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大战(下)(二合一)

战场之上,由于视角的限制,哪一方将领都无法窥得全貌,只能凭借少许信息和将领的本能判断战况。

陈凭拨马凑到张郃近前,遥遥指着南边缓坡上以千人为规模,前后列好阵势的羌骑,沉声说道:

“张公,何安、郭灵、赵不弃、贾隆四将在前,与蜀贼战事胶着,一时难分胜负。可陆护羌所部仍然列阵不动,这是在坐观成败!还请张公速速让羌骑发动穿插过去,绕后袭扰也好,冲击侧翼也罢,总比原地不动要好得多!”

三丈高的将旗之下,张郃坐于马上岿然不动,以他为中心的三千劲卒列阵在何、郭、赵、贾四将身后,俨然如同靠山一般在后支撑。

由于此地地势所限,双方步卒极难从北面突入,张郃本部所在之地,倒是离南边的陆逊近些,因此陈凭也能看得真切。

张郃沉默片刻,远处眺望的目光在陆逊将旗和蜀军两部之间的豁口之间来回挪移了数次,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凭说道:

“当下我军与贼兵相持而不得动,陆伯言之处乃是两军相持的阵眼,他在彼处比我看得更清楚。他是陛下钦命的护羌将军,陛下信他,我也信他。”

陈凭叹道:“但愿陆将军能不负张公之望吧。”

张郃点了点头,又在继续望着那一处空缺之处。

若是寻常战事,双方主将定会将后方兵力再派出些许,沿着南边缓坡从侧面压制敌方步卒,为己方争取胜势。可眼下这个类似破绽的豁口,似乎是诸葛亮摆出的诱饵一般,明晃晃的,挑衅一般等人来上钩。

魏军全军是巳时整从营中开拔的,而两军步卒全面接战,至今也已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了。对于已经陷入战团的一万六千步卒来说,此时任何的计策、谋略都已无用,努力维持阵势,在同袍的协助下奋力搏杀,方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午时三刻,日头升至了最高处,陆逊也终于等到了自己动兵的时机。

“是时候了!”

遥遥望见蜀军最前方的步军方阵向前移动,且蜀军后方也有一个略小一些的军阵正在朝此处缺口移动,陆逊右手握剑,不再迟疑,将和塘、曹平二将叫到身前:

“和塘,你随了我两年,乃是我本部嫡系。大魏境内羌人足有百万之数,能任领兵的两千石将领之人,只有你与治无戴两个,今日不要负我!”

和塘猛地扯下甲胄上系着的披风,将其顿在地上。这名三十余岁的羌人骑将,此刻竟也双目圆睁、两颊发紧,似发狠般的伸手指天:

“陆公,今日有战死的和塘,没有退后的和塘!”

“好!”陆逊点头:“和塘,我只要你顺着此处空缺向东一直突过去,沿途遇到蜀贼军阵便以骑射击之!留在后方袭扰,不求你强突,能扯住一到两个军阵,我保举你封侯!”

“遵命!”和塘抱拳应下,语气里也有一丝带着紧张和兴奋的颤抖。

“曹平。”陆逊目光转向此人:“你是大将军之侄,多余之话我不多说!看到蜀贼那处正在近前的军阵了吗?从两侧刮过去,再到这部蜀贼阵后冲其后背,今日当搏死一战!”

“将军放心。”曹平素来稳重少言,拱手应下之后,当即转身驰马回到阵中,对着麾下的各位骑军司马、曲长、都伯吩咐了起来。

七千羌骑,陆逊已经向东奋力掷出了四千。是好是坏,就要看天意如何了。

看着身侧大队的骑兵向东涌去,地面微微起了一丝烟尘,马蹄声踏如雷鸣,陆逊竟也不自知般的轻笑了一声。

周铎略显怪异的看了自家主将一眼,只当是陆将军运筹帷幄,用兵自如从容而笑。

而陆逊心中,想的却是命运的无常与捉弄之处。自己一介扬州吴郡之人,究竟是如何成了今日境地,领着一群凉州羌人来突蜀军军阵呢?陆逊不是没有与蜀军打过,当年与刘备对垒之时,再难的情况都遇到过。

今日自己并非主帅,所领之军又不甚强,尽力而为、无愧陛下就好了,又有何忧呢?

