会站在他身后帮他大义灭亲的。

而不是让你去搞什么小聪明,去明摆着告诉人家,我们是平西侯爷的人,我们已经搭上了平西侯府的那条线;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

咱们孙家瞧不上他,他动不起咱们孙家么?

泥人还有火气呢,

更何况是这位下手狠辣的太守大人?”

孙良脸上当即冒出了冷汗,

马上点头道:

“是,是,是,大哥,弟弟我险些铸成大错,铸成大错。”

孙良甚至下意识地想磕头,但又明显知道这不合适,一想到自己身上的担子和压力,外加自己的种种局限,居然直接带上了哭腔:

“哥,你去和父亲说说,服个软,你知错了,让父亲放你出来吧,弟弟我真的怕做错事连累家里啊。

弟弟我知道,自己愚钝,比不得父亲英明,也比不得哥哥你丝毫,我……我……”

门板后头,

孙瑛也沉默了,

他听到了孙良的抽泣声,

最后,

只是笑笑,

道:

“阿弟。”

“哥。”

“你比哥哥我聪明。”

——————

先发一部分,还没写好,大家先睡,明天起来看,我争取晚上多写一些,抱紧大家!

(本章完)

第640章 自刎

“阿弟,你就继续这般做事,不懂得,多问问父亲,父亲累的话,就来问我,哥哥我现在在这里,能帮到你点什么就尽量去帮。

说到底,我也是孙家人。”

说到底……我已经绝望了。

孙瑛将脑袋靠在门板上,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那个男人闯入孙府,就这般,将自己的尊严给践踏得干干净净。

他曾经不屑甚至不耻于那些觉得回天无力所以蝇营狗苟的人,可问题是,当他奋力过,也拼搏过之后,得到的,尽然是一模一样的反馈,一模一样的结局。

或许,

这就是时也命也。

燕国国势如此,平西侯爷气运如此?

“哥,你放心,这次弟弟心里有数了,以后绝对不会自己做决定,再说了,弟弟我也不敢了啊,哥你还是多和爹说说好话,我也帮你说说,你还有妻女子嗣,怎么能一直待在这里。”

“我能否出来,不是爹说了算,你好好做事,等时候到了,我就能出来了,其实,出不出来,也没什么区别,反正这里,吃喝都有。

还有,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阿弟。”

“哥,你说。”

“王府那边的事,我们孙家,不要掺和。”

“弟弟我怎么敢。”

“不是说的你,我是说的咱们的父亲,父亲看淡了是看淡了,他能坐视昔日大成国的余孽,呵呵,余孽,都就此衰落,但保不齐,在看见成亲王府最后要不支时,父亲可能会顾念旧情,说不得到那时,父亲会冲动之下,连咱们孙家安危都不顾了。”

“啊,怎么会……”

“没什么不会的,父亲看似淡然,实则骨子里,还有那份坚持在,这就需要你,府邸的一些下人,一些得用的手下,甚至我的一些人,你也可以拿去使唤,不求你用他们去做什么,只要盯紧家里,适当地,盯着父亲。

真到了那时候,就得由你来拦住父亲了。”

“我……我能么?”

“你有什么不能的?我是个废人,孙家未来,不还是得靠你撑起来?再说父亲也老了,仆人们,其实都懂的。”

“我知,我知。”

“其实,我们孙家还算好的,父亲说退,就能退下来,但王府,不管怎么退,它都在那里,呵呵,若是王府里的人,能安然接受这局面也就罢了,燕人还需要他们来立个牌坊,给楚国给乾国给那些小国的君主去看。

可偏偏,他们不得安生。”

“哥,王爷还小吧,怎么会……”

“王爷是还小,但王爷身边的人,可不小了,以前,他们瞧不上我,现在,是我瞧不上他们。有件事,我现在告诉你,但你不要去告诉父亲。”

孙良马上紧张地四周环顾,

隔着门板的孙瑛没好气地又叹了口气,

道:

“你喊,让他们退下。”

“退下,都退下,我与我哥再说些话!”孙良喊道。

“是!”

“遵命!”

“哥,好了么?”

孙瑛看向先前抬着自己出来的仆人,仆人点了点头,示意看守的人都后退了。

“阿弟,你知道我先前为何说你聪明么?”

