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玉碎

竹邑乃是泗水郡睢水旁的一个小县,以县郊多竹而闻名,竹林中是楚军从彭城撤向睢水以南的军营,从两年前起兵以来,楚卒几乎便没有歇息过,但他们的士气, 早已不复一年前踏上秦地,在西河时的高昂,此刻十分颓唐,笼罩着失败的气息。

睢水边上,正在举行一场审判,主审者正是项籍本人。

“某想过他人会叛。”

看着被五花大绑, 跪在自己面前的将尉, 项籍重瞳里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却没想到,周殷,你竟也欲步钟离眛后尘,不但要做逃兵,带人去降秦军,更欲刺杀我……”

周殷乃是陈人,项籍起兵后,也在陈郡与武臣等一同响应加入,是项籍攻克淮阳的重要功臣,西征期间曾有下洛阳、宜阳之功,可是与钟离眛、龙且、范增,并称为骨鲠之臣的人。在项梁为楚大司马后,周文任左司马,他便做了右司马,是楚军中第五号人物。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因为策划了一场针对项籍的刺杀, 结果因为崇拜项籍的一名校尉获知此事,告发了他们, 导致行动失败, 周殷与十多名楚人将尉尽数被捕,此刻都被押在此处。

“为何?”

项籍脸上挂着不解:“汝两年前在陈地,与周文父子一统同举兵响应,先登夺陈,鸿沟之战,破釜沉舟,也助我大破王贲部涉间之兵,西击三川,常为前锋,每每立有功勋,为何如今到了楚国反击的最后关头,汝却要加害于我?”

“上柱国可知近日黑夫在陈地的作为?”周殷却并无愧意,而是面不改色地宣称,尽管他被绳子紧紧捆住,脸上鲜血淋漓。

“祭太昊陵,穿着楚服进入淮阳,其军于陈人无犯,使陈地父老士人仍为乡老官吏,不追究其从上柱国杀秦吏之罪,甚至提出要在战后减租、省刑……”

项籍更怒:“此乃黑贼诡计,是想要离间楚人,你竟信了他?”

周殷摇头:“我并非信了他,而是局势于我方而言,已是太差。”

“东北有敌,胶东曹参已占琅琊,在进攻东海首府郯县。”

“东南有敌,江东吴芮已以越兵夺广陵、淮阴,东阳叛楚,降其乡党陈婴,威胁徐县,而舟师尉阳,更早已派艨艟越过下邳,进入彭城附近,泗水以东,皆将不保。”

“南方有敌,衡山豫章的赵佗配合丹阳安圃,进攻淮南,已破数县,在向寿春进军。”

“西南有敌,吴广克汝南,驻扎新蔡,兵临颍水。”

“西方有敌,韩人背叛楚国,公孙信投靠秦军,为秦先导,攻至苦县、谯县。”

“北方有敌,陈平招揽丰沛诸县公,不断击我后方,陷我彭城,君臣不得不南迁至此。”

“西北有敌,灌婴据睢阳,以梁地县公建砀郡兵,而李必、骆甲部也不断向东推进,与大司马项梁战于芒砀。”

“加上已投靠黑夫的彭越,封我海上的胶东商贾船队,以及身处淮阳的黑夫主力大军,楚国已被十面包围!”

在周殷看来,局势到了这种地步,再加上黑夫又善于收买人心,已经没什么好打的了,楚国必输无疑。

面对楚国大厦将倾,各线的楚军部队已经不能做到像之前那般拥有极其坚定的意志,大多数县公,在得知末日将近,无力回天的情况下,纷纷选择了效仿丰沛、梁地的同僚,退守家乡或者投降。

当然,也有依旧对项籍抱有信心,还在对秦军进行疯狂反扑。

这些人,大多数是参与过西河之战的,对西河人举起过屠刀,大肆报复。他们也听说了秦军处死魏人俘虏的事,楚国一旦战败,他们恐怕也难逃一死,所以在江河日下之时,也只能选择拼死搏杀,作困兽之斗。

周殷颔首:“我知道,上柱国一直期盼,希望楚国能出现一场三百年前,楚昭王大败吴人实现复国的大胜,或项燕击破李信式的大逆转!”