羌骑本就善于弓马,虽说此前常被大魏骑兵与步卒击破,他们所差之处并非骑射技艺,而是坚持作战的组织度,以及并未脱产训练的客观事实。

这些羌骑应募之后,随陆逊在沓中屯驻。两年的时间里面,习练军法、战阵,已经可以算上一支合格堪战的轻骑了。

随着和塘和他所部亲卫们的鸣镝射出,羌人骑卒们在靠近陈式军阵的一侧纷纷在马上射出箭矢,划过弧线坠入军阵的一侧。

“立!举盾!”陈式在军中大声下着军令。

面对来自侧面的轻骑箭矢袭扰,虽说对于全身着甲的蜀军士卒们并不致命,但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军阵的稳定。尤其是在蜀军骑军刚出的这一时刻,陈式又怎能知晓后面会不会有更多骑兵来冲呢?

那些骑在马上射出弓箭的羌兵,并无射出第二箭的想法,而是毫不迟疑的随着旗帜向东而去。

继和塘之后,曹平的两千轻骑也随之到来。曹平按照军令,丝毫没有顾及已经立住,并且军阵正中抛射出弩矢的陈式部,而是分成两股,从左右两面朝着运动中的句扶部驰来。

马速已经提起,曹平在侍卫的簇拥下在军中向前驰去。离这支蜀军越来越近的时候,却发现并无下手之处!

骑军虽然比步军更贵、也更考验训练与指挥技巧,但不同种类的骑军,在与步军对阵的时候也有不同的策略。

正面撞入敌军之中,生穿硬凿,这是独属于身披重甲的具装甲骑的浪漫。面对步军军阵向前迎敌的如林刀矛,寻常重骑与轻骑并不会如此作战,绕后进击扯乱敌军阵型,待敌军军阵不稳之时从侧面或者后面袭扰制胜,在追击战中借着马速斩获,这才是骑兵的通常用法。

和塘所要做的,就是前突到蜀军身后袭扰。而陆逊交给曹平的任务,则是从这支小些的蜀军军阵的两侧卷过,如刀刮鱼鳞一般,撕咬下蜀军的血肉来。

当曹平近前之后,却赫然发现这支蜀军的两翼与后侧,竟都是由一辆辆木车组成!

战马虽然比步卒更高、势能更大,但也毕竟是一种生物,对这些高仅一丈的木车无可奈何,骑兵手中的骑矛也无从下手!

最前方的骑卒无奈之下,只得将骑矛挂在马侧,挽起骑弓朝着这支蜀军阵中胡乱射箭,并无他法。奔驰中的骑兵军阵难以指挥,竟也纷纷随之抛射出箭矢来。

陆逊遥遥向此处眺望,虽然距离颇远看不真切,但骑兵作战的速度他是清楚知晓的。连减速与军阵的停滞感都没有,这种情况定是没有接战!

陆逊心中猛地格登了一下,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了下来。

“左右!”陆逊大声喊道。

“属下在!”身旁一名亲信什长应声答道。

“速速去告诉张将军,蜀军军阵有古怪,一时突不动。我领邹平所部两千骑冲到敌后策应一下,此处只留周铎的一千骑,让他速速靠拢过来!”

话音落定,送走了传令兵,又匆忙嘱咐了周铎两句,陆逊驱马向后驰到邹平阵中之后,本场战役第一次从腰中拔出宝剑来,斜指向前,大声嘶吼道:

“将旗随我,突击向前!”

两千羌骑在陆逊将旗之后缓缓提速,马蹄声复又响彻周遭,陈式部刚动了没一小会,又不得不停下脚步,以应对陆逊骑兵的通过。

陆逊所在的骑军军阵,如同一阵疾风一般朝东吹过,如同方才的曹平一般,分为两半从句扶车阵两边掠过。并未抛射箭羽,也没有冲击军阵,而是作为护羌将军陆逊的本部,来到了蜀军军阵的后方。

随着陆逊本人的位置不断前推,蜀军后方的全面布置也映入了陆逊眼帘。陆逊看着看着,牙关咬紧的同时,竟也映出一种无力感来。

无论如何,陆逊作为这七千骑兵的指挥官,亲身进入敌阵之后、与自己先前的四千骑兵合兵一起,乃是一个正确无误的行为。越是临近前线,将领指挥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陆逊一路驰来,此间局势也尽入眼底。

