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第368章 武举一斩

第368章 武举一斩

轰隆隆……

江面上骤然抬起的“城墙”,将密集的箭雨弹射下来,纷纷扬扬。

这壮观的景象当即引得那些惊呼声也陆续停歇,转为了惊奇震撼。

赵都安扶着栏杆,立于甲板上,目睹滚滚水墙翻卷不息,一连三轮齐射,竟无一根箭矢能攻破这江水凝聚的“盾牌”。

“好一个京城‘赵阎王’,的确如传言中一般。”

战船三楼,负手立在徐景隆身旁的中年武夫冷声开口:

“我不管宝甲是谁的,既在你身上,就乖乖双手奉上。”

顿了顿,声音转为威胁意味,灰色的眼珠也透出狠厉:

“你那身官袍,唬得住旁人,我却不在乎半分。”

赵都安终于看向身材矮小,一身武功已通玄的青山大师兄断流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向来是个很识时务的,可惜,这次本官代表陛下而来,你这莽夫挑衅我没关系,但你不该挑衅朝廷。”

说完这句话,他挥手制止了仍要继续弯弓搭箭的士卒们,目光瞥向甲板角落,说道:

“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一路走来,他刚好借这个场合,看一看这两名护卫的成色。

话音落下瞬间,黑发遮住一只眼睛,穿青衫盘膝而坐的浪十八豁然一仰头,将手中一碗有“烧刀子”之称的烧酒灌入喉咙。

继而“啪”的一声,手指捏的陶碗四分五裂,他骤然起身,迈步前行时撞的身旁那只巨大的青皮酒葫芦不倒翁般摇晃。

浪十八右手也悄然攥住了刀柄。

这名刀客膝上横着的那柄刀并不长,甚可以说短。

其造型并非中原制式,而是西域传入的“弯刀”式样。

弯刀裹在一只褐色牛皮刀鞘里,出京以来,赵都安从未见其拔出过。

“是!”

浪十八口中吐出简短的一个字,沉腰屈膝,脚下甲板发出“吱呀”的不堪重负的尖叫。

继而,酒鬼刀客如炮弹出膛,悍然朝江面上那隆隆巨响的巍峨“城墙”飞去。

与此同时,红衣女鬼霁月也悄无声息迈步走出甲板。

她一双小腿落下时,红裙被风吹得逆势掀起,犹如一朵扩散开的红花,露出苍白没有血色的肌肤。

底下江水自行扩散出漩涡,眨眼功夫,她就已潜入江水,唯有一团海草般的黑发于水下飘动。

“小子,你方才不是问这两人的来历么?”

海公公的声音,突然传入赵都安的脑海。

他惊讶地看了身旁没有穿蟒袍,因已销声匿迹太多年,容貌更早已不为当今江湖人所知,从而被断水流忽视的老供奉。

发现他神色感慨地望着前方,嘴唇没有动。

赫然是以“传音入秘”法门,借助神念将言语说给他听。

可以在极短的一瞬间,说出许多言语。

海公公回忆道:

“这个浪十八,的确如你猜测的那样,曾经在军伍中任职,彼时便已是武道不俗,为拒北城军中参将,其尤为擅长刀法,曾师从西域的一名老刀客,又将其与中原武学融合,自成一脉,曾有‘北地血刀’的绰号,在军中也算一号人物。

某次外出期间,因同袍中另一名将领酒后玷污其妻,酒醒后担心事发,又将其发妻投井。

此人返回拒北城后得知消息,怒发冲冠,闯入营中,手刃同袍,且将试图阻拦他的将官悉数砍杀,更将协助隐瞒此事的军中许多人一起杀了个透……”

“杀人后,他自知触发军法,已经没有活路,便夺路而逃,一路上又杀了数轮来抓捕他的官兵,最后身受重伤倒下,却意外给彼时的影卫秘密擒拿回去。

那时太子已经逐步接手影卫,得知此人经历后,秘密将其救下。

因其杀人太多,已不可能以真面目重新露面,便干脆秘密养在后湖,成了太子的死士,更因祸得福,打破境界,更上一步踏入世间……太子死后,便顺位效忠了陛下。”

赵都安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番故事,他好奇道:

“那霁月呢?也是救回来的?不像吧,我看她身上有镣铐……”

海公公悠悠道:

“这小女子本是东海千岛上某个门派的叛徒,呵,当年先帝年老,派人四处寻找延寿的天材地宝,一支船队就去了东海上,与这女子撞上,彼时厮杀了一番,朝廷死了一些人,才将其活捉。

本想以其性命为筹码,胁迫岛屿上的方外之人拿出好东西,却不想迎来激烈反击,才知道这女子是个叛徒……

后来索性带回京交差,囚禁在后湖,其无处可去,便也为朝廷效力了。”

这样的吗……

赵都安嘀咕,听着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

“北地血刀?他竟然没死?”

