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鸣镝

尖锐的鸣镝声不再响起,这意味着,追兵已经远远被甩在了后面。

鸣镝,这还是冒顿在贺兰山时的发明,鸣镝由镞锋和镞铤组成,镞铤横截面呈圆形, 中空两洞,当箭矢迎着风射出时,会发出尖锐的鸣叫,有攻击和报警的用途,冒顿还曾对部众下令: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

只是因为历史出现偏差,他坐骑和阏氏直接送人,所以没机会用来射马, 射阏氏,射父亲,如今常作为匈奴行军报信之用。

策马狂奔一昼夜后,冒顿也终于有喘息的时机,他们凿开一个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湖泊,让饥渴的马儿饮水,冒顿自己则望着南方已经看不到影子的长城,露出了笑。

“虽然蒯彻未能说服那扶苏,反而使其助黑夫截我归路,但幸而我入代时,令韩广将赵长城凿开数十步,作为通道,如今靠着这空隙,方能脱困……”

在一望无际的阔原上,堵住上万骑是可以的, 但灌婴、扶苏之兵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出头,双方还互有提防, 未能尽力, 这反而给了冒顿机会。

而只要出了长城, 在寒冷霜冻里难以久持的中原骑从,绝对无法追上从小习惯了这种气候的匈奴人,冒顿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如今乘着风雪停止,速速饮马嚼点肉干,便能继续逃窜。

但这时候,他耳边却传来了哭泣声。

去岁随他溃围的右大将及上百匈奴骑从,此刻都跪在雪地里,朝着南方代地叩拜,右大将甚至用小刀划破自己的面部,鲜血流出,滴在白雪之上,成了诡异的粉红色。

冒顿知道,这是在嫠面,乃是匈奴习俗,哀悼死者时用刀划破面部,使其流血,然后进行号哭,如此血泪俱流,以示悲痛。

冒顿却阴着脸训斥他们,因为众人尚未脱离险境,哪有时间在这哭天抢地?

右大将抬起有道道血痕的脸:“我兄长,左贤王死在了白登,是为大单于而死的,难道不值得为他嫠面哀悼么?”

“马肥时节,追随大单于南下的七万骑,如今剩下的,不过六七百,他们大多惨死白登,或在跟随大单于突围中,为大肠腧调头拦住追兵,高呼着‘撑犁孤涂’而死去,他们,难道不值得生者嫠面哀悼么?”

冒顿皱眉:“等到了单于庭,我自会嫠面而祭。”

说罢催促右大将带人上马,他需要离长城再远一些,才能有安全感。

但冒顿却发现,右大将等人牵了马后,却在原地窃窃私语,并无启程的意思,冒顿甚至听到一句:

“大单于对妻、子尚不甚惜,何况是普通部众?”

他不由愠怒,纵马过去扬起鞭子,抽了几个还不住朝代地方向跪拜祈祷的匈奴人:“若汝等不走,那便留在这,等着被秦人杀戮,追随死者而去!”

天寒地冻,面皮本就被风刮得生疼,再被硬邦邦的鞭子一打,顿时皮开肉绽,几个匈奴人被抽得疼痛不已,但他们看向冒顿时,却没了往日的畏惧与崇敬,取而代之的,是埋怨与不甘……

冒顿停了手,他这时候才发觉,在仓皇的奔逃中,自己的亲信几乎都已失散,眼下周遭这些人,多是右大将的直属部众。

幽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右大将在离冒顿不远处,单膝盖下跪道:“大单于可还记得,十多年前,头曼单于在河南地之战里,大败于秦人的事?”

冒顿如何能不记得?

失我贺兰山,使我六畜不繁息,匈奴人的歌声里带着怨望,而就在这歌声中,冒顿谋杀了头曼!夺取了大单于之位!

“当大单于杀死头曼,继位为新单于时,我,作为孪鞮氏的远宗晚辈,也在人群里看着你,那时候我觉得,大单于做得对,这是草原,弱肉强食的事情,天天都在发生,一头孱弱的老狼,无法带领狼群,更何况,新的狼王,已拥有尖牙利爪。”

“狼子杀死老狼,吸干它的血,吃掉它的肉,才能狠辣而强壮,这才是胡人的生存之道!”

“而现在,大单于,你经过这场大败,已经再没有资格,统领胡人了!”

右大将站起身,抬起头时,冒顿看到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孔,还有似曾相似的眼神!