最东面,和塘的两千羌骑似乎团团围住了蜀军最后方的一支小型步军军阵。那便是虎步都尉孟琰所部了。和塘所部绕着圈子似将孟琰部团团围住,但在四周车阵的护佑之下,除了向内不断抛射箭羽,和塘再无别的手段可用。

方才一直与陆逊对峙的陈式部,在骑兵通过后继续向前,而陈式身后黄袭部的三千人,在诸葛亮中军旗语的指挥之下,放弃了随在陈式之后的念头,而是调转阵势转而向北,朝向了诸葛亮的方向。

若是被黄袭在这块空当稳稳立住,陆逊与和塘、曹平的六千骑军,都将有来无回,彻底被蜀军阻住归路!

汉军阵中。

吴班所部的四千人,在这场战役中作为诸葛亮本部,同张郃的三千精锐一般,作为后备队列阵于魏延、刘邕二将之后。

诸葛亮与丞相长史杨仪二人并肩站在木车之上,杨仪遥遥眺着掠过黄袭军阵的这部骑兵,手指旗帜朗声说道:

“此处参战的魏贼骑兵尽是羌骑。那里便是主将旗帜,想必是陆逊本人在此!今日可以杀之!”

诸葛亮神色淡然的说道:“今日不得一獐,竟要获一鹿吗?也罢,令句扶徐徐向南,本阵也向句扶靠拢,令黄袭将阵中木车都推到外围,与句扶合拢!”

“遵令!”杨仪抱拳大声应下,而后转身下了木车,朝着吴班吩咐了一声之后,整个战场便缓缓动了起来。

陆逊见得此景,心知再也不能拖延,急忙命身旁亲卫往和塘、曹平二人阵中驰去。

曹平的两千骑闻令之后,悉数来到了陆逊身侧。而和塘自己留下一千骑兵继续围困孟琰部,余下的千骑也被派到了陆逊身旁。

一支近五千人的骑兵军阵,就这样在诸葛亮、句扶、黄袭三人以东缓缓成型。虽说面前蜀军足有近万,又有着要往陆逊归路上渐渐合拢的趋势,陆逊却依旧驻足不动。

“将军,这下如何是好!”曹平从本阵之中驰到陆逊身侧,这种时候,第一时间听到主将命令,才是最为重要之事。

陆逊的脸色没有半点表情,指着北侧的缺口说道:“诸葛亮当真以为三阵合一,就能将我阻住了?今日你我不从原路返回,而是从北侧突回去!”

“北侧?”曹平一时大惊:“北侧并无通路,蜀贼与赵校尉所部正沿着山势鏖战,尚未分出胜负!两千人的军阵,如何能一时凿透?”

“如何?”陆逊冷笑道:“若是连从背面凿都凿不透,那你我这五千人,今日便死在这吧。”

曹平咬了咬牙:“将军,那和塘又该如何?”

陆逊瞥了曹平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话,随我将旗之后冲锋就是,其余勿论。南侧和正中这两处军阵都为车阵,但诸葛亮本部却并非车阵!”

“将军是要……”曹平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陆逊道:“突走之前,随我从侧面冲一冲诸葛亮本阵!”

“遵令!”曹平抱拳应道。

陆逊确实令和塘留在后方,眼下局势,魏军若是多一千骑,对大局并无太大影响。而蜀军若是多了一个千人军阵,则定会朝着诸葛亮本部靠拢,堵住缺口。是以方才派往和塘部的传令兵,告诉了和塘坚守彼处,待陆逊本部散走之后,可以往下辨方向而去,去投卫仆射和郭征蜀。无论如何,朝廷的侯爵都会与他。

却不料和塘竟然挥矛大怒,对使者大吼道:“我虽羌人,亦知忠义,若无侯爵,便不作战了吗?将军看低我了!”