战船上,徐景隆身后的王府私军统领吃了一惊,认出那逆势上伐的刀客身份。

徐景隆却没管什么血刀,双手攥着栏杆,紧盯战场。

众目睽睽下,浪十八人飞出官船,半空中双手便于身前,猝然拔刀!

一泓如月光的亮银色从刀鞘中流淌出来。

浪十八手持一柄锋利弯刀,黑发于风中狂舞,他低喝一声,竟发出狮吼咆哮声。

横刀一抹!

“轰!!”

一刹那功夫,那高达数十丈的水墙,在这一刀之下,轰然断裂垮塌,犹如北地隆冬枯黄的荒草给齐齐割断。

“啊!”战船上男女惊呼声中,浪十八一刀撕开水墙,单手持弯刀径直隔空竖劈。

轻轻一劈!

陡然间,狂暴的气机包裹弯刀,并延长出三丈猩红刀气!

世间境的刀客,已可完美操控刀气化罡,令其宛若实质,比精钢锻造的兵器都更坚硬。

那于北地寒风中无数次搏杀而炼成的刀气甫一现世,便带着刺骨的寒凉。

人未至,刀气却已绵延以大气势,兜头斩向断水流!

“哼。”断水流面露不屑,却终归是担心余波伤到身后的世子,他矮小敦实的身躯朝前迈出,挡在徐景隆前方,猎猎灰袍骤然散开。

这位当代青山大弟子手中没有武器,双手就是他的武器。

断水流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举重若轻般硬生生以双指夹住了近乎呈现出猩红血色的刀芒!

“什么北地血刀,沽名钓誉,哗众取宠。”

断水流居高临下,冷漠至极。

手腕只轻轻一拧,那猩红如冻结火焰的刀气便发出“吱呀”的金属哀鸣声。

下一刻,砰砰数声,竟硬生生给他折断!

断水流没有停手,折断刀芒尖端后,单手握拳,手肘后拉,继而轰出。竟以拳头硬生生砸在三丈刀罡上。

“砰砰砰砰……”

断水流一拳打出,势如破竹般将刀气一节节摧毁,浪十八心中一凛,身躯竟违反惯性地硬生生借力后撤,摧毁一截,便新喷吐出一截补上。

眨眼功夫,一进一退,断水流便已离开战船,来到了两船中央宽阔的江面上空。

“就是现在!”

浪十八骤然低吼。

二人下方,冰冷的江水深处,有如一团鲜血的霁月骤然如人鱼般舒展躯体,扬起没有血色的脸庞。

她的脑后,黑色的长发如水草般漂浮,淡淡的眉毛下,一双几乎给眼白填满的“白瞳”死寂地望着头顶光亮的水面。

霁月双手掐诀,嘴唇翕动,于水中念咒。

方圆一里的江面犹如煮沸,伴随着犹如深海巨鲸的幽咽,江面轰然炸开一团团浪花。

万顷江水滚滚升起,隐约凝聚为一条比官船都更大的“水蛇”。

水蛇翻江倒海间,猛地跃起朝半空中的断水流撞去!

这一刻,站在甲板上的赵都安恍惚有种目睹巨鲸跃出水面的错觉。

“水神术士?”方脸巨鼻,灰色眼孔的断水流微微扬眉,轰击浪十八的拳头不动,空余的另外一只手,竖起成掌刀模样。

悍然朝庞大水蛇劈去!

