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诛奴

李富胜听到这话,整个人脸都开始泛红了,像是喝了酒,且已经完完全全上了头。

“郑总兵,这事儿到底怎么办,你赶紧拿个章程出来,我照办就是了。”

李富胜的情绪一旦上来,那就真的很难收得住。

尤其是,郑凡提出的“李豹”两个字,简直就是一记重刺,直接刺入李富胜的心底深处。

镇北军七个总兵,说是亲如兄弟,那不现实,但李富胜和李豹二人,确实是过命的交情,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放心交给对方的袍泽。

李豹,就是战死在这里的,为了给大皇子断后,被此时那些正坐在地上要粮食的楚人围杀力战而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是读书人给自己怂找的借口;

真正的丘八报仇,最好就在当晚!

盟约、国交,

李富胜已经不再怎么当回事儿了,

且他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憨直,人老李,完全是粗中有细。

郑凡的这般姿态,

郑凡的这些话语,

就凭他郑凡此时坐在貔貅背上,那满满地靖南侯影子,

李富胜就清楚,真正下令的是哪位了。

出了啥事儿,有那位顶着,准没事。

而且,郑凡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当初的他,还曾经劝导过郑凡,应该给自己多灌注一点杀气,若是没有那位的要求和下令,

这小子是发了疯地跑过来作伪令杀俘?

只不过,最深的那一层,李富胜一时间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得日后慢慢品才能品出来,那就是靖南王之所以让郑凡出面,所寻求的,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明明他一声王令的事儿,

为何还要特意过这么一手?

而这时,听到这些对话的毛明才,这位大燕兵部尚书一下子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是来帮楚国使者催粮食的,怎么画风一下子变了这么多?

其实,毛明才倒是不会觉得替这些楚人可怜,他一个大燕兵部尚书,再怎么歪屁股也不可能坐到楚人那边去。

但他这次是来宣旨的,不管这件事个人观感如何,朝廷已经下了定论,拿出了决断。

太子领着一众大臣对着盟约上下敲敲打打反复修改了那么久才得以出来,

陛下也用了大印,旨意经过中枢认可,

这就是大燕的意志,是朝廷的意志,它,不容侵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所需要恪守的信条,有时候,其实没那么高大上,也可以称之为立身之本。

既然坐在大燕一部尚书的位置上,你不去维护朝廷的法纪和尊严,那你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尔等到底在说些什么!”

毛明才大吼一声向前走了两步。

李富胜扭过头,看着毛明才,没说话,只是嘴角带着笑意。

虽说镇北军被拆卸了,但到底是有些野性难驯,对这些朝廷大臣,所谓的尊重也只是流于形式。

最重要的是,李富胜现在心底的那股子杀意已经被激发起来了,颇有一种天王老子来了老子都不认的架势。

郑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此时的他,

已经完全放开了,

或者说,

是进入状态了。

毛明才看着郑凡,

喊道:

“平野伯,你刚刚所言,到底是何居心!”

郑凡很平静地开口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楚人在这里杀了我多少燕地儿郎,那一日,望江江面上漂浮着我燕国子弟的尸首;

毛大人,

我只是想给他们讨一个说法。”

“但如今盟约已经达成,平野伯,难道你想抗旨不成!”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我看谁敢!”

毛明才张开双臂,大声道:

“盟约已成,百姓需要修生养息,谁敢妄开战端,可以,但得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

郑凡摇摇头,

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再将小拇指送到嘴边,

“呼…呼…”

吹了两口气。

“毛大人,不把狼杀了,不把狼打怕了,还放虎归山,这太平日子,这休养生息,能成么?”

“身为燕臣,怎敢抗旨!”

郑凡抬起手,

指着毛明才,

道:

“毛大人累了,搀扶毛大人下去歇息。”

“我看谁敢!”

毛明才再次发出怒吼,目光环视四周。

然而,其话音刚落之际,一记刀鞘就砸在了毛明才的膝盖上。

毛明才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

一只手掌压住了毛明才的肩膀。

出手的,正是冉岷。

“你………”

冉岷没理会毛明才的目光,而是看着郑凡,开口道:

“郑伯爷,末将一路护送毛大人从京城到这里,末将可以作证,毛大人一路上染上了风寒,体虚脑热,正需要修养。”

郑凡倒是注意到了这个脑子很灵光的甲士,看了他两眼,道:

“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冉岷,靖南军新军二镇什长。”

“冉岷?”

郑凡点点头,道:

“替我照顾好毛尚书。”

“末将遵命!”

说着,冉岷就强行架起了毛明才,毛明才正准备破口大骂,但冉岷在搀扶他时对着其耳边说的那句话,却让毛明才一时噤声。

“大人,你想就在这里逼反靖南军么!”

你死,你当然可以死。

但你堂堂兵部尚书,居然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靖南军将士手中;

先不说朝廷怎么治罪的事儿了,因为根本没必要去计较这个了,

因为真这样的话,

靖南军就是不反也得反了!