使者当即下马长拜,而后随在了和塘军中。

随着诸葛亮本部徐徐动起,陆逊也再不迟疑,传令左近的五千骑兵尽数起动,朝着诸葛亮军阵的北面,也就是北侧山势与诸葛亮之间的空当冲去。

“威公,陆逊已经定下方向了,竟是要从北而走。”诸葛亮骑在马上,对着杨仪淡定说道:“他竟有这般勇气欲要夺路而走,而非趁我军阵没聚合之时从原路逃散,倒真是让本相意外。”

杨仪想了几瞬,拱手问道:“那陆逊定是要冲刘将军之背了,骑兵已动,丞相本部再向北也来不及,又当如何?”

“如何?”诸葛亮道:“陆逊若走倒也无妨,我这些步卒亦可向前压去击退张郃。无非是在张郃处胜、还是在陆逊处胜罢了,并无二致。”

随着陆逊本部的抵达,五千骑兵的马蹄声抵近蜀军,纵使诸葛亮的军队再精锐,士卒脸上也还是有一丝丝慌乱感在。

最前方的一千羌骑驰过之后,匆忙站定的蜀军阵脚竟然没有一丝慌乱,等陆逊将旗经过之时,蜀军阵中的蹶张弩竟然同时抛射出箭矢来。除了这些寻常羽箭,阵中靠近北端的木车之上,竟也有数十张形制颇大,固定于木车之上的怪弩,如雨般的射出箭来,直直朝着陆逊将旗的方向射去。

说巧不巧,陆逊本在骑兵的层层护卫之下,正处于远离蜀军军阵的一侧。但在一阵连弩的攒射之下,还是有弩箭射到了陆逊近前,在身旁十余骑倒下之后,陆逊身下战马的颈部竟也中了一箭,剧痛带来的不稳令战马猛地跌倒,陆逊本人也被重重摔于马下。

从诸葛亮和杨仪的视角看去,陆逊将旗猛地停滞了一下,而后向前倾倒,似乎要倒到地面上了。

“哦?”诸葛亮道:“竟然如此强运?”

杨仪拱手说道:“丞相,不如派一支精锐前突出去,看一看彼处发生了何事。”

“好……”

诸葛亮的好字刚刚出口,被压在马下的陆逊便在一旁士卒的协助下努力爬出,指着身后擎着将旗的百人将怒骂道:“我自跌倒,又不是死了,将旗如何要动?竖起来!”

“是。”百人将连连应下,将旗复又举直了起来。

“这是,”诸葛亮停了几瞬,又叹了一声:“哎,罢了。速速令句扶、黄袭二人变阵朝前压去,再令陈式速速前行,顶着伤亡也要向前行军,该到了总攻之时!”

“那后面的孟校尉又当如何?刘将军又当如何?”杨仪问道。

诸葛亮朝东看了一眼:“孟琰,由他去吧,来不及顾及他了。至于刘邕,就看他的造化了。速速传令,全军即刻压上,大军将胜!”

“遵令!”

纵然是魏军轻骑,但已经在战线上僵持了两个半时辰的刘邕部也抵挡不住。加之骑兵又是从身后攻来,绵延不绝犹如潮水一般,刘邕的战线终于从后面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如同蚂蚁啃噬堤坝一般,有了一个小缺口,就在骑兵亡命一般的冲击下不断扩大,直至溃坝决堤。数千骑兵就这样打穿了刘邕的军阵,而这位早在新野之时就随在刘备军中的宿将、魏延魏文长的同乡,因畏惧军令不敢退却,就这样殁在了骑兵的冲击之下,数不清的马蹄踏过,渐渐不成了样子。

陆逊突过双方交战的锋线之后,还未来得及喘上口气,便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之下穿行到了张郃的军中。

前方如此阵仗,张郃如何能不知晓?此刻张郃正在指挥士卒顶上侵攻而来的陈式部,见陆逊返回,也失了平日里的风度和仪态,大怒般的喊道:

“陆伯言!你如何是从北面突过来的!在后方为我稍阻敌阵都做不到吗?你部是骑兵,是骑兵!”

陆逊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张将军,非我之过,蜀贼布了车阵,我部羌骑完全派不上半点用场!若不是我突的快,这些骑兵也折在东面了。”

“张将军,速速退吧!身后六里便是营寨,重整军队,等待东面占据便是!那里大魏人多!”

