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雪落番地

番地的辽阔,毋庸置疑。

特别是在‘隆武开疆’之后,随着天竺罪民区被番地吞并,单单一个乌思藏卫的占地面积,就比某些帝国本土行省还要广袤不少。

进入十月的高原,已经有了浓重的寒意。

阴翳的铅灰色云层笼罩着那曲金庙的上方,裹挟着雪点的寒风吹动着遮天蔽日的彩旗,献祭的牲堆旁跪满了祈祷的僧侣。

这里是桑烟佛山前的最后一座分支寺庙,也是拱卫桑烟寺的最后一道屏障,在整个乌思藏卫的地位十分尊崇。

嘉庆十二年十月十三,是金庙现任法王的‘转世佛诞’。

往年的今日,整座城市都将举行盛大的游行庆典,虔诚的信徒们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以肉身扛起巨大的轿撵,赤脚背负沉重的雕像,跪行百里,在寺庙前方举行神圣的‘摘颅礼’。

他们会推选出最为纯洁的灵魂和虔诚的信仰,进入佛国,飞升灵山,向佛陀们送去感恩,感谢祂们诞下那曲法王,前来拯救他们的罪孽,解开他们的迷惘。

可现在整座城市中却没有半点喜庆的气氛,街头巷尾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因为此刻在那曲金寺的主殿之中,正在爆发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长桌两侧的席位上,所坐之人皆为红衣。

一边是佛陀的信徒,一边是天子的官员。

“如今巡察组进入番地佛域已有月余时间,却仍旧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于辽东事件的证据,足以证明此事跟桑烟寺没有半点关系!”

“都还没有进入桑烟本寺地界,你怎么就知道没有线索?”

“桑烟佛国地位尊崇,乃是番地三大神山之一,怎么可能随意让外人进入?”

“那曲法王,你什么意思?”

“此事应该在那曲金庙中有一个了结!”

“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为本案定性,本官先问你,你口中的外人是谁?番地难道不是帝国疆土?你难道不是帝国的子民?”

“本法王没有这个意思,孙大人要是想乱扣帽子,那曲金庙麾下十万信徒绝不会答应!”

“要想让我们不进桑烟地界也可以,那就让桑烟寺主林伽婆自己下山,随我们返回京城,亲自向当今圣上禀报来龙去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孙大人,你们此行肆意伐山毁庙,戕害佛门信徒,早已经引起番地百姓的强烈不满。现在又口出狂言,居然敢亵渎桑烟佛祖,你们难道就不怕激起民愤?”

“民愤?哪個民有愤?让他站出来,亲口告诉本官!”

“伱”

“今天是你的转世佛诞,本官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若还是拿不出一个结论,本官带人拆了你的金庙!”

对于门内的争吵声,张嗣源早已经没有了半点兴趣。

在巡察组停留那曲金庙的十天时间,类似这样的场景早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

看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实则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在张嗣源看来,如果不是刘谨勋刘大人拦着,自己早就已经带人冲上桑烟神山,将桑烟寺主林伽婆从法床上拉了下来,押解往京城了。

怎么可能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大昭和白马这两家本就是墙头草,之前配合巡察组,无外乎就是为了向桑烟施压。

现在桑烟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妥协,割肉喂鹰,换取了这两家帮忙将巡察组拖在那曲城,帮桑烟寺说好话,和稀泥。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根本不值得刘谨勋大人如此谨慎。

如果这些人当真懂得什么叫‘唇亡齿寒’,一开始就不会让己方进入番地。

历史上爆发的那场‘百年佛乱’,数十家教派在这座高原上杀的尸横遍野,就足以证明这些番传佛序隐藏在慈悲之中的残暴和狡诈,还有深入基因骨髓之中的贪婪。

“当年就应该暂时不要掀起‘天下分武’,让那些蛮横的门派武序来好好教教这些番传佛序,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野蛮和暴力。”

