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6章 其身之隙,裂如长河

安邑城头,一个眉似秋刀、眸光明亮的男子,披着官衣匆匆走过。

旭日高悬,烈光万里。

他按剑进箭楼,但在走进那片阴影的时候,又蓦然回首。

他看到那天边的烈日,在无尽的旭光之中,倏然晕开一道红色的裙边,继而铺开大片的红霞,似血如火。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静,但他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在问——

世间有义否?

燕少飞转回头,走进了箭楼。

他的面容完全被阴影所晦住,当然那也是一片荫凉。

魏国是他的大树,他也是很多人的树。

今日他是大魏巡安官。

此职乃大魏天子为他专设,有巡罪之权、治安之柄,而不被三司所督。受爵受禄不受责,古来无此职,天下只他一人,由此可见天子对他的器重。

官衣在身,他不再是游侠了!

曾经仗剑千里,不平则鸣。如今为国藏锋,保境安民。

他没有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从前更高贵,也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就没了脊梁。

只是确然没有过去自由了。

换做从前的任何一个时候,他都不会沉默。

男儿仗剑,义字当头,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但今天他必须要想一想,一尊以“义”为格的现世神祇,是否是魏国所需要的?

这个问题,答案大概已经在他的官服上。

章守廉死后,他亲手杀死了安邑四害里剩下的三个。但那也不是纯然地出于个人的侠心。因为从前他没有那么做。

侠的力量终究是有所局限的。强如天下第一豪侠顾师义,在真人层次能和呼延敬玄对轰的存在,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踏上草原之前就得做好绝巅的准备,做好了绝巅的准备,还得先计划好逃跑的路线。

就拿今天来说,若不是有超脱的指望,他站在景国面前,徒然表达对“天公”的支持,哪有什么份量?

所以燕少飞走进了箭楼中!

箭楼中站着身披冕服的大魏天子魏玄彻!

魏国的皇帝不知什么时间移尊在此。他站在那里,视线通过狭小的瞭望窗,投照在远空,不知在瞭望着什么。

“陛下。”燕少飞先是一惊,继而垂眸。

“做你想做的事情。”魏天子说。

“臣已经想清楚了。”燕少飞略作犹豫之后,如释重负:“曾经非黑即白,常为一怒拔剑,凡事一定要论个对错,也因此薄有侠名。臣当然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不好的,只是如今已经不再少年,受责之重,也该有所成长。应该想得更多!”

魏国的皇帝看着天光:“对一些人来说,成熟意味着成长。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成熟是一种摧残。这个世界常常很复杂,有时候也很简单!”

“你看这城中的百姓,有人浑浑噩噩,有人汲汲营营,有人总是怀疑地看待一切,但也总有人,幸运的保持了天真。不天真者并不卑劣,天真者也不算愚蠢。海纳所有,故而人道大昌!”

他看向燕少飞,用一种鼓励的眼神:“顾师义是否成道,对魏国不会有任何改变。你燕少飞是否飞扬,才真正影响着安邑城的未来。朕许你在魏,没有为你戴枷,不曾让你韬光!”

就像当年他期许吴询,给予所有能够给予的支持,期待的是武道的未来。

他对燕少飞有不设限的期待,并不仅仅是一尊真人,一员勇将。

所以他对燕少飞不设限。

安邑城雄阔威武,箭楼如枪戟林立,其中军械常备。位于安邑城东的这处箭楼,只是普通的林中一木。

但顷刻之后,门洞中飞出一柄长剑,好似神龙出海,对天而啸鸣。

此剑灵动自由,坦荡璀璨!

一时仿佛沾染了天穹的霞光,卷起光彩似长长的尾羽,横飞在天边,灿如朱雀。

魏地游侠燕少飞,愿助顾师义成道。

剑名“得意”也!

哪个手提木剑的稚子,不曾畅想过快意恩仇的江湖。

哪个心怀恻隐者,不曾想过剑匡意气。

名满天下的镇河真君,昔年也在枫林五侠之列。

凌霄阁弟子里的新一代核心,姜真君的亲妹妹,也常自谓之“姜小侠”。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也一直在寻找人生的道路。

姜望从不会强制性地要求她做什么人生选择,给她安全前提下最大的自由——除了读书练字。

但作为姜望的妹妹,叶凌霄的关门弟子,她也确实没有什么困境需要面对——除了读书练字。

真正打动她的,是那一句——“所有不敬于凡人而高高在上者,必有永恒之黄昏!”