于是在这种情况之下,项籍还在发布他的战争总动员令,号召楚人誓死不降,保卫他们的家国,在每一个里巷和秦人殊死而战。

最初楚人还战战兢兢地拿着武器,但当他们发现,敌人并没有绝灭楚人的打算,甚至还口口声声说要从项籍手底下“解放”他们时,谁tm会理会这道命令。

面对这种情况,项籍只能用一件事来鼓励众人继续相信他。

“吾举兵以来,无一场败仗!”

“上柱国。“

周殷沉重地说道:“从两年前起兵起,将士们随上柱国南征北战,起淮南,夺东海,定陈郡,攻砀郡,临三川,渡大河,入关中,屠西河……而后又奔袭千里回援淮南,南击衡山、南郡,却无功而返,又跑到中原与秦军苦战,败彭越,只要是上柱国为将,的确没有一场败仗。”

“但吾等,真的已经累了,磨破了十多双鞋履,身边的乡党越来越少。“

“而百姓们,他们已将子弟送入上柱国军中,多已战死,也不愿再做更多牺牲,上柱国恐怕不知道罢,在陈地一些地方,楚人开始早早将家里的被褥悬挂在窗外,作为投降的标志,他们甚至哀求楚军士兵不要再保卫他们的乡里,以免在最后时刻惹怒秦军,遭到灭顶之灾。”

“可上柱国,你却下了一道什么命令?”

而与黑夫那边竭力争取人心呼应的,却是项籍要求“焦土作战”的命令。

根据以空间换时间,牵扯黑夫补给线的战略,项籍要求,睢水以北,颍水以西,所有楚人都进行迁徙。

地不分东楚西楚,人不论老幼,皆有守土抗秦之责!

他希望如此,但却没解决一个问题:要他们抛弃即将成熟的庄稼,离开祖辈生活的土地,谈何容易?且百万楚人徒步迁徙根本得不到安全保障,要经受大雨折磨,到了地方,也没有任何食物可供应,连项籍的军队,都已经开始缺粮,在仰食桑葚了。

于是说来说去,只剩下了楚军中一句空洞的口号: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项籍的怒喝,他希望用五百万楚人的玉碎,叫秦人见识一下楚国的尊严和骄傲!

这只已屹立了八百年的凤凰,已涅槃重生过一次,它还不打算死呢!

“玉碎?”

却周殷却对此哈哈大笑:

“但上柱国,你想错了一件事,大家都只是瓦。”

“只有你这项氏贵胄,才是玉啊!”

……

配角死于话多。

周殷死了,是项籍亲自斩下了他的头颅,他的血流进了睢水里,脑袋用现砍的竹竿高高悬起,插在睢水岸边,作为对心存侥幸者的告诫,每个渡河的楚卒,都会看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场叛乱似乎平息了,但周殷的话在项籍耳边回荡,如战鼓一般刺耳和残酷:

“人皆贪生恶死,十多年前,楚人已经瓦全过一次,只要能活下来,还介意,再来一回么?”

“既如此,要碎,便由吾等,将上柱国先击碎了罢!”

“这便是,我伙同有同样想法的将士,欲刺杀上柱国的原因!“

“承认吧,项羽,这场仗,楚人已输了!”

回过头,项籍看向因只能喝粥而饥肠辘辘的楚卒,不敢直视他目光的将尉,楚军的士气,似乎更加低落了。

“我还没输。”

项籍只能心中重复这句话,露出笑,对所有人鼓劲道:

“秦军举兵,十面包围楚国,可实际上,黑贼已犯了兵家大忌,他兵分十路,看似人众,实是敌分而我专!”

“决战的时刻,到了!”

在渡过睢水后,召集英布、龙且、虞子期等将尉军议时,项籍掷地有声地说宣布了楚军的战术:

“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定要将这十面之敌,各个击破!”

