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斗兽场(八)“神啊,满足我们的欲

“我不知道我的欲望是什么。”

挂着黑狼面具的房间中,常胥看着呈现雕像质感的狼头,平静地说。

“我想要的很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想要拥有足够的食物,每天都能吃饱,不用饥肠辘辘地等待下一餐饭的到来。

“后来,我想要活着,想要我的视野内不再有无辜的人死去,所有人都安稳地生活,就好像诡异游戏不曾降临一样。

“我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清除所有能够杀死我的存在。我却又不希望旁人畏惧和忌惮我,不喜欢他们将我当做怪物。

“我似乎是一个贪心的人,在一个愿望刚满足了一点后,就会生出下一个愿望。但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的欲望。”

常胥垂下眼,略带困惑地说:“我听说欲望是本能的、聚焦的,很强烈,不达成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好像没有这种感觉。”

斯芬克斯神色漠然,狼头上半月型的眼睛注视着常胥:“我能看到你的心底被浑沌的云雾填满,错乱变幻的形影在其中交叠,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永远止步于探寻欲望的咫尺之遥。

“但我穿透那些芜杂的迷障,看到了你此时此刻的欲望。那是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你想要杀死他。”

像是往浑水里放入一块吸附杂质的石子,模糊不清的思绪刹那间有了实质。

常胥意识到,他那些纷纷杂杂的愿望看似毫不相干,却似乎能在某一个节点发生交汇。

杀死能够威胁到他和无辜者生命的存在,于是不用担心死亡;杀死另一个怪物,由此证明自己属于人类的范畴……

“是的。”常胥颔首,“我在这个副本的欲望,是杀死齐斯。”

只要杀死齐斯,一切就结束了。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

“竟然只需要三千积分么?感觉比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便宜太多了啊,你这样搞简直一股浓浓的诈骗传销风味啊喂!”

另一边,董希文用手指戳了戳墙壁上的豹子面具,忍不住出言吐槽。

在斯芬克斯问他的欲望是什么时,他不假思索地说他想让弟弟复活,本以为这就完事了,没想到斯芬克斯郑重地告诉他,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这个欲望。

他明明记得,诡异游戏的实现愿望机制中,这个愿望需要花费一百万积分来着……

而三千积分是什么概念?

他在这个副本中的初始积分是两千一百,如果不借给念茯,这会儿再随便向别人借一点,复活死者这么个离奇的欲望就能直接实现了。

等他离开副本,就可以将原定的愿望变更成离开诡异游戏了……

“你说的那么言之凿凿的,真能成?”董希文狐疑地盯着斯芬克斯看,“你快说‘龙郡人不骗龙郡人’……不对,你不是龙郡的,也不是人……”

斯芬克斯:“……”

豹子头上的眼睛转向董希文侧后方怯生生地探头探脑的莱纳安:“你的欲望是什么?”

莱纳安突然被点到,小幅度地上前一步,腼腆地摸了摸脸颊上的雀斑:“什么都可以吗?那我的欲望是关闭诡异游戏。”

斯芬克斯好像没听到那样,又一次问:“你的欲望是什么?”

“那……立刻离开副本可以吗?”

斯芬克斯:“你的欲望是什么?”

行吧,副本内的NPC是听不见“诡异游戏”“副本”之类的专有名词的。

莱纳安讪笑:“那我想永生不死总行了吧?”

斯芬克斯闭上眼,说:“实现这个欲望需要三千积分,等你有了足够的积分后再唤醒我。”

竟然同样是三千积分……

董希文将豹子面具从墙上取下,隐隐意识到事情变得有些糟糕了。

莱纳安和他想到了一处,小声道:“董,你家老大可能有麻烦了!那个常胥我知道,是个很轴很固执的家伙,你家老大和他结了梁子,他这会儿肯定满心都是要杀死咱老大……

“实现欲望只需要三千积分,他随便去凑一圈就能凑到了,咱老大这波得凉啊!”