眼中凶光毕露,仿若要咬断老狼王喉咙的恶狼!

冒顿急忙举起弓,反手抄箭,却愕然发现,放置在马背上的箭囊,不知何时被人抽空!

反倒是右大将一挥手,那数百匈奴人便毫不犹豫地朝冒顿扑来。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叛乱!

冒顿连忙调转马头,朝雪原奔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的撑犁孤涂大单于,竟也有众叛亲离的一天!

在他身后,鸣镝声再度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却并非是用于报讯,而是瞄准了冒顿!

飞速转圈的鸣镝从冒顿马侧堪堪擦过,落到雪地上,这是右大将亲自射出的一箭,冒顿不知道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也未能因他射偏而高兴。

当他回过头时,看到的是,身后紧追不舍的数百匈奴骑,也高高举起了弓,朝着鸣镝射出的方向,拉动了弓弦!

数百支箭划着漂亮的弧线落下,如同天上撒下了一阵冰雹,噼里啪啦打在人与马身上,避无可避。

当冒顿身中十数箭,吐着血,挣扎着想要往前方爬去时,他身后响起了脚步,纵是声音为雪地吸走,冒顿依然能听到它步步逼近。

转过身,恍惚间,右大将的脸,却变成了头曼……

他说的话,竟与当年冒顿弑父时说过的,一模一样……

“大单于,冒顿,你不必再为匈奴是否能壮大而忧心,不用再承受鹰冠的重压。我会代替你,照料好一切!”

接着,弯刀重重挥下,一如当年冒顿弑杀头曼般狠辣果决!

拽着脏兮兮的辫,热乎乎的头颅被举起,狼之子的表情狰狞而不甘,永远停留在了死时的那一刻。

“草原,会拥有新的单于!”

“将这头颅,派人给秦人的夏公送去,告诉他,冒顿已经死了,请宽恕匈奴人的冒犯,吾等将远走漠北,永不南下!”

……

蒯彻是燕地人,也到过代北,体验过这儿干冷的冬天,尤其是腊月时节,万物皆寂,唯独茫茫白雪似乎永远望不到尽头。

但他从未想过,会寒冷到这种程度……

蒯彻现在十分狼狈,他的脖颈和手腕由绳子拴着,被马匹拉着前进,手肘以下已经没了知觉,寒冷还从他赤裸的脚往上传,它们几乎要被冻掉,单薄的衣裳也无从遮蔽风雪,而左右经过的辽东骑士们目光,更如刀子一般剐在身上。

“呸,为胡人做狗的奸佞!”

说来也奇妙,唾沫喷在脸上,反倒让蒯彻感到一丝暖意,甚至伸舌头舔了舔。

好在,舌头还在,被紧紧含在口腔里,这是纵横之士谋生立命的武器,张仪当年在楚国,不也是被人打得遍体鳞伤,靠一条灿如莲花的舌头,最终外连横而斗诸侯的么?

但随着匈奴大败,能让蒯彻发挥的舞台,也已经没了。

放眼四周,原野上尽是战死的匈奴人,他们被砍了头颅,堆在高柳塞之外,已经被风雪冻得硬邦邦的,仿佛高高垒砌的石堆,看得出来,代北一战,匈奴几乎全军覆没……

“休矣。”

蒯彻摇头,喃喃自语,先时很小,慢慢变大。

“休矣!”

前方拉拽着他向前的马停下了脚步,马上是位身披白色大氅的将军,头戴鹖冠,依然是英姿勃发,他也不回头,只说道:

“你的阴谋,连同匈奴,的确已是休矣,就算冒顿逃走,亦是元气大伤,一代人内,再不能入塞为害边地。”

蒯彻却哈哈大笑起来,顶着身后辽东士卒的鞭子,咬牙道:

“不,我说的是,公子休矣!”

“朝南方看看罢,扶苏,黑夫派来骗你去受死的使者,正在路上,奉命来屠戮辽兵的大军,也旦夕将至!”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1028章 大是大非

“我曾读韩子之书,里面说,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而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

“但后面又有一句,皆非所以持国也!为设诈称, 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不顾社稷之利!”

