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粥棚与审判

黑铁城陷落后的头几天,比战斗那一夜还安静。

雨下了三场,阴云压得很低。

街道深处偶尔传来铁靴踏地的回声,又很快消失在巷子转角。

饥饿的居民缩在摇摇欲坠的屋里,窗栓闩死,门缝堵上布条。

孩子哭,母亲就捂住他们的嘴,老人念着龙祖的祷词,却连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们等着,等那群“吃人的北境恶魔”开始抢东西、抓人、放火,等街上躺满尸体,等房门被一脚踹开。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两天,肚子饿得实在撑不住,才有人战战兢兢把门缝推开了一道细线。

他们以为会看到满街的血和乱七八糟的抢劫场面。

结果迎面扑来的却是湿土和雨水的味道。

街道异常干净。

几天前激战留下的血迹已经被雨冲淡,尸体一个都看不见,只剩被填平的坑土痕迹,默默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更远处,几个穿着黑色雨披的士兵在街角巡逻。

他们臂上佩着一圈醒目的红布太阳纹,步伐整齐,目光笔直。

路过店铺时,他们甚至会侧一侧身,绕开摆在门口的破旧货架,生怕脚尖踢到什么。

“那就是……北境人?”有人在门后低声嘀咕。

没人回答,只是有更多的门缝悄悄开了一点。

直到广场那边升起第一缕炊烟。

黑铁城的中央广场上,十几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排成一线,炉火压得很低,却烧得稳。

白气从锅沿腾起,带着咸肉和干菜熬出的香味,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小巷。

今年为了打仗,雷蒙特提前征了税。

灰岩行省不少家早就把能吃的都翻完了,连老鼠都开始不好抓。

如今这锅混着咸肉丁、干菜和精磨面粉的浓粥,对许多人来说,比金子还要要命。

有小孩忍不住扒着窗台,口水直流。

就在这时,一阵铜锣声从广场上响起,清脆地划破城里的死寂。

“当——当——当——!”

一个赤潮士兵站在锅前,手里拎着铜锣,高声喊道:“奉北境路易斯伯爵令!开仓放粮!凡本城居民,排队领取,小孩一勺,大人两勺!”

声音很大,字字清楚,连最偏远的巷子口都听得见。

屋里的沉默一点点松动。

“这是……陷阱吗?”

“如果真要杀人,何必费这么大劲熬粥?”

有人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带着全家小心翼翼往广场方向挪。

起初只有零星几十人,等他们看见那一大排真切存在的铁锅时,脚步就再也挪不开了。

饥饿把他们的胆子撑大,也撑破了最后一点顾虑。

人们端起木碗,手抖得像风里飘着的树叶,却还是伸了出去。

士兵舀了一勺浓稠的粥,那香气热腾腾扑到脸上时,几个孩子当场就红了眼眶。

第一口下去,很多人都愣住了。

太久没有吃过这么有味道的东西,不是充饥的稀水,而是真正能让胃暖起来的食物。

有人顾不上烫,咬着勺沿狼吞虎,有人吃到一半,突然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趴在母亲怀里,嘴里含着一块咬不碎的干菜,含糊地说:“这……是给我们的?”

他母亲没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这一刻,浓粥的香味像把整个黑铁城都点亮了。

而且还有饭后节目,在粥棚旁边,搭起了一座临时木台。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跪在台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神惊恐。

有人认出了他们多伦伯爵的税务官,城里的治安骑士,还有几个平日横行街巷的恶霸头子。

广场上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名赤潮骑士走上木台,展开一卷文书,抬头视线扫过台下。

“第一位。”他指着那名税务官,“税务官吉米在上个月擅自将税率提高两成,多出来的部分全进了你自己的地窖。城西铁匠铺老约翰一家因交不起税,他儿子被你逼得上吊。有没有这回事?”

税务官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赤潮骑士并不着急:“人呢?”