“呜——”

天地间隐约有哀哀哭泣声,巨大水蛇眉心处呈现金色细线,继而有如被锋利的刀居中剖成两半,沿着断水流身侧撞入江水。

水下的霁月掐诀手势一变。

那剖开的水蛇干脆一分为二,化为两条稍小些的,绕着二人盘旋,不时交替吐出狂暴的水箭。

浪十八解除刀气,一身醉意却眼神清冽的朝下一坠,脚下却有一条水蛇升起,托起他在空中转了个方向。

雪亮弯刀突然狂暴如疾风骤雨,朝断水流斩去。

断水流一人对两敌,凌空而立,迈步走桩一般。

每次踏出一步,脚下江水便炸开一团水花,一拳一掌,以掌刀与弯刀交击,以拳法轰击霁月。

分明是一双肉掌,却与弯刀交击发出金属雷鸣,反震之力令浪十八虎口发麻,崩裂开一道道豁口。

偶尔猝然朝下方锤出一拳,拳劲轰入江水,潜伏在水下的霁月如同被箭矢射中的大雁,会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下潜的更深几分。

一打二,竟仍处于无可争议的上风。

所有人都看得出,若这样持续下去,只怕断水流撕开二人的包围,踏上官船也只是时间问题。

……

“好,不愧是青山大弟子,武仙魁大宗师的弟子。”徐景隆大笑道。

二层上,那些男女虽家中也多富贵,但哪里有机会看到这等斗法场面?

一个个眼睛看直了。

男子热血澎湃,女子目眩神迷,还有的担忧地咬着嘴唇,窃窃私语般道:

“这下那位京城来的赵公子要麻烦了。莫不是真要奉上那宝甲?”

在他们看来,赵都安虽炙手可热,但有这两位世间境的强者护卫,已是极高的规格了。

整个大虞朝,世间境高手才多少?名字都数得过来。

又有多少肯给朝廷鹰犬卖命?

包括徐景隆在内,都并不知道赵都安此行身边高手究竟有多少。

更压根没认出来藏于深宫太多年,只有极少人目睹真容的海供奉就站在赵都安身侧。

或者说,徐景隆今日故意来找麻烦,其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就是要摸一摸赵都安的底子。

看他身边究竟带了多少高手,藏了几张底牌。

“看样子,你没本世子想象中那么受宠,”

徐景隆轻声道,然后抬高声音,大笑着俯瞰下方,道:

“赵都安,看样子你的护卫撑不了多久了,本世子劝你一句,速速交出宝甲,本世子与断水流前辈还算有几分交情,或许能为你美言几句,免得还没上岸,就惹来一身伤,哈哈。”

他神清气爽,有种将方才的憋闷宣泄出来的痛快。

靖王府私军们也都放下戒备,好整以暇观看这场强者厮杀。

修行高手面对精锐步卒,天人境以下,百人敌就已是极限,因体内气机、法力会耗尽,只要死战不退,千军万马也能堆死神明。

赵都安身旁还有上百名精锐军卒,等断水流击败浪十八和霁月,体内气力也会大损,想斩杀赵都安难度不小。

但若靖王府这些兵马齐出,便有了将其杀死在江上的胜算。

要不要将他杀了?徐景隆不禁生出这个念头,但转瞬又掐灭。

时机还不成熟,何况这等大事,不是他能决定的,只有靖王才能下令。

“大人……”

官船上,听着对面传来的笑声,侯人猛等人脸色难看,蠢蠢欲动,再次有了弯弓齐射的冲动。

不过浪十八与断水流搅合在一起,却是担心误伤。

海棠则看向了身旁的太爷爷,没有吭声。

赵都安啧啧称奇,低声道:

“这个断水流有点强啊,这都挡不住?”

老供奉却毫不意外,笑呵呵道:

“青山下来的大师兄,若给你这两个护卫就能击败,那武仙魁就一头撞死算了,哪里来的底气与咱们皇室‘武神’一脉比较?”

他叹道:“差不多摸清楚这家伙实力了,恩,前提是没隐藏。公公……”

老供奉笑眯眯道:

“也该咱家活动下筋骨,借你腰间寒霜剑一用如何?呵呵,老了,若咱家年轻时,揍这个断水流,可用不到兵器。”

赵都安一脸钦佩,将腰间的寒霜剑双手奉上。

曾名动江湖,消失了一甲子,上一个百年代表大虞皇室出战,应下与青山约战,巅峰时曾跨入伪天人境的海春霖拔剑出鞘,屈指轻弹剑刃。

“嗡!”

剑鸣,天地之间,气温陡降,如坠隆冬!

