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5.第1039章 大局为重,战不如降

第1039章 大局为重,战不如降

不同于周遭部族聚地的寒苦荒凉、活计艰难,突厥牙帐所在要热闹繁华得多。

骨笃禄兄弟在郁督军山新设的牙帐自然不是早年东突厥时期的那一座,但讲到辉煌气派却更有胜之。特别默啜掌权之后,对牙帐的建设投入了更大的人力物力。

耸立在山峦间的庞大牙帐,几与周遭起伏的山峦等齐,四方旗纛环设,无论远观近望,俱是气派威武,规模之大不逊于唐国两京的楼台殿堂。仅仅一座主帐,便足以容纳上千人于中聚会宴饮,空间仍然从容有加。

类似规格的可汗大帐,在周边地区还有数座,各自承担着不同的用途。有的居住着各部族进献的美貌女子,有的则专供可汗妻儿起居生活。

每一座大帐周围,都驻扎着数千到上万不等的王帐卫队,拱卫着大帐的安全。至于可汗究竟驾临哪一处大帐,则就是绝对的机密,敢有私下议论打听都是杀头的大罪。

除了这些席地幕天的大帐之外,牙帐区域内还有着众多类似唐人风格的城邑建筑。

默啜可汗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漠北豪酋,其兄弟尚未起事前,一直居住在靠近唐国边邑的漠南地区,是云中都护府的世袭胡部武官,甚至常常出入于唐国境内城邑,深受唐国民生风俗的浸染影响。

强大的文明总是散发出一种让人沉迷陶醉的魅力,正如大唐创业最初、突厥仍然强大的时候,许多唐国的贵族都乐于效仿突厥贵人的起居习惯,明明有着华堂暖阁却不居住,偏偏要住在胡气浓厚的帐幕中。

如今强弱易势,这一点在骨笃禄兄弟身上也体现的尤为明显。他们作为土生土长的漠南胡人,对唐国制度风俗的向往也是发自肺腑的着迷。

牙帐创设最初,他们为了迎合漠北这些同胞豪酋们的感情,对唐风的效法还有所克制。可是随着牙帐局势越稳,那被压制的欲念冲动便越发显露出来。

特别是三受降城建立、阻断突厥南下寇掠路途之后,大概是为了弥补心中的遗憾,默啜甚至以牙帐为中心规划出一座雄城格局,也按照唐国城邑坊市格局划分管理。

只不过漠北人工、物料都颇有欠缺,这座规划中的雄城用工数年之久,也仅仅只建造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土夯围墙,各种楼宇建筑更是无从提及。

不过唐国的坊曲管理制度倒是学的比较彻底,牙帐直统的几万帐胡民,不再由旧有的部落酋首渠帅们掌管,而是划分在不同的吐屯治下。这些吐屯也不再长居部中,每天都要前往可汗牙帐参拜,汇报户数并牲口的增损得失。

基于这种管理制度和组织方式的改变,如今的默啜可汗总体势力或是不如他的先辈们那样强盛,但对牙帐周边的人口情势控制却要更强,甚至哪一牧圈月产几匹马驹都了如指掌。

这样周详缜密的管理模式,自然不是粗犷不文的突厥权贵们能够胜任的。而精熟文牍处理的唐国人士,也不是如今态势的突厥能够大批招募任用的。

所以辅助默啜可汗管理部族民事的,主要还是来自金山以西的西域胡人们。这些西域胡人多以商贸谋生,或许并不具备多么高明的行政管理指挥,但对数字的记录与整理却是极为敏感。

西域胡人们既能辅佐管理部族,同时还为默啜可汗带来丰富多样的商品货物,极大提高了牙帐的生活水平与物质享受,自然多得默啜可汗的崇信。

因此这些西域胡商们在牙帐拥有着不弱的势力,由于断绝了南下寇掠的道路,为了从这些胡商们手中源源不断的获得商品,默啜便划分给他们面积广阔的牧场与数量众多的部众,甚至让他们参与到牙帐的军政决策中来。

这当中有一个名为康待宾的康国西胡,自祖辈开始便迁居漠北,主要便经营漠北与西域的商贸,盛极之时单单听从其号令指挥的马队便有近万之众。

随着默啜见重西域胡人,康待宾自然也入了可汗法眼,其人率部归附牙帐,很快便成为了可汗宠臣。为了彰显对康待宾的重视,默啜甚至违反突厥祖例,授予其人非阿史那子弟不得担任的俟利发官职,成为牙帐重要的军政谋臣。