张嗣源对眼下的形势颇为不满,却也只能无奈叹气。

在离开京城之时,他得到命令便是让一切行动听从刘谨勋的吩咐。

所以眼下刘谨勋决定暂留那曲金庙,选择同桑烟寺方面展开谈判,观察局势变动,张嗣源也只能听命服从。

被身后的争吵声闹的实在心烦,无奈之下,张嗣源选择离开寺庙。

占地将近千亩的那曲金庙外,是以寺庙为核心,围绕建成的城市。

这里没有帝国本土中常见的高楼大厦和坡面飞檐,入眼几乎都是形制统一的石木碉房,风格古朴粗犷,以石作墙,木头作柱。

梁柱上雕刻着法轮与鹿,屋顶插着经幡,门前立着经筒,粉刷雪白的墙壁上绘着神像和莲花座。

如果说如今帝国内的道序刚刚开启道国化进程,那这里便是已经成熟的佛国之城。

不过最大的差别还不在于序列对于百姓信仰的钳制。

真正令张嗣源心惊的,是这里生活方式的原始。

两次席卷帝国的技术法门浪潮,在这里没有半点踪影。

亘古的山岭挡住了他们离开的脚步,也挡住了推动帝国发展变革的技术法门。

从崇祯到嘉启,这里千年如一日,毫无变化。

对佛门的信仰,是生活在这里的民众心中的唯一。

“地上的凡人用肩膀托起天上的佛国,普照的佛光却不会照亮他们身下的暗处。”

张嗣源突然想起了新东林书院中,一位专门研究番地问题的大儒曾说过的话。

尽管知道这个穿着怪异的年轻人是自己招惹不起的存在,周围的百姓依旧用极其厌恶的目光死死盯着张嗣源。

特别是一些白发苍苍的年老信徒,明明连站立都已经十分困难,却还是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扑上前来,亲手撕了对方。

这些明人亵渎佛法,从进入番地的那天开始便犯下了滔天罪孽,所作所为早已经传遍整个高原佛域。

就在他们进城的那天,连尊贵的那曲法王都被迫从金庙中离开,去往城外亲自迎接。

这对于那曲城的百姓而言,是最大的羞辱。

在这些充斥恶意的眼神中,张嗣源故意将脚步放的很慢。

他在计算,算着等自己收归番地之后,需要建立多少座夫子庙,需要花上多少年,才能拔除根植在他们脑海之中的毒瘤。

又或者直接搬他个十几座门阀过来,用打‘儒序印信’的方式来强行教化?

这样的效率无异会高上不少,唯一可能会出现的问题,就是思维冲突而导致精神崩溃,会出现不少痴愚之人.

思索间,张嗣源慢慢走出了这座规模并不大的那曲城,登上了一座丘陵。

放眼望去,远处绵延丘陵和山峰,在帝国本土内几乎绝迹的原生牛羊,在这里成群结队,低垂的头颅啃食着地面枯黄的牧草。

放牧的少女面容消瘦,身上穿着厚重的毡袍,抽打着鞭子,嘴里唱着歌谣。

“雪原是佛的经堂,三座神山亮着光。融化的雪水变成了琼浆,风里都是酥油的香。我读懂了经文里的故事,找到了这一生的方向,要沿着长者们留下脚印,走去佛国所在的地方”

“碗里是喝不完的茶,嘴里是唱不完的歌,鼓囊囊的肚皮哟,永远不会干瘪的迹象。日子兴旺,我死后,就让灵魂将跟随桑烟升往天堂。”

女孩扬起鞭子,凌空抽出一声脆响。

四散的牛羊中,显现出一个个比她还要细小的身影。

“我死后,灵魂将跟随桑烟升往天堂。”

