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殿前欢  迷死人不偿命的一夜

第423章 殿前欢迷死人不偿命的一夜

范闲看着他,说道:“本官是来查案的,证据这种东西,不查怎么能找到……不过你可以放心,本官不会愚蠢到要背私杀大将这种罪名。”

党骁波却忽然间心头一寒, 由提督大人的非正常死亡,想到了一个自己先前一直没有想到的可能性。

“水师的人至少在今天晚上,是进不了城的。”范闲说道:“我有一晚上的时间让你们招供。”

想到传说中监察院的手段,那三名胶州水师将领不由感到毛骨悚然,党骁波双眼欲裂,盯着范闲的眼,狠狠说道:“大人准备屈打成招?难道不怕……”

“引起兵变?”范闲搓了搓手指头, “你有本事就兵变给我看看。”

话虽说的散漫, 但他的心里依然有些忧虑,不知道那四百黑骑,能不能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自己要清洗胶州水师,又不能让庆国一隅重镇出现大的动乱,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拿到水师将领供罪的口供,同时还要找到水师中值得信任的那些将领,让他们安抚城外的上万官兵。

这……真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党骁波脸色惨白,迅疾变了几变,似乎在衡量着这件事情里的得失与成败, 但他清楚,如今的胶州城已经关了城门, 而提督府也已经成了孤府,自己的人想来救自己,根本不可能马上到来, 而要在监察院的手下受刑一夜,神仙也会熬不住的。

不过外面还有十余名水师将领, 而那些水师亲兵虽然被缴了械,但依然还有战斗力。

党骁波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 终于看清楚了面前这位年轻权贵的真实想法,声音微微嘶哑,一字一句说道:“大人不是来胶州查案……却是来胶州杀人的。”

范闲微低着头,也不反驳他的话语,微笑说道:“也不算全错,先前列的罪状你心里清楚无比,就算你们做的那些事情天不知地不知,可终究还是有人知道的,便是多年前的帐,今日来还吧。”

党骁波绝望了,关于水师暗中插手江南之事,以及暗底里与朝廷对抗着的种种所为,他身为常昆的第一亲信,当然心知肚明,知道自己再难幸免,便决意一搏!

范闲似乎是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缓缓说道:“动我……那就真是造反了。”

党骁波面色再变,忽然长身而起,愤怒说道:“就算你是皇子,就算你是九品高手,可要屈打成招……也不可能!”

话音一落,他一掌便朝范闲的脸劈了过去!

……

……

真正出手的,是跪在地上那名满眼畏缩的将领,这位将领不知从何处摸得一把直刀,狂喝一声,便往范闲的咽喉上砍了下去,出手破风呼啸,挟着股行伍之间练就的铁血气息,着实令人畏惧。

而那名党骁波却出人意料地一翻身,单掌护在身前,整个人撞破了书房的门,逃到了园中,开始大声叫喊了起来!

范闲冷眼看着迎面而来的那一刀,手指一点,便点在那名将领的手腕之上,左手一翻,掀起身旁的书桌,轻松无比地将沉重的木桌砸了过去!

迸的一声闷响,木桌四散,木屑乱飞,范闲于飞屑之间伸手,回来时已经多了一把刀。

那名将领头上鲜血横流,满肩碎木,脑袋似乎已经被砸进了双肩之中!

垂死的将领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范闲,脑中嗡嗡作响,干扰了他最后的思考工作——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砍出去的一刀只是徒有其势,而原本自己的内力修为都去了何处?恐怕他到了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喝的酒有大问题。

范闲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让跪在地上的另两人起身,望着吴格非轻笑问道:“你都看见了,本官要审案,胶州水师偏将党骁波知晓罪行败露,在圣上天威之下露出奸邪痕迹,唆使手下将领暴然行凶,意图行刺本官。”

罗里罗嗦一大堆话,其实只是为了找一个不怎么像样的借口。吴格非牙齿格格作响,怕的根本说不出话来,艰难无比地点着头。

范闲满意地点点头,左手一翻,将手中那把刀刺入了那名将领的胸腹之中,鲜血一绽,那名将领闷哼一声,死翘翘也。

……

……

等范闲领着吴格非与那名面色极为难看的水师将领走出园中时,园中的情势早已不复当初。在党骁波的尖声乱叫与“污蔑”之中,园中待查的水师将领们都已经聚到了一处,眼中满是警惕与戾气。

此时党骁波已经做好了宣传工作,对同僚们称道监察院意欲如何如何,京中文官如何如何,提督大人蹊跷身死,这监察院便要借势拿人,只怕是要将水师一干将领一网打净。

也有将领纳闷,监察院与军方向来关系良好,虽然官场之中人人都知道监察院是世间最恶心无耻的衙门,可是……监察院为什么要对付胶州水师?这对小范大人有什么好处?如果小范大人今天是来夺兵权的,可为什么……只带了八个下属?

