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积小胜为大胜

从庆历新政的韩琦,欧阳修,到如今的韩绛,章越二人,仿佛一切事过了一个轮回般。

三十余年前,就是在这个天章阁内,时任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副使富弼二人在烛台下,相互商量联名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上奏仁宗皇帝,定下了庆历新政政治纲领和基调。

这当然是读书人口耳相传,称颂着范仲淹,富弼秉烛夜书的场景。

但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仁宗皇帝催促甚急,范仲淹,富弼回奏说此事恐怕在天章阁内写不完,于是退回家中将天下宜所先列举十余事呈上。

所以《答手诏条陈十事》并不是在天章阁内写的。

闻此事章越也是一等后世读史之心瞻仰了先贤呕心沥血,滋滋报国之情。同时也为庆历新政的失败而感慨。

庆历新政,他在历史上读了一遍,又听欧阳修等当时亲历之人说了一遍。

又是二十年余后,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开启了熙宁变法的序幕。

而如今天子重开天章阁,将此事委己。

章越突然之间心底涌起一句‘当年向来心是看客心,如今奈何人是剧中人’。

我总是以一等后世数千年的目光,觉得自己可以超脱这个时代的人物,但这个时代的重任到了自己身上时,却发觉原来自己也是史笔拨弄下的一个人。

这时章越将目光凝于笔尖与纸面上。

划粥苦读的范仲淹当年于天章阁奋笔疾书时,可想到新政失败后,自己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郁郁之时。

章越想范仲淹是想过的,既是走上这条路,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为天下理经纶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些年脸上的笑容愈发少了,再也不对人坦露心扉,不关乎自己利益下,不轻易发表对一件事的看法。

因为熙宁变法之故,朝廷与地方积累了大量的矛盾。这一切矛盾下面解决不了,就会捅到中书来,自己虽有其法,却束手束脚无法救世。

章越沉默了,是因为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路是自己想走的,所以轻易不开口。

章越开头写下这一句。

伏奉手诏“如何以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治国平天下,让章越,韩绛与两府足得商量,条陈以奏,以为治国安邦之道’。

手诏是天子自己手写的诏书,而不是中书的‘熟状’,这一个程序极有必要。

假黄裳治天下,就要以天子的名义,否则韩绛,章越这一相一参是不可以提出什么伐国,变法。

否则就是谋权篡位!

只有天子授予权力才可以。

第一个要正名!

在疏中章越写平天下之事,却不谈治国。

借着谈平天下谈灭夏之事,其实是谈的是治国的道理。但治国触及的面太大,所以章越谈灭夏,这是他一贯由外而内的手法。

没有危机就不变法。

通过借着解决西夏之事,从外部压力推动向内部推动变法。

讲道理一万遍,都不如撞南墙一次,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大宋目前三个矛盾,一个宋与西夏,辽国矛盾,一个朝廷与地方矛盾,还有一个君权相权矛盾。

最后一个不能谈,中间一个不好谈,那便拿着宋与西夏大谈。

谁说非要治国才能平天下的,平天下而治国也是可以的。

正好青唐大胜,章越有十足的底气来写这一疏。

韩绛坐在一旁,但见章越运笔如飞,根本不打草稿。

他记得当年范仲淹和富弼起草《答手诏条陈十事》足足写了数日,王安石退而写《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也写了一日一夜。

但章越却是不假思索,援笔立成,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呢?

不过韩绛素信章越之能,好整以暇地坐着。

在三位先帝御容‘注视’下,章越运笔如飞,在札子上落字。韩绛忍住旁观的念头,生怕打搅了章越的思绪,自己坐在一旁看似从容,其实心底不能平静。

这一刻韩绛想起了故去范仲淹、韩琦、欧阳修、蔡襄、余靖、王素等庆历君子。

不过多时,章越已是搁笔,韩绛吃了一惊道:“这般快!”

章越道:“容先写到此,丞相先看过,是否合意?”