他们跟着女孩一起齐声歌唱,肮脏的脸上泛着喜悦的光。

站在山坡上的张嗣源听的怔怔出神,心间是一股难言的滋味。

这些放牧的孩童,全都是那曲金庙内豢养的佛奴。

和隆武时期出现的罪民不同,这些佛奴本身并非外民,而是真正的帝国百姓。

早在洪武之时,大明帝国便在这里设立了巴康和乌思藏两大卫所,将番地纳入了版图之中。

等到毅宗皇帝开创序列之后,三教九流十二条序列发展迅猛。

番地作为佛序最重要的道场之一,信徒众多,在漫长的历史中衍生出诸多的教派。

可人间有限的香火,注定了佛陀的数量也是有限。

在隆武帝还未登临大宝之前,一场持续百年的佛乱便在此爆发。

在那场混乱中,整个高原血流成河,许多教派覆灭,他们信奉的佛陀因此被贬为了妖魔。

入了序的僧侣还有洗心革面的机会,寻常的信徒却需要为他们的信仰赎罪,自此成为战胜一方的财产,沦为豢养的佛奴。

罪孽被刻入了基因,在血脉之中流传。

佛奴的子孙后代,一样也是佛奴,永生永世不得更改,直到彻底死绝,方才人死罪消。

即便是某一天他们之中有人获得天大的福缘而入了序,也会被剔除原有佛奴的记忆,在法师的灌顶下接受新的人生,自以为是灵山上某位佛陀弟子的转世,忘却了自己曾经的来路。

这便是所谓的‘佛奴’,也是如今番地九成以上百姓的现状。

听着牧童们的歌谣,猛烈的寒风吹拂着张崇源的衣袍,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越来越大,升腾的白雾几乎要压到了坡顶上。

“大人,是内阁的邸报。”

一名巡察组的中年官吏在城外找了许久,终于寻到了这里。

“念。”

“嘉启十二年九月,龙虎山驱逐位于江西行省广信府境内的朝廷官员和儒序成员,擅改县衙为道宫,以提举署道人接替管治职责,多地道序势力纷纷效仿此悖逆之举,恐有分裂自立之意。”

“月中,‘老两京一十三省’内再次发现‘鸿鹄’叛军的活动迹象。从捕获的鸿鹄成员口中得悉,他们中绝大部分是从正在改制为府县的罪民区潜回帝国本土,并无进一步任务。经调查,调动叛军的命令来源于一处名为‘大楚’的黄梁梦境,具体目的暂未明确,幕后组织者的身份暂未明确。”

“九月二十七日,广信府境内爆发多起袭击事件,龙虎山麾下分支道观几乎尽数被毁。门中大量道序遭到屠杀,其中包括不少龙虎九部精锐和多名主官级道序。根据内线回报,袭击者有佛序袁明妃、道序陈乞生、武序沈笠、阴阳序邹四九,以及曾经的倭区犬山城锦衣卫总旗谢必安、范无咎”

中年官吏突然加重了语气:“领头之人,则正是昔日倭区犬山城锦衣卫百户,现天阙成员,独行武序四薪主,李钧。”

“李钧.”

张嗣源俯身拔起一根草茎,像一个放荡不羁的狂生一般咬在嘴角。

“在辽东卢阀、金陵刘阀以及墨序中部分院的事件中,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中年官吏提醒道:“依照内阁评定,此人十分危险,大人要多加注意。”

“一个很危险的.序四?”

看着官吏凝重的神情,张嗣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独行武序确实值得重视,继续说。”

“十月初三,李钧于江西行省袁州府内,斩杀阁皂山长老,道序三黄梁仙,葛敬。同日.”

“等一会,是内阁的邸报水平越来越差了,还是你看漏了什么?”

张嗣源眉头紧皱,“葛敬可不是一般人物,怎可一句话便将其生死带过?”

“按照您往日的习惯,卑职对部分不影响事件内容的冗余信息进行了省略。”

“葛敬的事情可以说的详细一点。”

张嗣源问道:“他是怎么陷入包围的?”

“卑职刚才的汇报并无错漏,葛敬不是被包围杀死,而是李钧单人所杀。”

张嗣源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刚才说,他是序几?”

“四。”

“淬了几门武?”

官吏默然抬手,比划四根手指。

“这么说,他和苏策当年晋升序三的时候一样了?”

张嗣源眯着眼睛,‘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草茎:“这还能算是序四?”

“他是独行武序。”

“当真是乱世出妖孽啊。”

张嗣源神色复杂,仰天长叹。

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这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家臣,蹙眉问道:“那你到底省略了什么?”