枫林城所埋葬的,飞马巷所逝去的,不就是那些不被高高在上者所尊重的凡人们吗?

她也生而为凡!

若不是哥哥拼了命的努力,若不是哥哥背着她逃出去,她也是那座小城里,不被记得的名字。

那时候在倾塌的私塾里,她多么害怕,多希望有谁能来拯救一切,停止灾害。

那时候突然出现的,是她的哥哥。

她的大侠是她的哥哥。

其他人的呢?

人仗剑,是为“侠”字也。

凌霄秘境里,登云台上,姜安安抬手一指,一泓雪色已穿入云中。

剑名“照雪惊鸿”。

愿以惊鸿过人间,愿以雪色照人间。

顾大侠,愿你成道,为天下不平鸣。

在黎国,在宋国,在理国,在剑阁,在龙门书院……

或起长啸声,间有兵器鸣!

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生,但或多或少都有过与“侠义”相关的经历。现在或许被生活抹平了棱角,或者已经很久不逞意气之勇。但蓦然回首,仍想起当初为何拔剑。

当初是为何拔剑,今日就为何而鸣。

“或操百业,未失侠心者”,今日皆闻“义的宣声”!

顾师义在成道的这一步,舍人性,全神性,作为一个纯粹的“义”的神明而存在。

天下有义者,皆能证其志。

天下之侠士,皆能知其心。

故有此刻——“八方回响,共襄义举”!

嗡~!

忽有一道剑鸣似龙吟,起自善太息河,瞬息穿越兀魇都山脉,横荡在高穹。

一支剑柄如墨、剑身似雪、剑格如满月的长剑,凛然高扬于空中。

最有份量的支持来了。

此剑名为长相思!

天下之利器也!

姜望的真我法身,这段时间一直带剑在此——他没有忘记当初带着青雨和安安在此行舟时,那暗中窥伺的目光。

倘若顾师义今日是以颠覆景国的姿态而成道,或是作为平等国高层而成道,他不会表态。

他很早就懂得——正确的对立面,有时候是另外一种正确。

他后来也知道,错误的对立面也不一定是正确,有可能是另一种错误!

景国犯下过很多错误,对他个人,对这个天下都如此,但他也必须要认可景国的付出和承担。

他相信平等国一部分人确实是有理想的,但他也确切地被平等国的另一部分伤害过。他不认为平等国是救世的良方,他从来都没有认可过,也一再地拒绝招揽。

于顾师义,当初顾师义第一次在平等国手里救下他的时候,重玄胜说名声难尽信,不知其人忠奸,要谨慎小心。他彼时就说过——只有一面之缘,不敢判断,更不愿猜疑,且行且看,尽力还报!

今日顾师义已经借姬玄贞之刀、应江鸿之剑,彻底斩杀了人性,要成就纯粹的以“侠”为格的神祇,一似远古人皇和上古人皇所立的五方尊神,是去人格化的神明,只为侠义而生,为天下苍生而立。

他实在没有不支持的理由。

他也曾仗剑锄恶,他也曾鸣不平,斩不义,诛不仁。他也恩仇必报,快意人间!

于己,顾师义曾有他面对平等国的那一次援手,有相赠《风后八阵图》之谊。

于天下,他认为世间应有天公存!

就像太虚道主的存在,最大程度上维系了太虚幻境的公平。

顾师义若真能成就代表“侠义”的神明,则那些视苍生如蝼蚁者,也当自警其过,自审其行。

这是有利于亿兆凡人的事。

长相思愿为此鸣!

……

天公若在,侠不必存。

天公已灭,故有侠生!

伯鲁高扬“天下大公,万类平等”的旗帜,燃火于陨仙林,举残躯于世间——确然的被顾师义看到了。

不平而鸣者,没有办法当做看不见。

他出手支持的,并非是平等国的李卯,甚至不是伯鲁,而是“天公”的精神。是伯鲁在天公城竖立起来的理想。

义为公也。

他的路在这里。

他的理想今述尽。

他来救伯鲁,也是捍卫他的道!

以身为龛,奉义百年。一朝证道,天下响应。

此时此刻,天下义士,共襄义举。

举世瞩目的海上战场,于正午燃烧着黄昏。天公城的残骸,点燃了侠义的神灵。

无尽绚烂的晚霞中,顾师义的神躯在凝现。

诸神的黄昏为祂冠冕,永恒的侠义为祂精神。

这是一场盛大的跃升,关乎于超脱和永恒,所有人都是观礼者!