相较而言,恶了楚人是小,靖南军一反,大燕社稷,将……

就这样,毛明才被冉岷搀扶着下去了,毛明才脚步有些虚浮和踉跄。

“呵呵。”

李富胜笑了笑,看着郑凡,意思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快说。

当你真的决定要去做一件事儿后,其实你心里头的其他心思,瞬间就淡了许多。

郑凡也是这样,

这会儿他脑子里所想的,已经从对杀俘这件事的罪恶感,转变成了该如何将这件事做好,同时,得做漂亮。

“楚人不是要粮么,给他们。”

李富胜讶了一下,喊道;

“真给啊?”

这会儿,真的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大燕东征大军打了这么久的仗,得亏成国还有一半国土勉励支撑着,同时,也得感谢大皇子率东征军进入成国时,是一步一步地将地方秩序给维护好了的。

但就算这般,成国也是为这场战争近乎是筋疲力尽了,否则也不会出现成国的流民向盛乐向历天城那边去逃荒的情况。

自家燕军的粮食都有些紧吧呢,李富胜自然不愿意将宝贵的粮食送给楚军去吃,哪怕是断头饭,也不舍得!

都是要死的人了,难不成还想做个饱死鬼?

呸,美得你!

郑凡则伸手指了指身后,也就是望江的方向,

道:

“那里,架锅,煮起来,然后告诉那些楚人,分批次去那里进食。”

李富胜闻言,

脸上的笑容再度洋溢起来,

赞叹道:

“高,高,你小子,脑子就是好使。”

郑凡则慢悠悠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对了,我再去和其他几个总兵打个招呼?”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你这一部出手后,他们自己能忍得住?

就算他们忍得住,他们手下的那些将士们,难不成也能忍得住?”

“晓得了。”

李富胜搓了搓手,

“开干?”

郑凡伸了个懒腰,

“走起。”

……

“粮食!粮食!”

“粮食呢,粮食呢!”

楚人依旧在喊着要粮。

屈天南也是盘膝坐在那里,并未去接受属于他独有的待遇。

在楚国,双方大族交战时,某一方贵族被俘虏,是会得到盛大款待的,甚至还会送上美女侍妾。

但在燕人这里,屈天南没心情去享受这个。

当然了,燕人似乎也没准备这个,且这些条目,楚人也不好意思去写在盟约细则之中。

就在这时,坐在最西边的楚人眼尖地发现燕人在望江江畔那儿架起了锅台,已经烧起了柴火。

同时,还有一群群燕人扛着一袋袋粮食向那边走去。

一时间,这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这欢呼声会传染,不少楚人也弄清楚了情况,燕人终于开始为他们准备粮食了。

有心急的楚人想要提前跑过去,这会儿,别说米还没煮熟了,就算是生米,他们也想上去直接啃入腹中。

几个楚人跑过去了,然后,是一群楚人跑过去了,见燕人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越来越多的楚人开始向望江江畔那架起的锅台位置跑去。

大家都饿狠了,饿得眼睛都恨不得冒绿光了,一时间,哗啦啦一大片的楚人从地上爬起,开始向那边跑去。

其实,那儿也就支起了不到二十口锅,不到百袋米,但楚人已经顾不得了,疯狂地冲挤过去,甚至为了抢夺那点粮食,开始自己人扭打起来。

屈天南看到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帮柱国要一些米粮来。”身侧一名亲信对身边的几个亲卫说道。

在缺粮的这段时间里,屈天南的待遇一直和士卒们等同,其实,他也很久没吃到饱饭了。

屈天南身边的亲卫们也马上起身,高呼着柱国的名字呵斥前方的同胞让开。

楚国使者景阳还在找寻着毛明才的身影呢,但见到那边燕人开始放粮了,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

只是看着看着,发现燕人放的粮食有点少,那边茫茫一片的楚人正在争抢。

景阳微微皱眉,想要再去找寻一下毛明才,让燕人再多放一些粮食。

因为按照盟约,楚国将赔偿燕国的除了财货以外,还有粮食。

与其说现在是吃燕人的,倒不如说是提前吃自家的,大不了,这些消耗,等这支人马回国后,再重新计算补给燕人就是了。

其实,景阳这位楚国使者的思路,和毛明才差不多。

他们只是政策的执行者,秉持的是自家身后君王和朝廷的意志,他们已经没空闲去考虑什么个人好恶了,只要把自己手中的差事给办好就行。

越来越多的楚人开始向望江江畔聚拢,三四万人的规模,当真不少了,从此时玉盘城城墙上往西边看的话,还真有人山人海的感觉;

人浪凑着江波,宛若两股江水合流并起。

附近,不少燕军士卒都是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目光看着那些争抢粮食的楚人。

有一些人一开始还在笑话这帮楚崽子抢粮食吃跟狗抢食儿一个样;

但慢慢的,一开始笑的人,他也慢慢的不再笑了。

因为绝大部分燕军士卒的心里,其实是很压抑的。

楚人被困在玉盘城数个月,那这些燕军,也同样地在这里看守了他们数个月。

他们想看楚人饿死,人吃人,他们越惨,燕军甲士心底才越是痛快。

到底是曾经战场厮杀过的对手,哪里可能放下兵器就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算燕国朝廷常常宣传的,燕人和晋人都是诸夏遗族,都是诸夏子孙,在这里也不适用在楚人身上。

燕军在这里,是和成国军队并肩作战击败野人的,那楚人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和野人勾结在了一起!

