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族诛孙氏

寿春,城东校场内。

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正是适合刑杀之时。

新任中护军甄像身着武将黑红色大袍、头戴鹖冠,大步走到校场内阅台上面。太尉董昭、司空司马懿二人正并列坐在其上,目光朝着校场上跪着的一群男女老幼看去。

“禀太尉、司空,第一批吴逆上下男女一百零八人,第二批吴逆三十七人,皆是吴国近支宗室,共计一百四十五人,在下已经尽数带到,还请董公与司空核验。”

“仲达,有劳你去看看了。”董昭声音带着倦意:“老夫这腿脚已经不好走路,走路超过十步,都要乘轿子才行。”

“无妨,董公且歇息着,我去核验。”司马懿点头,而后缓缓站起,在中护军甄像、刑部尚书徐邈的陪同下一同走下阅台。

族诛嘛,并不算什么希奇事情,尤其是对于董昭和司马懿这些建安年间就进入仕途的人来说,看过乱世人如草芥,就更感觉稀松平常了。魏朝建立之后,先帝几次族诛,而到了太和年间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也只诛了孙坚及其兄弟的后裔,也就是所谓的吴国近支宗亲,至于稍远一些的孙氏族人,虽已被蒋济、毌丘俭先后捕拿,却都不至于死罪,都囚禁于寿春。刑部徐邈已经向陛下递了文书,请求尽数将孙氏族人流放到凉州武威郡中,还未得到回信。

一百四十余人,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跪成一片。每人身后都站着一个身着轻甲的士卒看守,虽然都被堵住了嘴,但人群中压抑和恐惧的哭声此起彼伏,涕泪横流,凄惨至极。

司马懿并不在意这些。

孙权在时,你们坐享富贵。孙权败了,也该有此报。世间事本该如此。

皇帝下旨命刑部在接旨后三日内对孙氏余孽论罪,而后由太尉、司空监刑,这是明文写出的。既然有了监刑,该如何做几乎不言而喻。

孙权本人都干脆利落的砍了,些许孙氏的余孽难道会有其他出路吗?

甄像将他们带到寿春,对每个人的面孔都熟知,在司马懿的身前一一介绍着,司马懿手持文书,每确认一人,便在这人的名字上用朱笔画一道钩。

“此二孩童,大些的为孙权儿子孙霸,小些的为孙权儿子孙奋。”

司马懿略略点头,而后将此二孩童的名字勾掉。

“此是孙权之女、滕胤之妻,号滕公主。”

司马懿接着勾下一个名字。

“此为孙权妾室潘夫人。”

潘夫人容貌极美,肤白胜雪,司马懿的目光也只不过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是一勾。

“此为孙权妾室,袁术之女袁夫人。”

……

“此为孙策之子孙绍。”

……

“此为孙权堂侄孙峻,此乃孙权堂侄孙綝。”

……

一百四十五人,核验起来也不过用了三刻钟的时间罢了。朱笔一勾接着一勾,宛若阎王索命一般,司马懿心中甚至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司马懿一一看后,将手中文书递给了徐邈,而后迈着官步走回阅台后,与董昭并肩而坐。

接下来的就是一一押上刑台的斩首环节了。

砍头并无多少趣味,董昭看着看着,渐渐打起了哈欠,碍于皇命不能擅离,也难得与司马懿聊起了旧事:

“武帝克邺城的时候,仲达当时多大?”

“克邺城?”司马懿一愣,正经回忆了几瞬,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克邺城是建安九年的事情吧?已经三十余年了吧?”

随即,司马懿苦笑着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董公,如今我也老矣!”

董昭却笑着捋须:“那仲达可记得当年监刑杀邺城袁氏死忠的人是谁,正是老夫。彼时武帝营中诸官皆不欲领此任,担忧杀了袁氏故旧坏了一世清名,惹得士人中指点责骂。老夫当时任魏郡太守,义不容辞,自从武帝驾前领了此任。从此之后,武帝再不疑老夫半分。”

“今日仲达为陛下监斩孙氏,一如老夫当年一般,帮陛下受了此垢。”

有时人太过聪明并不是件好事。

董昭封王之后连枢密院事也不过问了,整日高卧府中,将所有事情都看得不重要了。今日拿旧事来与司马懿说,也有几分劝慰司马懿的意思。

可这在司马懿听来,这莫不是拿我来寻开心?袁氏故旧满天下,彼时武帝还未全据河北呢。如今孙氏已是丧家之犬,这能算一回事么?

丝毫没法放在一起比较的!