……

PS:今天只有一章。

(本章完)

第1012章 抵足而眠

“陈君。”

“拜见陈君。”

从陈平进入谯县夏公大营开始,一路便受到了无数人的行礼作揖。

但除了章邯、桑木等人外,其余的脸都十分面生,尤其是文吏,几无一个相识,毕竟这些人, 多是黑夫开始南征后逐渐吸纳招募的。

比如掌控羽翼营的陈恢,砀郡守、驷车庶长郦食其,中更、南阳丞随何,更是近两年才陆续投靠黑夫,如今都已身居高位。

“我辟处胶东,却是落了伍啊。”

陈平如此笑言,可实际上, 他的地位, 是众人比不了的:陈平不但有最老的资历——十七年前在魏地便开始追随黑夫, 多献阴谋,拥有丰富的治郡经验,以及对未来治理天下的思考,更有无与伦比的忠诚。

至于陈恢、郦食其等人,皆是靠游说而居于高位,但要论治国之术嘛,只能一般般,也许能混上侯位,但在职位上,以后顶多为九卿,难有太大提升。

所以一路来,无人敢对陈平怠慢,一个个都朝他作揖,口称陈君——群臣暗地里是有相互排名的, 北伐战争后,第一批的四名关内侯韩信、东门豹、吴芮、赵佗, 可谓四大将军,皆能独当一面。而陈平和萧何、张苍、陆贾三人一起, 又并称夏公麾下的四大文臣!

这四位文臣皆为九卿,众人都觉得,以后夏公的左右丞相,必从四人中择取。

于是,四人便形成了隐隐的竞争关系。

但当先行派到中原来负责大军与胶东联络的“胶东系”吏员娄敬将此事告诉陈平时,陈平却淡淡一笑,并未当回事。

这或许是因为,萧何、张苍、陆贾,虽各有所长,但亦有所短,与陈平“黄老、阴谋”的相性并无冲突,他还有一点是三人比不了的。

陈平能为了黑夫的大业,干脏活!

要非要说与他相性相冲的,只有一个人,一个神秘兮兮的家伙。

“黄石先生怎么不见?”陈平与众人见礼后,问羽翼营的陈恢道。

陈恢笑道:“黄石先生只在摄政身边进言献策,绝少与吾等凑在一起。”

郦食其倒是咳嗽道:“黄石先生体弱,离不开药石,绝少在外边露面。”

这陈恢与郦食其二人话里带着火药味,陈平看在眼中,微微一笑,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在胶东时,拜访了胶西盖公,与之学黄老,受益匪浅。”

“闻黄石先生亦好黄老之术,有机会定要一会详谈。”

他隐约猜到,那位黄石先生是谁。

就在这时,却有号角声声响起,远处车马喧嚣,旌旗招展,是夏公巡营归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黑夫的车还未停稳,便跳了下来,一边朝这边快步走,一边哈哈大笑,张开了双臂。

“陈卿啊陈卿,可算将你盼来了!”

陈平连忙上前下拜:“臣,见过主君!”

别人叫摄政、夏公,他叫主君,关系自然是不同的。

他却被黑夫扶住,陈平抬头时,瞥见黑夫左右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位“黄石先生”。

看来黑夫虽用其人,但在关系上,却仍然有防范,隔着一层啊。

黑夫孰视陈平,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从昔日的英朗青年,变成了有些抬头纹的中年人,胡须蓄得老长。

“你我多少年未见了?”

陈平感慨道:“碣石之会后,再未与主君相见,整整五年了。“

黑夫继续问道:“汝妻、子可还好?”

两家关系非同一般,当年在北地时,陈平家就住在黑夫家隔壁院子,共用一套供暖,到了胶东,陈平的孩子也是尉破虏的玩伴。

陈平笑道:“吾妻总算吃惯了海边食物,不念叨回阳陵县了,吾子陈买,也已到了识字的年纪,可以入咸阳,陪两位小主君读书了。”

“善。”黑夫点头,高声笑道:“等天下大定,你便随我还朝,你这宰牛刀,当用于宰天下,不当只宰一郡!”

身后的陈恢、郦食其众人皆了然,心道:

“夏公未来的左右丞相之一,定下来了!”

却见黑夫拍着陈平,让他入大营详谈,甚至还笑道:

“今宵,你我当抵足而眠,好好说说这五年!”

