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第五轮庆历新政

庆历六年的新年刚过,正月大宋百姓还沉浸在新年喜悦的时候。

一份关于《大宋扫黑除恶》的专项公文,便由政制院发往了警察部、皇城司以及御史台。

其中里面内容提到,对于地方上的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大老虎要打,小苍蝇也要拍。

几个部门的老大不敢怠慢,连忙开始着手推进。

各种各样的文件传达下去,从朝廷到路,再从各路到州,各地路台衙门,州府衙门,县衙门,闻风而动,四处抓人。

而且各路御史司也四处派人监察巡视,地方皇城司有明卫和暗卫,暗卫就像是便衣,融入民间。

在他们四处探访当中,大量黑恶势力以及背后撑腰者,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过一道政令下达之后也不是立竿见影,特别是对于一个庞大的国家来说,自然需要一段时间来发酵。

这个时间可能是几个月,半年,乃至一两年。

所以除了京畿路已经正式由警察部牵头,开始对全京畿路十八個县开始行动以外,其余路也仅仅只是即将展开工作。

而就在这个过程当中,庆历六年二月,朝廷再次发布了一大批新的政策。

这次新政,就正式属于第五轮庆历新政了。

从庆历元年开始到如今,五轮下来,大大小小的政策不下百条。

这次新政,同样涵盖了方方面面,有对以前政策的补充,也有全新的政策指导。

比如在官方层面,朝廷允许诸路自行建立国有企业,对本路的钢铁、煤炭、水泥、纺织、烧砖产业进行建设,具体建设方法由武安钢铁厂派人指导。

允许私人商贾参与承包煤矿、铁矿,建立水泥厂、纺纱厂、砖厂、报纸等行业,进一步放开商业管制。

建立邮政体系,设立邮政部,把原来的驿站体系纳入邮政体系里,从此写信、托送就不再是官员的专属,而是所有百姓都可以传递书信、寄送物品。

教育上正式开始设立小学、初中、高中。

小学和初中在各州县皆有分布,而高中只有每路治所才有一所。

至于大学。

目前还处于筹备阶段。

不要以为在这个时候建立大学很让人疑惑。

事实上世界上第一所大学就建立于四十二年后,为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

而牛津大学则于1096年开始有人在此授课读书,于公元1167年正式成立,离此时公元1046年不过121年的时间。

所以在大宋建立起一个相对完整的科学体系的情况下,不管将来设立的大学是否能有后世那样的高度,但至少将给无数学生提供一个钻研与进步的场所。

医疗上推动医学建设,创立卫生部,建立汴梁医院以及附属医学院,召集全国经营丰富,水平高超的大夫担任专家教授,培育学生。

除了宣扬中医以外,西医的发展也不能少,朝廷会给判处死刑的犯人一次做大体老师的机会,如果自愿捐献遗体,家属将得到一份国家补偿资金,让医学院可以进行人体解剖。

还有牛痘接种、疫病防范手册、煮沸水理论等等,相信不久的将来,后世基本上也没什么中医和西医之争了,因为全都是中医。

科技上加大数理化的研究投入,对科学人才的培养和重视,科研水平和成果发现给予积极保护,并且还创立了科技学刊,在汴梁小范围内发行,慢慢加大百姓对科学的认识与了解。

另外官场体制、军事国防、经济发展、农业建设等等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动。

不过总体改动不大,因为这些东西基本上在前几轮的改革当中就已经变得差不多,没有必要再进行大刀阔斧。

而除了这些方面以外,与百姓息息相关的,就是今年的大基建项目了。

由朝廷拨款,加上各路、州、县自己的府库存余,开启全国性基础建设,对本县的官道、河渠、荒田进行大规模修葺工作。

本来大基础建设肯定是要设计方案和图纸,比如你修一条路,总归是要把从哪修,修到哪的方案做好?