这段时间为了商讨抵抗唐国大军北征,突厥一干权贵们纷纷来到牙帐,竟日讨论不休。

其实形势已经如此,摆在突厥面前的选择已经不多,无非是战是降,或许还有另外一个选项,那就是放弃郁督军山的牙帐出逃,拉长唐军的补给线,让漠北恶劣的天时气候拖垮唐军的军势。

围绕这一话题,突厥权贵们也是各持一端,争论不休,哪怕就连可汗默啜,都不能压制各方的争论,将意见统一起来。

今日牙帐中的例会惯常又是争执一通、不欢而散,等到群众离去之后,默啜专将康待宾留了下来,开口问道:“方才叶护凡所陈词,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叶护咄悉匐是默啜胞弟,早在骨笃禄时期便是可汗左膀右臂,甚至若非其人退让,早年久居漠南的默啜都很难顺利继承可汗之位。

对于这一次唐军北征,咄悉匐一直都是不希望双方直接展开大战,今日会议上更提出派遣使者往递降书,割舍本就不在掌控中的漠南之地,换取大唐在漠北的册封,同时恳请大唐归还此前陷没于大唐的默棘连。

康待宾五十多岁,碧睛虬髯、大腹便便,样貌上便迥异于突厥权贵们。此时听到可汗这般发问,他便低头说道:“叶护分属可汗至亲,兼又位高权重,凡所思量必也出于大局……”

“这么说,你也认为我只要南面为臣,就能免除这一次的兵灾?”

听到康待宾这么回答,默啜脸色顿时一沉,不悦哼道:“这样的思虑,出于谁人大局?往年兄弟只是漠南卑官奴婢,靠着连场的征战才渐渐权势壮大,宣威漠北,到如今唐军来寇,一战未作便递表称降,又该如何见重于内外?”

可汗明显是不甘心直接投降的,而以咄悉匐为首的一干人众却不希望大战在郁督军山展开,唐国筹划经年的一场北征,一旦开战、无论胜负,突厥方面都势必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此前小可汗默棘连一战惨败、遭唐军先锋一部掳走,重新唤起了这些突厥权贵们早些年被唐军镇压支配的恐惧,谁也不敢再妄自尊大的笃言必胜。

投降称臣看起来虽然有些胆怯,但结合前事判断,却是一个比较稳妥的做法。漠北地理环境如此,即便称臣,唐国也难以直接驻兵统治,势必还要依托现状建立起一套羁縻统治的秩序。

东突厥覆亡后,郁督军山一度为铁勒诸部把持,原本高高在上的突厥豪酋们也一度沦为铁勒诸部欺压凌辱的对象。所以等到骨笃禄兄弟重返漠北时,诸部才群起响应,使突厥再次掌握了郁督军山的控制权。

此番若真展开大战,失败的话,那么突厥复国这最后一点星火余烬也将荡然无存。

就算是胜利了,在付出极大代价后,阿史那家也难再有足够的力量镇压其他的部族,若再遭唐国教唆挑弄,铁勒诸部群起来攻,突厥被再次赶出漠北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从突厥部族整体利益来说,这一战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弊大于利。相反的,只要低头表示认输,唐国方面也就没有了必作大战的动机与需求。

虽然这对突厥的威望是一个极大的损伤,但起码实力得以保存下来,仍有能力应对镇压区域内的各种骚乱与挑战。

但默啜作为首领,其所思所虑必然要更加极端。一旦这一次做出任何形式的退让,对他个人威望都是一大损伤。而且唐国向来满腹坏水,他们或许会保留下突厥平衡漠北形势,但对默啜这个突厥可汗并不是必然需要的。

别的不说,只要此番对突厥不战而屈,再次对漠北群胡彰显了宗主霸气。那么接下来唐国根本都不需要再付刀兵,只要将已经擒获的默棘连送回来,以唐国朝廷的册封为这位小可汗背书,那么突厥内部就会产生巨大的裂痕。

当年颉利可汗兵临渭水诚是威风,但也没能防住突利这个唐国挖下的屎坑。更不要说如今的默啜威望、势力俱远逊当年的颉利可汗,他真要敢退一步,唐国甚至都不需要再挖坑,直接将默棘连这坨屎硬塞进他嘴里、他都无力反抗。