海春霖一剑递出,笑着念出成名绝技的名字:

“武举一斩。”

有事耽搁,今天只有四千字了,明天多更新些字数补,欢迎监督

(本章完)

第369章 一箭射断蟒龙旗

文科考中为文举,武科考中为武举。

赵都安并不知道“武举一斩”这个名字的由来,但并不耽搁他亲眼目睹这杀伐气息浩荡覆江面的一剑。

海公公抽出寒霜剑时,剑刃上就已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当他屈指弹动剑身,那自剑锋吐出的寒气足有三尺。

江面上温度骤降,天空中因水蛇漫卷而飘洒下的水滴结晶、粉碎,化为了一粒粒的雪。

厮杀正酣,且渐有气力不支之态的浪十八听到背后那句有意喊出的招式名,骤然提起丹田中一口醇厚气机。

暴喝声中以崩裂的虎口将弯刀撕出一条半月般的璀璨刀气!

这不留余力猝然爆发的一刀,嗤嗤将断水流的衣袖撕碎,也逼迫的这位青山大师兄攻伐的节奏中断。

浪十八趁机脚尖一点,凌空暴退,朝一侧让开,人砸在水面上脚掌踏水,划出一条笔直的细线。

趁机脱离战场。

水下的霁月亦感受到厚实江面上凌然巍峨的剑气,与透骨的冰寒,双手猛地一扯,江面上的水蛇便崩溃四散。

断水流瞳孔骤然收窄,于顷刻间感受到了威胁。

他凌空虚踏,灰袍朝身后掀起,露出敦实如岩石的身躯,四方脸上,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官船上那从剑尖喷吐出的一缕寒气。

那一缕剑气很细,却一经吐出,便牵引漫天水滴凝聚。

“咔嚓咔嚓”声里,冻结为一挂冰桥。

一头黏在官船甲板上,海公公手中朝上空举起的剑身,另一头隐隐凝结为虚幻龙头,径直朝断水流刺来。

断水流凌空悬停,脚下仍是走桩的架势,却已不敢分毫托大。

这一刻,不容他思考,千锤百炼的身躯已经提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右手五指并拢,形成掌刀,缕缕近乎焰火的虚幻的“气”在掌刀外侧燃烧,令手掌旁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断水流缓缓抬起手刀,他的动作很慢,很清晰,两艘大船乃至更远处观战的淮安王,都能清楚看到他的动作。

但偏生是这般慢的速度,却竟诡异地跟上了那一缕剑气的节奏。

断水流右手成刀,郑重地径直劈砍下。

“叮!”

众目睽睽下,掌刀与剑气细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无声无息,空间安静了下。

继而,赵都安与徐景隆同时望见,以二人交手碰撞处为中心,下方那翻滚的江面不知何时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冰。

此刻,薄冰上“砰”的一声,绽开裂纹,朝着两侧疯狂蔓延。

眨眼功夫,薄薄的冰层被切成两半,仍未结束,接着那未结冰的江水也割裂开。

浪十八惊悚后退,不愿给脚下的裂纹逼近。

水面下仰起头的白瞳红衣女术士的视角下,洒着天光的江水被无形力量分开。

“轰轰轰!!!”

下一刻,分开的江水重新愈合,撞击出一连串的轰响,于众人眼前炸开喷泉般的水浪。

断水流手掌覆上冰霜,他脸色骤变身躯一晃,震碎冰层整个人疾速倒退。

海公公面无表情,手腕轻轻一扭。

“乒乒乓乓……”

那宛若一挂冰桥般连接双方的剑气细线骤然四分五裂。

无数洗髓的冰碴犹如子弹,朝对面的覆着铁皮的战船轰击。

发出连串的轰响,也终于惊醒因观战而呆滞失声的人们。

“啊——”

惊呼声打破了寂静,靖王府的私军们举起盾牌,徐景隆也仓促后退,躲避飚射不长眼的剑气。

断水流退回甲板上,双脚蹬蹬蹬后退,退出两步猛然沉腰,将滚滚力道导入下方甲板。

庞大的战船竟在这一剑的余威下朝后倒退数丈。

骇人听闻。

“大内供奉,海春霖!”断水流灰眸中透出惊色,脱口道破对面那名其貌不扬老叟的名字。

海供奉?

徐景隆岂会不知这位藏匿于宫廷,先帝时就已执掌内卫的宦官?