韩绛点点头当即捧文看起,看到一半,稍稍松了口气。

韩绛道:“当年范文正,王介甫书札满篇铺陈横比,从大处落墨,度之此札倒是从小事而论。”

韩绛心底猜测,若他写文一定是铺陈自庆历新政而起,再到熙宁变法,谈论其中的成功失败,然后再根据其中进行延续或修改。

譬如王安石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一开篇就是本朝百年如何如何,哪里哪里好,哪里哪里不好,十足宏大叙事的口吻。

主打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大多数人都是吃这一套的。

别看王安石情商不高,但他的文章却是天下第一。连精于此道苏轼也称他是‘野狐精’。

比起来章越此论,乍看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解释道:“舒国公将天下的框框架架都定好了,我们只好于细节之处有所弥补就好了。”

韩绛释然道:“正是,但这一句不加,旁人怕是不知。”

章越道:“丞相说得是,是我思虑不足,还请你润色。”

韩绛点点头补上,然后抚须道:“如此便王道多了,但不知道合不合天子心底希冀。”

章越点点头道:“当年范文正公变法初衷乃‘劘以岁月而人不之为,悠久之道也’,但仁庙心切再三催促,否则范文正公得手诏后,与左右‘吾君求治如此之切,其暇岁月待耶?’”

韩绛满脸欣然地道:“度之,你能这么想就好了,那么老夫有什么不放心。”

当年范仲淹也觉得仁宗皇帝求治太急,在对方再三催促下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而范仲淹原本的念头,是要慢慢改的,不是一蹴而就可成。

仁宗当时心态,好比穷小子整日躺平,有天受了富亲戚羞辱刺激后,陡然决心发愤图强。

然后小说会告诉我们穷小子从此走了发家致富的道路,并且一路都有白富美眼瞎了一般放着高帅富不要,争相向穷小子投怀送抱。

可事实是穷小子最多努力不超过一个月,马上又恢复了躺平的状态。

日常躺平,偶尔诈尸。

仁宗皇帝也是这般,庆历新政只坚持了不到一年。

普通人要成功,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过度努力。先从小事做起,通过办好每件小事,来投喂自己的信心,能力,意志,提高认识,找到自己的方法论。

而章越札子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从量变到质变。

不过一个时辰,章越书就,韩绛略一增删润色后,章越誊正完毕。

内侍火速禀告官家。

官家正在和高太后品茗。

高太后道:“自三皇五帝以来,治统在尧舜禹汤,道统也在尧舜禹汤,后来儒家出了个孔子,道统便到士大夫的手里去了。”

“从此以后,乱子也便多了,大臣动辄批评朝纲,人心不古。陛下且记住,名器不可授人。”

官家道:“太后,【国是】儿子还握着,开天章阁是让韩绛,章越献策,最后用不用还在朕!”

高太后道:“韩绛是个厚道长者,章越是明白人,他们比王安石,范仲淹都更知分寸。但知分寸归知分寸,范仲淹,王安石变法,遇到吕夷简,司马光的反对,这二人皆是能臣,称之圣贤也不为过。”

“司马光言‘古之天地有异于今乎?古之万物有异于今乎?古人之性情有异于今乎’,我以为此乃天地之至论。”

“官家若要治天下,还是要用司马光,吕公著。”

官家道:“太后,你又提这一句话,朕当年用王安石,便是喜他大刀阔斧一般,破除了这些。”

高太后叹息道:“且由着伱去折腾。”

官家又喝了一口茶汤,凝眉看着茶汤变换的茶色。

“陛下,韩绛,章越二人已是书就。”

官家闻言动容,眉飞色舞地道:“这么快。”

“立即召两府大臣,不,召两制以上大臣往天章阁!”

片刻官家率王珪,冯京,元绛等两府,两制以上大臣一并赶至天章阁。

早闻天子重开天章阁消息,满朝文武都是听说了。

一行紫袍重臣随着天子登阁。

但见阁中章越,韩绛左右面立,官家则道:“两位卿家辛苦了。”

韩绛,章越皆道:“臣等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仓促书至。尽大臣事君之义,冒昧粗有所陈。”

官家笑道:“天章阁中,三代先帝御容瞩目之下,何陋之有!”

但见韩绛章越所书的札子,正呈于三代先帝御像。这等绝世文章自是请先帝先行‘过目’。

官家率大臣三拜过三代先帝后心底默念道,列祖列宗庇佑我大宋,降下神策,助我赵宋富国强兵,致天下太平。

官家诚心诚意地如此叩拜,章越,韩绛见天子如此都是有所触动。

至于其他官员们则是将信将疑。

之后由王珪上前取卷呈给御座上的官家御览。

官家急不可待地浏览起来,下面的大臣皆屏声静气。

官家看了一半便似自言自语地道:“这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便是积小胜为大胜?”