人群后方,有人被轻轻推了一把。

满头白发的老约翰颤巍巍地挤上前来,他原本早该死在绳套下,是赤潮的人及时拆掉了那块横梁。

他抬起头,看见台上的那张脸时,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就是他。”

“那天,是他带着兵来家里抄东西,把我儿子逼死了!”老约翰眼睛通红,“我说交不起,他就说少一枚铜板,就少活一个人……”

广场上传出压抑的窃语,大众明显知道是有这一回事的。

赤潮骑士又指向那名治安骑士:“治安骑士奥尼尔强占了磨坊主的女儿。事后还打断了磨坊主的腿。证人在下头。”

人群自动散出一道缝。

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被扶了上来,腿骨没接好,走一步就疼得呲牙咧嘴。

他看都不敢看台上的那人,只是面对着木台,艰难地跪下。

“求您……”他声音发抖,“求您给她一个公道。”

人群里有女人低声抽泣。

就这样一个个罪人被拖上来定罪,一个个受害者上前指认……

赤潮骑士的声音随之传遍整个广场:“在北境,这叫掠夺罪和杀人罪。”

他顿了顿:“依照北境律法——死刑。”

刽子手上前,拔刀。

“斩。”

刀光闪过,鲜血溅在台前的木板上,顺着雨水慢慢向下冲刷。

刽子手退下后,一名佩着赤潮徽章的骑士演讲官上前一步,站到血迹尚未干透的台沿。

“听好了,这是北境律法,也是赤潮的秩序。我们不抢、不烧、不夺命求财,但凡敢把你们当牲畜的人,我们绝不留活口。”

他抬手,指向跪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这些人,把税当作自己的私库,把权力当成玩弄人们的棍棒。这种行为在灰岩也许能活,在赤潮,没有第二天。”

人群被他的声音压住,静得只剩雨打石板的声音。

演讲官继续:“北境领主路易斯大人说过一句话……让领民吃饱,就是领主与骑士存在的意义。谁敢挡着百姓活路,就是挡着赤潮的刀锋前进。”

几名赤潮骑士在下方低头站立,姿态肃穆,像是在替那句话背书。

演讲官最后收声:“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跪雷蒙特的鞭子。只需记住一点在路易斯大人治下,守法者得生,害人者必死。”

他说完,才退回一旁。

那一刻,广场上安静得连雨滴砸在盔甲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人欢呼,也没人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倒在地上。

有人下意识捂住胸口,像是心里某个压了多年的石头被突然挪开了。

有人轻轻抬起头,像是第一次从阴影里看到光。

有些家庭失去了亲人,他们看着那几具尸体时,面上没有快意,只有沉重的呼吸与一种慢慢浮上的解脱感。

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该死。”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戳破了压在城头多年的脓包。

紧跟着,有人红着眼眶应了一声:“不冤。”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从人群中溢出,起初细碎,之后越来越急,像雨点落在河面,越砸越密。

“不冤!”

“该死!”

“好!!!”

积怨太久的灰岩百姓终于找到了能出口的地方。

“好!!”

更多的叫好声从人群深处炸开,像浪一样层层往前推。

他们举起空碗,他们敲着木杖,甚至激动得跪倒在地。

他们眼中侵略者的阴影在这一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看见旧账被清算时,那种久违的畅快和近乎狂热的感激。

有人看向审判台后的那道身影,嘴里低低念出一个名字:“路易斯大人……”

声音轻,却带着一种由恐惧转向敬畏的微妙颤意。

…………

城堡露台外风声依旧夹着夜色的寒意,但下方的广场已经沸腾。

火把在密集的人群间摇曳,光影照亮无数张激动、狂热、甚至带着迷醉的脸孔。

路易斯站在高处,俯瞰这一切。

手中的热茶蒸汽升起,在他的侧脸勾出淡淡的白雾。

格雷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下方那一锅锅被端出去的粥食、被打开的粮仓、以及跪在泥地里朝赤潮军叩头的平民身上。

他忍不住低声道:“……他们看您的眼神,比看神还虔诚。可我们这样持续发粮,军粮消耗会非常快。”