是啊,常胥十有八九会向斯芬克斯许下“杀死齐斯”的欲望。

如果斯芬克斯的确有实现玩家欲望的能力,而所有欲望都是一口价三千积分,那么常胥完全可以向其他玩家众筹。

毕竟,让齐斯去死就可以让所有人通关,简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在这样的机制下,齐斯必死无疑!

“董,有句话不知我该不该说,我总感觉你和你老大关系其实不是太紧密,你看当时你老大在台上,你也没有第一时间竞拍,后面还是念茯出了价。”

莱纳安用轻如蚊蚋的嗓音嗫嚅:“如果不是你老大提前和你说好的,就凭这件事,他恐怕就得怀疑你有二心……我们要不去投奔常胥吧,借他点积分,将功抵过……”

“不对!”在听到“借他点积分”这句话后,董希文只觉得有一道电光在脑海中闪过。

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齐斯都不能太早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只需要三千积分就能实现愿望的副本,不试一试就离开,总感觉不太甘心啊……”

……

齐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伫立在高台之上,却动弹不得,只能微垂着头俯瞰下方摩肩接踵的人群。

攒动的人头如同腐烂昆虫身上的蚂蚁般密集,人海起伏,时而有人仰起头茫然四望,目光却从齐斯身上穿过,好像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们看不见你。”一个声音对齐斯说,用的是齐斯自己的音色,“你没有欲望。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说话的人在齐斯面前现出形影。

他穿一身绣金的红色长袍,长着和齐斯别无二致的脸,不由分说地伸出食指往齐斯的身上涂抹七彩的泥浆。

那些泥浆很快凝结,褪去鲜艳的色泽,像大理石般冰冷、坚硬而洁白。

齐斯问:“这是什么?”

那人说:“这是欲望。”

“谁的欲望?”

“他们的。”那人忽然转过身,垂下手指,遥遥一指高台下涌动的人群。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有人衣着光鲜,有人衣衫褴褛,却如出一辙地行色匆匆,面目可憎。

齐斯问:“所以你将它们抹到我身上做什么?看上去挺脏的。”

顶着齐斯的脸的怪物转回头,猩红色的眼睛没有映出齐斯的倒影:“当你身披欲望时,世界就能看见你了。

“你会是饥饿者眼中的食物,久病者眼中的良药,恐惧者眼中的屏障,将死者眼中的救赎。

“你从此拥有形体,不再是无法触摸的虚无。”

怪物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中世纪宗教画中散布福音的天使,漠然而事不关己。

齐斯问:“我为什么要被看见和触摸?为什么要有形体?”

怪物说:“因为没有欲望的人是不该存在的。”

流光溢彩的泥浆从他宽大的袍袖中涌出,他一丝不苟地用手指挑起,往齐斯的脸上涂抹。

齐斯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被泥浆覆盖的部位的轮廓,好像真的是因为被欲望覆盖,而和世界建立了联系,有了可以看到和触碰的实在。

“也许我不是人。”齐斯说。

怪物没有回应,继续认真地将泥浆涂抹到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用陈述的语气说:“你是一个失败的尝试,在发现你没有生长出欲望后,我曾经想过要杀死你。”

“那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齐斯勾起唇角,“因为沉没成本吗?”

“你只是无数次尝试中微不足道的一者,我想看到这次尝试真正的结局。”

“收集失败数据是吧?”齐斯叹了一口气,道,“我可以问问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欲望的方法是什么吗?我看我能不能努努力,争取尽快长个欲望出来。”

“是痛苦。”怪物抬起眼眸,猩红的微芒在眼中乍亮,“你会感到痛苦吗?”