(本章完)

第1037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感谢曾大仁成为本

天章阁内,官家御览。

一旁宰臣们皆屏息而观之。

札子不长两千余字,难怪不到一个时辰就书就了,还誊正一遍。

官家怀疑治国大略两千个字就能说完吗?

带着怀疑官家仔细看去。

何为大胜?大胜乃道也。

所谓道,当持之不动,好比仁义利民,这是长利远利,尽管做一件事要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功,但要始终将他放在高处。

何为小胜,小胜乃术也。

至于是术,则无所不用其极,当责效,讲究手段,必须求短利近利,眼睛要放在眼前。

求道,求大胜之事,急功近利而为之。

择术,则顾虑重重,这也不敢干,那也不敢干。

此二者皆误也。

道者,当放之长远,术者,先办了再说。

以伐夏而论,全国为大胜,破国为小胜;伐谋为大胜,伐兵为小胜;伐兵为大胜,攻城为小胜。

譬如我要逼你投降,却在你面前喊打喊杀,虚张声势;我要跑路,则摆出全军决战态势,就是金蝉脱壳;我全歼你的兵马,却通过攻城逼伱来援,就是围魏救赵。

要通过破国,达到全国的目的,通过伐兵,来达到伐谋的目的,通过攻城,达到伐兵的目的。

求大胜当以一当十,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相信时间的力量,再难的事情也不怕;求小胜则以十当一,必须责效,必须急功近利,再易的事也要办到极致。

举重若轻者,则必先举轻若重。

比如要实行儒家的仁义,必须通过法家的手段来实行。

你可以看见的都是我的术,而我的道则不表现在术上,这就是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

好比章越当年开熙河,尽管用的战术很粗浅很笨拙,看起来很不高明的样子,但最后就是通过一个个笨拙手段的来实现战略目标。

这就是只用其浅,不用其深。

道是难,是大,切不可一头撞进去,当永远抬头向前看。

术是易,是小,所以要解决好每一个问题,要时时看在当下。

术可以失败,但必须反省,术之用无穷,一个方法不行就换另一个,道则不可以败,需持之不懈,却可在微末上调之。

要用小事易事,来实现难事大事,但必须先有其道,再有其术。

有术无道则迷茫看不清方向。

一个系统刚建好,要先拿几个数据往里面跑一跑,不然就不知道系统怎么样。

桶里的石头,不要一次性全部取出来。

毕其功于一役,是最后的手段。

通过大事里一件件小事,来完善认知论和方法论,通过实践提高认知,最后小事积累多了,会有一个指数性的飞跃,这就是认识反过来促进实践,通过量变达到质变,循序渐进,积小胜而大胜。

所以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之说,只有一件件小成功,最后汇集成大成功。

“好一个‘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朕看后真是醍醐灌顶。”

官家从椅上起身,再度审阅一遍后言道:“孔子曾言吾‘吾道一以贯之’,舒国公常言的‘抓其大要’,便是如此。”

“其实这札子都是平日韩卿,章卿所提,如今是挈领提纲!”

没错,这封‘论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是章越,韩绛心得写在其中了。

其实这些话都在章越平日的奏疏上,经筵上,君臣奏对上早就反复表达过了。

就好比政策不能一下子贸然拿出来,可以事先放放风,咨询一下意见,这也是积小胜为大胜。

今日百川汇聚,收束成江。

“遍示诸位卿家!”

官家说完后,让石得一将这封‘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遍示群臣。众臣知道表面上说得是是伐夏之略,其实也是以后【韩章】中书的治国之要。

元绛将此札子反复看了数次,也挑不出毛病来,虽说大多是都章越说过的,看似中平至极,然又有不平。

元绛知道凭自己看不透其中深意,其实除了元绛,在场大臣们也看出来了,其中有所深意,但他们看不懂。

官家当即道:“将此札子下至待制以上官员参看!”

“再抄发给陕西六路经略使!河北四路安抚使。”

陕西六路经略使,分别是熙河路经略使、秦凤路经略使、鄜延路经略使、环庆路经略使、泾原路经略使、永兴军路经略使。

河北四路,分别是定州路安抚使司、高阳关路安抚使司、真定府路安抚使司、大名府路安抚使司。

官家然后对章越道:“韩卿,章卿留身奏对。”

其他官员离开后,官家对二人道:“两位卿家怕是言犹未尽吧!”