所以有些将领对于党骁波的话只是半信半疑,朝廷阴害提督大人这个猜测太过于惊心,但水师的将领们依然从今天夜里的诡异气氛里感到了不寻常,监察院的人,那位小范大人一定是有所求的,更何况带领水师十余年的常昆提督的尸体,此时还直挺挺地摆在床上,后方那些小妾的哭声还在咿咿呀呀着。

常昆在胶州水师里亲信太多,虽然此时情形未明,已经有几位将领握住了手中的兵器,站到了党骁波的身后,他们都感觉到了危险,提督府已经被围,胶州城门已关,海边港口的水师官兵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官们被变相软禁在城中……如果监察院真的要借机杀人,这便是最好的局面。

在水师将领们的带动下,原本被缴了械的水师亲兵也鼓噪了起来,与胶州的州军们对峙着,一步一步地往这边压了过来,情势看上去无比紧张。

偏生范闲不紧张。

他冷冷地打量着园中的众人,将眉头一皱,冷声说道:“怎么?想造反?”

范闲是监察院全权提司,如今行江南路全权钦差的差使也没有去除,只要京都没有新的旨意过来,不论他身处何地,他所说的话就代表了庆国皇帝的威严,就算是悍如胶州水师,也没有人敢忽视这一点。

更何况天下皆知,面前这位年轻俊秀的权贵人物……本来就是龙种。

水师将领们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党骁波,想看接下来应该怎样处理。党骁波此时屁股已经坐到了老虎的身上,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反抗,一夜之后定是残尸一具,可要反抗……自己找什么理由?

“是他!是他杀死了常提督!”党骁波凄惨地说着,神经质一般的笑着:“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情,你范提司一到,咱们家的老将军就无辜惨死……小范大人!你可真够狠的……你无凭无据,妄杀国之柱石,我看你日后怎么向朝廷交待!”

他自然不知道常昆死于范闲之手,只是在这个时候,必须要这般栽过去,没有想到却反而是契合了事实。

范闲看着他平静说道:“提督大人之死……你自己最清楚源由,不错,即便那刺客没杀死他,本官……也会杀死他。”

园中一片大哗,水师将领们怒意十足地看着范闲。

范闲继续轻声说道:“常昆叛国谋逆,如果不是畏罪自杀,自然是有人想杀他灭口。党偏将……”他讥讽说道:“莫非你也参与此事?不然怎会如此害怕?怎会如此口不择言?”

党骁波此时知道那名将军已经死在范闲手上,心中愈发寒冷,咬牙说道:“还是那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此时园内的所有人都已经呆了,而已经听过陛下密旨的吴格非与那位水师将军却是尴尬地站在范闲身后不远处。

叛国?提督大人叛国?

“你要证据?”范闲眯着眼睛说道:“我来问你,三四月间,水师可曾有一批船队与军士离港一月之久?”

旁边马上有人想起来了,当时提督大人用的命令是进行近海缉匪,权为演习。

而那些参与此事的常昆亲信,则是面色如土,想到在那个小岛上杀人无数,下意识里便再次望向党骁波党偏将。

党骁波冷笑道:“出海缉匪,本就是水师应有之义。”

“缉匪?为何一直未曾上报枢密院?”范闲眯着眼睛说道:“那些海盗本就是明家的私军,本官奉旨前往江南调查此事,若不是你们杀人灭口,明家早已倾覆……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与朝廷作对,这不是谋逆又是什么!”

“证据……”党骁波大喊道。

“真没证据吗?”范闲忽然极其温和地笑了起来,“带去岛上的上千官兵总有嘴巴不严的,总有诚心悔过的,那一支水师部队做了什么,难道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你们在岛上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想必就是某些人许给你们的红利……你以为你真的就能这么简单就洗干净?你以为卖出去了,本官就查不到来源?”