泥浆已经涂满了齐斯身体的大部分位置,包括头发、脖颈和脸颊。

冰凉的窒息感一阵接一阵的上涌,齐斯隐隐有些难受,情绪却好像被一道阀门锁住了,无法再向上升格,转化成更浓稠的感触。

怪物捞起最后一抔泥浆,覆到齐斯的眼睛上,世界在一瞬间陷入无法视物的黑暗,却在下一秒亮起朦胧的曦光。

齐斯漂浮在由自己的身躯铸就的石像的头顶,看到下方的人群忽然有了方向,从四面八方聚集在高台之下。

他们扭曲地匍匐着,向石像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意义上触碰。

他们说:“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

“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

齐斯从梦境中醒来,意识渐渐回笼,听到嗡嗡的声音在近旁说着话。

发音很是古怪,像是某种语言天赋低下的种族费劲地学说难度极高的语言。

触觉紧随意识回归,齐斯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粘腻湿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乡下水田里的水蛭,进而激起生理性的恶心和厌恶。

他躺在湿漉漉的稻草床上,紧闭双目,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一动不动,好像仍然处于睡梦之中。

缠绕在手腕上的咒诅灵摆无声无息地飞起,迅速而安静地向脚后跟飞去,重重扎了下去。

“吱!”

一声刺耳的惨叫在耳边炸响,缠住脚踝的湿滑抽离而去,留下冰凉的粘液。

齐斯睁开眼,看到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两秒后,银白色的提示文字刷新出来。

【名称:地下居民】

【类型:NPC】

【描述:生活在地下、只在黑暗中出没的怪物,据说身负可传染的病菌和诅咒,被动物歧视,被人类恐惧。】

【备注:虽然大部分动物被拔擢成神,但依然有一些倒霉的动物被落下了,毕竟一个群体中不能没有尾狼。他们能做的,只有持续不断地祈求神明的怜悯,妄图脱离苦海。】

这还是齐斯第一次看到有关NPC的描述。

在意识到不速之客通常在黑暗中行动后,他当即站起身,从背包中取出手电筒,按下开关。

他高举着手电筒,将光从头顶打下,照亮整间房间。

冷白的光圈下,红色的毒蛇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地蠕动,都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乍看就好像地上长的一样。

坚硬无缝的大理石地面在它们面前如同泥浆,松松软软地被挤出洞口,任由它们破土而出。

它们张着血盆大口,发疯似的舞动,却并不是怪物的全部。

人的身躯在它们的尾端突兀地长出,脖颈上顶着尖嘴红腮的老鼠头颅,鼻子周围的胡须是细小的白蛇,圆耳朵后的毛发则是灰色的蛇。

老鼠和蛇拼接而成的怪物将齐斯和念茯围在中间,红蛇组成的触须试探着前身,似乎想触碰包围圈中的人类。

刚才被咒诅灵摆扎伤的便是一条红蛇,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齐斯脚边,抽搐了一会儿便不动了。

念茯早就醒了,和齐斯背对背站着,看着满屋奇形怪状的蛇鼠结合物,喃喃自语:“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猜是斗兽棋中的‘鼠’。”齐斯控制着咒诅灵摆在身遭环绕,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嗯,也许可以叫作‘蛇鼠一窝’?”

“不管它们叫什么,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它们赶走。”念茯的左手现出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鞭。

一瓶酒精被她拿在右手,递到嘴边。

她咬开盖子,将里头的酒精往鞭子上一洒。

无色的液体渗入鞭子中的细缝,一滴都没有漏出,就好像被鞭子喝尽了一般。

念茯高高扬起左手,在空中甩出一个震耳的鞭花。

刹那间,火星顺着鞭梢爬满整根鞭子,在身前划出一串猎猎的火光。

离得最近的蛇群被烤焦,散落在地。鼠头人吃痛似的发出“吱吱”的嚎叫,满头蛇发疯狂地舞动起来。

齐斯按住命运怀表,随时准备发动效果。

想象中的应激反扑并没有到来,蛇群好像意识到了玩家的反感,自觉地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所有鼠头人一齐向包围圈中的两人匍匐,重重地磕头。

“神啊,满足我们的欲望吧……”

(本章完)

第293章 斗兽场(九)“人啊,有时像极了神

“你们觉得我们是神?我想问问,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楚汛扶了扶眼镜,问鼠人。

满屋的蛇鼠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见过的,梦到的,神就是你们的模样。在梦里,神告诉我们,新选出的神会满足我们的欲望。”