……

“臣今日来见主君,有两桩关系到天下安稳的大事,一件远,一件近。”

他们都明白,这只是在群臣面前表示对老伙计的亲密话,入了营后,陈平一点骄傲之心都没有,亦步亦趋地下拜,对黑夫严肃地说道。

黑夫颔首:“先说说那远事罢。”

“远事,乃是关于燕北扶苏!”

“臣每隔半月进书禀报一次,主君当知,那扶苏,并非傀儡,更没被刘季挟持,其处心积虑,起于海东,经年便全取两辽。”

“去岁,臣虽以逃卒卫满袭其后,又向伪燕国胶东臧荼通风报信,但卫满掠辽东后,东蹿入山林之中,居朝鲜之北,夫余以南,不愿南下。而臧荼无能,在碣石为扶苏大败,臣虽救助了他,并将其残部送到辽东,继续袭扰扶苏后方,但彼辈已然破胆,开春后为扶苏以辽骑破之,只能避居辽南,无力威胁辽阳。”

但陈平的一通操作,起码也耽搁了扶苏半年时间,使他在燕地未能扩大战果。

“至于燕将栾布,则已降于伪代王韩广,如今韩广有雁门、代、上谷、渔阳四郡,拥兵三万,方少却扶苏,使之止步于右北平,难以西进。”

言罢,陈平又诚惶诚恐地再拜:“臣一直以来自作主张,还望主君恕罪。”

黑夫却只是沉吟未言,缓缓道:

“你可知,近日得北方之报,说韩信已兵临邯郸,赵国灭亡,指日可待。但北边的代王韩广,已认比他年纪还小的匈奴单于冒顿为父,以儿自称,欲借匈奴之力,吸纳残赵军力,割据代北?”

陈平垂首:“知道,但臣以为,扶苏,是比匈奴、韩广,对主君威胁更大的敌人!匈奴乃外患,扶苏却可能造成内忧,臣只怕关中一些人,会生出异心来,这才是会动摇主君根基的……”

黑夫道:“如何处置那位‘召王’,我自有定数,必不会让你担心的事发生,且说说近事罢。”

“近事,便是即将到来的决战……”

陈平负责的是正北沛县、齐地彭越、胶东曹参、东海齐商贾船队四路,他此番南下,也是要禀报各路的进度。

“十三家商贾皆发私卒,归曹参统御,拥兵三万南下,已破琅琊,取郯县,如今或已至于下邳,与江东舟师会师。”

“而齐商贾船队,也已封锁东门阙,占领朐县(连云港)。”

“彭越回到济北后,已杀田广,囚鲁儒,又发卒五千南下,配合丰沛诸豪杰五千人,重占被楚人抛弃的彭城,兵锋袭扰睢水以北。”

黑夫的“十面埋伏”之策渐渐成型,大黑蟒将怀中的楚国猴子越缠越紧,只剩下一口将它吞掉了!

陈平道:“但这楚狙并未放弃抵抗,它的牙齿,依然尖锐,足以撕破鳞片,甚至威胁到七寸啊。”

黑夫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正如兵法言,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看似十路包围,但却将我军兵力分散了,而项籍则收缩战线,将兵力集中,这是想将我军各个击破啊……”

别以为以多打少就容易,在这通讯不便的时代,协调各军会战,便是一件大难事。

但黑夫,却不打算十面进击:“我看似分兵包围,实则譬如捕鹿,诸路掎之,而主力角之!”

“其他九路,皆为掎,各占一地,或彭城,或徐县,或下邳,不断袭扰楚人,但不得轻易冒进。唯独西路陈郡、砀郡的十五万大军,将不断向东逼迫,楚军已退无可退,要么挑一路进攻,寄希望于打破包围,要么,便只能调头向西,与我决战!”

不论哪种,现在主动权都在黑夫这边。

现在万事俱备,只剩下一个问题:

是否要维持战线,等待韩信灭赵后南下?

“不。”

黑夫也曾犹豫过,但现在,他已做出了决断:

“让韩信专注于北方。”

“灭亡楚国的最后一战,由我来亲自指挥!”

……

PS:今天还是只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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