路易斯闻言轻轻抿了口茶,动作从容得仿佛一点不在意粮食会不会短缺。

“格雷,你算错了。”他淡声道,“这些粮不是我的。”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被赤潮士兵封存的巨大粮仓,门板上仍能看到多伦家族的纹章。

“这是多伦伯爵的,是雷蒙特的。”

他转身,目光平静得像在读一封早已确认的审判书。

“我用雷蒙特的粮,收买雷蒙特的子民。”

格雷怔住。

路易斯继续道:“取之于敌,用之于敌。这是最干净的战法。”

下方的欢呼声如海潮般涌动,一浪高过一浪。

格雷犹豫片刻,仍不放心:“可这样……会不会让这里的人产生依赖?甚至……太快把他们从雷蒙特的统治里拉出来了?”

路易斯淡淡摇头:“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仁慈。”

他的视线落向下方,那些被压迫得麻木又饥饿的面孔:“我们给的每一碗粥、每一袋粮,他们都必须清楚是从谁手里拿来的。

而他们吃下的这一口,就是和我们链接关系的开始。

只靠杀戮,这地方只会滋生仇恨。他们会躲在暗巷里向我们射箭,会在夜里放火,像鼠群一样烦人。”

“可若是让他们得利……”他抬眼。

“他们会主动替我工作,会告诉我敌人的位置,会希望雷蒙特永远不要回来,否则他们拿的这口粮,就是背叛罪。”

格雷沉默。

路易斯的声音低落,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冷逻辑:“吃了我的粥,看了我杀贵族,他们就是我的共犯。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和我绑在一起。”

风在露台边掠过,卷起路易斯披风的一角。

格雷长长吐息:“大人,这种手段,比直接攻城还像战争。”

路易斯笑意淡淡:“战争本来就是人心之战。”

他忽然抬头看向灰岩行省的方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愠色,是对雷蒙特长年放纵贵族横行的厌恶。

“这里的贵族,早就烂透了。”他低声道,“他们的尸体,比他们的名字更适合作为这场变革的奠基石。”

格雷轻声问:“可为什么不直接用多伦伯爵来立威?”

路易斯眼中闪过系统面板亮起的微光。“多伦的级别太高,离他们太远,民众对他没有具体的仇恨。这种毫无意外的处决,不足以树立新的秩序。”

下方的情绪仍在发酵,却已不再像被惊吓后的混乱,而像一股被点燃的潮意,顺着街道缓缓涌开。

城门口聚了许多人,他们并非惊慌失措,而是主动围到登记处,询问能否加入运输队或帮忙修路。

工匠们带着工具前来,各自寻找能出力的地方。

一些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排在队尾,小心翼翼地试图获得一份后勤差事。

赤潮军的纪律与分配体系,让他们第一次看到一个秩序能真正把他们纳入其中。

他们靠近的原因不只是吃饱,更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能在某个新的框架里拥有位置。

格雷忍不住低声喃喃:“他们……已经完全站在我们这边了。”

路易斯目光微沉,缓缓道:“这只是开始。”

赤潮军队路过的城镇几乎都照着抄作业。

谷仓被接管,税册被抄出,积怨深重的乡民主动指认压迫者的名字。

而路易斯的情报系统让这一切更加轻松。

他总能提前锁定哪个贵族囤粮、哪个军官抽刮军饷、哪个恶霸逼死人命。

每一次制裁都像精准落下的审判,让人心彻底倒向赤潮。

雷格策马靠近:“大人,这招的威力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大。前面两个村庄甚至还没开战,就已经有人悄悄联系我们了。”

路易斯沉默片刻,看向前方阴云压顶的方向。

灰岩堡坐落在那片阴影深处,像是一头潜伏在巢穴中的巨兽。

“雷蒙特以为统治靠的是恐惧,可他忘了,快饿死的人不会畏惧恐惧。对他们而言,一碗热粥,比任何神明都值得效忠。”

路易斯抬起手,轻轻挥动:“传令全军,全速推进。”