张郃拔剑出来,狂怒之下欲要劈砍,却硬生生的忍住了,额头上的青筋迸起,停了许久,方才压低声音从喉咙里吼道:

“我在这里顶住,你在北面先结好阵,再让前面的四将后退!”

“我知晓了!”陆逊勉力答道。

随着陆逊骑兵军阵刚刚立住,甚至没用张郃下令,前方的军阵就有了即将不稳的架势。退兵之令一下,这些士卒更是向后奔逃了起来。

陆逊匆忙结下的骑军军阵,面对人数更多、徐徐逼来的诸葛亮本部和余下几部,终究还是没能站稳,继续向后退却。

纵然七里外有一座营寨作为依托,一个多时辰之后,这座营寨在面临诸葛亮前军的攻击之下,依旧被张郃选择弃了。

诸葛亮见状依旧乘胜追击,天色将黑之时,溃逃的魏军前部已经快到达狭山了。诸葛亮本人也随在军中前压。

但此时,诸葛亮收到了后方的一则军报。

“什么?莫非下辨丢了?”诸葛亮大惊失色。(本章完)

第588章 前途何在

“非也,非也!”

率数名轻骑轻身来到诸葛亮军中的参军蒋琬,见诸葛亮此刻的神色竟有几分慌乱,连忙摆手解释道:

“是属下没有说清,丞相多虑了。下辨之处只是被敌所围,王平、马忠、高翔三将虽然弃了外围营垒,可当下依旧在下辨城左近防御。”

“只是被围,下辨城并没有丢,城池西侧朝向丞相这里的通路仍在!”

蒋琬难得见到丞相如此慌乱。

他心中明白,这场战役对诸葛亮的意义非凡,对大汉来说也是至关重要。自从建兴六年的那场大败之后,人心沮丧乱象渐起,是该有一场大胜来鼓舞人心士气。

这便是吊着的最后一口气了。连汉中之地都已不在,仅凭蜀中之地和更南的南中,能做到今日这一步已是不易。此番出兵四万,已经是朝廷能力的上限了。

诸葛亮面色稍稍舒缓了一些:“公琰,一个多时辰之前到达军中的使者尚未说明此事,下辨是怎么被围的?”

下辨可以被围,可以稍稍战败,只要城池不失就行,这是诸葛亮的底线。犹如田忌赛马的策略一般,王平所统的万人能在这一日抵住东侧魏军,让诸葛亮能专心于西面战事,就已经是大功一件。

蒋琬连声解释道:“禀丞相,东面魏贼三路进兵,北路马忠将军所部迎面之敌最多,马忠将军巳时二刻便弃了第一道防线,未时三刻失了第二道防线。在王将军的分派下,中、南两路各自抽兵回防。大约申时魏贼通过北路蜂拥而至,在下辨以北列阵应对,王、高二将这才弃了下辨东侧山谷中的阵地,依着城池和城外营垒作战,借着木车、弓弩与防守之利抵住魏军数次冲击,这才力保城池不丢。”

“伤亡如何?”诸葛亮复又问道。

蒋琬顿了一顿:“今日魏军攻势凶猛,王、马、高三将所部万人,折损了大约三千之数,属下从下辨离开之时,城外仍在鏖战之中。故而王平将军请属下来此,来请丞相发兵援护。若再不增兵,明日若是魏军再攻,城外营垒就守不住了,就只能退守城中,到时恐怕丞相这里会腹背受敌。”

“魏贼骑兵甚众,还请丞相考虑一二。”

诸葛亮听闻此语,面色一时阴晴不定。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丞相长史杨仪也从这座简陋的军帐外走入,看了眼帐中的蒋琬,似乎并不意外,直接拱手说道:

“丞相方才命属下去统计各部伤亡,已有个大约数字了。若要具体些的,恐要到夜中各部都清点完毕才行。”

“多少?”诸葛亮缓缓说出两个字来。

“今日约折损了三千多人。”杨仪深吸了一口气:“大半都是与魏贼上午接战时折损的,追击攻营之时、加上下午那次被魏军骑兵反冲的损失倒是小些。”

诸葛亮听完杨仪之语,久久不言,连大氅都没有披上,顶在寒风之中矗立良久。

蒋琬、杨仪二人等了片刻,对视一眼后,又紧接着追了出去,站在了诸葛亮的身侧。

“丞相……”杨仪小声问道:“丞相在忧虑何事?今日王师毕竟是打了胜仗,魏贼折损的兵力,也定会比王师更多!”