当即脸颊抽搐,没想到赵都安这次南下,女帝竟派出这等传奇高手护卫。

哪怕如今的海公公,早已过了巅峰期,不再有昔年全盛状态,可仅凭那厚实的底蕴,就绝非寻常世间强者可比。

“呵呵,你这后辈倒还认得出咱家?”海公公笑了笑。

断水流面色沉重中,亦夹杂丝丝兴奋,冷声道:

“海供奉虽退隐江湖一甲子,却还不知有多少人记得昔年前辈出宫横扫江湖,孤身闯青山的故事。”

海公公被拍的颇为受用,笑眯眯道:

“武仙魁这些年如何?”

断水流淡淡道:

“供奉若想知道,去一趟青山自然知晓。”

海公公一脸惆怅,意兴阑珊地将手中的剑一抛,准确落回鞘中,叹息道:

“老了,比不得当年,再也不是武仙魁的对手。不过教训收拾下他的弟子,倒还不难。”

断水流沉默不语。

方才交手,双方虽远未到殊死相搏地步,但也能看出几分实力薄厚。

断水流自忖,若单对单,以他如今巅峰期实力倒也不惧早已走了下坡路的老供奉。

但若再加上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浪十八与霁月,一个不慎只怕真有饮恨于此的可能。

讨回宝甲,自然也成了泡影。

“断前辈……”

徐景隆焦急地看向他,心头微微一沉,旋即只见这位与父亲交往甚密的武道强者摇了摇头,继而竟抱拳拱手,只丢下一句:

“来日再登门。”

接着,这位凶名赫赫的狠人竟双膝一沉,如炮弹般远遁出去。

人在半空随手从发冠中拔下一根束发木簪,丢入水中,布靴踩着宛若竹筷的木簪,以此为舟,朝远处遁走。

跑了……

“东海青山的高手都这么没包袱吗?”赵都安啧啧称奇。

前有踢馆被擒拿,为躲避敌人躲在诏狱大牢死活不出去的柴可樵。

后有打不过扭头就跑,没半点废话的断水流。

“就不怕传出去丢脸?”赵都安纳闷。

海公公瞥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不然你以为,此人如何有下山后从无败绩的传说?少听茶楼说书人胡编乱造的故事,真实的江湖人精明的很,几十年苦功养成的修行,岂会蠢到为了几句名声就把命搭在这?”

“……行吧。”

这时候,伴随断水流退走,双方对峙的沉重气氛也松缓起来。

所有人都明白,已是打不起来了。

“殿下……”私军统领忍不住开口。

徐景隆脸色难看,但眼前一幕倒也并不完全超出预料,他冷冷道:

“下令开船,返航。”

“是!”

然而眼瞅着战船也要离开,赵都安的声音再度滚了过来,他笑眯眯道:

“世子殿下这就要走了?”

前一句还是笑着,后一句便转为冷色:

“徐景隆,本官让你走了么?”

战船三楼,正要转身回舱的世子动作一僵,缓缓转回身,裹着狐裘的脖颈上一张脸不知是恼火,还是给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赵都安!不要得寸进尺!”

赵都安淡淡道:

“徐景隆,本官没心思与你打嘴仗,今日这事,你大可以推给断水流,本官也懒得扯皮,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徐景隆压着火气,硬邦邦说道:“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都安幽幽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忽然右手张开,道:“拿弓来。”

众人没回过神之际,心思灵活的沈倦已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黄梨木弓呈上。

这弓差点意思……赵都安有些遗憾地接过,熟稔地弯弓搭箭,抬起,于惊呼声中对准了庞大战船三层。

而后,没给对方反应时间,“嗖”的一声,弓弦震颤!

战船最上头,那一杆迎风猎猎飘舞的黄黑相间的靖王府私军蟒龙旗应声而断!

旗帜倒下,于众目睽睽下掉落在江水中,掀起一簇浪花。

赵都安丢下木弓,哈哈一笑,神采飞扬:

“滚吧,回去替本官向王爷问好,说稍后再去当面拜访!”

徐景隆脸色异常难看,靖王府私军尽皆变色!