但这次基建并不是要修新路,而是把原来的老路重新打理一下,让它能够发挥出作用。

毕竟你想建厂就得先修路,先有夯土路才能建水泥厂,有了水泥厂才能修水泥路,有了水泥路才能修钢铁厂,有了钢铁厂就能修高速公路。

一环扣一环,不可能直接从夯土路跃迁到高速公路,那是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林林总总下来,各方面的建设其实都在慢慢给大宋进入工业化发展建立一个雏形,就相当于起一个地基,正式从封建社会,转变为科学社会。

也幸好此时封建礼教还没有发展到后世明清那样的程度,整个社会风气依旧处于唐宋相对开放的时代。

如女子不许为婢,可以出门,可以改嫁,可以离婚。男子不允许为奴,商人可以参加科举,乐户、娼妓、乞丐、疍户等传统贱籍也不存在,都属于自由民范畴。

因此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只要调整好改革的方向,在改革难度上,其实宋代大背景改革,难度要低于明清。

不然光一个允许人体解剖,就属于大逆不道,为世人所不容了。

三月初,汴梁。

正是孟春时,春日阳光正好,暖暖的撒在大地上,让世间满是生机勃勃。

此时的大宋东京早就已经不再是十年前的模样。

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一排排树荫随风飘荡,河上画舫轻摇。

在满是二三层楼的木制房屋世界,这些五六层的钢筋水泥楼房显得格外耀眼。

但这种好似现代与古典的结合并没有一点违和感,因为这些建筑都充满了柔和的线条以及优美的东方元素。

白墙灰瓦之间,彰显出一抹抹靓丽的风采。

纵横交错的街道来来往往,一列列招牌在风中摇曳,由于天气回暖,温度升高,贩夫走卒们擦着汗水从街上走过。

“香料勒,香料勒,西域来的香料哦,物美价廉。”

“来哦,刚出锅的馄饨,好吃勒。”

“走一走看一看啊,上好的杭州丝缎,一匹只要两贯钱,只要两贯钱啊!”

各种叫卖的声音,各种香臭的味道,各色模样的人群犹如鱼群随着河流涌入了大海,充满了激荡。

内城小纸坊街口,几名士子正在旁边的状元楼吃饭。

他们是汴梁书院的学生。

从景佑四年开始,朝廷就在汴梁兴办学校,取名为汴梁书院。

区别于太学,这里除了教儒学以外,还教理科。

招收的学生不看家庭条件,唯独看学习能力、人品道德以及是否能吃苦耐劳。

简单来说,这所学校就是大宋刚进行理科教育的试点学校,也是除了赵骏最开始教的那批学生以外,第一批接触理科的孩子。

当年赵骏从后世带来的《物理有趣小实验》《化学基础反应》《小学数学》等课外书,也成为了这里的教科书。

九年过去,这里不少学生都已经顺利毕业,并且参加了去年的科举。

今年二月春闱,由于朝廷在今年正式把数理化纳入到科举当中,汴梁书院就成为了最大受益者,二百多名进士,有一百二十多人出自汴梁书院。

一时间汴梁书院名动京师,让这个原本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基本没什么名气的学校,一夜之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此刻状元楼内,几人互相敬酒。

“诸位,这次春闱高中,一雪前耻,再也无人敢说我们学的科学无用了。”

“是啊,多年努力,也算是有了回报。”

“考中进士之后,就要被选官磨勘。王兄、李兄、张兄,你们以后是什么打算?”

“我想入科学院,你们呢?”

“王兄你也是?”

“巧了,我也是。”

“校长说过,科学才是未来之道,当官有什么好?科学院的院士在外行走,谁不尊敬?”

“额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想当官?”