蒯彻被推攮着,跪倒在高柳城的烽燧之下,卫士旋即告退,身披白色狐裘,头戴鹖冠的扶苏坐在他面前, 尽管在草原和风霜里行进多日,但他依然强打着精神,与蒯彻进行这二人间,最后的对话。

“我现在算是明白,商君、韩子,但凡法家之士,为何都不喜欢纵横言谈者了。”

扶苏指着蒯彻:“你在天下安定时已密谋作乱,曾在范阳劝我叛秦,独立于海外,而后又离间父皇与黑夫,哄我勾结匈奴的打算落空后,如今又打算让两支秦军继续敌对。”

“夸大事实,离间父子君臣,毫无底线,不择手段。”

“你,才是那颗祸乱天下的荧惑星!”

“召王错了。”

蒯彻却抬起头笑道:

“我们纵横之辈, 不是什么荧惑星。”

“纵横策士,手无持刃之利, 位无千金之尊, 我们之所以能成功, 只因为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便是人性本恶!”

“为婴儿也,父母养之,子长而怨。子盛壮成人,其供养薄,父母怒而诮之。子、父,至亲也,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人之间,国与国之间?他们所谓的信任,不过是利益而已。荧惑不在天上,也不由纵横之士创造,他自在人心,充斥在这天下间,每个人心中!”

纵横家是剖析人心的大事,最善于利用人性里的弱点。

所以张仪说楚怀王,说什么,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於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利用的是楚怀王心中的贪婪。

蓝田之战后,又游说楚怀王曰,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骗得楚怀王纳地求和,则是利用楚怀王对秦的恐惧。

而后苏秦游说齐闵王,劝其称帝灭宋,让他一步步走向众叛亲离,诸侯围攻,利用的是齐闵王的骄傲自大。

姚贾说赵王迁,利用的是他对李牧的不信与怀疑。

人心里的种种情绪,在策士眼里,都是破绽。

只要有,策士便能用言语将其放大,让盟友产生裂痕,让君臣离心离德!

这是蒯彻的拿手好戏!

“召王以为自己能例外?你既已称王,属下的海东戍卒,辽东将士能原谅黑夫属意陈平,对辽东的荼毒?”

他挑弄道:

“黑夫能例外?如今形势已经明了,黑夫已戮胡亥,逐群公子,杀蒙氏兄弟,独揽大权,名为秦相,实为秦贼,而尚在人世的公子扶苏,就是他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不容召王!此番亲自北上,便是为了解决你这大患!”

“的确不能。”

扶苏颔首:

“陈平害辽东之事,我永远忘不了。”

整整两年啊,身在胶东的陈平给辽东带来了太多麻烦,不论是勾连燕、赵、代阻碍扶苏西进,还是不断送卫满等贼寇去拖辽东后退,让扶苏整整两年,都未能离开这一亩三分地,而为此枉死的辽东辽西人,何止上万。

扶苏无奈地笑道:“我一边要应付麾下的劝进,另一面,也曾试图给黑夫传递提议,却石沉大海,他转头就宣布我已死,我难以猜出他意欲何为……”

“发生这么多事情后,我与他,实在谈不上信赖如初,反倒多了许多恩恩怨怨。”

可扶苏却话音一转,掷地有声地说道:“但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不能更易的!”

“那便是大是大非!”

“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助戎狄而攻诸夏,此为大非!”

“这是十多年前,在我为监军,与李信、黑夫在贺兰山对敌匈奴人时,便明白的道理!一旦做了,便是千古罪人!”

蒯彻拱手:“这便是召王拒绝助匈奴,甚至不远千里,将兵来击的原因。”

“这一点,是蒯彻料错了……”

“但如今召王已击破匈奴,向天下表明心迹,但接下来,面对黑夫,召王当如何自处?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将如何自处?”

扶苏看着蒯彻:“那依你之策,该如何应对?”

蒯彻指向东方:“切勿再迟疑,立即调头回右北平去,辽人皆轻骑,黑夫方破匈奴,车骑疲敝,追之不及。待春日时,便带着辽东人,迁徙海东,黑夫方定中原,必不能起大军讨伐,而召王便能独立为一国之君,以待时变……”

扶苏露出了笑:“真是妙计啊,与当年在范阳劝我背叛父皇时,如出一辙,蒯彻,你就这么喜欢看天下分裂?我若依你之策,中原就会多一个在侧之敌,局势比征海东时还糟糕,黑夫与我就此彻底反目,商贾杜绝,转而大造战船,关东百姓渴望的休养生息,便再难实现了。”

“让我来告诉你罢,如果说,勾结胡虏入侵诸夏是大非。”

“那么,让天下早日一统,百姓安乐,黔首是富,便为大是!”