斩将折旗,这场下马威,他们颜面尽失。

“返航!”徐景隆从牙缝里咬出这两个字,旋即走回船舱。

很快,庞大的铁甲战船破开水浪,远远驶离,来时雄壮巍峨,去时落荒而走。

……

……

远处山腰。

那高耸的“观景台”上。

身材富态,以“吃货王爷”著称的淮安王缓缓摘下手中镜筒,啧啧称奇:

“这次湖亭开始有热闹看了。”

同为“世子”,性格却与徐祖狄、徐景隆大为不同的徐千皱眉道:

“这个赵都安,真就嚣张至此么?一箭射断蟒龙旗,这已是侮辱了。”

徐君陵仪态娴雅,走到父亲与兄长身旁,心中有些隐隐的得意:

“我早说过,徐景隆非要摆下这一场,只会自取其辱。”

“倒也未必,”淮安王徐安搓了搓被江风吹的硬邦邦的脸,眼神中透着思索:

“走吧,上半场的戏看完了,也该回去休息下,等下半场了。”

徐君陵看向父亲,试探道:

“您指的是靖王的反应?

徐景隆大败,这件事不算结束,等赵都安上岸,免不了与靖王有一场交锋。

恩,今日徐景隆这艘船上,邀请的那么多宾客,都是那些站在靖王府,或者说站在朝廷对立面的地方士族的子女。

他带着这一船人过去,既是找个外出游玩巧遇的由头,更是给赵都安看,给眼下湖亭城中那些尚未表态,举棋不定的各方势力看……

所以,赵都安与靖王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影响着朝廷开市的成败。”

徐千愣愣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妹妹,一脸懵逼:

“啊?这么复杂的吗?”

徐君陵懒得搭理他,气质文雅的郡主静静望着父亲,道:

“我们又该怎么表态呢?”

大腹便便的淮安王收起镜筒,略显肥厚的脸庞上,小眼睛透着精明:

“什么都不做,外人都说为父是墙头草,说为父这种人最容易倒霉,哪一方胜了都要清算……

呵呵,这帮读书只读在口头的人却不肯动脑子想想,为何大虞九道十八府,要么是地方王府压过了世族,要么反过来世族压得王府没脾气……

唯独在淮水道这个地方,为父却与各大士族相安无事?”

淮安王丢下这番话,却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背着手,慢悠悠下楼去了:

“走了,君陵你准备一下,带一份薄礼,稍后以私人身份去见一见这个赵都安。”

“女儿知道了。”徐君陵轻轻点头。

旁边。

徐千继续懵逼,伸手拽住妹妹的袖子,迟疑道:

“你俩刚才说的什么意思?风太大,为兄没听清。”

呵呵……行吧,风太大……

徐君陵一副看自家傻哥哥的宠溺眼神:

“下楼,回家慢慢说。”

“奥。”

……

……

官船上。

赵都安目送战船离开,挥挥手,下令船只继续前行。

转身走回了船舱,进入舱中的一瞬间,他脸上伪装出的诸多神采悉数消失不见,认真看向老供奉:

“公公,方才我察觉有人窥探。”

海棠神态错愕:“有吗?”

她完全没感应到。

海公公点了点头,说道:“岸上山腰那边。”

赵都安问道:“知道是谁吗?”

海公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当咱家是千里眼?还是精通探察的术士?”

我就问问……你急啥……赵都安腹诽,转而问道:

“那个断水流到底什么实力,方才是没留下,还是留不下?”

海公公本想逞能说是前者,但终归还是叹息一声:

“老了。武夫与术士不同,术士越老越强,武人过了巅峰,前方却都是下坡路。”

语气意兴阑珊。

海棠倒没意外,人老力衰乃天地道理,海公公活了一百多年,还能有世间境大圆满实力,已经足以自傲了。

她认真说道:“你这般折辱徐景隆,之后上岸靖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都安却嘿嘿一笑,腹黑本性暴露无余:

“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我赌靖王不敢做什么,恩,起码接下来几天不敢。多了不保证。赌给对方洗一个月里衣。”

“好……诶,等等,”

海棠一下察觉不对,没好气道:

“你不能正经点?就不怕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赵都安哈哈一笑,看了眼装耳背,懒得搭理小辈斗嘴的老供奉,笑道:

“那就看公公打不打小报告了。不过以公公对你的宠爱,肯定不想你因为这种事被陛下记住的吧?”

蟒袍老太监坐在舱里,望着外头江上繁忙的湖亭码头,嘴角微微上扬。

年轻真好啊。

——

下一章零点前更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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