几个一起中进士的同学互相说着,大部分人居然都想进科学院搞科研,这也算是一件奇事。

不过目前科学院的门槛确实很高,除了必须要有专业的素养之外,还要有学术水平和进士出身。除非前两者能力过硬,朝廷赐同进士出身,否则很难进去。

没办法,现在科学院还是跟官员品级挂钩,可以理解为科学院并非是一个科研机构,而是朝廷下面的一个研究科学的官邸。

里面的高级专家教授都是正五品往上走,科学院院长更是正三品。

虽然现在科学院院长由赵祯挂名,平日里由贾宪、万直臣、燕肃三位副院长主持工作,但随着朝廷重视科学,他们的地位可比普通尚书侍郎高,待遇也更丰厚。

“卖报咯,卖报咯。朝廷又有新政了,快看看,这次又是大改革,关乎我们每一个老百姓哦。”

就在这个时候,卖报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走了进来。

有人连忙说道:“快来一张。”

“我这边也要。”

“小哥,给我这边来两张。”

“好嘞。”

报童来来回回地卖报,很快兜里的报纸就少了十多份。

“朝廷要全面建设科学学校了,各州县都要有小学和初中,路有一所高中。”

“太好了,咱们的科学之道就又有不知道多少学子踏入其中了。”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去教育部。”

“刘兄怎么想去教育部了?”

“现在全国各地都要兴办科学学校,教学方面肯定缺人,我想去参加。”

“刘兄要去做先生?这不知道待遇是否丰厚啊。”

“额那确实是需要问一问。”

那名有志进入教育界的刘姓进士也犹豫起来。

他贫困出身,但自幼好学,苦读九年才一朝中进士。

虽然他自知没有背景,无人提携,进官场肯定是寸步难行,不如另辟蹊径,找一条更好的路子。

比如去教育部,将来下放到地方教育局,或者去哪所高中当校长那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可也担心朝廷待遇不好,有没有像当官这样,不仅分房还发高额薪水。

不过片刻后他就笃定道:“朝廷现在对科学如此重视,肯定不会苛待教育人士,我进士出身投身教育,想必直接就是校长起步,待遇不会太差的。”

“那就祝刘兄桃李满天下了。”

众人都纷纷给予祝福。

事实上没过多久,教育部就发了新通知。

对于新晋进士有愿意前往各路的,确实都是各地小学初中副校长起步,都是从七品级别,与当地县丞级别相当。

而一路高中的校长就不是新晋进士,而是从科学院选拔的一批博士,级别为正五品。

在眼下这个科学刚刚启蒙的时候,教新学的小学初中校长,文凭至少得是科举同进士,老师也得是举人,就可以知道朝廷对于教育的看重。

此刻酒楼当中。

除了几个新进进士以外,酒楼里多有商人,他们其实也很关心朝廷政策,纷纷购买报纸看起来。

邻桌就有一桌,刚好汴梁做纸的马家正在宴请做粮油生意的孟家,马家老大今年三十来岁,与孟家老大差不多年纪,正是接手家族生意的时候。

孟老大看到报纸上说朝廷开放钢铁、水泥、纺织等产业,顿时激动道:“马兄,朝廷终于允许咱们经营钢铁和水泥了。”

马老大纳闷道:“孟兄,以你们家和知院的关系,这事你还是看报纸才知道?”

汴梁商圈很多人都清楚,孟家原来不过是个中等粮商家庭,后来就是抱上了知院大腿,入股了国营商行,这才一朝发迹,挤进了最上层圈子。

孟老大摇摇头道:“知院素来刚正,我二叔也不是善于钻营的人,只知道朝廷只要让我们出力,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帮上忙,这才能得到朝廷青睐,怎么可能会被提前给内部消息呢?”

马老大敬佩道:“孟叔真乃当代孟尝君也。”

“这钢铁厂和水泥厂既然是朝廷希望大家兴办的,那咱们孟家肯定不能落后,我打算自己注册一家商行,响应朝廷号召。”

孟老大义正言辞地说道。

马老大想了想,便也说道:“孟兄敢为人先,让兄弟十分钦佩,贤兄既然有如此心情,愚弟自然也不能干看着,愿意与兄长一同作股,你看如何?”