范占维用没有起伏的音调道:“疑问一,你们对神的定义是什么,请从抽象层面和具象层面描述。疑问二,选拔神的流程和模式是什么,请告诉我信息来源。”

“神自是神,是能够满足我们所有欲望的伟大存在,只有祂才能拯救我们。”鼠人们的声音层层叠叠,形成激荡的回声,“神在我们的梦中告诉我们,斗兽游戏的胜利者会在死亡的飨宴中成就新神。”

董希文虚着眼小声吐槽:“你们都说是做梦梦见的了,那看来我还不得不信了喽……”

叫做秦沐的姑娘抱着猫脸面具,冲鼠人招手:“你们可以靠近一点,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们……对了,你们都梦见神了,为什么不直接找你们梦见的那位神明拯救你们啊?”

鼠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手爪捂住脸,痛苦地说:“旧神没有欲望,也不再需要我们的欲望了。祂抛弃了我们,只告诉我们‘用欲望为新神铸造神像,所愿所求皆可成真’。”

满屋的红色毒蛇疯狂地扭动起来,像是湖底被水流来回漂洗的水草,漫无规律地挥舞,状似想起了悲伤的过去,而要寻找宣泄之口。

刘雨涵问:“你们的欲望是什么?我们要怎么才能拯救你们?”

“血!我们需要神的血!只要喝了神的血,诅咒就能解除了……”

老鼠头张开嘴筒,露出挂着血肉的森森利齿,从某几个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它们喉管中成片的病变,红一块白一块,像是墙皮脱落的砖墙。

石灰的刺鼻气味在房间中弥漫,蛇群蠕动着组成密集的海浪,向齐斯和念茯飞袭而去,每一条蛇都大张着嘴,尖利的毒牙折射寒光,似乎想豁出一切从玩家体内吸一口血。

“让我们喝一口,一口就好……我们好痛啊,救救我们吧……”

“你们去死吧,死了也好,所有人都不会痛苦了……”

纷纷杂杂的呼喊声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排山倒海的蛇群好像要将玩家吞吃。

念茯不停地挥鞭,甩出一道接一道的火花,才勉强将蛇群阻挡在外。

她一回头,就见齐斯半死不活地站着,血色的灵摆在身遭无精打采地盘旋,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

念茯咬牙道:“齐斯,虽然我是武力型玩家,但这种时候也不一定顾得上你……”

“我没有别的武器类道具了。”齐斯诚实地说,“而且我觉得斯芬克斯说得对,我没有欲望,生与死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念茯甩鞭子的动作一顿,差点没让蛇群突破防线涌过来:“我花了一千四百积分和你组队,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你现在好意思这种态度?”

齐斯垂眼看着靠近地面的某一处,老神在在地摸了摸下巴:“投资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我都快要死了,你是赚是赔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话时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发自内心地这么觉得,且早已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

念茯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齐斯,只是以常理揣度后者和大部分人一样,抗拒死亡,想要活下去。

这样她就能利用齐斯的求生本能,雪中送炭、铤而走险地伸出橄榄枝,攫取这位智力型玩家不遗余力的帮助。

可万一齐斯不是正常人,是个发病了会一刀宰了自己的疯子呢?

她只从常胥不遗余力对付齐斯的表现中,推断出了齐斯的强大,但从来没有人规定,强者不可能是精神病啊……

念茯只觉得自己心中的希望冷却下来,剩下的更多是担忧和懊悔。

——如果齐斯真的死了,孤立无援的她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拖累“那个人”再拉她一把吗?