“葛敬当场身死道消,未能逃生。”

张嗣源表情一僵,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往下念,往下念。”

“十月初六,李钧被阁皂和龙虎两大道门围于南昌城。”

“龙虎山天师府封存道序张希莲、张希洪、张希道先后战死,大天师张崇源驾驭天轨星辰‘破军’现身,天师府玄坛殿监院张清羽突然疯魔失志,起剑迎向雷劫,化为飞灰。”

“一雷过后,南昌城半毁。龙虎兵败如山倒,李钧受伤,轻重难定,挑衅阁皂山长老易魁斗,后者调头就走。”

“同日,龙虎弃徒陈乞生从疑似武当门徒赵衍龙的洞天中苏醒,携四品近战辅助形墨甲长军,直闯龙虎山门。大天师张崇源身死道消,白玉京仙班席位由天师府法篆局监院张清礼接手。”

“初八,阁皂山要求龙虎山就‘雷轰南昌’一事拿出合理解释,否则将视之为恶意挑衅,予以反击。龙虎山大天师张崇诚亲自上阁皂山赔礼道歉,被拒之门外。”

“初九,阁皂山掌教葛烽火的道祖法器‘灵宝妙树’现身龙虎山顶,昼夜通明。”

“昨日,阁皂山掌教葛烽火返回阁皂山,随即在宗门内部宣布闭关,进行‘合道’。同日,茅山掌教宣称不日将前往广信府龙虎山,就两宗门之间的仇怨,要求龙虎山做出道歉。”

“内阁分析,道序已陷入内乱之中,一段时间内将无力干涉番地事务,巡察组可酌情加快进度。”

张嗣源抬手摩挲着下巴,问道:“这份邸报,刘谨勋大人看过了吗?”

“看过了。”

“有什么指示?”

中年官吏摇了摇头,“大人只说了两个字,不急。”

“不急.”

张嗣源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方才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容?”

“最后一条。”

中年官吏神色变的凝重,沉声道:“就在今日,李钧等人已进入番地。”

“他来番地,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报仇?”

张嗣源眉头紧锁,眺望的眼神落向下方渐行渐远的牛羊。

“来就来吧,我也早就想会会这位声名远扬的武序薪火了。”

山坡下,同伴们已经赶着牛羊走到了远方,少女一个人落在了最后面,四下无人,她捧着手里的鞭子,终于敢面露哀伤。

“今年的格桑花开,今年的青稞发芽。今年又轮到了哪家,要拿出鲜活的生命,送给山上的喇嘛?卓玛、扎西,你和你的新娘走到了哪里,漫长的雪山和高原有没有挡住你的眼睛?”

“快一点吧,跑起来吧,去看看雪域之外的风光。那里没有人索要你的头颅,也没有人会抢走你的新娘”

“到了那里记得写信回家,告诉阿爸和阿妈,原来这人世间还有希望。”

毡袍少女泪眼婆娑,浑然没注意在山坡上,有位穿着长衫的年轻书生将她的低吟浅唱记在了心上。

(本章完)

第582章 僧和妖魔

“告诉阿爹和阿妈,这人世间还有希望.”

低沉的嗓音唱着同样的歌谣,在那曲城相隔千里之外的雨墨地区响起。

料峭寒风中,男人赤裸着壮硕的上身,毡袍落在腰间,布满疤痕的怀中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顿珠,快点把你这张臭嘴闭上!”

走在身旁的老人低声呵斥,两只干瘦的手掌紧紧抓着肩上的背带,装满石块的背篓压弯了他的脊背,只能尽量前倾着身体,竭力前行。

“上师们最近的心情很不好,这个时候你要是再惹祸,会连累整个村庄被惩罚,你知不知道?”

训斥间,老人突然感觉背上的压力一轻,愕然转头看去。

原来是男人将怀中的大石挪到了肩上,腾出一只手托起了他背上的背篓。

“您别生气,我记得了。”

男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皙干净的牙齿,他朝着远处一把明黄华盖挑了挑下巴,笑道:“而且那些上师老爷们隔得远着呢,他们根本听不到。”

“小心才能久命,低头才能远行。很多人就是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丢了性命,你怎么到现在还学会这个道理?”

男人大大咧咧笑道:“村长,我就唱了首歌罢了,没这么严重吧?”

老人叹了口气,警惕了看了远处一眼,这才低声道:“顿珠,你是个好孩子,而且是村里最有希望成为佛徒的人,所以你更要小心谨慎。你脑海里那些不安分的念头不会帮助你修行,只会给伱招来灾祸。”

“我这种人也能成佛?”