自靖南侯在望江击溃野人主力下令围城那一刻开始,所有人,其实都在期望着楚人的末日。

但楚人现在被放出来,

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向自己这边要粮食,

现在竟然还在吃着自己这边的粮食!

“直娘贼,这朝廷到底折腾的个是什么鸟盟约!”

“就是,就这般好吃好喝地供这些楚奴儿,然后再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回家?”

“那老子的仇怎么报?”

燕军军阵之中,那股子不满的戾气,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李富胜本部驻扎在这里的近三千骑兵,开始缓缓地调动,迂回到了玉盘城一侧。

这一幕,其实被不少人看见了。

楚人以为是燕军的正常调动,所以没怎么在意。

就是屈天南,刚刚从亲卫手中接过来些许粮食正在吃着,眼角余光注意到是注意到了,但一时间,脑子也没想得出什么所以然了。

不是他痴笨,

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过那个可能,

且,

他也根本就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因为他已经无法反抗了,所有士卒都已经放下了兵器,同时,他们也已经离开了城墙的庇护。

……

李富胜骑着他的那头貔兽陪同在郑凡身侧,

虽说李富胜的眼睛都已经在泛红了,像是一个即将饱餐一顿的饕餮,但他这会儿居然还能开口笑着对郑凡问道:

“以前,我就曾对你小子说过,当我控制不住我想杀人的念头时,你得记得阻止我,现在,你可是还有机会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是谁下的令,那位也确实是有气魄下这个令,但你呢,我以为你这小子,是不会同意的。

从打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其实有些心软。

狠是狠,打仗也狠,做人,自然也是也狠的,但我还是觉得你心软,那种没来由的心软。

你最后再和我说说,到底该不该杀?”

“该杀。”

“哦,为何?”

郑凡扭头看向李富胜,有些诧异道:

“老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嘿嘿,要是能有个名正言顺地理由来杀人,那这人杀起来就更香了。”

“为了那一战战死的袍泽,为了此时还活着的站在这里的大燕将士,这些楚人,就绝不能放他们走。

朝廷的意思,那就是朝廷的意思,但朝廷很多时候,都不一定是对的,他们自以为自己看的很高,看得很远,但实则,有时候看得太高看得太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要告诉还活着的大燕将士,同时,也要告慰战死在这里的袍泽,我们得给他们一个答复;

黑龙旗前,

敢挡者必为齑粉!”

李富胜“嘿嘿”一笑,道:

“我就随口一问,倒是没料到你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我也得先说服我自己才行。”

郑凡说出了心里话。

“那我,就下令让儿郎们冲了?”

“不,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再走个过场,还请老哥帮我搭把手。”

“成,老子反正要痛快了,也不介意帮你搭个场子,怎么说,你都算我带出来的半个兵。”

“那是。”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马刀,

其实,

他是想学田无镜那般从貔貅口中将刀拔出的,

但不知是自己胯下这只貔貅刚成年喉咙深度不够,

还是人家瞧不上自己手头这把普通的刀,所以就是不愿意吞下去。

抽出刀后,

郑凡催促胯下貔貅开始向前奔驰,

在经过一个燕军方阵时,伸手直接从一位执旗手手中将一面黑龙旗帜给抓了过来。

此时的郑凡,

右手持刀,左手扛旗,

骑着貔貅,

在燕军军阵前驰骋,

大吼道:

“楚奴勾结野人,犯我疆域,荼毒夏地,杀我袍泽,凡燕晋儿郎,安可坐视!

今我雪海关总兵、陛下御封平野伯郑凡在此,

请燕晋儿郎,

随我复仇!”

话音刚落,

郑凡挥舞起马刀,

将一个自己斜前方刚刚抢夺回一把生米正兴奋跑回来的楚人一刀斩去头颅,鲜血当即溅洒了郑凡一身。

这一幕,

也震惊了周围的燕军士卒,同时,更是震惊了附近的那些楚人。

郑凡举起黑龙旗帜,

用尽全身力气,

大吼道:

“镇北、靖南军听令!”

就在周围那些军阵内的燕军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斜后方,

李富胜所部三千余骑已经高高举起马刀,齐声大喝:

“虎!”

“虎!”

“虎!”

郑凡将黑龙旗帜向前指去,

大吼道:

“随我诛尽楚奴!”