如今的形势对默啜来说,那真的是朕今方要死战、卿等皆欲先降。部中人心浮荡不稳,哪怕要战,他甚至都不敢轻易离开牙帐,担心自己刚刚率部离开,后方便已经是白旗竖起。

眼下群众还能围聚在牙帐周围,那是为了维持突厥建制的完整,担心被大唐洞悉到突厥内部人心涣散、分崩离析的现状,或许连漠北羁縻首领的待遇都不会给予。

归根到底,只要跪了一次,腰膝筋骨便难以再坚挺如初。

左右亡国之痛已经经历一遭,事实证明并非灭顶之灾,谁又肯舍得捐弃所有的与国偕亡?只要跪的够早,那就是无败之师,若跪的姿态还能漂亮一些,或许处境还会更好。

换句话说,骨笃禄兄弟如果不是在漠南狗腿起家,之后的复国风潮中轮得到他们兄弟返回漠北称王称霸?

持有类似想法的漠北豪酋不在少数,就算心中深恨,默啜眼下也有些无可奈何。他之所以引重康待宾等外族豪强,也有想要借此摆脱群情把持的意图。

此时见到康待宾只是沉默不语,默啜便冷笑道:“尔等杂部豪贵,若非在我统治下,安能享此势位使威?只要不肯舍弃当下在手的权势富贵,我便是比你父你祖还要亲厚的恩主!今我不欲投降受辱,必须先拿一捷、杀灭群众两顾心肠。尔等若不死战,便是自甘下贱、死不足惜!”

康待宾听到这恶狠狠的话语,顿时额头冷汗直涌,连连叩首道:“余虽卑部杂种,亦能感恩知义……天地之间,何处人主亦不如可汗相待恩重,效命尽忠、死守眷顾,绝无贰念!”

(本章完)

1046.第1040章 马革裹尸,异域同归

第1040章 马革裹尸,异域同归

突厥的上层豪贵们满腹思量,哪怕唐国大军已经将要兵临牙帐,尚且争执不休、是战是降未有定论。

但也并非所有的突厥豪贵尽皆如此的胆怯欲大、妄图周全,随着唐军前锋扫荡牙帐外围部族的消息不断传来,突厥内部也广有求战之声,特别是一些族中少壮,本没有经历过大唐的强势打压,如今被唐军兵逼老巢,一个个也都愤慨不已,乃至于对那些仍然心存迟疑的掌权亲长们都心生不满。

“天地所以划分南北,便是要给各式人种繁衍生存,漠北是我族时代延传的疆土,岂容余子染指!唐国已经豪拥阔土,我族则安生漠北,多年来无犯秋毫,却仍兴兵来寇,这实在欺人太甚、分明不欲我族人间生存!”

少壮之年,正是对部族归属感与荣誉感最为饱满强烈的年纪。自从十多年前突厥迫不得已退回漠北,这些少壮一代皆于漠北成长,与大唐产生联系的机会甚少,只觉得彼此天各一方、互不伤害,并不能深刻理解唐国何以对他们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又因这份无知,他们对唐国兴兵来犯便感到加倍的愤慨。而族中亲长又严禁他们私自外出、窥望招惹唐军兵锋,一群年少气盛的年轻人们凑在一起,整天做的最多的便是咒骂唐国的骄狂狠毒。

除了对大唐的怨恨之外,他们还有些不理解究竟何等强大对手,竟能让那些平日在族众面前威风凛凛的高位者怯懦避战。

“唐人再如何强壮,无非一首四肢,难道还能比我族壮士多出手脚抓握器杖?漠北是我阿史那族驰骋乐土,唐军远来、必定难服水土、疲惫不堪,今我牙帐雄军胜万,却坐望这些贼军残害子民、劫掠牛羊,阿史那族先灵在上,知后代子孙如此败坏祖产,能得安息?”