蒯彻愕然,想要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被身后木桩上的绳子拴着。

他只能梗着脖子道:“你不顾手下数万士卒,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么?”

蒯彻不复最初的胸有成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嘶吼道:

“你忘了秦朝七百年社稷么?要将秦始皇帝留下的大业,历代先君筚路蓝缕造就的邦国拱手相让?”

“扶苏,你这是要做嬴姓的罪人!?死后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罪人……”

扶苏重复着这个词,却笑道:“你说得没错,我曾是一个罪人。”

“不只是嬴姓的罪人,更是天下的罪人!”

他看着自己两年来握剑持矛,满是老茧的双手:“因为我的一念之差,将满手优势,统统葬送,最终让时局,朝最坏的方向坠落。”

“那些野心家,六国遗民,纵横说客,最希望的混乱!”

“你以为,我复起于海东,带着戍卒欲平定反王,是为了要恢复江山社稷?做一个英雄?”

“没错,有这样一点想法,但更多是,我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件事。”

他说出了自己的初衷:“赎罪!”

“奈何我能耐有限,又为陈平掣肘,只能稍稍平定辽东辽西,费尽浑身解数,只能勉强保住两地百姓生计安宁。说起来,扶苏真是无用啊,在这件事上,我远不如黑夫,他已扫平六国,我却还在原地打转。”

他自嘲道:“到头来,我做这一切,反而显得多余了。”

扶苏摇着头:“这也就罢了,如今九州即将大定,我若是听你的话,去做那个继续搅乱天下的罪人,我的复起,就真成了南辕北辙了!”

蒯彻目瞪口呆。

他曾说赵歇,说彭越,说韩广,说冒顿,甚至在多年前,还设计过“亡秦者黑”的戏码,成功让秦始皇帝怀疑黑夫,离间了君臣,招致天下大乱——起码蒯彻觉得是自己的功劳。

哪怕这场大棋最终失败了,蒯彻也会以此为傲,以自己的纵横游说之术得意洋洋。

但现在,蒯彻却在扶苏面前,感到了无比的挫败感……

当年第一次游说扶苏失败,一来是他故意试探,二来也以为扶苏愚忠愚孝。

可现在的扶苏,见识了众叛亲离,看到了人间杀戮,起于海东,饱经风霜,行事作风,与当年大不相同,蒯彻以为,他已经变了,成了自己能够说动的人……

对权势的留恋、对未来的迷惘、对敌人的恐惧、对麾下众人的担忧、对不公处境的愤怒、对故友的疑虑、还有难以低头为人臣属的骄傲……这些情绪,扶苏一样不少!

可蒯彻使劲浑身解数,却终究无法说动扶苏。

现在他明白了。

扶苏身上,还有某种自己根本无法撼动的信念!

“我与黑夫的恩恩怨怨,尚未结成死结,我二人自当解决。”

“但绝不是靠猜忌和攻杀!更不是靠你这奸士的离间!”

扶苏一边说,一边往外看,似乎在等待什么。

“所以扶苏,你这是要自己去黑夫营中受戮?”

蒯彻只觉得可笑之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人物?

选择放弃,选择自杀的人物?

“黑夫何等人也,他能杀蒙氏兄弟,便也能杀了你!毫不留情!”

蒯彻仰头大笑起来:“我笑那秦始皇帝,何等英雄人物,少恩而虎狼心,得志亦轻食人,做事心狠手辣,怎会生了你这么一个心慈手软的儿子!”

“没错,我是心慈,改不了。”

扶苏站起身来,招手让外面的人进来。

“但我的手,早已沾满了血,已不软了……”

“尤其是对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比我罪孽更重的罪徒!”

卫士拜在面前,扶苏问他们道:“说了这么一会话,火烧旺了么?”

“旺了。”卫士禀报。

而烽燧外面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陶鼎正滚开着沸腾的水,热气直往上冒……

“善。”

扶苏看向冻得直哆嗦,鼻涕都凝固在脸上,已看不出面色是惧是怕的蒯彻,笑道:

“蒯先生挨了好几天冻,无衣无褐,冷得不行,实在是有失体面,让他,暖暖身子罢!”

面对蒯彻如此恶人,扶苏却没有歇斯底里的痛恨斥责,只有身为长公子的彬彬有礼,他朝外伸手,仿佛是邀请蒯彻去参加一场宴席。

而辽东的汉子们就没什么温柔了……

扶苏只是优雅地目送他们远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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