————

明天开始恢复万字更新,莫慌!

(本章完)

第370章 心变

做事情,可以急,但却不能慌。

同时,人也要学会有自知之明。

所以,哪怕郑伯爷清楚,自己在燕军之中名声真的不小了,又是靖南侯眼前的红人,但归根究底,他并非是靖南军“土著”。

陈阳任涓那些总兵面对自己这个后来居上者,客气是客气,认同也是认同,但到底不是曾经一口大锅里搅勺子吃出来的交情,彼此之间,其实还是有着那么一股子生分的。

再者,靖南军,包括眼下整个东征军,真正可以说一不二的人物,是田无镜。

所以,在没有田无镜出面下令且没有赐下王令的当口,想要去将四周一整片军队都调动起来,那也未免太小瞧田无镜治下的军纪素养了。

但,

群众的热情,还是不能忽视的,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就得需要“托”的出场。

上辈子刚开工作室时,一度经营很是困难,最拮据的时候,大家伙生活费也都没了;

郑凡就带工作室所有人去附近某楼盘售楼部去当房托,一天一人两百块还包一顿午饭,

这才渡过了那段艰苦时光。

而这一次,郑凡所找的托儿,就是李富胜。

郑凡的“表演”很精彩,

但想要做到如靖南侯那般一身鎏金甲胄器宇轩昂往那儿一站就能获得无条件的跟从显然不可能,哪怕先前喊话时,动用了自身气血使得声音可以传递得更高更远,但大部分燕军甲士,其实还在迟疑之中。

尤其是靖南军那几个总兵,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伴随着郑凡一刀斩杀一名楚人,伴随着李富胜麾下骑兵开始冲锋后,四周的燕军方阵,终于开始跟随着动了起来。

楚人在抢夺粮食,且饿了许多日子了,本就虚弱不堪,外加还卸掉了兵器,这会儿又乱糟糟的成一团,在真正成建制地精锐骑兵面前,和一群蜷缩在一起的羔羊真的没什么区别。

李富胜所部骑兵直接撞入楚人之中,马刀挥舞,铁蹄踩踏,一时间,楚人哀嚎遍野。

其余各部的燕军都有主动脱离建制擅自打马而出加入的,慢慢的,一群又一群,一片又一片的燕军骑兵开始从好几个方向向着楚人聚集的位置发起了冲锋。

这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兵啸”,

指的是士卒在没有上峰命令的前提下自发成规模地开始出现群体性的反应。

而那些总兵参将这些高官们,则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一方面,他们确实没有接到军令,就只看见郑凡骑着貔貅在那里号召大家杀俘,那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军人秩序感让他们排斥在此时去听从郑凡的调遣;

但另一方面,谁都清楚郑凡和靖南王之间的关系,郑凡忽然冒着大不违整出这一出,保不准背后就有自家王爷的影子在。

所以,这些将领们在此时并没有及时有效地去约束部下,选择了一种默认的姿态。

总之,

节奏,

被带起来了。

燕军举起了屠刀,疯狂地砍杀向那些抱头鼠窜的楚人。

而掀起这一场波澜的郑凡,

倒是没有再一头扎入其中,跟李富胜一样,去享受这场所谓的血光盛宴。

反正现在自己出不出手,也已成定局;

那就让自己,歇一歇,再矫情一会儿吧。

刀口垂落,向下,刀锋上的血珠一点一滴地落了下来,胯下的貔貅扭过头与看了看自己背上的郑凡,它其实是想进去玩耍的,但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位“落难兄弟”在此时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谈不上动听,但已经有不知多少次的战阵经历的郑伯爷其实也早就对此习惯了。

抬起头,

眺望着远方,

心里,

倒是没有一开始从靖南王那里接到这一命令时所感受到的震惊和惶恐。

反倒是感到身上有些轻松,有些飘。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觉得讨厌。

胯下貔貅试着迈开了步子,向前走了走,见郑凡没什么反应,就又向前走了走。

正当其准备撒开欢儿也冲进人群之中去踩人时,

郑凡却忽然收紧了它脖颈上的缰绳。

“吼!”

貔貅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还是遵照郑凡的吩咐,奔离了战场,向北侧绕了过去。

渐渐的,

喊杀声和惨叫声逐渐低落了下来,

并非是楚人战俘已经被杀光了,就算是四万头猪,想要短时间内都宰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距离远了,嘈杂自然也就远离了一些。

貔貅有些不满地刨动着蹄子,

郑凡则翻身下来,走到了江边。

他学着田无镜的先前的样子,在江边蹲下,伸手拘了一捧水,拍在了脸上。

水有些凉,带着些许的土腥味儿。

郑凡晃了晃头,

身子往后,坐在了江边。

再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夕阳,时而皱眉时而又舒展。

紧接着,又习惯性地从胸口的位置取出了一个铁盒,里头,其实就只剩下一根烟了。

从出征到现在,他还没回盛乐过,瞎子牌卷烟自然也就没的补充,这最后一根,则是他故意放在身上留作个念想的。

用火折子点了烟,

深吸一口气,

郑凡缓缓地闭上眼,

口腔中开始缓缓吐出烟雾。

这时,郑凡的那只貔貅出现了些许躁动不安,甚至还一反常态地将自己的脑袋埋了下去。

另一尊成年貔兽缓缓来到这里,上头坐着的是,是田无镜。

田无镜看着郑凡现在的样子,目光很是平静。

但隐然之间,却似乎暗藏着雷霆。

田无镜落在了地上,走到郑凡身后,开口道:

“心里不舒服?”