祁问仍然站在他的船头,叶恨水坐在他的楼中。

再没有其他齐人强者来海上。

齐国保持了沉默!

临海郡天府城的城楼,身披战甲、英姿飒爽的姜无忧,和一身常服倒提红枪的姜无邪,并排站在这里,眺望远海。

“东海说起来真是福地。”姜无邪感慨道:“轩辕朔、覆海、皋皆,现在还有一个顾师义,道历新启以来,此地已经有四次冲击超脱的历史,堪为现世第一。今为我大齐所有,又怎能说不是天命所归呢?”

姜无忧看了看他阴柔俊美的脸,没有说话,又看向远海。

这里是绝佳的观海台,万里碧波,一片红霞,世间之美景,无过于此般颜色。

一尊超脱的跃升,是如此壮丽恢弘。

其时静默,而后有声。

姬玄贞的声音——

“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讲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经历一些不算风雨的风雨,就自觉伟大而欲成伟大?”

“你顾师义承担过几斤几两的责任?算你两百年每天行侠仗义,件件桩桩都公平,你又能管了多少不平事,救得多少不幸人?你杀过几尊天魔,诛过几尊天妖,为人族血战过几回?”

“凡人,凡人,口口声声凡人。没有超凡的牺牲,哪里有平凡者生存的土壤!保护现世的是景国,镇压万妖门的是天京城,不是你顾师义!”

“今日敢拦我刀锋,试图援救平等国孽贼,已犯我中央帝国之刑律。论罪当死,论法不恕!你要证超脱?”

大景晋王摇身有万丈,海水没其膝,大手一张,直接探入那绚烂晚霞中,抓皱了这天幕:“景国不允许!”

滋~滋滋!

晴空之上,电光万里。

绚烂晚霞之中,浮现一颗颗铁锈般的黑点。

好似水中群礁,顽固不化,摧浪为花。

那是姬玄贞斩碎在永恒黄昏里,叫顾师义吞咽的【道质】!

顾师义借姬玄贞之刀,吞黄昏而成神,也吞下了这难以消解的苦。

当然在跃升超脱的过程里,难免有千劫万难。

顾师义也早就做好了面对的准备——无非是交锋,无非是战斗。

天下义士予祂的支持,不断填补祂的神意,足能令祂忍受痛苦,填补缺漏,慢慢消化这些杂质。

但姬玄贞既然已经表态,顾师义的敌人,何止一人?晚霞里的异色,何止铁锈?

在那密密麻麻浮沉的黑点里,又流动一抹苍青色,乍见飘飘如系带。

“你的侠是狭隘,你的义乃小义!天下不平,何须你救?诸神陨落,不必回魂!”

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已归返,回身的他,拿出一枚铸铁剑令,如竖墓碑般竖立于晚霞的海:“不必成为什么末日的神明了,迎接你自己的末日吧!”

此碑立而使黄昏定。

剑令正中一个巨大的“缉”字,散开来变作无数条蔓延在黄昏里的铁链。

黄昏中苍青的颜色,便是这些刑链所带来。

它们看起来很像是法家十大锁链里排名第二的【天网恢恢】。

但又不是纯粹的法的力量,同时镌刻了道的刑纹。

是法家力量在道国的演变,也是中央帝国的缉刑之权。欧阳颉以法家排名第二的锁链为基础,炼成这道缉刑司独有的刑链。

此刑链上缚王公,下锁走卒,限制天权。

顾师义的神躯还未凝成,已经先被锁链捆缚!

祂的神权还在把握的过程里,就已经先被禁锢了!

又有一只拳头,在黄昏中轰出一道空白的路径。

锦衣武服的姬景禄,已经跃身在此中:“什么侠义自求,超脱永证。还不是窃夺诸神黄昏的遗产,要靠天下人的支持?你若要以此永证,愚以为……德不配位,功不能成!”

武道宗师,黄昏不染。铁扇一开,扇飞霞光。

他不论顾师义的对错,只说顾师义的跃升,他认为这不是圆满的修行。即便景国不出手,顾师义成功的机会也不大,但景国必须要抹掉那存在的可能,不叫神话发生。

他在一望无际的黄昏里奔行,击溃顾师义一次次试图挣脱而复起的霞光。

黑点,青线,白痕,红遍一片天的晚霞,被肆意地涂抹和妆点。

永恒的黄昏竟然如此斑斓!

而应江鸿并不言语,他只是目视着这一切,看到了永恒的尽头。他握住那柄代表南天师的剑,十分平静地一抹,自下而上,一剑划过——

轰隆隆!