“肯定能的!”

老人眼神坚毅,语气笃定道:“虽然我们只是身缠罪孽的佛奴,可佛是怜悯的,是爱我们的。每当我们谁用行动偿还了一部分罪孽,佛就会降下恩泽,接引我们去往佛国。而你,就是那個有佛泽的人!”

“又是这些话。”

听着老人喋喋不休的教导,顿珠心头满是无奈。

他不关心自己有没有佛泽,他只关心眼下这场徭役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要是再持续下去,寒冬可就要到了。

雨墨的冬天,是会吃人的。

“村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村?”

趁着老人换气的间隙,顿珠立马转换话题。

“上师们说了,必须要在这个月内把甘泉寺的地基打好。只要我们能按时完工,上师们就会恩准我们回家,而且还会赏赐一批过冬的物资,帮助我们渡过寒冬。”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皱眉一皱,恶狠狠骂道:“这都要怪那群野蛮的明人,如果不是他们亵渎佛祖,摧毁了甘泉寺,寺里的上师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要求我们执行徭役。”

“往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应该在给牛羊们准备牧草了。也不知道这一次,上师们会不会答应再恩赐一些草料给我们”

老人的话很多,长吁短叹的语气让人听起来很不舒服。

顿珠沉默不语,佛奴中少见的魁梧体格让他不用太过费力,只需昂起头就能眺望到极远处。

衔尾而行的人群排成一列狭长的队伍,行走在迷离的风雪之中。

无论是壮年汉子,还是老弱妇孺,队伍里每个人都背着或大或小的石块。

他们在遵循甘泉寺上师的命令,用最为原始的方式,徒手去修筑一所宏大的寺庙。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他们对佛的诚心和对自身罪孽的救赎。

这是番地的规矩。

随着队伍的前进,道路两旁的风雪中隐隐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黑影。

等离的近了,顿珠这才看清楚,这些黑影赫然都是一个个被剥成精光的人。

他们被紧缚双手吊挂在木桩上,身上有霜块凝结,到处都是暗紫色的冻伤,没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都已经成了尸体。

不过更让顿珠感到心惊的,是这些人明显异于常人的外貌。

或是双脚覆满鬃毛宛如兽足,或是屁股后面垂着长长的尾巴,或是四肢上覆盖着青色的鳞片。

这些木桩的数量不少,像是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在更远处,还有被烧毁的房屋,那是一个村庄的残骸。

“他们都是达巴村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整个村庄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部堕落腐化成了雪原的弃儿,吃人的妖魔。甘泉寺的上师们为了阻止腐化蔓延,将整个村庄都超度了。”

老人在顿珠的身边轻声解释道。

只见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对着林立的木桩躬身一拜。

“不过现在他们的灵魂重新回归了佛主的怀抱,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低诵佛经的老人浑然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顿珠,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让他能够在风雪中看的更远。

除了这些被故意放置在道路两侧的木桩,在更远的位置,有不少人身上根本没有明显的野兽特征。

扭曲痛苦的表情和沾染周身的斑驳血迹,证明他们在被钉上木桩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是在后来被活生生冻死的。

这些人明明没有堕落腐化,为什么一样也要被杀?

就在顿珠疑惑不解间,队伍的前方突然传来骚乱的惊呼,和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

顿珠猛然转头看去,却发现脚边只剩下一个翻倒的背篓,老人已经狂奔着扑了过去。

啪!

一条鞭影甩来,将奔跑的老人直接抽翻在地。

他根本顾不得脸上翻卷的伤口和横流的鲜血,埋着头谦卑的跪在地上。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因为过度疲劳而晕厥的瘦弱少年。

少年的母亲就在一旁,却不敢伸手去抱起自己的孩子,只能睁着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眸,无助的抱着怀中的石块。

没有上师的准许,放下修筑寺庙的石块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上师息怒,他只是暂时昏厥,很快就会醒过来.”

又是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老人求情的话音。

“醒了又如何,他搬运的神石已经落了地,沾染了凡尘,这是对甘泉寺的亵渎!”

鞭子在老人的脸上再撕出一条鲜血淋漓的伤口,监工的僧人抬脚踩住老人的手掌。

“还有,老东西你的神石呢?是不是也落了地?”