风拔起赤潮军团的旗帜,让那象征北境的太阳纹章在灰岩行省的天空下延展。

“在雷蒙特反应过来之前,让这片领地,成为我们的后花园。”

(本章完)

第413章 卡尔文公爵的神来一笔

东南行省首府的总督府被临时改造成新帝国的指挥中心。

大厅里弥漫着浓重的宗教熏香,金羽花教廷的圣徽几乎把整面墙遮满,与堆叠在桌上的各式镀金餐具显得一样刺眼。

大厅的门被猛然推开。

五皇子兰帕德,如今自称神圣东帝国的初代皇帝。

—步伐急促地进入大厅。并非失态的跳跃,而是压不住的喜色在脚步间泄了出来。

“公爵!卡尔文公爵!”他呼唤的声音在镀金穹顶下回荡,音调略高,“神迹……这简直就是父神的昭示!”

卡尔文公爵才刚举起的茶杯微微一颤,下一瞬便被兰帕德握住手臂。

一个压不住激动的用力动作,带着想与人共享振奋的急切。

洒在袖口的茶水让老公爵微微失神,却仍撑着多年养成的贵族微笑。

兰帕德的声音稍显急促:“您真是帝国的柱石……若没有您今日这局面根本无法谈起!公爵,这是大势,是天意站在我们这边!”

老公爵的笑容在颤,毕竟他完全不知道五皇子在说什么。

这些日子他本就心烦意乱,混乱实在是太多了。

东南行省原本信奉龙祖,而现在金羽花教廷强行推行教义,行省贵族被架空,他的家族产业正在被一点点挖走。

可他又能怎么办?

帝都那几个老家伙都被二皇子挂上绞刑架了,他是投靠了四皇子,恐怕也早已被埋进无名坑。

如今他只能指望自己的三儿子在教廷往上爬得够快,早一步当上教皇,好替卡尔文家族留条活路。

想到这里,他又勉强把笑意撑得稳了些:“陛下,冷静……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帕德几乎笑到发狂,把战报往他怀里一塞:“路易斯·卡尔文率领北境大军南下,闪击了灰岩行省!”

卡尔文公爵手指一抖,茶杯差点掉地。

兰帕德继续兴奋地在大厅里踱步:“雷蒙特的老巢,被捅穿了!哈哈哈!那头老狼现在还困在帝都装腔作势,结果背后都烧起来了!”

旁边的大主教捻着圣徽,语气既沉重又意味深长:“若无公爵的授意,他怎能胆大到攻击帝国大元帅的领地?

这不仅是对雷蒙特的宣战,也是卡尔文家族向东帝国递交的最强投名状。”

公爵端坐着,像一尊受过良好训练的雕像,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下的令。

可他知道,写给路易斯的信,连封蜡恐怕都没被拆开。

那个逆子南下,不是为了救他,更不是为了给东帝国效忠。

他是闻到了血腥味,闻到了机会,便顺势咬下去。

无论是雷蒙特的领地,还是他卡尔文家族的根基,在路易斯眼里都只是猎物。

自从上一次试图用商路将赤潮套进家族体系失败后,路易斯就像从卡尔文族谱上彻底抹掉了一样。

商队不再经过卡尔文商会,而且原本属于卡尔文家的那条贸易脉络被他亲手斩断,如今已经完全倒向北境。

他不再回应家族的命令,也不再寻求庇护,像是把“卡尔文”三个字永远扔进了垃圾堆里。

如今的他……更像埃德蒙家的继承人。

他像是从北境的冰原里生养的野兽,目光只盯着更广的土地。

但若此刻否认,告诉兰帕德“我也控制不了我的儿子”

卡尔文家族在东帝国的地位会瞬间崩塌。

他会被视为无能、被视为撒谎、被视为对新帝国毫无价值。

卡尔文公爵慢慢站起身,扶着权杖来到东南战图前,手指稳稳点在灰岩行省的位置。

他的声音沉着,像是早已胸有成竹:“是的,陛下,这是我的指令。雷蒙特主力不在,此时不起刀兵,更待何时。”

兰帕德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我就知道!公爵果然深谋远虑!”