轰隆隆!

天马高原上撑天的光柱,一瞬倾塌无烟尘。

永恒的黄昏,在这一刻竟然失去了永恒!

无尽绚烂的晚霞,就此被撕裂了!

顾师义的神躯,本已经凝现了头颅、四肢和躯干,却于这瞬间又分开!

分裂的神躯几次试图合并到一处,却无法自控地越来越遥远,其身之隙,裂如长河。在最后的一声裂响里,又复溃散为晚霞,归于黄昏中。

好似长河万万里,天马流沙,黄河滔滔。

这是最后的末日,永远的黄昏。

顾师义戴上诸神黄昏的冠冕,凝聚“义”的道痕,在东海一跃,将成义之神明。

天下义士支持,诸方大国默许……

景国反对!!!

遂不能成。

(本章完)

第2417章 侠是一种不死的壮怀

大片大片的晚霞,东一块西一块地黏贴在天空,仿佛这片天穹潦倒的补丁。

烈日高悬正中,海上波光粼粼。

黄昏出现过吗?

还是一直是正午呢?

时间仿佛从来没有变化。

但是伯鲁死了,顾师义没了。

顾师义的超脱路,被生生斩断了!

姬玄贞,姬景禄,欧阳颉,应江鸿,这样恐怖的武力阵容,也不是景国能够投放在海上战场的全部。

景国有能力拦下当世任何一个人的超脱之路——倘若对方没有相应的力量来护道。

姬景禄缓缓收回他的拳头:“在顾师义身死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许多的悲声。顾师义的力量虽不足够,但顾师义的影响力,我已经看到了。”

“我们允许悲悼!允许有人为他哭泣!”姬玄贞站在那里,他其实什么都了解:“但绝不会因为他有这样的影响力,就允许他站在景国的对立面,挑衅景国的意志。”

或者说,恰恰是顾师义竟然有这样的影响力,竟能让天下游侠儿为之鸣鞘,当他试图阻挡景国的意志,他才更不被允许活着。

“恕我直言——顾师义做过什么特别伟大的事情吗?”欧阳颉收起他的缉刑令,无尽苍青色的锁链,像一颗棘树收回了枝芽,他的声音也是刺人的:“我印象中并不存在有什么相关于他的惊天动地的传说。如果有,算我孤陋寡闻。”

“今天就是他所做的最大的事情了,为一个平等国的孽贼叫屈,胆敢阻挡中央帝国的刀锋。”姬玄贞略显刻薄地道:“或许仓促冲击超脱失败也能算是他的传说。毕竟不是谁都有失败的资格。”

“他只不过坚守他的理想,做个纯粹的侠客,秉义而行,持正恒志,如此不回头地走过他的一生——这样算得上伟大吗?”应江鸿问。

“大概不算吧!”他自问自答,收剑入鞘:“现在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失败了。我们可以说他注定不能成功。我们书写历史。”

“侠以武犯禁。”身为天下缉刑司总长,欧阳颉的立场非常明确,因为缉刑司很多时候要对付的,就是这些所谓的侠客:“我们允许一定限度内的侠存在,但绝不允许超出律法的侠存在。想要越过国家霸权,践行所谓侠的精神,我们更不允许。”

姬景禄没有兴趣继续在这里讨论一个死人的一生,本身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远眺一眼天京城的方向,便一步高跃,消失无踪。

“大司首!”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徐三,从海上走来:“地狱无门这次行动,其他阎罗都是佯装靠近,我们的人还没过去,他们就已经跑掉。只有秦广王算得上真正出了手——我们在一些无人的海岛,陆续发现了他布置的祭坛,算上之前已经发现的,一共有三十三个,都已经拆卸带回景国研究。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他大概本是想借助被追杀的压力,锻打自己,在生死之间冲击绝巅!”

他顿了顿:“顾师义和伯鲁的动作,必然牵制一部分我方力量,最多只会有一位真君追杀他,这就叫他不是毫无希望。早在冲击神临时,他就做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大概是想故技重施。”

他还有话没有说出来。所以镜世台那边发生的事情,大概率不是出自秦广王的授意,而是楚江王擅自主张。

插手景国的行动,随机挑一个真君来找死,以此突破自我……如此疯狂的行径,在秦广王身上倒并不让人意外。

“这样的人早晚死无葬身之地。当然这对他来说并不是诅咒。”欧阳颉摆摆手:“先这样,海上的事情结束了。往后有的是时间。”

徐三这时才看了一眼晚霞,惯来倜傥如他,带了一点难掩的惊愕:“顾师义还没有死彻底吗?”