当田无镜的声音自自己背后响起时,

郑凡一反常态地没有马上起身行礼,

而是很自然地伸手抖了抖烟灰,

点了点头。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玉不琢不成器,郑凡一直被田无镜当作自己的“学生”。

其实,无论在哪个年代,衣钵传人,往往比自己血脉子嗣更为重要。

子嗣,只是自己血脉的延续;而衣钵,则是精神的传递。

几代之后,再深厚的血缘关系,其实也就说淡就淡了,但精神上的有些东西,却往往能够做到历久弥新。

只不过,做田无镜的“学生”,看似很是美好,但这其中所承受的压力,也是常人所无法想像。

他对你好时,是真的好;

他锻炼你时,要是出一点差错,你人,就没了。

“王爷,我是因为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而觉得不舒服。”

听到这句回答,田无镜缓缓闭上了眼。

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

一个站着。

站着的地位高,

坐着的地位低;

良久,

郑凡忽然笑了,

将烟头丢入了江面,

伸手抓起身边的一把烂泥,砸向了河中。

“你不喜欢?”田无镜问道。

郑凡仰起头,

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田无镜,

道:

“王爷,我喜欢变成你的样子,但我不喜欢变成你。”

我想成为的,是你驰骋疆场麾下铁骑如云的样子,

而不是想和田无镜你一样,那般压抑到不异于自残的人生。

田无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开口道:

“我知道。”

“呼………”

郑凡默默地调整身子,改坐姿为单膝跪姿,朝着田无镜,

“王爷,请恕罪。”

“你说的,是真心话而已,在军中,只有谎报军情才是罪,没有说实话的罪。”

田无镜放低身段,在江畔边坐了下来。

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郑凡,

田无镜伸手拍了拍身侧之前郑凡坐的位置,

“坐吧。”

“谢王爷。”

就这样,

两匹貔貅,并排站在后投诉,小一头的那只,明显有些发慌,底气不足的样子;

正如前面的两个男人,

一个后背如同山岳伟岸,另一个,则显得气场被压制得有些萎靡。

虽说郑将军在盛乐军内也是一呼百应,平日里在盛乐城内,更是挥挥手就能引得当地百姓的热情欢呼;

但在田无镜身边时,

谁能在气势上,压得住他?

当然了,也没必要去压这个。

“其实,本王不希望你走和我一样的路。”

郑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先前的他,只是有些放肆地想要宣泄一下情绪,所以难得的真情流露了一下。

毕竟,田无镜再威严,但在郑凡看来,其实很像是自己的一个严厉兄长。

做弟弟的,在有限制的前提下,哭一哭,闹一闹,发泄一下情绪,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这得拿捏好一个度。

过了,就惹人烦了;

魏公公就曾说过,司礼监缺郑凡这样子的人才。

因为这种如何和主子显得亲密却又不逾矩,当真是这些当奴才地想要往上爬的最高端学问。

在魏公公看来,郑凡,就是此道集大成者。

但自己怎么玩儿是自己的事儿,郑凡没想到的是,田无镜在此时,居然似乎也有了想说一说心里话的意思。

这让郑凡本能地感到有些惊恐。

“这条路,太苦,太累,也太孤独。”

郑凡清楚,因为这条路上,沾满了鲜血,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洗和抹去的鲜血。

“王爷,如果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会怎么选?”

郑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沉默,

沉默,

沉默……

良久,

田无镜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谈不上和煦,但也不属于苦笑,甚至,还带着些许淡淡的释然,

道:

“本王,已经选了。”

这时,

二人面前的望江江面,已经开始泛红,那是上游,楚人的鲜血流入了望江之中。

田无镜指了指上游方向,

道:

“上去看看吧,别浪费了,你的格局很大,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气魄去填充,那再大的格局,也终究是空的。”

郑凡默默地站起身,回过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江畔的田无镜,随即,迈开步子,开始向上游走去。

田无镜的声音,则再度响起:

“武道和人生,其实都一样,越往上走,所见到的鲜血和尸首,也就越多。

你不用去喜欢,这会变得像李富胜一样,走入偏道;

你不能去麻木,麻木之下,你忽略掉的不仅仅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王爷,那该怎么办?”