韩绛,章越对视一眼。官家圣明啊。

章越道:“陛下明鉴,积小胜为大胜只是术,还有道,不敢书于札子上。”

官家听了一副果真如朕之意。

札子毕竟只是拿给大多数人看的,以天子猜测,那么章越真正的话便不会写在札子上。

这是札子里‘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最重要当是去干什么?”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方法果然重要,但认识也同样重要。

都说是长期主义,好像什么事只要持之不懈就一定能成功。这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个意思,都是倒末为本。

比如兴趣爱好,不需要坚持,也能持之不懈。

人可以自诚明,作出每一个决定。国家又如何自诚明呢?国家是一个体系。

官家问道:“如今天下争执的不正是变法不变法,伐夏不伐夏之论?”

章越听了,看似如此大宋最大的矛盾时变法不变法之争,其实背后的内在原因是君权与相权之争,或则更彻底一点,是天子与官僚阶层之争。

文彦博当年劝天子,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才是根本矛盾,好比一个人想赚钱,但身体却只想躺在家里。

一方面是我想要,一方面则是懒癌发作。

而在国家层面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大搞官僚主义,下面便拿出形式主义应对,大家一起糊弄过去。

章越道:“陛下,变法是当变法?但如何变法?如何用法?如何行法?陛下知之吗?”

官家道:“朝廷当委给地方就是,再派官员监察,这是舒国公定下的。”

章越道:“陛下,舒国公之法虽行之有效,但臣以为还是有所不足。”

官家问道:“卿有何法?”

章越道:“臣还是那句话当听言!”

官家心道,这话他已是耳朵长茧了。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天下一切之事都是概率之事,一切之事都有可能,譬如吕惠卿说伐夏之事有九成,司马光说伐夏之事不足一成,臣以为都说的有道理,皆可以旁听之。”

官家,韩绛都点了点头,仅这段见识章越就比王安石高了不知道几成了。

什么话都要听,听言要广。没有方向的时候,收集的信息必须要多。

“其次臣与陛下常说的可以偏信,但不可以偏听。譬如天下有的人说得道理都是对的,但用来治理国家却是不对的。”

官家点点头,心底补了个苏轼的名字。

“历代圣明天子皆以听言纳谏为美德,听言必须正反相攻,故而陛下必须听言,但又不可听风就是雨。”

有了自己的判断,又收集了一定数据后,便确定大概方向。

“其三就是陛下胸中的圣断,烛照千古,既是定下不可轻易更改。”

这时候要有战略腚力了。屁股不要乱动。

“其四,任何道和术都不是一成不变,要考虑万一之事,譬如一口气从桶中拿出了四个彩球。这等万一之事,使人功败垂成。”

譬如曹操自信满满以为冬天不会有东南风,结果突然挂起东风。遇到突发情况,不是按部就班,懂得什么时候变。

往往是下面官员明明知道危险,却不敢说不敢冒犯天子。

“这就是臣所言建立一条及时反馈和迅速纠错系统之意。”

官家点点头。

“最后就是臣所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最后提高认识,还是要到实践中去。实践的越多,越能做出正确的决断。同时对信息的判断也就是越准确。

二十个球你拿出四个猜不准,拿出十六个猜得就准多了。

“多听能臣贤臣之言,少听奸臣幸臣之言,便能自诚了。再从听言中辨别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官家听了喜动眉梢,这才是治国的珪玉之言。。

其实这五策背后根本,还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否则君相矛盾不解决,大家啥事都别办了。干什么都是空。

章越道:“臣冒死进谏一句,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国家非陛下一人所有。”

官家犹豫了片刻道:“如其言。”

闻言章越和韩绛都是大喜。

这时候有内侍来提醒天子说天色晚了,当让两位相公回去了。

官家仍觉得谈兴不减道:“真是金玉之言,两位卿家今夜在此宿直,朕与你们抵足长谈。”

内侍犹豫,但官家仍是坚持。

韩绛,章越只好留下。

是夜,君臣三人从治国聊到制夏,在那幅涂着色块的地图前,天子畅快地谈论着自己的宏图伟略。

韩绛,章越不断提出意见,天子皆是从善如流。

君臣推心置腹,共商国是。

这一夜不知不觉地过去,直到东方天明,雄鸡一唱!

Ps1:感谢曾大仁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个盟主。

ps2:这两更有点慢,虽然不少书友不爱看这些就跳过,但感觉错过很要紧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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