黄昏之中顾师义的神躯,每一部分都分割得很遥远,每一部分都散入黄昏——但仍然有黄昏的色彩,不断涌动、汇聚,想要凝成一双眼睛,一张嘴唇,或者一双手。

当然都是徒劳。

“只是还有一些不甘罢了!”欧阳颉抬掌在身前一横,仿佛隔住某种不愿见的厌物,道身便化入天光。

海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姬玄贞再次环看了一眼这片静海,而后返回天空,横飞于世,以煊赫的姿态退场。

最后只剩下应江鸿,独自走到黄昏中,看着那不断凝聚又不断散开的神性力量,感受着那份顽强和不甘,终是叹了一声:“义士今日死!”

他伸手一抹,抹掉了顾师义不能闭上的眼睛:“侠,不存在了。”

但在这时候,他于冥冥之中,听到了一种回响。

似是已死者在回应他的祭奠。

那个声音问:“你以为侠是什么呢,应兄?”

冥冥之中有许多声音在回应——

“侠者,人佩长铗也。”

“侠者,重然诺,轻生死。”

“侠是自由的人。”

“侠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的人,也是应该关进笼子里的人。”

“侠也是肉体凡胎,也会恐惧和疼痛,也会被消灭,被杀死。侠之所以能够面对那一切,因为侠是更勇敢的人。”

……

应江鸿没有说话。

最后他听到顾师义自己的回答:“侠是一种不死的壮怀。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公,还有压迫,还有不义之人,不义之事。侠就会永远存在。”

在那片正在消逝的黄昏里,原来留下了顾师义永远的回响:“你杀死了我,但杀不死侠的存在。”

关于侠的定义,应江鸿听到过很多。对于顾师义这个人的看法,应江鸿也见过很多种。

他忽然意识到,其实现在可以对顾师义盖棺定论。

因为顾师义已经死了。

他一生没有做过坏事,都是义行。

他帮助弱小,扶危救贫。

他为真相发声,为正义拔剑。

郑国亲王为恶,只有作为郑国皇子的他,提剑杀之。说“义之所在,虽皇命而不受”。

郑国百姓被戕害的时候,只有孑然一身的他,杀上草原。说“哪怕是苍羽巡狩衙,也不该肆无忌惮!”

天公城被毁,伯鲁被杀的时候,只有号称天下第一豪侠的他,站出来拦下姬玄贞那一刀。说“天公的理想没有错。”

这世上虚伪的人太多了,欺世盗名的人也太多了,多到人们已经开始厌恶那些看起来没有什么道德瑕疵、好似完美躯壳的那种人。

但时间会平等地检验所有。

这是一个用双脚丈量天下,用义举度量时光的人。

当然,你还可以说,此人大公如伪,大义似恶,大仁似奸!他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邀名。他那些看起来无私的奉献,背后一定有阴谋存在。倘若他还活着,他一定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但可惜,你的‘倘若’,永远都不能再实现。

因为他已经死了。

应江鸿在这时候才恍然惊觉,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真正死去的人,才能真正冠以纯粹的“义”名,才没有任何猜疑能够真切地落在他的身上。才真正让人相信,那个以“义”为格的现世神祇,是可以纯粹存在的。

因为他永不能再改变。

永不污此名。

顾师义今日的战死,他超脱的失败,才真正完整了他的一生,将“义”字完成。

那么……

应江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遽然转身,用力之猛烈,将近海撞出一个时空混淆的空洞!一步跨越千万里,已然腾身在天马高原的上空!

南天师飞临天马原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横剑!

但是。

晚了!

一个强抑着狂喜但根本抑不住的声音,已经恢弘地响起——

“吾以黄昏之名,予你永恒的誓言!”

原天神的声音!

“顾师义!吾永远的挚友!原天神国里,永奉你的尊名!天下之义格,由吾永证!”

“吾以神名永誓,永如先约。此后万万年而至于永恒,有真正以‘义侠’成道者,吾为护道神,扫灭一切道敌!”

那被斩碎的黄昏天柱,正溃归于永恒的黄昏里。

可是无边绚烂的霞光中,有一种无上贵重的力量在上升,那是一尊燃烧着的神辉流动的冠冕!

和国都城里,原天神庙中那可怜的泥塑,轰轰然摇动起来!