“那感情好。”

孟老大连连点头。

其实别看已经有不少商人在打探钢铁厂和水泥厂的事情,但观望的还是居多。

钢铁厂大家都能看到利润,民间用钢需求大,未来不缺销量。

可兴办这样的厂子成本也不知道多少,普通商人肯定办不起,只有那些巨贾才有资格。

而水泥厂则是不知道未来是否有市场,是否会亏本。

不过商人做买卖本身就有风险,朝廷已经给出了水泥厂未来的发展方向,那自然也不乏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很快消息出来之后,汴梁就有不少商人打算前往工商局,询问兴办这几个厂子的问题。

教育界和商界都引发了不小的地震。

而相比于不少读科学出身的进士和看重钢铁水泥的商人们来说,民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汴梁真正看报的其实没有多少底层百姓,看报的受众多是汴梁市民。

这些汴梁市民就跟后世北京市民一样,在当地有房产,有产业,都是小有家资,所以能够认识字,看得懂报纸,识字率也高。

可底层百姓是看不懂的,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住在内城,连外城都不住,而是住在城外。

此刻城外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荒野。

这几年汴梁大兴土木,城外东西郊区,如今早就修建出大批房屋,住满了百姓。

房价最低的是东郊,东郊离城近,离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河等运河码头近,走路到码头去可谓近在咫尺,按理来说应该是最抢手的地方。

但新曹门外的房价低至一月租金不到三百文,比官府修建的公房还便宜一百多文,跟外城靠近新曹门的房租比,更是差了五倍。

朝阳门和大通门外的房租稍微贵一点,大概五百文一个月,差不多是现在码头工人两到三天左右的工资。不过与靠近朝阳门和大通门的城内房子比,还是非常便宜。

之所以东郊房租低廉,除了这些房子大多数都是朝廷修建,供给城外百姓居住的以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东城外死了数以万计的人。

赵骏当初处理无忧洞和鬼樊楼,还有清查整个开封的污秽,不管是贪官污吏,还是黑恶势力,纷纷抓起来关入皇城司和开封府大牢,牢中在一段时间人满为患,一间六平米的牢房里,关了十多个犯人。

然后经过皇城司的审讯,一批一批的犯人被押到东城外处决,连砍了得有大半年,东城外当时还是野荒地,一度那里的草都变成红色,那里的小山坡都变成了乱葬岗。

结果短短不过七八年时间,汴梁的城市圈开始向城外扩张,东城外的乱葬岗也被铲平,摇身一变变成了新城区,大量楼房拔地而起。

因此东郊无论从地理、环境以及离工作单位距离,都远胜西郊,可西郊的房价就是比东郊贵。

这谁说理去?

此时相比于城中正处于楼房与平房变革时代,东城外就简单许多。

犹如一个纵横交错的镇子,沿着新曹门出城,过桥之后,就踏入了河边马路,马路一侧是围绕着汴梁外城的护城河,另外一侧则是街道。

有三四层的房子,有四五层的房子,也有二三层的房子——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基本上已经不是木制,而是钢筋水泥房。

原来东郊有不少木屋,现在都被朝廷征收拆除,按照规划,建造出了一个向城外延伸达一里长的集镇。

镇子虽然不如城中繁华,却也一应俱全,各类门店铺面经营,丝毫不比城中差多少。

而在各个路口以及城外的一些官署衙门外,都有告示。

东郊归开封府管,在通往新曹门、大通门和朝阳门,过桥进城的路口处,几个衙役拿着告示和米浆走了过来。

见到这一幕,周围的百姓顿时停住,有附近商铺的店主不再看店,有进城要上工的工人选择迟到,就连附近没有上学光脚跑的孩子,都围拢过来凑热闹。

“又有告示了。”

“快看看朝廷又有什么新政了?”

“好消息啊,朝廷这次要大规模招工,修建道路和水渠了。”

“真的吗?现在城里很多地方都招满了,我家就老大找了工作,老二和老三每天无所事事,我都快愁死了。”

“这上面说了,如果要去的直接到当地官府报名,是去修路和水渠的,待遇丰厚。”

“那太好了。”

诸多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

这些年汴梁因为日益兴旺,经济越发发达,吸引了不知道多少百姓前来打工。

问题是在非工业化时代,哪怕伱经济高速发展,哪那么多工作岗位?