“是胜仗,但是折损的兵力也超乎我的预料了。”诸葛亮徐徐说道:“威公、公琰,天时、地利无不在我这边,车阵、弩箭、工事,一项一项都并无差错,却还是损了这么多士卒。刘南和战殁、千石司马殁了三人……”

“唉。”诸葛亮重重的叹了一声:“如今朝廷只有八万军队,下辨这一仗打完,便要去了将近十分之一吗?而且都是精锐。虽说是胜仗,可这样的胜仗又能再打多少次呢?纵使那曹睿与魏国中军不在,曹真、张郃、陆逊这些人作战起来,为何还是不惧牺牲呢?”

蒋琬、杨仪二人久久不语,半晌之后,蒋琬才小声说道:“丞相勿忧,总归是胜了,明日还有战事要分派呢,身子勿要着凉,速速回到帐中去吧。”

诸葛亮点了点头,看向杨仪:“威公,速速将刘邕残部编组到句扶军中,应能有三千人之数,再令其随公琰一同乘夜回援下辨,勿要有失!其余诸军明日随本相一同向西进攻,明日务必要取下狭山营寨!”

“遵命。”杨仪拱手应道,与蒋琬二人同时去了。

蒋琬领兵乘夜举火而行,下辨在东,不过二十里的路程。坐在马上看着身后火把在黑夜中长长的亮光,蒋琬此时竟有些恍惚之感。

北伐,究竟行得通吗?

打一次武都,就要折损近十分之一的兵力,还无法取得什么实质性的收益,只得一处空地罢了。益州丢了汉中,区区大半个州之地,哪里还经得起这般的消耗。

打,看不到前景。

不打,又无法凝聚朝廷人心,无法恢弘士气。

北伐这件事情,寄托了朝廷上下太多的期望。以致于在作战之前,几乎所有人都寄希望于取胜能解决问题。但真取胜的时候,其他的问题就又暴露出来了。

蒋琬摇了摇头,夜间太冷,紧了紧身上系着的披风,而后又朝着面前的夜色望去。

此处若要得到吴国那边的消息,恐怕要耽搁上近月的时间。

之前在武昌,与胡综一同在大江之畔散步闲谈的时候,却没有武都这般寒冷。孙权那里如何了?襄阳、樊城又如何了?

而位于狭山的张郃营中,不同于渐渐安静下来的诸葛亮营寨,却到处都是喧嚣的声音。

今日从东面逃回的步卒们,除了少数几支队伍能够保持建制的完好与秩序外,数千名士卒都是以多则百余人,少则数十人的分散队列逃入狭山营中。撤退转为溃逃只在一瞬间的事情,能在这种情况保存一些组织力,已经是训练有素的结果了。

所幸张郃留有后手,在狭山早就留了两千人驻守,奔逃到营前的士卒这才在留守军队与成建制骑兵的组织下,在营寨之后的大片空地上分散组织,逐渐寻找各自的主将与队列。

除此之外,还要清点人员损失、整理军器兵甲、忙于造饭饮食,还要取暖引火……直至深夜都还忙得不可开交。

到了子时,狭山营寨终于渐渐转入安静。

一直随在张郃军中的李严,从回到狭山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前日西汉水畔的羌骑治无戴部,捕获了几名由吴懿派来、欲要偷渡过西汉水探查军情的斥候。审讯斥候的时候得知,武街处的参军李丰因罪而被押回成都,此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

张郃与陆逊二人终于有时间坐下好好叙谈,论一论今日战局。张郃本欲将李严唤来,但见到李严一副因儿子被抓而如丧考妣的颓废模样,本就不耐,这下就更不愿意去唤李严了。这等小儿女态,早干嘛去了?

炉火炽烈燃着,木柴时而发出噼啪的响声。早有士卒为张郃熬了一罐粘稠的粟米粥,张郃、陆逊二人用了些粥后,腹中不再饥饿,待士卒退出,也终于开始复盘今日战局了。

张郃也不再如文士作态,而是岔开双腿箕坐于毯上,显然已经疲累至极,声音略带嘶哑的开口问道:

“伯言,你部轻骑今日损伤如何?可有数字了?将领可有折损的?”