“果然如此。”齐斯忽的一哂,从道具栏中取出【海神权杖】握在右手。

【名称:海神权杖】

【类型:道具】

【效果:使你拥有扮演神的能力。(吸收的罪恶越多,效果越强)】

经过《青蛙医院》副本的洗礼,【海神权杖】已从最开始“看上去更像一位神”的神棍画风进化出了可以让玩家主动扮演神明的效果,且在实质上具备不少神明的权柄——尽管大部分只能在游戏空间中使用。

吸收充足罪恶的洁白权杖爬满黑色的纹路,金色的藤蔓虚影将齐斯环护在其中,使红衣青年看上去神圣又崇高。

鼠人们本就近乎于一厢情愿地相信玩家是神,作为玩家的齐斯又在此刻拿出属于神的权杖。乳白色的光辉像是雕塑的壳般将他笼罩,他没有翅膀,但在鼠人眼中便是真正的神明。

毕竟如果连他都不是神,又有谁会是呢?

鼠人们感到敬畏,想要退缩,但很快那种畏怯便被更强烈的不讲道理的渴望取代。

他们想要刺破神的皮肉,吸取内里的血液,填补欲望的沟壑。

他们……想要吃了神。

“你们想要我们的血是吗?”齐斯微微下压手腕,权杖前倾,半垂着的眼漠然俯瞰瑟缩着逼近的蛇群,好像真是陡然降临世间满足世人欲望的神明。

鼠人们齐声说“是”,在意识到齐斯可能真的愿意满足他们之后,咄咄逼人的态度一再收敛,他们又恢复成了最开始那卑微的祈求恩赐的模样。

红衣的主祭与审判者在另一个时空对峙,猩红主祭牌上只余空荡荡的祭坛,此刻祭坛下拥挤的人群中赫然多了一张鼠人的脸,看向祭坛的目光充满渴望。

来自怪物的信仰在思维殿堂深处催生猩红的叶片,齐斯弯了眉眼,微笑着说:“好。”

念茯心头警铃大作。

虽然蛇群不再进攻,但她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想到了更糟糕的展开——

齐斯该不会真的不想活了,打算死在这儿吧?

正犹疑着,她就感觉手臂一痛。

齐斯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刀片,毫无预兆地在她的右手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艹!”念茯条件反射地骂了句脏话,第一反应是齐斯这个反社会分子临死前要拉个垫背的。

她反手将铁鞭勒到齐斯的脖子上,向后一拽。

齐斯竟然也不挣扎,只专注地盯着她手臂上的伤口看,目不转睛的,好像那是什么奇异的工艺品。

血液缓慢地从划痕中渗出,一滴血珠顺着光洁的手臂滑落在地,渗入石头,如同为画卷增添色彩的点睛之笔。

所有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血珠之上,贪婪而垂涎。

压抑已久的欲望早在见到玩家后便被调动起来,随着事态的发展和权杖的出现一步步铺垫,并在此刻到达巅峰。

他们想,只要喝一口……

念茯惊愕地发现,鼠人们的动作迟缓下来,一种诡异的白色从他们身上的各个角落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很快就包裹了包括老鼠头、蛇身在内的所有部位。

那不是腐肉质感的溃疡和烂疮,而是一种更粗糙的东西,类似于大理石的灰烬。

短短几秒间,鼠人们便完全被灰白色的石灰覆盖了,那些石灰在他们的表面凝成坚硬的壳。

他们完全不动了,像是艺术家手下的石雕,以扭曲的姿势和怪异的外表静止,占据房间里的大部分角落。

“这是怎么回事?和我的血有关?”念茯能够意识到两者之间有联系,但也仅此而已。

她对其中的原理和逻辑一概不知,只能问明显是始作俑者的齐斯。

齐斯的脖颈被念茯用铁鞭勒了有一会儿了,已经在施力处铭刻上一圈项链似的青色凹痕。

他没有呼吸,有气无力地说:“你可以先把我放开吗?”