碾动的鞋底让手掌在碎手中被磨的血肉模糊,剧烈的痛楚让老人的身体不断抽搐着,流满鲜血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怨恨的表情。

“上师您忘了,我是村庄的佛奴头领,甘泉法王特别恩准我不用搬运神石,只需要为甘泉寺管理好这些卑贱奴隶就行。”

老人强忍着痛,躺在地上仰头陪着笑。

可突然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身后,大吼道:“顿珠,你站住!别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

正大步奔来的魁梧汉子被老人眼中的凶狠吓了一跳,无奈停下脚步。

“他就是你们金珠村的佛泽?”

僧人上下打量着顿珠的身形,在清楚感知到对方体内沸腾的佛念后,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嫉妒和怨毒。

一个没有资格修习佛法的低贱佛奴,竟天生拥有如此健壮的慧根,当真是佛陀青睐啊。

“老建九,你的命是真好。”

僧人挪开了踩着手掌的脚,老人忙不迭翻身跪好。

老人恭敬道:“都是上师的怜悯,所以才会为金珠降下佛泽。”

“本上师说的可不是他”

僧人低头看着老人:“甘泉寺麾下那么多村庄,你知道为什么法王会单单选中你们金珠村来修筑甘泉寺吗?”

“因为金珠村的村民是甘泉寺最虔诚的信徒.”

“错,因为你的村庄里,也有了妖乱。”

僧人神情高傲:“所以才会专门征调你们来搬运神石。这是法王赐予你们赎罪的机会,明白了吗?”

听闻这句话,老建九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愣在原地。

周围的佛奴们更是露出了无比恐惧的表情,像是遇袭的牛羊,朝着中间聚拢收缩。

“不不可能.”

老建九此刻忘却了浑身的疼痛,口中喃喃自语。

“不相信?那本上师就让你看个明白。”

裹着红袍的僧人对这些佛奴的反应十分满意,双掌轻击。

“把人带过来。”

哗啦哗啦

一阵金属摩擦的词儿声响在那柄华盖下传来。

四名成年佛奴拖拽着拉着手腕粗细的铁链,将一个被黑布盖着,形如铁笼的东西拉了过来。

“老建九,你自己睁大眼睛看好了。”

僧侣蹲在老人身边,伸手拽着他花白的头发,把他低垂的视线一点点拉上去。

黑布掀开,一头被囚禁在笼中的‘野兽’暴露出来。

说是‘野兽’,可它却与佛奴们曾见过的虎豹豺狼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体型修长,背毛厚密,四肢内侧长满白色骨刺,长长的尾巴尖端还有一个令人心悸的利钩,浑身却散发着一种怪异的美感。

更让他们感到害怕的,是这头野兽的面容竟然是一个少女模样。

而且这张脸,他们认识

“阿卓.”

老建九无力的跪倒在地,目光没有焦距地在落在少女的脸上,神色凄惨无助。

少女双眼中没有瞳孔,充斥着浑浊的暗黄,向着周围的佛奴低沉地咆哮着,唯独在看向僧人的时候,吼声陡然转为惧怕的低吟。

“几天前,老建九你上报甘泉寺,说你的孙女失踪了,对吗?现在本上师帮你把她找回来了。只是很可惜,她已经堕落腐化成了一头吃人的妖魔。”

僧人松开了老人的头发,起身走到笼边。

人面兽身的妖魔躁动不安,利爪不断拍打着铁笼,带有利钩的尾巴如同蝎尾一样高高扬起,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僧人双手合十,轻轻摇了摇头,背对众人的脸上没有怜悯,只有厌恶的冷意。

“阿卓!”