陆逊回应道:“除了和塘的一千人向东去了不算,余下的六千骑中折了一千多。至于将领,千石司马折了一人,其余不值在此赘述。张将军,你部步卒今日又如何了?”

“损失了将近四千。”张郃轻声应道。

与此前在军阵之时的慌乱相比,当下的张郃确实淡定了许多。早在平黄巾时就参军作战的张郃,一生之中大仗小仗无数,败仗也打了许多。

老将的心态就是要好些,有胜有败才是人间常态。此前张郃领兵万余去攻宕渠,被张飞击败仅以十余骑逃走,不也是这般过来了吗?

加之陛下是个会统兵的、懂事理的,眼下秦州军事紧要,倒也应不会颁下责罚。

反倒是陆逊显得更沮丧些。

似乎败于蜀军诸葛亮之手,更让他难为情一些。

率军突过诸葛亮营时,陆逊坐骑中箭之后跌下马来,虽然腿被马身压到砸得青肿,脚踝也受了扭伤,但他真正受伤之处乃是左臂,小臂似乎应是跌断了,此刻正用层层麻布捆扎起来,固定在身前一侧。

“且说今日我领兵突入后方之时,见得蜀贼步卒外以木车结阵,当时心中就觉大事不妙。对付这种步卒,我部轻骑几乎没有半点用处,属实令人心折。”

“张将军,今日阵中答复你问话之时过于匆忙。并非我不愿在后扯住蜀贼军阵,也不是不想从原路突回,而是蜀贼车阵即将抵近,在弩矢的抛射之下,我若走了原路,恐怕这六千骑兵连一半都回不来!”

“我明白。”张郃并未责怪,而是露出了一副理解的表情:“两年之前蜀贼尚无如此战法,却不曾想两年过后,竟然这般难打。今日两军交战之时,似乎是魏延在正面与我对垒,此人军势也比两年之前的蜀军勇猛。”

陆逊叹了一声:“今年粮少,加之陛下的中军要么疲累、要么要防着孙权,这才给了诸葛亮可乘之机。若是能再多些中军在此,局势定然大为改观!”

“无论如何,打完这一仗你我也能给陛下、给大将军、给朝廷一个交待了。只不过今日忙乱,也无暇向东面派遣斥候传信,不知东面卫仆射与郭征蜀之处如何了。”

张郃摇了摇头:“要么胜了,要么在下辨城外与蜀军僵着,还能如何?今日与你我交战的蜀军足有两万人左右,东面两万多人对一万人,又哪里会败呢?”

“待明日天亮之时再向东派出斥候就是了。今日夜黑无月,斥候也难以绕路走出。”

“张将军所言有理。”许是说话时候扯到手臂痛处了,陆逊啧了一声,微微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那明日该怎么办?眼下军无战意,若诸葛亮明日再领兵来攻,又当如何?”

张郃略显无奈的看了陆逊一眼:“还能如何?只得再向后退了,等着东面卫仆射的命令,眼下是他在督关西之军!”

不过好在来时缓慢,身后几乎每隔二十里处,就有一处已经辟好的简陋营寨,倒是不虞无地方落脚。

陆逊应道:“我明白了。若是如此,还请准我遣人乘夜去将西汉水畔的治无戴召回。”

张郃道:“今日一万八千众与蜀贼对垒,损了五千余,加上此处两千步卒及治无戴的两千多骑,倒也能有个一万六七了。若将狭山之处给蜀军放出,得了归途,彼辈应当不会侵逼的太紧了。”

陆逊拱了拱手:“我且去了,还请张将军好生将歇。”

张郃这才将目光看到陆逊断了的手臂处:“伯言坠马所受的伤,可还要紧?”

早干嘛了?

陆逊虽然心中吐槽,但面上还是一副领情的表情:“不劳将军费心,应无大碍,区区坠马而已,要不了我这条命。”

出了营帐,吸了几口冷气,陆逊看着外面巡逻的军卒,一时有些发愣。

都说中军来了该多好,如今中军未动,关西又乏粮,都能打成这个样子。蜀国偏狭之地,如何还能再有半点前途可言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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