不等党骁波在众将之前辩解,范闲又冷冷说道:“人证我也有,只是……你这时候想要?”

党骁波与后方几名常昆亲信将领对了一个眼色,知道不管朝廷有没有证据,反正这位监察院的提司就是为着杀人来了,将心一横,脸上惨笑渐盛:“总不是一个构陷的老套把戏,那便……玉石俱焚吧。”

紧接着,他大喊道:“兄弟们,监察院杀了常提督,定是要杀我们灭口,和他拼了!”

……

……

范闲略带一丝笑意看着这一幕,城外一片安静,说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防多欣赏欣赏。

“吴知州。”他温和笑道:“朝廷正在看着你。”

吴格非心头一紧,常昆已死,他又是没有派系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站队,只是内心深处依然十分忧患城外的那上万官兵,在胶州水师多年的威压之下,他实在不怎么敢和水师正面冲动,可是看着范闲那温和却压迫感十足的笑容,他终于将心一横,厉声喝道:“州军何在?将那些水师的人给我看住!”

本有些畏惧水师的胶州地方州军骤听知州大人一声喊,强打精神,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水师亲兵们压制了下去,一番厮斗,刀光对拳风,倒是州军伤了十几个人,好在人数多,没有出什么乱子。

而这边厢,党骁波却已经带着那几名参与东海小岛之事的将领拔刀往范闲这边冲了过来。

不过是你死我活罢了!

你纵是皇子,也得付出些代价!

这几名水师大将都是血火中浸淫出来的厉害角色,出刀果然迅猛,就算范闲是九品上的强者,也不敢太过小瞧。

只是范闲根本没有出手,只是冷漠地看着那几名将领在自己的身前缓缓倒下。

而党骁波此人,已经是掠到了吴格非的身旁,准备将他劫为人质,他是清楚,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在范闲面前讨着好的,变机之快,心机之深,也确实算个人物。

可惜他也同几名同党一般,真气一提,便感觉胸间一阵烦闷,整个人的身体都软了下来。

迷药?

党骁波想到传闻中监察院的手段,不由大惊失色!

然后一把刀子捅进了他的右胸,那股难以抵抗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地弓了起来,瘫软在了吴格非的身前。

吴格非被党骁波那拼死一搏的气势吓的不轻,双腿也有些发软。

刺倒党骁波的,是范闲带入提督府的八名监察院密探之一,一直排在最后一位。

这名密探收回带血的短刀,对范闲行了一礼,虽然沉默着,但握着刀柄的双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激动。

范闲微微转身,望着脚下眼中满是怨毒之意的党骁波,平稳说道:“这位叫做青娃……就是那个东海小岛上唯一活下来的人,他见过你的真面目,他是人证,你活不下来了。”

党骁波绝望了,心想岛上被自己梳洗了几遍,怎么可能还有活口?

从江南苏州直接转入胶州潜伏的监察院密探青娃再次向范闲行了一礼,眼中微红,退到了吴知州的身后。

……

……

范闲转过身来,冷漠地看着州军们将那些水师亲兵们捆住,轻微地点了点头,城中的事情算是基本搞定了,可城外的事情呢?

皇帝陛下派自己来胶州,当然不是要自己杀死那一万名士兵,自己也没有这个能力……毕竟自己不是瞎子叔。清洗水师将领阶层,而且要保证水师的军心稳定,这才是重中之重。

就如同在江南一样,身为帝王,总是要求稳定重于一切。

范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杀常昆,再伏将领,由上至下,才能够保证对方不会集合起军队的力量进行反扑,只是要重新将胶州水师的力量控制在朝廷的手中,在目前为止,还是需要水师的这些将领们出面。

他望着那些并未参与刺杀自己,噤若寒蝉的将领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些人里面谁可以信任?还有没有常昆留下来的亲信?虽然监察院在情报方面的工作做的极为细致,可是涉及到人心,涉及到上万兵庆国官兵,范闲依然有些犯难。

“今夜之事,要辛苦诸位将军了。”范闲诚恳地说道:“朝廷办案,虽然元凶已伏,但总还有些手续,哪位先来和我说说心里话?”