各种忿声议论、不一而足,这当中既有真的无知者无惧,也不乏别有用心者刻意的煽动群情。

部族大人们的禁令让年轻人们心中大生抵触,虽然过往的积威仍然让他们不敢公然违背禁令,但也逐渐的不乐再围聚在牙帐周围、视听那些让人烦躁不平的争吵。

在这样的氛围下,越是激进气壮的首领人物,却能获得一众少壮们的亲近拥戴。而在这当中,最受年轻人们拥护的高位者便是特勤杨我支。

虽言少壮,但杨我支也已经是年近四十。他是可汗默啜的庶长子,并不属于漠北成人的少壮一代,早在默啜镇守漠南黑沙城的时候,便已经开始率军寇掠唐国边邑,也算是如今的突厥汗国叛唐创业的元老。

但老父长子难免摩擦,特别是在突厥这种部族政权中,父子间的冲突要更加的明显且激烈。杨我支自为其父势力壮大立下汗马功劳,可是随着本身的势力影响渐壮,逐渐便威胁到了默啜的汗位稳固。

早年默啜还在漠南游荡,常与大唐边军进行交战,对这长子仍有倚重之处,可是随着回撤漠北,默啜便更多的专注于部族内部的摩擦与凝合,势力渐壮、自有一批拥趸的长子杨我支便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

默啜并不喜欢这个长子,一直将其放置在牙帐的外围,近年来更是不准这个长子随意返回牙帐拜望。哪怕眼下突厥一众豪贵们毕集牙帐,商讨部族前程何往,仍然不准杨我支返回。

因为领地在牙帐外围,随着唐军的北进,杨我支所部也大唐前锋斥候频有交战摩擦。战争规模虽然不大,但也能做到有胜有负,频频押送一些俘获的唐军斥候并器杖送往牙帐,也让突厥那些苦闷不甘的少壮们对杨我支越发的敬重仰慕,不乏激进者策马来投。

不同于后方牙帐焦头烂额的老父并心思各异的族中豪贵,杨我支对于这一次唐军来犯并没有太大的惊惧,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

他自知老父对他防禁越发深刻,若非唐军举兵进寇,或许他便要遭老父毒手了。他自知唐军战斗力的强悍,与之交战必然凶险有加,但跟落在父亲手中必然十死无生相比,总还有几分生计可望。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杨我支也在积极的宣扬其部与唐军交战的功绩,以此来扩大自己在族中的影响与号召力,对于那些来投的族中少壮们更是欢迎至极。

只不过当那些族中少壮来到杨我支领地后,才发现杨我支所部战绩水分甚大,成规模的交战几乎没有,偶尔缴获一些病马伤卒便极近招摇宣扬,一些残破的甲仗更成了耀武扬威的老演员。

尽管心中是颇有失望,但跟族中那些胆怯到不敢论战的老家伙们相比,杨我支终究还算是态度鲜明的奋勇敢战,所患只是甲仗不够精良、卒众不够雄壮。但既然自己等人来到这里,这些短处自然得有弥补,一场辉煌的大胜已经依稀可见。

众多少壮卒众竟日围聚在帐外呼喊请战,杨我支本就凭此聚众,自然无从回避拖延。他虽然不愿拼尽全力的与唐军主力决一生死,但也明白一场可观的胜利是他势力威望得有长足进展的关键。

于是在一番查探摸索之下,杨我支便决定毕集精锐,围剿一路唐军的前锋偏师。

荒凉的原野丘陵间,一路唐军人马正在辛苦跋涉赶路。这是一支辎重队伍,百十名战卒在队伍前后游弋警戒,队伍的主体则是几十架大车并三百多名各族役员。

大军劳师远征,后勤辎重的补充乃是重中之重。虽然此次北征的主力大军是从河朔进发北上,但进入漠北之后,主要的补给路线还是来自西域方向。

正当南北的行军路线上有阔达上千里的戈壁荒碛,反倒是西路沿线不失水草据点的呼应。所以从汉时控制漠北的重点就在于西域的经营,所谓张国臂掖、以制蕃远。

尽管眼下北征大军的主力还未正式抵达郁督军山,但是前进据点的建造与物资给养的调度已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已经抵达牙帐周边的各路斥候们主要任务,就是拔除牙帐外围的部族聚地,压缩突厥斥候的活动范围。

先期上路的这些辎重队伍,主要目的也不在于战斗与输送,看似车驾众多,往往都是真假参半,在各路斥候的配合之下诱击突厥斥候,并探明效率最佳的物资投输路线。

不过当下这一支队伍则是真的,所运输的主要是一些防治寒冻的油脂膏药。

漠北酷寒天气对于北征将士而言是一大考验,虽然北征以来气势如虹,但这些北征将士终究是开元新朝成长起来的一批,此前十几年的光景里唐军绝迹漠北,如今故地重游,也需要充足周全的物资来对抗天时的考验。