念茯有些尴尬地收了鞭子。

齐斯失望地发现,在鼠人们石化后,思维殿堂内对应它们的信仰的猩红叶片也迅速凋零,枝繁叶茂了没一会儿的藤蔓再度恢复孤叶高悬的状态。

不过也没有太失望就是了,毕竟人死信仰消,合情合理。

穿红西装的青年若无其事地抹去了皮肤相接触的位置留下的灼痕,在稻草床上坐下,耐心地解答:“我看到那些鼠人的口腔中有白色的石灰,像是某些血肉被替换成了石头那样。

“我又注意到,你的脚踝上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而我身上却什么都没有。我想,我和你们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我没有欲望。”

念茯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踝,那里果然不知何时爬满了大片的石灰,像是从掉色的墙面上蹭来的一样。

她伸手去按了按,触感坚硬,好像是真正的大理石,替换了她的脚踝。

更可怕的是,那些灰白色正缓慢向附近侵染,就像在一寸寸蚕食她的皮肉那样。

念茯维持着脸色不变,以免在队友面前露怯。

齐斯看都不看她,继续说了下去:“关于人变石头这件事,我想到了美杜莎的故事。所有直视美杜莎的眼睛的人都会变成石头,而美杜莎恰是欲望的化身。

“所以我猜测,这个副本的有一条机制便是,拥有欲望的存在会不断石化。”

念茯尽量不去看自己的脚踝,思索道:“你和我说那么一番话,是为了浇灭我的欲望?”

“只是一个实验罢了。”齐斯不冷不热道,“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哪怕一个欲望破灭了,很快就会产生下一个。

“我说那些话的唯一作用,就是让你的欲望短暂地消退,方便我验证一些事。

“当时,我看到你脚踝上被石灰覆盖的范围迅速缩减,由此确定石化的程度和欲望的大小直接相关。

“于是,我用了一些手段刺激那些鼠人,放大了他们的欲望。”

齐斯站起身,目光扫视过面目狰狞的蛇鼠石雕,唇角的笑容含讽带刺。

他将海神权杖收回道具栏,伸出食指轻轻触了触石雕的表面。

石雕一触即溃,“刷啦啦”地散成一地白色的沙砾,很快便被地面吸附,成了大理石地面的一部分,用肉眼再看不出其存在过的痕迹。

“所以你就划了我胳膊一刀,放血给它们看?”念茯抽出绷带,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冷笑,“你怎么确定你的推测一定是对的?

“要是你猜错了,它们一拥而上吸干我的血怎么办?”

“我有凝血功能障碍,受了伤血会止不住,只能委屈一下你了。”齐斯含糊地说,“如果真那么倒霉,我会铭记你的牺牲,逢年过节给你上一炷香的。”

念茯:“呵,呵呵。”

齐斯抬眼望天花板:“闲话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是搞明白,那些鼠人说神就是我们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辰那边适时传来相关的资料,齐斯便接着话梢自己回答道:“在《圣经》中,上帝按照神的形象创造了人,本意是想让他们辅佐神管理世界。

“可惜刚诞生的人类仅有生存的本能,和其他动物没有什么区别。直到他们偷吃了善与恶的果实,有了欲望,才真正从动物中脱离出来。”

齐斯顿了顿,放缓了语速:“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有欲望,那么神和人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如果神没有欲望,那么神和动物又有什么区别呢?斗兽游戏的胜利者,又为什么能够成神呢?”

念茯托着下巴沉吟片刻,促狭地揶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投资你是投资对了,你没有欲望,在这个副本中简直有天然的优势啊。

“既不用担心变成石头,后续说不定还能直接成神。我觉得你会赢下这场斗兽游戏的。”

齐斯不语。

他不觉得自己会赢,反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会死。

太多存在想杀死他了,不仅是常胥和其他玩家。

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久留于世间的,他并不觉得死亡有多么恐怖,自然不会为了活下去而奋力挣扎。

没有欲望的人是不适合站在舞台中央的,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供其他玩家博弈的筹码。

只有神才没有欲望,而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伪装神明的非人怪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中间似乎还缺了一点什么,不是物质层面的,而是抽象的精神上的,是没有欲望的他所难以理解的……

“也许吧。”齐斯凉凉地笑了,“我确实挺想赢的,毕竟这里环境和伙食都太差了,我可不想永远留在这儿。

“如果真倒霉地死了,被那些丑陋的鼠人分食,我一定会恶心得想自戳双目吧。”

念茯也笑了:“那就为了不死在这里,尽你我所能赢到最后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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