这些将领们嘴闭得极严,看着范闲的目光极为复杂,一是畏惧,二是愤怒,三是无助。

提督大人死了,党偏将重伤不知生死,常年相处的军中袍泽都被监察院用药迷倒,水师亲兵被州军那些小狗仔子绑了起来,这种骤然到来的风雨,让水师诸将在惊心动魄之余,也多出了无比的愤恨。

他们都明白小范大人想做什么,城外还有一万兵士,如果没有自己这些个老骨头出马弹压,如果让这些水师官兵知道了城中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惹出大乱子。

朝廷肯定不希望胶州出大乱子。

所以朝廷还是需要自己这些人的。

这便是剩下来的水师将领们唯一可恃之处,唯一可以用来和范闲讨价还价之处,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提督大人新丧,没有哪位水师将领敢冒着被万人唾骂的风险出来与范闲谈判。

范闲马上明白了此中缘由,不由微微一笑说道:“那成,诸位请先回房休息,呆会儿我……亲自来谈。”

说完这话,他看了一眼在书房中得听陛下密旨的那位老将,那位水师中的三号人物。

……

……

(阿愁说她三月十五号论文答辩,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一直没有承认映秀太监,因为我相信若自己中了五百万,那是一定会把映秀写完的,不过……至少在她毕业之前是不可能了。在能看得到的将来,我不会写映秀,因为我没钱,而写映秀……不能挣钱,就是这样一个伤感的事实,很感谢那位每天投二十八票的朋友,所以如果看着这段闲话而跑去看映秀的书友,麻烦多投几张推荐票,不为别的,为了那为朋友的苦心,也为了自己很爱的一比一……当年是比内裤门先到一比一的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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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24章 殿前欢  谁是谁的人?

第424章 殿前欢谁是谁的人?

在入暮时分,胶州的城门早已关了,所以范闲后来的那道命令其实有些多余。不过城中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严重的冲突,吴格非知道一定要小心处理, 不然让城外海港上的那一万水师官兵打进城来,自己的老命也极难保住,所以他严令自己的亲信属下上城看防,注视着港口那边的动静。

同一时间,胶州府的衙役与州军们也在城中进行着侦查与搜索,虽然朝廷是来调查胶州水师的问题, 可是提督大人被刺……总要把那个刺客找到,说不定能挖出一些更深的隐秘。

当然,吴格非希望自己永远都接触不到那些恐怖的隐秘, 他揉了揉有些发干的双眼,涩着嗓音对范闲汇报了城中的情况以及城外的动静。

范闲点点头,对于这位知州大人的反应速度表示满意,如果没有这位知州大人配合,自己要想控制住提督府,把水师一干将领软禁,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温言劝勉了几句,便让这位知州大人暂去歇息,吴格非却是连道不敢, 心想连您这样一位皇子都在熬夜,自己怎么敢去睡大觉?更何况提督府里的局势依然有些暖昧不清, 谁知道这一个漫长的夜里,会发生怎样意想不到的变化。

见吴格非坚持陪在自己身边,范闲翘起唇角笑了笑, 轻声问道:“是不是在担心城外的事情?”

吴格非一怔,旋即苦笑道:“常昆提督执掌水师已逾十年,帐下尽是亲信心腹,在下级兵士中的威信也是极高,今日他蹊跷死去,而大人也将水师上层将领软禁,事情如果传到海港处……只要有几个有心人从中挑拔一番,那些汉子们只怕都会嗷嗷叫起来。”

范闲叹了口气:“本想着拿下常昆,让他出面将水师安抚下来,谁知道竟是被人暗杀了……”他冷笑道:“对方倒真是好手段,如此一来,便让朝廷与水师之间产生了这么大一条裂缝,叫本官好生为难。”

这说的自然是假话,常昆是他杀的,如果常昆不死,想要收服水师,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既然在栽赃,当然要一直栽脏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吴格非微佝着身子,疲惫请示道:“风声总不能一直瞒住,而且朝廷办案,总要将旨意传入军中。”

范闲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地进行,在他原初的计划中,先杀常昆,接着拿下常昆的亲信,用监察院的手段拿到第一手的供词,然后借助仍然忠于朝廷的水师将领重新控制住局势,再在水师中寻找到东海之事的证据,将这个案子办成铁案,用铁血手段震慑住那些心有异志的水师官兵……

可现在的问题在于,水师将领中,自己究竟应该相信谁?监察院的情报其实在很多时候并不能全信,至少不如当面的心理交锋来的可靠。

在这一刹那里,范闲很是想念远在京都的小言公子,冰云若在自己身边,一定会布置出一个更完美的计划,而不会像自己这样,站在提督府的夜色里,对着水师一干将领却是不知如何下嘴。