东天师宋淮一瞬间迫近天马原,龙武大都督钟璟也捧出了他的八面剑。

应江鸿的剑更是已经斩下!

但是来不及,一切都来不及——

景国和荆国在天马高原都有长久的禁制,也都在原天神身上栓上了锁链,可取走诸神冠冕的人,是顾师义。

顾师义是全天下最自由的人,不在任何枷锁下,不在任何约束中。

荣誉,利益,血脉,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够禁锢他,一生秉义而行。

祂获得了神话时代的馈赠,拿到了苍天神主的传承,而在冲击超脱的那一刻,将这顶诸神黄昏的最深处、由无数破碎神意所凝结的冠冕,为原天神敬上!

此冠冕,落在泥塑身。

这就是原天神甘愿做犬马,在天马高原苦等了几万年的神话馈赠,黄昏至珍!

原天神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超脱路,那遥不可及的一线天堑,就此被抹平。

冥冥之中是顾师义仅存的回响——

“我只能做到这里,但我寄望未来。”

“今以正义的黄昏,点燃诸神的冠冕。”

“侠永远不死!义在人心永生!”

这是顾师义的理想!

顾师义要在固有的现世秩序之外,建立起一种监督所有强者的秩序,不使众生为蝼蚁,不叫人命为草芥,使不敬凡人者,陷落永恒黄昏——那种秩序,名之为【侠】!

但再宏大的理想,没有力量来践行,也只是空中楼阁。

所以他要成就“义”之神明。

可这一步又绝无可能成功。

以“义”为格,就要践行其道,就会不可避免地站在那些强权力量的对面,也必然会被碾灭!

固有的秩序牢不可破,现实的重量太沉重!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与原天神定约,奉冠冕于彼,将自己的理想,留给未来。

真正超脱的原天神,将为此护道。

他已经绘出了义的轮廓,留下了义的力量。

千百年后若再有一个顾师义出来,必然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孤独地死去。

硕果仅存的原天至高神庙,整个和国唯独留存的拥有原天神信仰的建筑,宗德祯给予的听话的“奖励”——在这一刻,绽放出无尽辉煌的神光。

永恒的神国降临了!

过去的残垣和新生的神明相逢。

“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

整座天马高原都在摇晃,动荡!

原天神一时在狂笑,一时在怒叫。

祂已经拿到了天马原的最高权柄,正式接掌永恒之黄昏。

数万年的憋屈,愤懑,屈辱,一朝扫尽!!!

祂本是现世最接近超脱的存在,祂都不是只差一步,而是只差一个挪脚,就能够成功。却只能遥望那一隙,望而不能及。只能被栓在天马原外,做了几万年的狗,更在不久前被景国人毫不留情地鞭笞侮辱!

宗德祯当面骂祂是狗。

景军扫尽了原天神教!

以祂的力量,竟然得不到一丁点尊重!

今不同昔!

澎湃无极的力量,在天马高原上呼啸。

永恒的黄昏卷动,有时露出青天的底色。

和国之中,驻军在此的神策统帅冼南魁,顷刻被无形的力量握住脖颈,狠狠地掼在原天神至尊神庙的高墙上,轰破了十几堵墙后,像一条死狗那样被按在那里!

什么当世真人,八甲统帅,握强军不输衍道……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苍苍茫茫的天马高原上,停棺在彼的殷孝恒的尸体,一刹那横飞山河,撞向景国国土。

而应江鸿的剑,被一巴掌扇飞!

原天神伟大的神躯在天马高原上坐起来,躺时如岭,坐时如山。

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一时尽裂,碎飞为屑!

南天师应江鸿,和前后脚赶到的东天师宋淮,几乎同时避退千里之外。

原天神的宏声,回荡在天马高原——

“自此以后天马原,是景国人的禁区!”

高原上黄昏的色彩翻滚,显化出一张巨面,倏而远迫,逼至钟璟身前:“还有你!”

钟璟手持八面剑,身有霸国势,却一退再退!退出了天马高原的范围。

自此,景国和荆国对天马原数千年的控制,而若要延算至道门时期,那是数万年的权柄,今日全部散尽!

天马高原从此不为任何国家所有,只遵从于原天神的意志。

真正的现世神祇原天神,于此建立祂的现世神国。

已经覆灭的永恒天国,已经消亡的神话时代,在道历新启后,三九三零年的春天,有了最决然的回响。

而真正开启这一切的人,已经死去了。

这是这个春天最残酷的童话。

感谢书友“阿芙蓉Berlin”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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