这一支队伍从碛北的安北都护府出发,在正式上路之前已经有几支队伍打探前路,确定了一条突厥斥候出没最少的路线。

因这一批物资事关紧要,安北都护府也不敢怠慢,由都护府司马刘禺亲自负责押运。

刘禺一边顶着凛冽的寒风,一边两手握持着一张简陋的皮质草图,地图上的路线颇为简陋,还要搭配以旁注的地文特征才能确定前进的方向。

虽然已经北事数年,但这样长时间的野外行动还是让刘禺冻得手脚皲裂、冻疮密布。趁着队伍行入山谷、躲避狂风之际,刘禺有些吃力的攀至高处,极目眺望。

有随员递上来一盒膏脂,想要为刘禺涂抹在已经有化脓态势的手背上,却被他摆手制止了:“本非战卒,无需过分恤爱。到了前营便可傍火取暖,还是留给赴阵杀敌的手脚敷治。”

刘禺也并不是刻意的高风亮节,只因寒冻天气对将士伤损较战前估量更加严重。他们一行经过几个斥候前营,眼见到许多将士冻馁难以行动,也越发感觉到这一批物资的珍贵,实在容不得浪费。

眼下只需要再将物资送到前路一处营地中,他们此行任务便算是圆满完成。但是由于之前荒野迷途浪费了将近两天时间,而斥候前营又是随势而动,一旦期令错过再想寻找便难了。

尽管一路昼夜兼程、总算没有违期,但一场风暴袭来,却让在前营接收到的地貌情报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为了打探出前营最准确的位置,刘禺也在不断派遣小路人马沿途搜寻。

他一路行来,近两千战卒护卫,又沿途增补到其他斥候部伍,如今队伍中只剩下两百余战卒,此前又分批散出百十众,眼下护卫的力量已经到了极为危险的程度。

为了最大程度的隐匿行踪,一行人甚至不可生火取暖就炊,风干的胡饼硬邦邦的贴在前胸,几乎可以当作护心镜来使用,进食也成了一份折磨,粗糙的饼屑如砂砾一般划破了口舌。

随从的甲兵们自有荣誉感与责任感,对此困境尚能忍受,那些征召的役卒们则就不免抱怨连连。为了鼓舞士气,刘禺一边啃着干饼,一边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车驾间行走,一路行程下来,他已经将所有人名号记在心里,用他们各自愿景一遍遍的述说打气。

尽管已经极为小心,但当队伍休息完毕、继续上路时,前行未久,视野中便出现了一队十几名的突厥骑士。眼见到将士们即刻上马追截包抄,却因马力未逮、仍被几名突厥骑士走脱,刘禺不由得长叹一声,摆手喝令道:“返回山谷、据守待援!”

他们一行人刚刚返回山谷未久,山谷外便响起了绵延急促的马蹄声,足有上千名的突厥骑众出现在了山谷外。

眼见敌众汹涌,队伍中顿时哀声不断,率队兵长清点了一下弓箭物资储备,入前提议道:“府君,弃车绕走罢!此处谷阔陂缓,不耐坚守,强留于此,恐人物俱失……”

刘禺也知兵长提议有道理,但却实在舍不得将这些物资丢弃。若是别的物品,还能绕走聚众期待夺回,可是这些膏脂药品只需付之一炬,即便再杀回来也于事无补了。

“你且引众登高、烽火传讯,我并诸卒据车设阵待援!”

略作沉吟后,刘禺还是不放心将这些物资遗留在此,决定在此死守,见兵长还待劝言便正色道:“不要再浪费时间!前营既曾设左近,虽有进退,必也不远。我等只需据守短时,必有援至!”

这话虽然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若烽烟燃起,引来的敌我军众多寡终究不好判断。前营弃此而走,除非是正面战场上有了极大的突破推进,否则极有可能是暂避锋芒。一旦敌众蜂拥而至,即便左近有援,怕也要做战略性的放弃。

但见刘禺仍是执意如此,兵长也只能咬牙叉手道:“府君保重!此阵之后若得双归,不醉不散!”

