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2.第896章 夜行漫记(其二):现代荒原之

第896章 夜行漫记(其二):现代荒原之群星

不会错。

在之前外面的崩坏世界,那种被“注视”或被“朝向”的感觉,是很模糊的。

但刚才,好像有一瞬间,变得非常“具体”了一下。

范宁稳住心神,想更加捕获到这种感觉,他维持着“格言动机”的重复与变化,同时各声部间依次导入“仰天长问主题”的引子材料。

和声构成变得悬浮而紧张,那些充满动力的、交替冲击的动机占据了上风,赋予此刻的音乐一种探索的韧性。

以及,一种在无序中寻找秩序的决绝。

体会到了。

范宁更清晰地体会到了,这种被无数道“视线”朝向而来的感觉。

其实,大多数,给他的感觉好像有点“茫然”.对,茫然。

从下方无限之高、无限之深的虚空中,有难以计数的茫然的“注视感”聚焦而来,没有情感,没有意志,只是这世上意外有了“不休之秘”后,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朝向”罢了。

因为范宁是这片永恒的长夜里,唯一一粒突然开始燃烧的火星。

范宁知道它们是谁。

知道他们是谁。

是那些原本应神圣、美好、可敬畏的人们。

范宁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他们曾如飞蛾般心向“辉光”,有人还升得更高,并启明或慰藉了更多世人,但如今绝大多数,连形态和名讳都已彻底湮灭。

它们无限漂流的意识碎片,正隔着无尽的虚妄,无声凝望着范宁这缕不该存在的微光。

它们的存在太弱了,幸好“不休之秘”本身没有任何“重量”,但范宁怀疑,只要自己这边的动静再更大点,把一缕缕异于平常的扰动传递过去,它们马上就会被“搅”得和旁边的虚空背景一点都无法区分开来。

无从下手。

幸好,还是有极少极少迥异者。

在这个不算很深的深度下,范宁相对较容易地发现了。

“叮咚~”

音乐先行,景象后至。

墨玉色光晕淌过之处,虚无的织理泛起波纹,三个迥异的“结构”被旋律的弧光更显明地勾勒了出来——

一条分有内部层次、且蕴含引力的光之脉络,固执地维系着起始、经过、回归的永恒循环。

前不久致敬过的《申克分析法》创始人,海因里希·申克。

范宁朝那个方向抬起了手,独奏大提琴的声音加入了“夜行漫记”。

弱音器让其音色变得朦胧,旋律缓慢起伏,1-5-1的低音线条稳稳托举起“中景”的心跳,而“前景”旋律线里偶尔出现的大六度跳跃,像一声声呼唤般的喟叹,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这声音包裹、安抚,最终沉淀为敬意的凝视。

申克朴素的“星光”在这共鸣中微微震颤,稳稳升起,汇入“守夜人之灯”。

紧接着的迥异者,是一张由无数黯淡却闪烁的节点构成的透明之网。

《音级集合理论》的提出者阿伦·福特。

乐章转入一段由点状音型构成的、精密而冷静的段落,声部被衡量、比较,按照内在的相似性重新组合。

范宁在告诉他,那些看似冰冷的音级集合,实则是“不休之秘”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更是虚无深渊中的罗盘。

阿伦·福特的“星光”融入灯盏,光芒中多了一份理性的冷焰。

不远处,还有一个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几何晶簇悬浮在那里,《广义音程与转换理论》的创始者大卫·列文。

范宁向他展示起“不休之秘”中同等重要的这一部分,旋律的光带、和声的色彩、乃至节奏的运动,都在移位、倒影、逆行中不断转化、迁跃,构成一张无比繁复又充满内在逻辑的“关系之网”。

指代大卫·列文的奇异晶簇也被“捕获”进内。

三位现代理论巨匠的“星光”,至此归位。

仿佛触发了什么神秘学扳机,以此为起始,下一刻,在周遭的灰白中,成千上万颗微小的、代表着后世理论追随者们的光点,如同被引力捕获的星尘,从沉寂中苏醒,化作细微闪烁的光流,汇入“守夜人之灯”。

范宁奏响了法则,理解了源头,追随源头的星辰自会归来。

“虚界的浅层,现代的虚空呵,即便是不那么古老的艺术世代,依旧群星闪耀,多么伟大。”

范宁静静地微笑。

他在下坠之时看到了更多。

一道带着深可见骨“伤口”的无声星光,但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构成,感受到极高音的弦乐嘶鸣与极低音的沉闷撞击,其伤口内部充斥着不谐和的音块摩擦,巨大的悲恸直接镌刻其上。