司马懿强挤出一丝笑容,保持礼貌:“董公说的是。我掌尚书台,这本是分内之责。”

“对了,董公,我有一事要与董公通个气,听听董公的意见。”

“仲达说来。”董昭闭着眼睛晒太阳。

司马懿道:“陛下有意将行在停驻武汉,而寿春离武汉有些太远了,停在此处也无益处。尚书台和枢密院要么回归洛阳、许昌,要么干脆和前到武汉去陛下身侧算了。”

“董公以为呢?”

董昭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去武汉好了。仲达离陛下是远了些,正好去立功。”

“呃……”司马懿没想到董昭这么直接,转瞬一想,董昭如今百无禁忌,随即追问道:“董公能否与我联署?”

“自是可以。”董昭笑笑。

二人谈笑之间,一百四十五人已被尽数斩了。甄像和徐邈二人走至阅台上,徐邈拱手道:

“太尉,司空,已经行刑完毕。”

“是将这些余孽随便葬了,还是如何?”

董昭继续晒着太阳,没有半点要说话的意思,司马懿看了几眼,只好说道:

“刑罚为国家之要,亦要以仁慈示人。将其都葬到城西去吧,并各自赐下棺椁、衣服、陶器,以此为国家恩典。只是墓碑就不必了,因孙氏而死之人不知凡几,无需立碑。”

“是,属下遵令。”徐邈应道。

董昭和司马懿各自返回,甄像也与徐邈一同在后走了出去。

甄像左右看了几瞬,说道:“徐尚书,我有一事相问。”

“何事?”徐邈扭过头来。

甄像道:“孙权……孙权死后如何葬的?行在可有说法?”

“有的。”徐邈点头:“陛下给尚书台文书中说了,将孙权以庶人礼归葬于邺城西郊,陪葬武帝高陵之侧。”

甄像恍然:“原来如此。”(本章完)

第837章 相忍为国

有其父必有其子,此言不虚。

孙登在接到诸葛亮的信后发了一通脾气,用了好一会才将心绪平复下来。当皇帝之前,孙登的全部念头都是尽快将吴国仅剩不多的兵力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而继位之后,做了皇帝,让他发愁之事堪称十倍百倍的增加。

这便是当家的难处了,许多时候并没有一个最佳选择,只能在一个坏的选择、和另一个坏的选择中硬着头皮挑一个认下。

此前,孙登和步骘等人在江陵城内久等诸葛瑾而不返,问清楚回来的骑兵,才知晓诸葛瑾被魏延又一次当众带走的事情。

一时之间,孙登和他临时构筑的小朝廷陷入了极度的慌乱之中。

这种事情瞒是瞒不住的,也没法瞒。

诸葛瑾在荆州掌兵多年,孙权称帝时他就是大将军、荆州牧了,军中将领、郡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他的下属和旧部。孙登这时才发现,他一个仓促登基的吴国太子,几乎难以驾御眼下这个复杂的局面,幸亏步骘奋力在城中替他奔走劝说、激励诸将,方才将局势稳定下来。

而此时江陵城的五万吴军,并不敢妄动半分。

三日之内,信使去了六批,直到最后一批返回后才带来了诸葛亮的正式答复。

诸葛亮在信中表示,由于吴国皇帝陛下延误了通报军情数日,导致魏国水军随时可能威逼江陵,他作为大汉丞相不得不为汉军考虑,向西撤往猇亭、西陵一带。

后撤只为求稳,而非背盟。

诸葛亮还说,吴国已丧半数疆土,为表汉与吴多年盟友之谊,大汉愿将孙权曾经明文割让的西陵郡返还吴国,西至巫县、东至西陵和猇亭尽皆在内,以作大汉对吴国新帝继位的贺礼。

诸葛亮称,西陵郡与江陵所在的南郡毗邻,可成援护之势。五万汉军为保后勤,仍将驻扎在西陵郡内随时准备援救南郡,而西陵郡也必须选用汉、吴都信任的诸葛瑾来管辖,这也是其将诸葛瑾带走的缘故。

书信的最后,诸葛亮明确表态,若魏军突至而江陵难守,如果孙登带兵向西朝西陵进发,诸葛亮将竭力接纳和援护。

“陛下,诸葛孔明虽说做的不妥,但也算让步了许多……”步骘拱手诚恳以对:“以社稷故,臣以为陛下或许当准了此事。”

孙登长叹一声:“不准又能如何呢?诸葛孔明说得倒也没错,是朕将军情通报的晚了,形势如此危殆,诸葛孔明恐难信朕,好在还有大将军能为朕与诸葛孔明之间沟通。眼下对大吴来说,汉国能如此作态,作为盟友来说已经堪称仁义了。”

步骘反而不敢答复此语了。

“也罢。”孙登摇头道:“朕亲与诸葛丞相和大将军写信答复,请司空为朕拟封书信,遣人乘船送往夏口,称朕和大吴愿意对魏国称臣,只求魏国退兵、将先帝尸首返还即可。至于什么纳贡之类的话,或者其他礼节上的条件,司空看着写就行,只求保有现在疆土就好。”

步骘心里一阵哀叹,随后拱手应下。

二人颇具默契,谁都没有提诸葛亮同时欲要保全其兄性命的事情。

难过是一回事,但孙登欲要称臣这件事并没做错,蜀军都退了,仅凭一个江陵城还能怎么打?