“我……我不知,我自知自己从小愚钝,不及哥哥万一……”

“这世上,不觉得自己聪明的人,就已经比九成多的聪明人,要聪明了,人贵自知。”

“谢哥哥……夸奖。”

“有些人,就不自知,不安分也就罢了,他不安分,也正常,甚至,我觉得燕国朝廷上头,也能允许咱们这座王府有限度的不安分,毕竟,睡觉再踏实的人,难免也会翻个身不是?

可问题在于,咱们是晋人呐,燕晋之分,至少,得两代人后,才能完全消弭掉。

这两代人里,咱们得低着头,弯着腰,这是本分,懂么?”

“我懂,哥。”

“不,但有些人,忘了本分了,又不敢站直了腰自己去伸手拿,反而明明是跪在地上的,却喜欢拧着脖子,去掺和人家家里的事。

他也不晓得,

撇开他那一层金光闪闪的身份,

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也配啊?”

“哥,你说的是?”

孙瑛吸了口气,

道:

“这事儿,不要跟爹说,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我不争了,反正争不过,只求他燕人,别真像楚人那般,搞出个奴才什么的东西,至少,给点儿面儿吧。”

“哥,弟弟我有些听不明白?”

“明白?我就说明白与你听,王府那儿,有人和燕京的人,搭上了线,他们在做梦呢,梦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飞起来,却不晓得,在那提线的人眼里,王府,也只是个玩物罢了。

这事儿,

你瞒着父亲,找个机会,去告诉那平西侯爷一声。”

“哥………”孙良慌了。

“怎么了?”

“你这叫我去告诉,岂不是咱们也掺和进人家家里事儿了么?”

“呵呵,哎,呵呵………”

门板后的孙瑛这次是真的笑了,笑里带泪,

道:

“虽然哥哥我现在这么惨,是那位侯爷造成的,

但这次,

哥哥我就还真赌他平西侯命硬,

赌这以后的晋东,

就是他侯府的天下!”

…………

冉岷骑着马,领着巡城司十二衙所有甲士,向着王府,浩浩荡荡地开赴。

燕人对晋地的统治,尤其是对重城,讲究个内实外虚。

凡上得了台面的城池,其外部,必然有军寨所驻,通常情况,军号是对等的,就比如这颖都城,四门大营,晋营燕营二对二,但实则晋营兵马人数是燕军的两倍到三倍。

但在内城里,以巡城司为代表的一系原本该属于治安衙门的序列,则基本清一色的燕人担任,就算是会吸纳一些晋人进来,也都是早早地就投了燕相对于是自己的人。

所以,这就使得在燕地,只能相当于衙役的巡城司,在晋地,兵甲器械,那是一等一的优秀。

冉岷现在是巡城司的都尉,根据燕人同职不同等的官位划分,其现在的官阶,其实不逊那些在外的守备。

这种同职不同等相当于虎头城的护商校尉和燕京城的守门校尉之间的区别。

曾几何时,

冉岷是一个犯了杀人案的罪犯,在南安县城的县衙里,和那位叫燕小六的捕头把酒当歌。

若非大燕彼时正在对外征伐,他被充入刑徒营,可能那时就已经被问斩了。

本该被分配去盛乐城的他,阴差阳错地被临时编入了民夫营,随后一路厮杀,从民夫到辅兵,再从辅兵到正卒,再到伍长什长,之后被毛明才赏识,得到了官身。

两年经营,

外加去岁时在望江带人决堤一场,活儿做得,那叫一个干净漂亮,这才有了现如今巡城司都尉的管阶。

他不是没跌过跟头,但每次都爬了起来。

如果不去看那位平步青云的平西侯爷,其实他冉岷,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草根崛起。

现如今,

他带着兵,

来到了成亲王府前。

新任太守大人许文祖,已经入住了太守府。

本不该出来却出来的成亲王司徒宇,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冉岷等了一些时候,

他知道王府不会自己捆缚自己的护卫,再交到巡城司衙门的;

一来,让护卫捆住自己,谁来捆?