郑凡一边向沿着江畔向南走一边问道。

“你得,学会适应。”

这是田无镜给出的答案。

眼前的鲜血,都是新鲜的,你能看见它们在江面之中翻滚和浸染,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郑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往前走路,他的脑子里,还在回荡着田无镜的话语。

这是点拨,来自一个当初可以单挑之下击败剑圣的强横存在对你进行的点拨。

郑凡自然清楚这种点拨到底有多重要多宝贵,所以,肯定不能浪费它。

那只属于郑凡的貔貅见郑凡一个人往上走了,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却被身边那只更大的貔貅拦住了路。

夕阳的余晖下,

郑凡慢慢地走着走着,

渐渐的,

随着上游燕军对楚人的杀戮开始愈演愈烈,

江面上的血色,也开始愈来愈浓。

似乎也是因为眼前景象的刺激,郑凡体内的气血,也开始逐渐躁动起来。

一具楚人的尸体,顺着江面飘浮了下来。

接下来,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很快,就不用再数了,因为已经有些数不清楚了。

上游位置,有燕军骑士开始向下游追进,用弓箭,射杀着那些企图混在江水中鱼目混珠企图逃脱的楚人。

楚人的水性,普遍的比燕人要好很多。

但既然已经开始下杀手了,那么燕人自然也不会客气,更不会给予楚人逃脱的可能。

骑士们经过郑凡身边时,自是认出了郑凡,认出了这位平野伯。

见这位先前掀起杀俘潮的总兵大人此时居然一个人在往南走,一些骑士问候了一声,也有一些骑士只是用马刀拍打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甲胄以作应对。

但在见到郑凡似乎无暇理会他们,只是一门心思地埋着头一个人往南走路后,这些骑士们也就不作什么停留,继续去追杀自己的目标去了。

当屠刀开锋后,想要及时收住,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儿。

想当初,靖南侯自灭满门时,那些杀红了眼同时心理上也承受着极大压力的靖南军士卒,可是差点连皇后所在的位置也一并给屠了。

不过好在,这里的楚人战俘够多,就算不足以让所有燕军士卒每个人都能砍下一个首级,但让自己的甲胄溅洒上一些血那当真是绰绰有余。

走着走着,郑凡忽然感觉到自己身边,似乎还有一道影子。

在自己的身体左侧,似乎在跟着自己一起走。

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身上穿着黑色卫衣的男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窝有些凹陷,指节泛白。

这个人,很熟悉,是那种近乎要突破隔膜溢出的熟悉感。

但却又是那般的陌生,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陌生人了。

再强烈的相思,再多的怀念,一旦被分割到了现在和过去,就将沦为真正的咫尺天涯。

郑凡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他的认知,

忽然出现了些许的偏差和恍惚;

我是谁,

我是郑凡。

那我,

到底是哪个郑凡?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自己在工作室赶稿时的画面,烟灰缸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烟头,脚下的垃圾桶里,则有两桶泡面。

窗帘是紧闭着的,所以无法分辨白天和黑夜,因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对于部分人而言,早就不再是主流。

“咚咚咚!”

“咚咚咚!”

“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

开始传来阵阵马蹄声,以及望江江水中被箭矢射中时楚人的凄厉惨叫。

这些声音,将郑凡从记忆的漩涡中给重新拖拽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再睁开眼,正好迎面而来一阵尘土,迷了眼。

“伯爷!”

“大人!”

不时有错身而过的骑兵向其行礼,郑凡只是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没做回应。

终于,

眼睛舒服不少了,

但当自己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身体左侧时,他发现那个身穿着卫衣的自己,居然还在那儿;

还在跟着自己的步伐频率,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而且,那个自己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容,这笑容,是对自己的。

是嘲讽么?

不像是。

是不屑么?

也不是。

反倒像是看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戳中了自己的笑点。

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找到的感觉,但他现在有些难受,他想脱离出去。

并且,郑凡不敢再将自己的目光向左侧转移过去,开始偏向右边,以希望自己的视野里不再出现能够让自己感到刺眼的存在。

但他错了,

因为这会儿的他才发现,

在自己右侧,

居然也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是血,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甲胄,其实,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对方眼里那泛着赤色的瞳孔以及脸上洋溢出来的那种贪婪和享受神情。

郑凡情不自禁地开始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进入了某种精神异常的状态。

可能是受到自己下令杀俘的刺激,

也可能是受到先前田无镜那些话语的刺激,

或者,

也可能是自己内心深处,这几年来,一直积攒的情绪和问题,在此时,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我,

到底是谁?