所以随着最近几年人越来越多,汴梁的工作反而越来越不好找。

虽然这个问题将来随着第一次工业革命铺开之后轻松解决,但至少眼下还是非常缺劳动力。

现在朝廷又开始招工,对于汴梁过剩的劳动力来说,肯定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

一时间,民间百姓奔走相告,开封府衙和负责招工的工部衙门外,挤满了长龙,都是来报名参与的百姓。

(本章完)

第328章 饿不死,但很穷

庆历六年三月,新政先是在汴梁发酵,随后迅速扩散至整个京畿路以及周围的京东路,京西路。

到五月份的时候,基本上河北、河南、山东、淮南、浙江、四川等几个离得近,或者依靠水运网络较为发达的区域,就已经完成了消息的传递。

杭州钱唐县,新任转运副使柳永原来是从五品信州知州,他于宝元二年完成了官场第九年的磨勘,随后在年末前往信州。

今年年初二月份,三年期满之后,吏部经过磨勘,把他从信州升为了正五品的两浙路转运副使。

虽然官员一般是三年一届,但正常情况下,干满三年知州其实是很难得到升迁的,往往会调到别地继续做知州,连续两三届政绩出色,才会继续往上升。

因为从五品跨越到正五品,就有点像是后世市厅级跨越到副省级一样,到了正五品这个级别,就属于大宋的中高级官员,再往上升一步,就是一路正四品转运使,有资格调任中央当各部侍郎。

全国各地从五品和正六品的知州加上通判有四百余人,可转运使、副使;发运使、副使;提刑官、通判;常平使、通判等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却只有寥寥七八十人,便可知道升迁多难。

所以在竞争极为激烈的情况下,柳永能够不需要再多当几年知州,便直接升任到一路为转运副使,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政绩特别出色,另外一种,则是上面有大人物提携。

而柳永则属于两种都占了。

今年年初他去汴梁吏部磨勘的时候,还见到了赵骏,当时赵骏给了他一些嘱咐,让他时刻铭记在心。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五月四日,钱塘江上,一艘中等客船漂泊在江面,在微风细雨当中,缓缓向着河对岸的西行镇驶去。

柳永今日和两浙路提点铸钱兼转运判官赵晓之一起前往会稽办公。

客船随着江波飘荡而摇晃,窗外下起了连绵小雨,屋内柳永正拿着一副短令小词欣赏。

赵晓之走了进来,对他说道:“副帅,前面就是萧山了.咦?副帅竟然又写了一副新词?这我可得好好欣赏一番。”

宋代一路主官正常情况下其实只有三个人转运使、提刑官以及常平使。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是四個,因为运河沿线的路会多一个发运使,少数民族或者边境的路有一个安抚使。

所以一般把北宋一路主官称为四司,他们分别是帅司、漕司、宪司、仓司。

其中转运使负责财政,安抚使负责治安,发运使负责漕运,提刑官负责邢狱,常平使负责仓储。而一路的政务最开始并不归他们管,每州知州负责本州治理。

等到真宗仁宗时期,转运使地位渐高,不仅管财政,还主管地方政务,权力变大。到政制院成立之后,正式把转运使设为主政官员。

因此就像知州平时被称为太守,转运使被称为司帅一样,副转运使作为老二,同样也有一个副帅的雅称。

听到赵晓之的话,柳永却小心翼翼地把纸收起来,笑着说道:“这可不能乱看,这词也不是我写的,我得拿回去好好装裱起来,以后得当传家的宝贝。”

“别啊副帅。”

赵晓之连忙阻止道:“我就看一眼。”

“那就一眼。”

见对方很好奇,柳永只好又摊开。

赵晓之看完后啧啧称奇道:“还不是司帅写的,这词风颇像啊。”

“我也纳闷,那位也说这词既然送给我了,那就对外说是我写的就行,可这词确实不是我写的啊。”

柳永挠挠头,随后指着右下角道:“你看这落款。”

“周树人?”