二来,这种事儿,王府不可能自己去做,这无异于自己斩自己的手腕,自绝于王府院墙之外。

但,

该等的时候,还是得等。

等到了时候,

冉岷来了。

颖都巡城司士卒,甲胄精良不说,还有一些攻城器械。

冉岷命人推来了两台小型的攻城锤,同时,还有床子弩等重器,一应排开。

新老上峰的交替,

他这种前朝心腹,其实最为尴尬,但往往又意味着新的机会。

嗅觉良好的他,已经嗅到了许文祖不是位和稀泥的主儿,上峰急不可耐,那下人,就得赶紧擦刀,刀杀得人越多,活儿干得越漂亮,你出头的机会,也就越大。

至于什么飞鸟尽良弓藏,那是后话,先让自己爬到那个位置再说吧。

王府大门并非紧闭,门口站着好几排的护卫,当巡城司甲士逼迫过来时,护卫们抽刀排成数列。

骑在马上的冉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他其实并不是很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

他真正喜欢的,

是那种将曾经高贵的,神圣的,不可一世的一切事物,踩在脚下的快乐。

哦,

王府哦,

曾经的大成国皇宫,

搁在前些年,

可是真正的太子,皇子皇孙呢。

但不管心里再如何反应,冉岷的脸色,依旧平静,他性格豪爽,喜欢结友,在下属里面,人望很高,但因为一旦出公差时必然板着脸,所以有“冷面都尉”的称号。

冉岷清楚,现在肯定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这里,看看新任太守的刀,到底是否真的如他所言那般锋利。

不过,其他人的看法,冉岷无所谓,他现在只要表现给许文祖看。

后背一挺,

冉岷开口道;

“王府护卫失职,现照王府护卫在籍编制,全部拿下。”

说着,

冉岷伸出手,指着前方的护卫,

“尔等现在束手就擒,死的,是尔等一人,敢有反抗者,以谋逆罪论处,全家株连!

是个爷们儿,就自己放下刀,当然,不放也可以,兄弟们也许久没有高乐过了,保不齐你家女眷还都细皮嫩肉的,甚至谁家老娘也都带着脂粉香气;

哥几个,

也不嫌弃,

反正,

随你们,

就看你们,

给不给哥几个开开新荤的机会!”

说完,

冉岷抬起手,

一应弓弩手即刻准备。

“哐当!”

护卫们丢下了刀。

他们其实很迷茫,因为王府里的话事人,并未出面。

他们其实也不怕死,

因为当年他们本有选择,是从军获取战功还是去其他方面进行安排,他们本是宫内传承下来的护卫,无论去哪里在那时都很便宜;

但他们选择留下,留在这已经日薄西山的王府之中,去继续尽忠。

如果此时成亲王出面,

不,

哪怕只让一个管事的出面,喊一声,杀,他们肯定会冲杀出去。

可问题是,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得不去考虑妻儿老小。

冉岷挥手,一众巡城司甲士上前将这些护卫都捆绑起来。

这些人,身手其实都很不错,真要杀起来,场面必然不会很好看,只可惜了,跟错了主子。

谁叫你们主子不听话,

非要违背侯爷的命令又跑出来了呢?

“入府,拿人!”

“喏!”

甲士们冲入王府,许是提前得了知会,所以预想中的宫女太监们鸡飞狗跳尖叫的场面并未出现。

冉岷下了马,领着士卒往前走。

而这时,

一道怒喝传来,

“放肆!”

一身华装的王太后,在婢女的搀扶下,自后头,缓缓走出。

打前的几个宦官为其撑着华盖,后头的则为其拉着裙摆。

她到底曾做过正儿八经的皇后,别的不谈,这一身气度,真拾掇起来,真不比熊丽箐差。

只是,

公主身后的摄政王给力,甭管怎样,到底是将楚国又撑了起来,可这大成国,早已是过往云烟了,也因此,气派是气派,但终究有些强撑台面的勉强意味。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在府里放肆,哀家也想去问问大燕皇帝陛下,当年我成国大行皇帝将成国托付,是否托付错了!

哀家这孤儿寡母的,

难不成,

就得受此欺凌!”

一时间,巡城司士卒们不敢再继续前进了,全都回过头看向自家都尉。

冉岷笑了笑,

示意手下两侧退开,

自己走上前,

跪伏下来:

“卑职巡城司都尉冉岷,参见王太后,太后福康!”