这是很多人都会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而现在,

却又是郑凡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可惜了,

瞎子现在不在自己身边。

郑凡停下脚步,他低下头,蹲了下来。

脑海中,各种各样的画面,开始杂乱无章地浮现而出。

一会儿,自己身处于自己被安乐死的病房里;

一会儿,自己又站在了雪海关城头,看着下方正在攻城的野人;

又一下子,自己站在了烤鸭店内,看着小六子笑着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只烤鸭;

紧接着,

他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生日蛋糕前,工作室里的小伙伴们唱着生日快乐歌,为自己庆生。

伴随着画面快速翻转而来的,是极为强烈的恶心感。

“呕………”

郑凡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好痛苦,脑子好疼,整个人像是正在被撕裂着一样,且偏偏地,他不清楚自己该走向哪里。

瞎子上辈子是心理医生,其实,其他魔王们,也都不是凡品,在心性上,就算是最憨厚的樊力,你又真敢觉得他憨厚到哪里去?

但,或许这就是灯下黑吧。

长时间和魔王们相处在一起,郑凡其实一直在进步,也一直在改变着自己,让自己去适应他们,同时,也在适应着这个世界;

魔王们也对自家主上的改变感到欣喜,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大家得一直绑定在一起,他们自然不希望自家主上一直没有进步,永远地躺在那里混吃等死。

但郑凡终究是人,

魔王们有他们各自的经历,有他们自己的人设,

哪怕在这个世界苏醒过来后,他们其实也一直在根据着自己的本性在活着,能不迁就,就不迁就,总之,开心和随心所欲,最为重要。

郑凡则是被强行短时间打磨出来的一样,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早就积攒了太多太多的负面情绪,却一直没地方可以去倾泻出来。

而魔王们也习惯性地将越来越进步变化越来越大的主上,当作了自己之间的一份子。

灯下黑之下,就连瞎子,都没留意到郑凡在情绪和心理上的变化,自然也就没有做出梳理和调解。

原本,这些问题不会在此时爆发的,因为郑凡还能继续忍,忍耐力,还没到达极限。

但在今天,

却爆发了出来。

一些骑兵在经过郑凡身边时,喊“伯爷”,或者“大人”;

然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看见自家王爷也走在后面,马上喊道:

“王爷!”

田无镜跟在郑凡的身后,

他原本是没打算跟过来的,

他所想要的,是借着这股子血气,让郑凡得以突破凝滞在七品的武者境界;

他觉得这并不难,因为郑凡的资质很高。

但渐渐的,

田无镜发现,事情似乎开始走入了一种未知的方向。

和郑凡体内气血的焦躁相比,郑凡本人的思绪,似乎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和痛苦的境地。

这已经不是七品突破到六品那么简单的事了,

这是,

要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是很多武学者都需要去面对的一个危险门槛,但田无镜没料到在此时郑凡的身上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真的没听说过在七品进六品时,会走火入魔的说法。

这种感觉,就像是张三偷了李四的鸡,需要到金銮殿上请陛下来评判一样。

终于,

田无镜看见自己前方的郑凡双手抱着头,蹲在了地上,身体也开始了抽搐与痉挛,体内的气血,正在逐渐向不可控的方向转变。

田无镜再是军神,也不可能知道郑凡“两世为人”的秘密;

所以,在田无镜看来,可能是因为“逼迫”得太紧,使用的手段太过激了,让郑凡最终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继而引发了将要崩溃的征兆。

一如郑凡看作田无镜有点自家兄长的感觉一样,

田无镜对这个敢毫不犹豫收留自己儿子的家伙,也不是真的单纯地看作一个下属;

人,

都是有感情的。

再冰冷的人,他也终究是人。

田无镜的右手掌心缓缓摊开,在其身侧,开始有一道道蓝色的风气缓缓浮现。

世人皆晓得燕国靖南王是一个三品强横武夫,但很少有人知晓,田无镜身上其实有着道玄的本事,虽然,他不修道。

以道家心法,强行凝神塑心,足以将郑凡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给拉扯回来了。

只是,

还没等田无镜有所动作,

他就看见郑凡的身上,冒出了一缕黑气,这黑气,带着肮脏污秽的气息。

田无镜止住了脚步,目光微凝,没有再度向前。

而前面的郑凡,也停止了干呕,身体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痉挛抽搐,甚至,还重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

在田无镜的视角里,他不在乎郑凡身上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小秘密,而且作为一个统兵大将,自是不可能有着那种乡野炼气士那般对正邪之辨的苛刻。

只要那东西能对郑凡有用,他不介意那东西的存在。

当然,前提是真的有用。

“有点……意思了。”

……

“桀桀……桀桀……桀桀……”

稚童的笑声,开始传入郑凡的耳朵。

郑凡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看见穿着肚兜的魔丸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而在自己身边,

那一左一右的两个自己,

还在,

他们也做着和自己一样的动作。

一时间,

郑凡有些疑惑,有些不敢确定,

前方的魔丸,

到底在喊谁。

当一个人失去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时,那种惶恐不安,将是全方位的,那种疏离感,比深夜走在城市街头,却发现这座城市无自己容身之地的悲凉,更强烈无数倍。