赵晓之大惊失色道:“居然是这位先生!”

“额”

柳永本来想说点什么,但想到知院不允许对外透露他的身份,就只好说道:“是他。”

“厉害,不愧是副帅。传闻这位周先生素来是只听其词,不闻其人,我去汴梁数次,想探寻一番都一直找不到他,他却愿意见副帅。想来也是副帅词写的好,让他心心相惜所故。”

赵晓之连忙问道:“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

“他”

柳永有点头皮发麻,只好含糊其辞道:“大抵五十上下,但面容颇为英俊,想望风褱,可谓天人之姿也。”

“当得副帅如此夸赞,那确实是人中龙凤!”

赵晓之笑道:“我曾经拜读这位先生的文章,字字珠玑,令人难以忘怀啊。”

周树人如今已经是活跃在大宋文坛的一位奇人了。

除了写词以外,他还会针砭时政。

比如他曾经撰文为科学发声,说科学才是未来,大宋要积极发扬科学。

他还写文章表示人格平等,不应有贵贱之分,抨击了奴隶制度,表示坚决拥护大宋的废奴法律。

除此之外他也写过不少关于对底层百姓、官场现状的探究和意见,言语间令人深思。

由于他写的很多文章颇有深意,且经常与朝廷的政策不谋而合,导致他在民间受人膜拜,官场上不少官员都看他的文章来判断朝廷未来风向。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周树人探讨过地主和官僚主义,直言地主和官僚主义就是阻碍社会进步的障碍,让不少官员和地主痛恨他。

不过因为周树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从来都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模样,即便有人想找他麻烦,也从未实现过。所以他一直很安全,倒是成为报纸、杂志、刊物的常客。

“周先生自是一位高人,他的文章还是要多读才是。”

柳永随口应了一句,便打算转移话题。

就在此时,外面却是忽然一片杂乱的声音传来,声音最开始还很远,但很快越来越大,也愈发清晰。

好像是有人齐齐高喊着什么,各种口号满天飞,让柳永和赵晓之的眉头都是一皱。

两个人拉开了船上的窗帘,此时船只早就顺着运河飘到了萧山县,运河穿萧山县而过,两侧就是沿河木屋,前方则是一架拱桥。

东侧街道上人来人往,很多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举着牌子。

有人大声高喊道:“我们要求废除摊丁入亩,朝廷不该与民争利,巧取豪夺!”

“废除摊丁入亩,朝廷不该与民争利,巧取豪夺!”

那人喊一句,周围人应一句。

接着又有人喊道:“害国恶法,损民肥私。暴政当废,决不能留!”

“害国恶法,损民肥私。暴政当废,决不能留!”

周围人再次高喊。

柳永放下窗帘,赵晓之叹道:“愈演愈烈了。”

“这些人一个个肥头大耳,穿着华丽,皆是地主豪民,家财万贯之辈,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朝廷与民争利?”

柳永冷笑一声。

赵晓之愁眉苦脸道:“话是这么说,不过帅司那边已经跟他们谈了很多次,却没有任何成效。朝廷也没有个章程下来,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街市都不能营业了。”

“无妨。”

柳永闭上了眼睛,在船间休息,淡淡地道:“朝廷会出手的。”