说完这话,兵长便率引几十员兵卒与脚力仍健的战马,携带一些弓箭器械和烽火燃料直向左近山坡奔走而去。

刘禺忙碌的指挥其余卒众们将车驾勾连环设,并分发弓刀器械,眼见役卒们全是惊惧惶恐,他蹲在阵中燃烧起的篝火旁,掏出干硬的胡饼在侧烘烤,并长笑道:“与其忧惧待死,不如趁暇温热饱餐!校尉已将名簿携走,即便我等俱亡此阵,朝廷也绝不会抹杀这一份没阵之烈!性命典卖于此,父母妻儿受惠于后,人生得无遗憾,死又何惧?”

众人听到这话,情绪稍作镇定,但却有一名胡人壮汉指着刘禺破口大骂道:“老子不是入籍户丁,死又无亲受惠!贼官平日言辞体面,遇敌便作颓声,弓刀在手,直拼活命!杀一不亏,杀二有赚!”

突厥敌众来势迅猛,抵达山谷外后略作查探,便径直向谷内车阵发起了冲锋,道路虽然不及平野坦荡,但也不能阻止铁蹄驰骋。

迎接他们的自是一番迅猛箭矢,但阵内役卒们终究不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把握不住射箭的时机,未待贼入射程之内,箭矢已经抛射出去,看起来虽仍不失威猛,但杀敌却是寥寥。

一番冲击虽然未至极近,但突厥骑众们已经看出阵内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心态不免更加放松。前阵骑众稍作徘徊游移,继而便又策马环奔,一边欺近,一边引弓还射。

“射马、射马,不要射人!”

眼见来犯之敌甲护精良,纵有流矢及体也难成伤害,刘禺便喊叫提醒,并引弓示范。他虽然不是在营典兵的武官,但弓马技艺也颇纯熟,一箭射出直中马腹,对面骑士应声而倒。

阵内役卒们见状自是连连叫好,但刘禺却苦笑一声,将被弓弦割破的冻肿手指捂在前甲,触手的冰冷让伤口麻痹凝固起来,只是麻木的指节已经难再引射。

阵内弓弩的反击虽给阵外突厥骑兵们造成了些许伤损困扰,但却并不持久,几番试探佯攻后,阵内已经少有箭矢再射出。

眼见这一幕,突厥队伍中便响起了发动进攻的号角声,一群武卒们如狼似虎的欺近待杀。但唐军的车阵并非虚设,外置悬挂的锋刺让他们难作攀爬,一俟下马欺近,内里便有长矛如蛇信子一般刺出,直将人穿透当场!

“强攻、强攻!这只唐军杂部,战力低下,车中必有重货,破阵任取!”

眼见刚才跳阵逃走的唐军骑士已经在左近坡岭上燃烧起了数股烽烟,突厥的兵长一边下令分出别队追杀扑灭,一边勒令军士们速速攻破此处车阵。

突厥军众们人多势众,面对这好不容易逮到的肥羊自是垂涎欲滴,不需首领怎样催促号令,一个个都蜂拥入前。

阵内卒众虽然不称精勇,但见身陷重围、生死存亡之际,自有悍性激发,也都在拼命的反击。

最初的惊恐过后,眼见不少看似威猛的敌众在他们反击下陈尸车外,情绪反而渐渐平稳下来,此前所接受的一些粗浅的军技操练重新回忆起来,循着记忆中的动作一板一眼的戳刺反击,居然渐渐有了章法。

唐军的车驾配给本就是针对突厥的游骑冲击,外挂的厢板仿佛獠牙呲露的凶兽巨吻,高大的车身也难凭人力马足一跃而过。

在此环拱之下,突厥军众想要攻破这一刺猬车阵委实不易,这些突厥少壮们是少有经历如此械具精良的战斗,凭着一腔豪勇猛攻,结果也只是抛下了几十具的尸体。

尽管伤亡不大,但给士气的打击却是不小,眼前的对手还不是唐军真正的精锐,已经让人感觉分外棘手。

掠阵观望一番后,突厥的首领便更换了进攻的方式,挑出百数名精甲军士持刀入前,一边挥刀劈砍破坏外挂的厢壁,一边将粗长的绳索捆缚在车架上,想要凭马拖拉破出一个缺口,同时后阵里还不断的引弓射击,以此阻挠阵内唐军的反击。

这攻法稍作改变,阵内唐军果然变得慌乱起来,接连多人遭流矢射杀后,许多人干脆矮身躲在了车架下方。

真正的精卒是要经过长久的训练,才能在危急中克制看似趋利避害、实则非常愚蠢的本能应对,但是阵中这些负责押运辎重的役卒们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战斗素养。随着突厥的进攻更趋凌厉,很快就变得手忙脚乱起来。