范闲坐在石桌旁,微微皱眉,下了决心,挥手对身旁的青娃作了个手势。

青娃一愣,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提督府后方的柴房里,便响起了一阵阵凄厉至极的惨嚎,若有耳力惊人者,也许还能听到烙铁落在人肉之上的哧哧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吴格非面色如土,知道监察院开始用刑了,联想到传闻中监察院那鬼神共惧的手段,知州大人的手抖了起来,却是强抑着紧张与害怕,奋勇建议道:“……大人,此举……只怕不妥。”

范闲明白他的意思,此时提督府内还有许多水师之人,自己如此光明正大的用刑,只怕会激起公愤,不过……范闲本来就是存着这个念头。

在暴力与屈辱的双重作用下,水师将领们要不然就是愤怒地发出最后的吼声,要不然就是被吓得心肝乱跳,向自己坦露出最深层的心思。

事情果然如吴格非担心的那样,被软禁在提督府里的水师将领们听着这惨嚎连连,都走出了自己的房间,面带愤然之色盯着范闲。

范闲却是看也不看一眼,说道:“原来诸位将军都还没有睡,有没有什么话想说的?”

正说着间,忽然听着提督府外面也闹了起来,声音渐渐传入园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范闲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夜已经这般深了,提督府早已被重重包围了起来,寿宴上的事情也被封锁住了,外面是些什么人?

吴格非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吩咐一名衙役出去看了看。那名衙役回来后,带着一丝为难之色禀报道:“是将军们家里的人。”

原来消息虽然封锁住了,但水师毕竟常年在胶州经营,仍然有人想方设法放了些风声出去,尤其是此时早已夜深,那些将军们的如夫人与小妾们发现自家男人始终未归,自然有些担心,又收到那些风传的消息,虽然不知是真是假,却依然还是派人来接人。

范闲笑了笑,旋即又想起被自己留在大厅之上的那些富商代表与江南的商家,心想果然是瞒不了多久,只是希望城门关了之后,港口那边的反应能够慢一些。

吴格非有些为难地看着范闲,而那些将军们则是面色有些复杂,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家的那些女人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心里也在纳闷,是谁放出的消息呢?

……

……

“既然都来人接了,诸位将军都回吧。”

范闲的这句话,让场内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不是要软禁吗?怎么就这般放了。

范闲轻声说道:“本官是奉旨查案,既然党骁波已然自暴其罪,那些隐藏在水师中的恶鬼也都跳了出来,诸位将军只不过是受了牵连,本官自然不会难为。”

这些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回吧。”范闲微笑着说道:“虽然本官急着与诸位将军谈心,不过总不好得罪了诸位嫂夫人。”

胶州城内无正妻,都是这些水师官兵们讨的小老婆甚至是姘头,范闲这般说着话,反而让这些将领们有些尴尬。

而此时,柴房内党骁波与那几人的惨呼声又响了起来。

外面的妇人们似乎也听着了,带着家丁们高声喧闹了起来。

一时间,提督府内外,好不热闹。

将领们带着狐疑不安离开了提督府,但知道胶州城内一定有监察院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自己不要想着与城外的水师联系,就算联系上了,日后也根本无法向朝廷交代。

至于范闲最后说的那句话,更是深深地落在了将领们的心中。

谈心……这也是要分先后的,提司大人是给了自己这些人一个回到朝廷怀抱的机会,就看谁抢先深明大义,来向提司大人坦露心迹吧……

各怀鬼胎,各有心思,这些将领们离开了。

……

……

吴格非不知道范闲在想些什么,也不好多问,只是加强着胶州城的防守力度,在离开之前,最后小心翼翼说道:“大人,最好不要太过激化。”

范闲点点头,就今天晚上吴格非的表现来看,户部对他的评价有些偏低了,或许是常昆在的缘故,这位知州大人一直没有表现出与他能力相匹配的水准。

范闲是不会杀党骁波的,这是东海灭口一事最大的证据,日后自然要押往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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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胶州城里的那一干娘们儿都知道监察院控制了提督府,知道了提督常昆身死的事情,知道水师方面遭受重创,知道自家老爷们自身难保。