准确来说。

应该是知院会出手的。

他没有再继续关注窗外,静静地休息。

船只颠簸,向着会稽进发。

从四五月份开始,两浙路地主抗议去年摊丁入亩的新政愈演愈烈。

其实去年年底就有了,但当时规模不大,只是以苏州几个大地主为首的一些人,聚集了数十名地主前往转运使衙门门口抗议。

当时两浙路转运使杜杞邀请他们入衙门一叙,好言详谈,虽然那次没谈出结果,却也让他们消停了一阵。

不过从庆历六年三月份开始,两浙路的地主们就又躁动了气来,先是一百多名地主联名找杜杞情愿,在杜杞再次与他们协商无果之后,就已经有人在杭州聚众游行。

到四五月份,事态就从杭州蔓延开来,苏州、秀州、湖州、常州几个太湖流域附近的州就出现了大规模抗议活动。

如今连钱塘江南面的越州也开始了,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席卷整个江浙路。

没办法。

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地主们就被收割了一次秋税,当时捏着鼻子认了。

眼下又是夏税开始,又得交一次税。

那肯定要抗议啊。

特别是作为太湖流域这种产粮主要地区的大地主们,受损最严重的就是他们。

所以风暴也就渐渐蔓延开来。

不过目前事态还算可控,地主和官府都相对较为克制,并没有发生直接冲突。

只是地主们示威游行,闹得街道鸡飞狗跳,影响街市繁荣。

想来以后朝廷会出面解决。

而就在江浙地区地主们闹事的时候,民间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衢州开化县马金镇丰源村,这里位于后世开化县北面,因为依靠马金河而得名,处于群山环绕当中。

古代的浙江地区跟后世的广东很像,后世广东除了珠三角地区以外,其它地方特别是山区都不算富裕,古代的浙江也是如此。

除了长江三角洲以及太湖流域以外,东南丘陵的山区在古时候一直都相对贫困,甚至在三国东吴时期,这里干脆就是百越部落的居住地,与东吴政权多次交战。

此刻群山环绕之间,一栋栋木制房屋错落分布在山里,如果凑近了看,还隐约能够看到在那些房屋墙上,用石灰抹着各种各样的字。

‘多种地,多修路,多攒粮,能致富。’

‘永不加赋是国策,任何人敢多收村民一分税,那就是国家的敌人。’

‘有困难就找官府,官府不能解决困难就上报御史司。’

‘村邻友好,应当互相帮扶。’

‘摊丁入亩让百姓少缴税,多生孩子,多种红薯、土豆、玉米。’

在山林间开垦出一片片菜地、梯田,百姓从溪水里挑水种地,原本贫瘠近乎难以生存的村子,日益有了温饱。

正是五月份,交夏税的日子,村子里并不热闹,太阳高高悬在空中,就像是能把人都晒晕过去。

新任衢州通判章庶从山下的镇子艰难进了山中,他是景佑年进士,为官九年,为人刚正,听闻村中百姓艰难,特意过来巡视。

“这一路上,别的地方百姓都风调雨顺,积极纳粮,唯独山中的几个村庄却是一片惨淡。并非他们不想,实在是山中今年忽然干旱无水,池塘干涸,颗粒无收啊。”

带着章庶进山的当地保正向他介绍情况。

章庶微微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有些后悔今天穿着长袍出门,应该穿短衣的,却是没想到这村庄竟然在这深山老林间,实在是难以攀爬。

他们边说着边继续往上,等过了狭窄的山道,远远的就已经看到在竹林映衬间,见到了第一栋房屋。

那是栋老旧的夯土屋子,屋外的田间有一个老妇人正躬在田里翻找着什么,保正见此,就又道:“村民不得已,现在只能找些红薯、土豆子果腹。”

“有没有饿死人?”

章庶立即问道。

“这倒是没有。”

保正忙道:“村里青壮都下山去给别人做短工维持生计去了,家中不耗粮食,留了些存余吃食。”

章庶走进了村子,村子在山间,有凹凸不平的田野,如村口道路一侧就是个低谷,下面有三四层梯田,每层约两米高的田埂,杂草丛生,树木较多。

目光所及,有不少老人小孩顶着烈日在山谷附近寻找野菜、土豆、红薯之类的作物。

这些东西平日里他们不吃,经常随手种了喂牲畜,但恰逢遇灾,稻米歉收,人都没得吃了自然也不至于嫌弃。

“刘大保,通判来了。”

保正见到村口不远处的田里有个中年汉子正在锄地,就向他喊了一句。

那汉子听到声音,回过头去,见到一行人,连忙扔下锄头小步跑来,向章庶连连拱手作揖道:“小人刘四见过通判。”