但不能打,不代表等死和束手就擒,哪怕多争取几个月喘息也是好的,也能将求生的概率再向上增加一些。称臣而已,在吴国社稷存亡面前并不丢人,孙权当年也降过的……

而诸葛瑾虽然不愿,却又怎能拒绝诸葛亮让自己驻在西陵、成为最后一条后路的建议?说到底,陪孙登在江陵同死是一种方式,但孙登若是能有退路,能保留孙权骨血,也是另一种尽忠的方式。

时局崩坏如此,诸葛亮、诸葛瑾、孙登、步骘,所有人都在勉力维持,当忍处则需忍耐,这并不是纵横意气的时候。

数日后,前往夏口的使者回返,只带来了一封盖着大将军曹真印绶的文书。空白的文书,只在中间用隶书写着二字‘不许’。

孙登几乎又一次泣下。

……

四月中旬,寿春。

小半个寿春城都忙碌了起来。

皇帝批复了内阁阁臣裴潜的表文,同意升武汉为陪都,而且一并允了尚书右仆射司马懿的上书,许可寿春城内的尚书台、枢密院等官署一并迁往武汉。

如今负责枢密院事的徐庶自然是要去武汉的,只不过太尉董昭就不必去了。陛下令太尉董昭与司徒陈群二人返回洛阳,寿春宫内的一众妃嫔和皇子也当在中护军甄像的五千中军骑兵护卫下同回洛阳。

随行物品都已经装车了大半,孙鲁班抱着皇三女曹福,与妹妹二人指挥着侍女带上剩下的物什。

“这下出宫,也能和母亲一同乘车回返了。”孙鲁育小声和姐姐说着话:“自从来了寿春之后,一直都未出宫,近两月未见母亲了。”

孙鲁班点头道:“路上应是可以的,到时我与中护军甄伯明说一声应当就行。他是陛下表兄,应当无碍。”

“还是姐姐说话管用。”孙鲁育笑道。

孙鲁班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车队缓缓出宫,甄像听得护送的骑兵称孙昭仪有事要与他说,于是亲自驱马在队伍中来到了孙鲁班、孙鲁育姐妹的车外,隔着马车问道:

“不知孙昭仪唤臣何事吩咐?”

孙鲁班说了让她母亲同来之事,甄像不敢私应,问过董昭得了允许,方才将步练师从后车中请来。

孙鲁班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有劳甄护军了。既是返回洛阳,那你军中所获的孙氏族人是否也一并押回洛阳?”

甄像一时犹豫,心下纠结该不该说,冷场了许久方才说道:“好让昭仪知晓,十五日前,刑部已经明正典刑……应是无法回洛阳了。”

“那……那仲谋呢?”步练师刚坐进车里,听闻此语,几近瘫软。

甄像当然知道仲谋是谁,咬牙拱手:“未有许可,臣不敢言。”

不敢言……这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车内三女哭声各异,此起彼伏,哭了一个时辰还未止住,竟连出发的时辰也误了。

车队中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三女在车中哭泣,毛嫔将甄像叫了过去呵斥了几句,称他不该与孙昭仪说这些,甄像理亏也只能听着呵责。太和年间的中护军与之前不同,虽在中军序列之中,但日常也可入宫廷轮值,乃是如侍中一般的内臣,毛嫔呵斥几句倒也不逾规矩。

甄像离开之后去寻董昭,董昭倒是没有骂他,这种内朝事在董昭看来无足挂齿。可不多时,一名骑士驰来,手持一张纸条递给了甄像,并称这是孙昭仪亲笔所写。

董昭伸手接过,看了几眼,朝着骑士问道:“这是孙昭仪所作?”

骑士连忙行礼:“禀太尉,孙昭仪称这是陛下所作诗句,昭仪将其誊写,请甄护军转交陛下。”

董昭摇头笑了一声,他已年迈,见这些东西只是觉得有趣。

纸条没有遮掩,甄像也低头看去,其上似乎只有三行字: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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