王太后微微低下眼帘,

哼道:

“巡城司都尉,好大的威风啊。”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王府护卫办事不利,无法保护王爷和太后的安全,理应获罪!”

“王府的护卫,是我自家的奴才,哪里容得到你这个小小都尉来上门拿人!”

冉岷不卑不亢,

喊道:

“回王太后的话,冉岷自是小小都尉,但冉岷忠诚于大燕,忠诚于朝廷,忠诚于陛下,冉岷愿意做大燕的鹰犬,愿意做陛下的鹰犬!”

“你………”

冉岷这话的意思就是,

对,

护卫是你自家的奴才,

但你别忘了,

你现在的王府上下,

也都是燕皇的狗!

大家都是狗,你瞧不起谁呢?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头,燕人的自信心,那是相当的膨胀,没办法,蛮族被他们压制了百年,紧接着,乾国国都他们打到过,三晋被他们灭了,野人被他们打了,楚国的郢都更是被他们给烧了。

大燕铁骑打遍天下,

可不是就得膨胀么?

总不可能大燕铁骑在外不停地打胜仗,结果自己本国百姓面对他国人氏时,还点头哈腰自甘下等吧?

这世上,没这个道理。

毛明才在位时,以和稀泥的手段,遮盖或者弥合了燕晋的矛盾,但骨子里,燕人是真的瞧不上晋人的。

“好,好。”

王太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柱子,

“信不信哀家一头撞死在这里,

哀家要让世人看见,

你们燕人,是如何欺辱我们这对孤儿寡母的,

哀家必然要让燕皇陛下记起来,

当年在大行皇帝国丧上所念的诏书上的话!

哀家也要问问你这个小小的巡城司都尉,

你这小肩膀,

到底能不能扛起这个责任!”

冉岷跪在地上,

低着头,

但心里,

真的是笑开了怀。

蠢女人,真的是好蠢的一个女人。

曾是后宫之主,现在是王府的后宅之主,但除了身份上的东西,她自己本人,其实一无是处。

甚至,

还不如前几日自己在红帐子里所点的桃红,

姐们儿知道自己要留住客人,拿到赏钱,到底要该怎么做,如何取悦客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这个女人呢,

她是在发火呢?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只是为了撒气,只是为了发火?

已经在官场浸润过的冉岷,不由得在心底摇摇头。

你威胁我个都尉算什么劲儿?

再说了,

你这般直接怨怼的言辞,在心里想想就罢了,竟然还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真当这还是大成国的天下么?

真当司徒雷还活着么?

真当我大燕皇帝陛下,是好相与的温润性子么?

身为臣子,

讲究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对陛下不敬,对天子有怨怼,敢以情故要挟天子,

哈哈哈哈哈,

锦衣玉食,华妆美饰,

就不能喂喂自个儿的脑子么?

上午,自许文祖那里接到命令后,冉岷其实就一直在思考,思考自己会遇到的局面以及自己所需要去应对的方式。

但是他真的没想到,

事情,

会这么简单。

冉岷最怕的,或者说,颖都的燕人官员,包括前太守毛明才以及现太守许文祖,最怕的就是这场事到这里时,

王府的王太后和成亲王母子俩跪伏在那里,

低声抽泣,

一切配合,

无丝毫怨言的同时,

还喊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不争,不怨,不恨,不愤,从从顺顺,彻底放下,反而才是真正的拿捏。

司徒雷留下了很大一笔香火情,

但情,

讲究个润物无声,心知肚明,

嚷嚷出来,

就让人生厌了。

呵,

冉岷伸手,将自己佩刀解下,丢在了地上。

“大胆,你竟敢………”王太后吓得后退了两步。

冉岷很淡然地伸手指了指自己丢在地上的刀,

抬起头,

很坦然地看着王太后,

道:

“卑职深知,太后您出现有任何的不测,任何的闪失,都是卑职的大罪大错,无法幸免。

所以,

若王太后您真的执意要撞死在这柱子上,

那么,

卑职即刻引刀自刎,绝不耽搁!”

说完,

冉岷抽刀,

将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冷眸而对王太后,

甚至,

还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意思是:

“请吧,我等着自刎!”

“………”王太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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