那被范闲强自掩盖了不久的消息,自然也马上传到了很多人的耳朵中。虽然吴格非手下的州军在看守着城门,但是水师自有他的渠道,党骁波事先放出去的那个人,终于成功地通过了封锁,沿着城外的一条小路,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海港。

他看着远处港口的点点灯火,心里激动不已,他虽然不知道党骁波已经被监察院拿下,但清楚水师正面临着诞生以来最大的危机,只要能够进入营中调兵,将整个胶州城拿下,就能保住水师将领们的安全,至于事后如何处理……那是大人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可惜的是,离水师营帐还有数百丈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地面震动了起来。

没有声音,但身后有人。

他回头,却没有看见人,看见的只是十余骑全身黑甲的马儿,直到这些马儿近了些,才发现这些马儿的身上都骑着浑身黑衣的骑兵。

在夜色之中,那些黑甲反映着天上幽暗的月光,仿似带着一丝死意。

他瞳孔微缩,身子颤抖了起来,这是黑骑,监察院的黑骑!

……

……

头颅飞上天空,鲜血喷出腔孔,这名水师校官直到死亡前的那一刹那,才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愚蠢,监察院既然来收拾水师,怎会不带着那天下皆惧的黑骑?

荆戈的脸上仍然罩着那块银面具,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身旁的亲卫点了点头。

那名亲卫一扯马缰,反身而去,站在山坡之下做了几个手势,只是此时夜色如此深沉,月光如此黯淡,这些命令谁能看得见?

但当他的手势落下之后,在胶州城池与海港水师驻地之间的那道矮梁之上,忽然便如雨后的林地一样,生出一排密密麻麻的事物,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美感。

都是骑兵,在山梁之上一列整整齐齐的黑色骑兵,就像幽灵一样安静待命,阵势所列,正对着远方水师的驻地。

阵势纹丝不动,也不知道这些骑兵是怎样控制着身上的马儿,竟是没有发出一声马嘶,便连马蹄也没有胡乱刨地。

而水师里的上万官兵似乎一无所觉。

荆戈领着身后的十骑亲卫,冷漠地看着水师驻地方向,忽然开口说道:“还有半刻。”

他身后的亲卫们单脚扣着马蹬,开始给弩箭上弦,然后整齐划一地缓缓抽出直刀,左弩右刀,这是黑骑的标准配制。

荆戈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煞意,他奉范闲之命在城外负责阻止城中将领与水师官兵之间的联系,但连他也没有想到,水师将领们应对奇快,便在党骁波让那名校官出城的同一时间内,竟还有很多水师将领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虽然在这道矮矮山梁的前后,黑骑已经狙杀了七个人,但荆戈也不能保证有没有水师的人穿过了这条封锁线,进入了水师的驻地。

远远注视着港口的方向,荆戈的眼睛眯了起来,面上的银面具带着冷冷的光芒,水师驻地已经动了,灯火也比先前亮了少许,看模样那里的兵士们已经知道了城内的消息,想必正有几个擅于煽动的将领,正在诱惑着水师的士兵去攻打胶州,去救出那些早已经死了的人……让这些士兵去送死。

荆戈沉默地等待着那一刻,他知道水师不是铁打的,对方顶多只能调出两千人,这是提司大人事先就已经算好了的事情。

四百黑骑对两千不擅陆战的水师官兵。

荆戈忍不住摇了摇头,都是大庆朝的子民,都是大庆朝的将士,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愿意去屠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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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不知道城外的紧张局势,但他能猜到,水师方面应该已经有所动作了,黑骑的突杀能力天下无双,尤其是在夜里,应该没有人能够对胶州城产生威胁。只是夜已经深了,如果等到天亮,自己仍然不能让那些水师的将领们出面收拢人心,一场更大规模的哗变只怕难以避免。

所以在为黑骑担忧的同时,他坐在提督府内,带着几丝嘲笑地等待着那些将领们的再次归来。

就如同品阶的顺序一样,第一个回到提督府的将领,是那位水师的第三号人物,这位年过四十的将军很直接地在书房里对范闲下跪,表达了对朝廷的无比忠心,对于常昆逆行倒施,叛国谋逆的无比痛恨,以及对于提司大人连夜查案辛苦的殷勤慰问。