先锋派波兰作曲家克里斯托弗·潘德列茨基。

一滴在虚无中保持完整形状的、信仰的“露珠”,在周围空虚的薄暮中,它如圣咏般的光泽始终挥之不去,内部的节奏序列交织着虔诚与疑问。

先锋派俄罗斯作曲家索菲亚·古拜杜丽娜。

一张微缩的神学星图,复杂对位与神秘光晕在其间交织,背后更有隐而不显的神圣几何知识,造物的奇迹熠熠生辉。

法国现代宗教音乐巨擘、管风琴家、鸟鸣学家奥利维埃·梅西安。

“现在,万物安眠,昏沉的死星在暮霭中阖眼。”

“虚空在天穹铺开它幽玄的披风,新月擦拭锈蚀的银弓.过来吧,被年景冲刷的星辉。”

范宁接二连三地将它们牵引到自己身旁。

曾经,代价不可计数呵。

还有更多,更多。

一团看似静止、内部却有无穷运动的“声音生物”,无定形的旋律或和声,不断以细分复调滑行的音流。

匈牙利先锋派作曲家捷尔吉·里盖蒂。

范宁维持着“夜行漫记”基本的和声脉搏,却在内部让无数细微的声部以极其复杂的节奏错位流动,展示出一片音响的迷雾,既悬浮,又充满内在生机

一颗星光般的“棱镜”,时而爆发出原始主义的狂暴节奏,时而折射出新古典主义的冷峻光泽,时而又陷入十二音的严谨序列。

俄罗斯现代音乐的领袖,《春之祭》的作者斯特拉文斯基。

范宁以“不休之秘”将这些多变的形态统合起来,证明音乐可以在创造的暴力与绝对的控制力之间自由切换,证明秩序本身,亦可拥有万千面孔.

一颗表面光滑如金属、却长着彩色尖刺的“旋转陀螺”,旋律在虚空中无声失落,却能感受到其动力性的嘲讽与天真烂漫的怪诞,在苏维埃的钢铁洪流与童话的琉璃城堡间灵活跳跃。

另一位俄罗斯现代音乐的代表人物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

范宁亦能完全理解、甚至能重现那份未被时代磨平的个性,完全能理解那混合着钢铁与糖果的复杂滋味

一路随瀑布与泥沙下坠。

现代的群星一颗颗旋转着,汇入范宁周身的墨玉石光晕。

“夜行漫记”的插部,情绪暂时趋于一个充满探索满足感的短暂停顿。

这时耳旁却似乎响起了一声极不谐和的黏腻刮擦声。

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欲要划破内心听觉。

“什么东西?”

范宁猛然环顾四周。

只见极目之处的边界,那些惨白的“天空”或“背景板”上,不知什么时候附着上了几片苍白、光滑、带着五彩斑斓环节的怪异“贴图”。

甚至其中有一片“贴图”的环节一开一合,似乎在缓缓蠕动!

923.第897章 夜行漫记(其二):德彪西 拉威

第897章 夜行漫记(其二):德彪西 拉威尔

“蠕虫?”

范宁眉头一凝。

虚界里会有这种东西吗?这种东西也会在虚界里活动吗?

他判定把握不准。

按道理说“蠕虫”代表的是极致的崩坏与混乱,但虚界是空无,是死寂,反而谈不上混乱才对。

有可能是被乐章的扰动中,那些过于浓郁的“意义”的芬芳吸引而来的。

还有没有可能,和危险分子的倾向性引导有关?

不应有夜

范宁再度皱眉看了一眼极目之外的惨白边界。

总觉得“亮度”有微弱的提升?

可能是心理作用。

不管怎么样,动作必须要进一步加快了,即便冒进,也没办法。

在这种地方采取“小心谨慎、逐步探索”的策略,同样是愚蠢的自绝自弃。

目前,“现代性的荒野”已探索完毕。

范宁收集了它的创伤、它的迷茫,还有它的理性、它的生机、它的变革与棱角。

“夜行漫记”的后段创作灵感,也因此带上了更加丰富、更加敢于直面混乱的复杂色彩。

下坠终有尽头。

之前荒原的脚下是盐碱地和骨灰,尽头则是悬崖,悬崖下方是裹挟泥沙的瀑布,而瀑布最终坠落汇入的是.