然而正在这时候,侧阵中却响起战马奔驰声,突厥军众们转头望去,竟是方才逃走的几十骑从坡后绕回,直向他们的阵列冲杀而来。

此时山谷中阵列的突厥军众足有千余,区区几十名唐军骑兵便如蚍蜉撼树一般可笑,唐军这一番不自量力的扰击自是引起了阵列中突厥军众的大笑,不需首领调度,便有两路游骑分出,左右夹击迎敌。

然而这几十名军众却并非车阵内那些役卒,高速的奔驰中自成雁形掠势,直将趋前迎敌的一路突厥骑众闪出,彼此方如射程之内,鞍侧满弦之箭陡地射出,唰得一串锐响,另侧交错而过的突厥骑队霎时间摔倒一片!

眼见敌势如此凶猛,在场眼观的突厥军众们无不凛然生畏。然而这一队唐军骑士们却并未奔走远离,弓挂鞍左,反手持刀,反而径直向突厥本阵冲来,虽然队势单薄,但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当锋者无不迎刃裂甲,一道触目惊心的队列缺口肉眼可见的被撕裂开来,直向队列中心的突厥首领旗下穿刺而去。

那首领无经如此凶恶阵仗,耳边只听到杀声如雷,虽然周遭甲伍环拥却仍觉遍体生寒,下意识转马后走,等到他醒悟过来喝令围杀的时候,那一队唐军已经杀透军阵,向谷右驰远。

“贼势不能久锐,直当则殃……亡命之勇,岂可再乎?”

那首领讪讪归阵,瞧了一眼方才被唐军骑兵杀穿的这条血路,拽了一句突厥文辞掩饰自己的慌退尴尬,喝令归来整阵的卒众们将死伤人马打扫出去,眼中又有厉芒闪烁,怒吼道:“继续破阵,不留活口!”

然而这时候,车阵内守卒已经稍得喘息之机,将捆在车上的绳索一一砍断,并用铁索由内将车环之阵更作加固。刘禺更趁敌势混乱之际,亲率十几名卒士自车下爬出,割取阵外突厥死众首级,趁敌众复攻抛甩出去折其士气。

如此一番交锋,山谷内形势竟然变得有些僵持。突厥仍凭势众占据场面优势,但也因此欠缺了死斗之志,毕竟将敌众围困在此,攻克拿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但问题恰恰就在于时间,在烽烟的指引下,很快便有周边活动的队伍向左近游荡过来。山谷东北方位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很快百数名唐军斥候游骑出现在了双方视野中。

突厥军众们见状自然略有惊悸,但过不多久,正北方位又有大团的烟尘升起,另有数骑先行一步的大声呼喊道:“特勤大军在后,勿使贼军走脱!”

荒野中正向此疾驰而来的斥候兵长见状后脸色也是一变,喉结一抖吐出一口浓痰:“妈的,刚避开狼崽子们纠缠,这是要自投罗网了……前方受困人事何者?若不关紧要,自求多福罢!”

正在这时候,方从山谷内迎出的那唐军兵长也策马行来,向着奔驰而来的友军呼喊道:“对路哪部人马?我部安北辎营奉命输送油膏,司马刘禺不舍膏药捐贼,因困谷中……”

那斥候兵长本不欲自陷险境,羞愧之下不想应声,但在听到对方呼喊,两肩却是微微一颤,拨正马首加速前行,迎向对方疾声吼道:“你们司马名是刘禺?他哪处人士?”

情势紧急,前来求援的兵长自然没有心情论叙乡义,但见对方神情严肃,还是应声道:“府君确名刘禺,京兆杜陵人士,若非心恤前线将士苦寒煎熬,不至于身陷贼群……”

“京兆杜陵……听来同乡同字,但我那苦命兄长乡里下士,又怎么会有皇命使达镇守边疆的时运?”

那斥候兵长喃喃自语,继而便怅然一叹,看一眼北面大团的突厥军众奔行激起的烟尘,牙关一咬后凝声道:“偏偏漠北异域,勾我思亲愁情,罢罢、道左夺命的孽缘,既难免马革裹尸,不妨同此一处!你等不必再奔走呼救,此处前营卒众千数,已遭贼中特勤杨我支万众冲退,后军还需两日方至,同归据守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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