既然误会已经产生,而且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好处,老狐狸知道自己必须把这身外衣继续穿下去。

“陛下过奖了。”卡尔文公爵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路易斯那孩子虽然倔,但流着卡尔文家的血。在大局面前,他知道牙该落在谁身上。”

他的语气完全没有一点心虚:“这只是……我布局中的一环罢了。”

话音落下,卡尔文公爵已经在心里飞快计算下一步。

“既然我儿在前线流血,后方补给就不能出岔子。陛下,维罗港那批被教廷扣押的精钢和魔晶,请立即解封。我要运往北境,支援战事。”

兰帕德与大主教对视一眼。

虽然他们并不喜欢被卡尔文家族牵着鼻子走,可在“北境狼王受公爵号令”的前提下,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当两人点头的瞬间,公爵清楚地意识到他赢了一局。

可这并没有让他轻松。

晚些时候,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关上厚重的门。

烛火摇曳,他盯着桌上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原本是要用利益交换让他搅乱北境,但没想到路易斯自己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但他沉默片刻,将信举到烛火旁。

羊皮卷缓缓卷起,烫焦的味道让房间更沉闷。

火光熄灭后,他又重新铺开新的纸稿。

笔尖落下的第一行字:“做得好,继续打,但别忘了你的根在东南。”

这是求和,是试探,也是迟来的示好。

…………

窗外暴雨如鞭,抽打着塔楼的玻璃,噼啪作响。

灰岩堡的侧塔内,凯尔·雷蒙特身披黑色半身甲,正借着摇曳的烛火处理向帝都输送物资的账册。

他一向冷静稳重,是雷蒙特家族留守领地的主帅,被父亲寄予厚望。

他刚写下一行字:“第三批粮车在明日出……”

“咚。”

沉闷而突兀的撞击声打破了塔楼的静谧。

凯尔猛地抬起头。

一只疾风鸟正斜倒在窗台外,羽毛被雨水打得紧贴在皮肤上,双翅颤抖,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天空击落。

它腿上绑着象征最高危急情报的红色信筒,而它的胸口插着一支断弩,精钢打造,带倒钩,绝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武器。

凯尔心脏骤缩,一把推开窗。

寒风卷着雨水灌入屋内,吹得烛火几乎熄灭。

他伸手接住那只已经奄奄一息的鸟,解下信筒。

羊皮纸被硬层层展开,上面沾满雨水与血迹,字迹发散成难以辨认的黑影。

但仍能看清,那是匆忙、恐惧到手指颤抖时写下的笔迹……

“敌袭!不明军队!武器……能击塌城墙……声音巨大……”

落款歪斜,像是写着写着便倒下去:多伦伯爵。

凯尔愣了一瞬,喉咙紧得像被绳索勒住。

多伦领距离灰岩堡不过半日骑程,是父亲最忠诚、也最强硬的封臣之一。

他治下的城镇人口十数万,自认为固若金汤,且向来以残暴著称,是没人敢惹雷蒙特公爵的爪牙。

现在却发来这种绝望的求援。

“不可能……”凯尔低声自语,“谁能在一夜之间打下多伦领?谁敢?谁有那种……足以震塌城墙的武器?”

烛火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来人!”凯尔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慌意。

门被推开,信使官匆匆进入:“少主?”

“把疾风鸟放出去!”凯尔的语速极快,“向黑铁镇、沃土平原、北线的三个男爵领全部发信!立即!问清他们的情况,看见的敌军旗帜、人数、武器种类全部要!”

“是!”