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止的“海”。

范宁被瀑布裹挟着一同砸入海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声音早在进入虚界时就死了,而这里,是所有声音死去后留下的“尸骸”的集合。

无数破碎的旋律、中断的和声、褪色的诗歌、被掐灭的呐喊.如同亿万片灰色的、半透明的琉璃,被某种绝对零度般的特性冻结在一起,形成了这片平滑如镜、深邃如渊的诡异海域,偶尔有“内部应力”导致一小片“琉璃”碎裂,同样没有声音传出,只有一道细微冰冷的裂纹无声蔓延。

深度比“荒原”深了许多。

一股远比上层更加沁凉的气息,从这片声音的坟场中弥漫开来,谈不上刺骨,却让灵体和神性的温度不可逆转地缓缓下降。

没有任何阻碍或延缓的方法。

那层由吉他和曼陀铃引出的、裹覆范宁身影的奇异釉质色彩,都无法起到作用了。

范宁抓紧时间,先在这片深暗的海面上水平漂浮,找寻起来。

理论上来说,以范宁目前对时空的感知理解,“现代艺术”再往前推一个时代,应该大约就是在这一深度。

但这次不如之前那么好找了。

虚界本身就是稀薄无垠的。

尤其这片“声骸之海”,放眼望去,它简直庞大到了一个恐怖的令人崩溃的境地!可能千万重世代历史长河中的“水流”,最后都无声坠落汇到了这里.

范宁维持着“夜行漫记”的演奏,但音乐的色彩悄然转变,为了更清晰地回应那些“朝向”的特性,乐章中片片悬浮的、延迟解决的和声,此刻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墨玉石的光晕荡漾出“不休之秘”的波纹,旋律线条随即也不再清晰锐利,而是变得破碎、闪烁,如同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体感上过了许久的时间。

范宁终于“看到”前方虚无的色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浓郁的“色彩”与“情感”在期颐等待。

印象主义的迷雾,正在那片奇异的区域翻涌,只有他能从灰白的世界中看见。

他看到了在“声骸之海”中上下沉浮的色彩粒子,它们汇聚成一片光与影的沼泽,微小又变幻不定。

有一团星云在期间懒洋洋地舒展着,形态难以捉摸,时而像《大海》的波光粼粼,时而如《牧神午后》般慵懒暧昧,抑或《意象集》那般弥漫着色彩的诗意。

法国印象主义音乐大师,阿施尔-克劳德·德彪西的残响。

还有一处,结构奇异而美丽的镜面花园,所有的情感与幻想,都被囚禁在绝对精确的节奏与无可挑剔的配器之中,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华。

另一位印象主义“新月”巨擘,莫里斯·拉威尔。

范宁以音画般的接引程式遥相呼应,竖琴与长笛奏出短促而绚丽的乐句,如同莫奈笔下瞬息万变的睡莲,弦乐器的震音则像是雷诺阿画作中跃动的光斑。

而后,“格言动机”再次浮现,被他赋予了钻石切面般的璀璨与精确,如《水之嬉戏》中清澈流淌的琶音,如《夜之幽灵》里那种带有一丝邪异的非人的完美。

它们化作了两道瑰丽而朦胧的光流。

这片海域中更多的其他绚丽光点也随之升腾而起。

诗人马拉美、作家龚古尔兄弟、画家莫奈、毕沙罗、雷诺阿、德加、西斯莱

以及,更多醉心于象征、声色与一瞬追忆的存在,可能相比大师而言名不见经传、但同样虔诚地表达着自我内心与所见所感的艺术家们

这个属于光与影的时代的残响,尽皆汇入“守夜人之灯”,墨玉石色的光晕边缘,泛起了如梦似幻的浅金与淡紫的弧光。

但就是在这截有一定时长的过程里.

外界,那片被失常区吞噬的崩坏世界上空,那轮巨大骇异的“午之月”表面的黏液,似乎才刚刚完成一次缓慢的、令人作呕的蠕动。

仅仅一次。

“不对。”

“体感和真实情况好像不对。”

在较深的地方再度取得了一小步进展,范宁眼里的忧色却胜过喜色。

他现在自然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也无法对比什么,但某些反常的体感被他敏锐把握到了。

首先他感觉自己进入虚界已经很久了。

一开始在“盐碱骨灰地”上行路,就有了不短之时间,后来跳下悬崖,一路下坠,那种失重之感也极度漫长,在期间还完成了“现代性的荒野”的致敬与收集,其“高度”可想而知。

这就已经很久了,加之自己在这片“声骸之海”上飘荡找寻,那就更是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时间。

可是,范宁同样再清楚不过的是,他在创作并演奏第二篇“夜行漫记”。

音乐进行到如今,按小节数和演奏速度推演,才不过六七分钟而已!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到底哪个是真实的?

范宁倾向于更信任自己的音乐。

当他在心中明确了这一点时,他发现自己又同样确定了另一点——

极目处的惨白背景,不是心理作用之下的“好像变亮了一点”。

范宁看到它的确在变亮,而且比之前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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