宋代村庄虽然已经有了村镇乡概念,但不设村长、镇长和乡长,而是以户为单位设保甲、大保、都保、保正。

其中十户为一保,由保甲为主。而每五十户设一大保,设大保长。所以如果一个村子只有十户人甲,那村长就是保甲,超过五十户,就是大保。

丰源村是山里超过五十户的大村子,附近十多座山头,方圆得四五公里都是一个村。虽然村民分散得厉害,村头走到村尾得走一两天,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毕竟山区里的村子人员分散的厉害,有的时候一个山头就一两户人家,总不能按照山头来划分,显然有点不合适。

大保刘四刚好就住在村口附近,下面的梯田当中就有他的几块地,正在田里挖红薯。

章庶就拉着他问了一下情况。

原来夏天东南丘陵的山区干旱缺水是常有的事情。

唐代不是有首诗吗?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即便不是灾荒年月,山下有水,山上就不一定有水。

从山下的小镇进山走山路都得一两个时辰,稻田要的水非常多,就几乎不可能挑水进来。

所以山里时常闹灾。

这种现象要到后世有了自来水,可以走管道从山下的河流里抽水上山来解决。

而在古代,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只能靠天吃饭。如果运气好下那么一两场雨,通过挖的池塘、水井蓄水,就能解决。

但可惜今年运气不佳,从四月份到五月份一个月山里都没有下雨,导致稻田干旱死了,只能捡点土豆维生。

“今年算是好的了,最近几年朝廷推广这红薯土豆子,不要多少水就能养活,在山里还有那么几眼泉水,虽然不能用来种田,可浇地自己喝还是够了。”

刘四双手叉腰,田埂间摇着头道:“但可惜的是雨一点都没下,村民们也就够自己吃的,怕是今年的税纳不上去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朝廷对于灾情的地方自然有免税的政策,上报申请了赈灾粮吗?”

“上报了,县里昨天派人来调查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到。”

“嗯,此事我会关注。”

章庶双手背负在身后,目光看到远处挑水的队伍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下艰难地挑水上来,可这些人都是四五十岁以上,有些甚至是老人,于是问道:“现在有多少青壮?”

刘四说道:“咱们丰源村其实就是附近十多座山里的百姓居住地,有村民三百余人,青壮将近百人。”

“他们如今在何处?”

“在山下打短工,帮人割点稻谷,赚点吃食。”

“每日多少文?”

章庶追问。

刘四挠挠头道:“不给钱,就给点吃的。”

“唔”

章庶抬起头看向四方。

山林茂密,林间绿荫森森,光看景色,却是不错。

但空气里燥热,村庄仿佛没有人烟,村民地里翻找着红薯,小孩和老人在山里挖着野菜,犹如没有生机,只有死寂。

可即便是如此,比往年也好了许多。

如果没有朝廷赈灾,没有红薯土豆,按照以前,怕是会死不少人。

在这一刻,就连章庶这样的官员都不由得感觉到朝廷这几年的变化,让天下百姓都受益。

谁能做到这样深山老林里在发生旱灾的时候不死人呢?

可这还远远不够。

章庶步入村子里,沿着田埂间走着,双手背负在身后,向刘四了解着村子里的情况。

衢州山区很多,除了丰源村以外,还有一些山里的村庄也是如此。

山里出不了大地主,最多就是几个土财主,灾年的时候连土财主都自身难保,所以哪怕能生存下去,最多也就是勉强生存。

有几口红薯土豆吃,不至于让人饿死,可若是生病了就要等死,这就是目前大宋最贫困村庄的现状。

“走吧!”

章庶最后又看了眼这深山,随后说道:“回去好好合计合计,朝廷要招募村壮,想办法在山里修一座储存水的大水库,兴许以后就常年有水了。”

现在正是朝廷颁布政策全国大基建的问题,水库就包含在其中,但水库需要水泥厂,而朝廷二月新政后,衢州官府就已经根据上面的指示在筹备水泥厂和砖厂,也许这件事情会有着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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