仿佛,自己就是一个遭遗弃的孩子,天地虽大,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落脚的地方。

田无镜没有出手,

魔丸出手了。

魔丸的专长是什么,

他善于使用幻境,将人拉入其中,利用幻境中的种种,去不断地放大心灵的漏洞,最后让自己的猎物崩溃和歇斯底里。

这是魔丸的乐趣所在;

当然了,

换句话来说,

善于出题目的人,首先,他得先更深层次地懂得解题的思路。

魔丸也很纳罕,

平日里,只要自家“老爹”不被射,不被砍,

它就能悠哉悠哉地藏身于甲胄那个特意设计出来的凹槽之中睡着觉。

但睡着睡着,

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了,

醒来一看,

发现自己“老爹”竟然自个儿给自个儿弄了个局,而且快要给自己困死进去了。

你可以死,

但你可以被我杀死,

你自己自杀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魔丸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且在这个念头升起之后,它近乎毫不犹豫地出现了,哪怕在自家老爹身后,站着一尊令魔丸都感到有些心惊的恐怖存在。

“桀桀………桀桀…………桀桀…………”

在郑凡的视野里,魔丸依旧在笑着。

郑凡则越来越迷茫,他甚至开始往后去躲避,他已经有些忘却自己是谁了,也不敢承认自己到底是谁,像是一个……黑户。

“啪啪啪!!!!”

魔丸主动地向这边跑来。

其实,如果不去特别注意魔丸眼睛的话,魔丸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婴孩形象。

而且,他的眼睛,看久了,其实也就能慢慢习惯了。

魔丸跑到了郑凡跟前,

确切地说,

是跑到了三个人的面前。

魔丸伸出了自己肉嘟嘟的手,

像是一个孩子跑到前面去后,发现自己的爸爸没有跟上来,就又跑回来,要牵起自己爸爸的手拉着爸爸一起往前跑。

左边穿着卫衣的郑凡伸出了手,

右边穿着甲胄的郑凡也伸出了手,

只有郑凡自己,没敢动。

但魔丸没去触碰他们的手,

而是在继续等着郑凡。

你是…………在等我?

郑凡有些不敢置信,此时的他,像是已经陷落进了泥沼之中一样,真的不敢置信居然有人会伸出手来抓着自己。

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敏感期,外表再刚强的男人或者女人,在遇到一些事情刺激或者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也会在深夜里躺在床上一个人默默地哭泣,平日里粗糙的神经,在那一刻,似乎又该死得变得极为敏感。

郑凡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其实还是郑凡,但这会儿的他,脆弱无比。

“把…………把把…………”

魔丸在催促。

终于,

郑凡有些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魔丸主动向前,一把抓住郑凡的手。

他,

选择了我?

顷刻间,

一种被认同的感觉马上袭来,仿佛自己的世界,又重新出现了光亮。

先前的怯懦、害怕、惶恐等情绪,在此时全都开始消散;

一同消散的,还有自己身边的两个自己。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当郑凡被魔丸拉着站起来时,

当郑凡的眼睛忽然间再度睁开时,

当他的视线里,

不再有多愁善感时,

他重新获得了真实。

回忆起先前的脆弱,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会有那种可笑的想法?

这还是我么?

要是让瞎子他们知道,那真是要被笑死个人了。

郑凡站直了身子,

甚至还下意识地想掩饰一下先前自己的失态,

干笑了两声,

然后再伸了个懒腰。

顷刻间,

体内焦躁不安许久的气血,在此时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开始井然有序地流淌运转。

先前一直卡着郑凡的境界门槛,就这般顺理成章地就被突破了。

没有惊天动地地气浪冲起,

也没有什么四野之下狂风呼啸,

有的,

只有一道微弱的黑色光芒自郑凡身上闪现而出,速度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就连郑凡本人,

都没在此时留意到自己居然这般极为低调地“进阶”了?

不过,那股子忽然间袭来的神清气爽的感觉,还是让郑凡觉得无比舒服。

上游位置,楚人的惨叫声依旧在不停的传来,郑凡打了个呵欠,没觉得兴奋,但也没觉得多么残忍和可怕。

每支军队出征时,其实都做好了杀人和被人杀的准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转过身,看着已经被上游楚人鲜血染红的望江江水,郑凡忍不住跪伏在了江畔边,

将自己的脸直接埋入江水之中,

良久,

才抬起头,

重新坐直了身子。

“呼…………呼…………”

郑凡一边用手擦着自己脸上的水珠一边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扭过头,

却发现不远处站在那里的田无镜,

郑凡忍不住笑道:

“王爷,这江水,现在够味儿了!”

……

盟约缔结之后,楚人出城;

靖南王一声令下,屠尽四万楚军战俘,鲜血染红望江。

消息传到燕京,

朝廷震怒,

燕皇震怒;

即刻,

两封诏书下达,

一则送往楚国,表达歉意;

二则送往玉盘城,斥责田无镜跋扈骄横,削去王爵;

靖南王又变回了,

靖南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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