随着他一声大喝,少女猛然用一双前爪猛然捂住耳朵,锋利的爪子顿时在她脸上割出道道血口,身体在铁笼内不停翻滚,利尾抽打着铁笼泛起点点火花。

随着僧人不断诵念经文,不多时,笼中的少女渐渐停止挣扎,虚弱的摔倒在地上,暗黄色的瞳孔逐渐由黄转黑。

野兽般的嘶鸣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抽泣的声音。

“醒来。”

僧人口中再次传出幽幽的呼唤声。

少女的兽躯不断抽搐,挣扎中缓缓摆出了一个怪异的姿势。

只见她两只狰狞的兽爪直伸着,覆满鳞片的掌心向上,兽躯跪地,额头和胸口紧紧贴在贴面,竟是朝着僧人行叩拜之礼。

红袍僧人如佛陀降世,佛音涛涛降服凶恶妖魔。

在一众金珠村佛奴的眼中,这一幕宛如经书中记载的神行,震撼着他们的心神,纷纷跪地叩首,高呼甘泉法王的名号,脸上的表情虔诚且狂热。

“罪奴阿卓,拜见上师。”

喧嚣甚上的呼喊声中,少女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中却满是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恐惧。

阿卓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场迟迟无法醒来的噩梦。

在梦中,她看到自己的村庄被熊熊大火所吞没。

往日熟悉的伙伴们在火光中如同疯魔一般自相残杀,他们用牙齿撕开了对方的皮肤,露出野兽般的鬃毛和鳞甲。

阿卓很害怕,可却还是鼓起勇气冲出了家门。

她要去找自己的爷爷,他需要自己。

火势越来越大,周围厮杀的妖魔也越来越多。

滚烫的热浪烧灼着她的皮肤,融化的雪水让地面如同泥泞的沼泽,糜烂的血肉和残肢混在淤泥中。

阿卓木然的奔跑着,不断呼唤着爷爷的名字,可直到声嘶力竭,依旧没能得到任何的回应,反而引起了那群妖魔的注意。

最终自己被关进了一座铁笼中,周围是数不清的大小妖魔。

它们兴奋的扭动着身躯,竟像人一样跪坐在地上,狰狞的头颅上下欢腾的摆动,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豢养的口粮,又或者是一个戏弄的玩具。

就在绝望即将彻底吞噬阿卓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袭圣洁的红衣挡在了自己的前方。

是上师。

上师挡在她的身前,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喜极而泣的阿卓跪地叩着长头,诵念着莲花座上佛陀的尊名,希望得到上师的救赎。

“阿卓.”

她听到了上师温暖的呼唤,抬起头之时,却看见一头狡诈阴险的苍老妖魔突然扑了上来。

猝不及防的上师被扑倒在笼边,搏斗之中,那妖魔竟在无意间撞开了铁笼的笼栓。

“跑!”

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吞咽声中,迸出一声哀鸣般的呼喊。

阿卓分不清这是上师的声音,还是自己内心的幻觉。

她手脚并用冲出了笼门,刹那间,周围的妖魔们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这一刻她的感觉无比真切,头顶的雪是冷的,嘴边的泪是咸的,泥水带着腥味,妖魔散着恶臭

这一切根本不是梦

跑!

快跑!

她奋力迈开脚步,可却早已经是精疲力尽,几块从背篓中滚出的石块便轻而易举的将她绊倒在地。

脑后有嘶吼声在不断逼近。

再无力挣扎的少女只能绝望的回头,眼睁睁看着一个体型巨大的妖魔朝着自己狂奔而来。

更远处那些按耐不动的妖魔则摆动着身躯,发出兴奋的吼叫,似乎都期待着看她被生吞活剥。

少女张了张嘴,这一刻她下意识想要乞求佛祖的庇佑,再赐予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可祈祷的话音说出来,竟然是刺耳难听的尖锐嘶鸣。

阿卓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而此刻,那头妖魔已经追了上来,猛地扑咬了上来。

砰!

“放开她.”

顿珠怒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粗壮的双臂紧紧搂着陷入昏迷的少女。

李钧一只手捏着顿珠的头颅,单臂将他举起,低头看了看被他抱在怀中的怪物,又抬眼看向远处陷入暴怒,正在抬脚践踏着老人尸体的红袍僧人。

不用多想,李钧瞬间便大概明白了发生在这里的变故。

“这操蛋的番地,倒真是让老子开眼了啊!”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席卷开来,嘈杂的祷告声瞬间沦为一片死寂。

趴伏在地动弹不得的佛奴惊恐的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还有落在自己身边的石头。

石头落地,人头落地。

刹那间,绝望的哭泣打破死寂,响成一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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