这个表态让范闲很欣慰,不枉费他在这个夜里做了这么多事,布置了这么久的心理攻势。

只是后面的谈话让范闲有些恼火,这名姓何的将领虽然在水师中的地位颇高,可是他也自承,在没有常昆与党骁波的情况下,自己要完全控制住水师,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尤其让范闲愤怒的是,这位何将军很直接地表达了不愿意第一个站出来的意见,因为在当前的情况下,谁要是第一个站出来,肯定会获取水师官兵们最直接的怨恨,日后再想掌军,恐怕会出极大的问题。

而范闲的问题在于,面对着这个老不要脸的,自己却不好太过凶恶。

因为这位何将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大人,本将一直随着大殿下在西边征胡,来胶州不过半年时间,对于水师中的事情,确实不怎么明白。”

得,搞了半天原来是大皇子的人,范闲心里叹息着,监察院的情报虽然有这个说法,但对方已经死皮赖脸的表明了身份,自己再怎么着,也得给大皇子一个面子。

接下来,陆续不断地又有将领回到提督府,向陛下表示忠心,向范闲表示慰问,同时小心翼翼地取出相关佐证,来说明自己的派系以及所站的位置。

这些将领都不是常昆的亲信,也不是长公主安在胶州的钉子,可问题在于,也没有谁愿意站出来替范闲解忧扶难,因为事情确实太大,为了他们自己的前途,为了他们身后的主子,他们更愿意暂时保持着沉默。

之所以会来与范闲谈心,不外乎是他们也害怕范闲恼怒起来,像对付党骁波一般把自己抓了起来,还安自己一个与匪勾结,叛国的罪名。

各自有派系,有靠山,而那些靠山在京都里与范家都有或深或浅的关系,范闲总要给些面子。

范闲不用给长公主与东宫的面子,可是这些人的面子要给。

“大人,我是任少安的远房表叔。“

“大人,下官是秦老爷子的……”

“大人……”

当一名控制水师后勤的副将神秘兮兮,却又尴尬无比说道:“大人,我姓柳……”时,范闲终于爆发了,这就是庆国最强大的三个水师之一?

他根本没有想到,只是一方水师,内部的派系山头关系竟然是如此的复杂,姓柳?你和我后妈的亲戚关系,先前怎么不说?范闲愤怒着,将这厮赶了出去,却不让他离府……既然是拐着弯的亲戚,这出面当奸人的戏码,你不想演也得给我演!

今夜对于范闲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了,军队原来也不是一块铁板,内部的事情竟是这样的复杂,有宫里的人,有前相府的人,有老秦家的人,有门下中书的人。都不好下重手,可这些人都油滑的厉害,也不愿意跳出来当范闲的刀。

范闲最后他挑出了两个人来当自己的刀,同时让最后的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看那个人,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心里不禁有了一丝怒意,最后他选定的那两名将领一个便是柳国公府的人,一位是岳父大人当年的关系,反正关系最亲近,由不得他们跑。

范闲自嘲地笑了笑,军队里竟然成了这般模样,成了朝廷里那些大人物安排就业的所在,如此继续下去,便连军中也变成一片腐烂,庆国一直引以为傲的战斗力还能保存下来几成?如此的军队,又如何能够保境安民?

常昆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些将领,以及这些将领身后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他讥讽十足地看着最后那名将领,知道对方乃是水师的老将,在军中颇有几分威信,却不知道他又是哪家的人马,不由嘲讽说道:“敢问这位将军与朝中哪位有旧?林相爷?舒大学士?还是说秦老爷子?不要说是院长大人和我那位父亲,我是不会信的。”

范闲在心里叹息着,观水师一地,便知如此下去,庆国真是要军将不军,国将不国,兵者乃国家大事,让门生故旧于军中捞好处,这些人怎么就这般无耻呢?

那位将军站在范闲身前,面色微微一凝,旋即微笑说道:“少爷,下将是您的人。”

范闲一怔,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双眼微眯,说道:“你是谁的人?”

那位将军面不改色,微笑重复说道:“下将是您的人。”

范闲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出来,自己先前还在大义凛然地怒评朝臣,这怎么便一拳头却砸到自己脸上了?

只是自己在军中一直没有心腹,陈萍萍和父亲也被皇帝盯得紧,就算他们安插了人手,也不可能不告诉自己,所以范闲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这人,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名将军第三次重复道:“我是您的人……”他很恭敬地说道:“和所有的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您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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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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