信使官带着侍从跑下塔楼,鸟笼一扇扇打开,疾风鸟振翅冲入风雨。

……

接下来的五小时,是凯尔经历过最漫长的黑暗。

塔楼屋内只剩暴雨声、烛火摇曳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十二只疾风鸟飞出视野,消失在远方的风暴里。

凯尔站在窗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条漆黑的天空裂隙,仿佛只要够专注,就能让一只鸟飞回来。

然而。

五个小时过去,无一只归巢。

就像那些鸟飞入了一张无形的巨口,被连空气一并吞没。

凯尔握着窗沿的手逐渐冰冷。他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周边所有领地,全部沦陷……

领主们不是没收到信,而是已经无法回信。

“他们……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被风雨撕碎。

暴雨拍在塔楼外墙,犹如远方传来的战鼓。

…………

凯尔在半夜已派出数名骑士奔赴周边领地查探情形,但就算是精英骑士用最快的速度,来回至少需要六日时间,不可能立刻传回消息。

而第三天城堡大门外响起急促而紊乱的马蹄声,像是一群被猎杀到绝境的兽类撞入最后的庇护所。

侍卫们紧张地拉开大门,一队从北方溃逃回来的残兵跌跌撞撞冲进庭院。

凯尔沿着螺旋石梯快步下楼,黑色半身甲在壁火光中拖着沉重的影子。

他踏入大厅时,只见一名灰石要塞的骑士队长缩在火炉旁,浑身湿透。

盔甲泥泞黑灰交杂,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凯尔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发生了什么?”

骑士队长的瞳孔浑浊而空洞,像是魂魄被什么东西在夜里吞走了。

他的嘴唇颤抖,听到凯尔的声音才猛然回神,哇地哭出声:“没了……都没了……”

凯尔咬紧牙关:“什么没了?”

“灰石要塞!”骑士队长的声音破碎得像断裂的弓弦,“那座我们要守三个月的要塞……两个小时就没了!”

凯尔僵住,几乎无法理解这句话的一切含义。

灰石要塞并非寻常防御工事。

它横亘在帝国北境与灰岩行省的咽喉要道上,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巨大闸门,将整个北境撕裂成南北两侧。

在帝国中被奉为神盾,只要它屹立不倒,灰岩行省便永远不会被北境骑士踏入一步。

然而现在,这名骑士告诉他,两个小时?那是灰石要塞!三层城墙!你告诉我……两个小时?”

骑士队长抱着头,像是在抵抗噩梦的残影:“到处都是雷声……一浪接一浪……他们没攻城梯,也没冲车……他们在几公里外推着一种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然后墙就……墙就碎了……”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像是神志已被撕开一个裂口。

凯尔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他们的旗帜。告诉我,他们举的是什么旗帜?”

骑士队长浑身一抖,似是被那个画面再次刺中:“红色的……红色太阳纹章……整片天都被染红了……像血潮一样压下来的……”

空气凝固。

凯尔的手松开,骑士队长瘫软倒地。

他却像被雷击般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北境赤潮,路易斯·卡尔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凯尔的胸腔。

北方的断联、雷鸣般的武器、无声的推进……全部串成了一条清晰又令人绝望的真相。

“是他……”凯尔喉咙里挤出声音,像砂砾摩擦,“那头北境的狼。”

他一直以为路易斯只是一位靠婚姻和运气崛起的地方领主,是可以利用的角色。

现在,这个可以利用的角色正提着连骑士都无法理解的战争机器,从天涯尽头碾压而来,敲开了雷蒙特家族的大门。

凯尔的声音近乎破碎:“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父亲……主力都被调往帝都……”

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墙上的巨型军事地图前,手指沿着北境至灰岩行省的路线划过。

“三千公里……整整三千公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反射回来,混杂着荒谬与恐惧。

“中间隔着天险,隔着要塞,隔着数不清的监哨与关卡。

北境军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可能三天击溃三个军团……不可能绕过所有监视……”

这些话语无伦次,从他口中挤出来,却像是说给自己听。

凯尔越是重复,越是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所有军事实务的常识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如此庞大、如此精良的军队突然踏入灰岩腹地,没有烽火、没有急报、没有任何风声……

就像从空气里生出来的一样。

“不可能……”凯尔胸腔剧烈起伏,“北境不该有这种速度……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己连恐惧的对象到底是什么,都无法描述。

凯尔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快!给帝都发急报!告诉父亲家要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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