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京华江南  谁的水师?

第381章 京华江南谁的水师?

范闲并不清楚明家内部发生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明家是块石头,他要压着,但暂时又不能碾碎, 反正他有这个耐心,钓鱼没有什么可急的。

这天他来到了抱月楼苏州分号,楼里的生意已经好起来了,楼上楼下的姑娘们忙着接客,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楼中男东家、女掌柜恭恭敬敬地护着一位人物,悄悄地上了顶楼。

推开窗子望出去, 只见后方那一道瘦湖边上有很多民工正在挖泥扩湖,要将一个湖扩大, 所需要的金钱、人工都不是个小数目, 他忍不住叹息道:“有必要吗?”

史阐立微笑说道:“依大人的意思,将分号的规划与格局加急传到了北边,前天回了信,二少爷的意思是,这湖太小,地势不够开阔,来玩的客人们会觉得有些逼仄之感,干脆下个大力气,把湖往前头再挖几百米……”

范闲苦笑着, 远在北齐的思辙看来对于抱月楼还是念念不忘,这么大的手笔, 他只用说一句话,自己却要动很多人手来做。

“这有声音,有味道,不怕影响生意?”

“用青布围起来了,楼中的客人一般注意不到那边。现在生意虽然不错, 但要挖湖也只有赶在这时候挖……不然春浓夏至,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那时候就不方便再挖了。”

范闲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是信任弟弟的经商眼光的,今天来抱月楼,主要是要打听一些消息,他看着手下送上来的卷宗,皱起了眉头:“那个明家的大管家究竟逃到哪儿去了?”

明家的大管家和范闲小时候在澹州打过的管家一个姓,都姓周,这人并不简单,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明老太君的亲信心腹,而且负责管理那个神秘君山会的帐目,当夏栖飞在江南居前被君山会暗杀之后,监察院就开始暗中查缉那名管家的下落,时刻准备暗中逮捕,想从那个人的嘴里获取一些关键的内容。

但那名周管家似乎在一日之内就消失了,不再出现在任何明家的产业之中,不知道是江南路的官员在帮助隐藏还是如何,总之就连监察院的手段,如今都没有查到对方下落的蛛丝马迹。

邓子越从房外走了进来,向范闲禀告了一下明四爷被抓进苏州府的事情,听到大人询问周管家的下落,不由皱了眉头,这件事情是由他在负责,这么多天都没有进展,他也感到很惭愧。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想了半晌后说道:“如果不是已经被明家灭了口,就应该是……”

“有很大的可能性,对方就堂而皇之的躲在明园里。”范闲清楚,如果真要藏住君山会那位帐房先生,藏在明园之内,是最冒险也最稳妥的法子,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难道还真要进明园拿人?”

邓子越苦笑道:“没个真凭实据,哪里能进明园拿人,对方也是有世袭爵位的人,而且将事情闹的太严重,总督大人肯定要被迫开口向大人施压。”

范闲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已经渐渐没了什么乐趣,挥手说道:“闯进去逮不着人,在薛清面前可不好交代,如果确认里面有人,倒是可以试着野蛮一次。”

“就是确认不了。”邓子越无可奈何道。

二人正说着闲话,忽然有一名监察院的探子在外面小心地敲响了门,邓子越看了范闲一眼,走出门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脸色马上变得凝重了起来。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赶紧匆忙回身,附到范闲耳边说道:

“岛上有消息了。”

范闲精神一振,那个天杀的海盗码头已经安静了这么久,他险些以为自己再不可能借由那座小岛对付明家,此时听着有消息,大感兴趣说道:“说。”

邓子越又看了他一眼,小心说道:“岛上的人……都死了,死的干干净净。”

……

……

啪的一声!范闲面无表情一掌拍在身边的茶几上,茶几没有碎,茶碗也没有破,但这一掌里很明确地表示出他的不忿与不甘,明家下手真狠真干净,他皱眉问道:“我们的人呢?”

监察院在岛上有密探,范闲担心他的生死。

邓子越说道:“运气不错,他活了下来,泉州方面摸到岛上,刚好把他接了回来。”

范闲面色微沉:“他叫什么名字?”

“青娃。”

“人在哪里?”

“刚到苏州,正在暗寓里养伤。”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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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娃觉得自己是在作梦,这些天一直在作梦。当海岛被官兵围剿之后,就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在满天的贼鸥与满地的死尸包围之中,他试图找到头领曾经留下来的活路,去到那个隐秘的小湾,去找到船只出海。

但没有想到明家灭口作的如此之绝,岛上所有的船只全被毁了,就连海盗头领藏住的几艘三帆快船,都被沉入了水底。

看着水中被浸泡变了颜色的船帆,青娃有些绝望。海岛孤悬海外,如果泉州方面发现事情有变,冒险再次派人上岛,也需要很久的时间,而这些天自己一个人在岛上无水无食,能活下去吗?

监察院二处与四处的密探,从入院之初都要接受十分严苛的野外生存训练与情报收集训练,也亏了是有这一技傍身,单身一人的青娃,竟然就在岛上这么活了下来。

岛上无水,幸亏落了雨。

岛上没什么野兽,但有尸体……有吃尸体的贼鸥,有海中的鱼蚌,所以他仍然坚强而恶心的活了下来。

直到最后泉州方面的同事冒险再次上岛,已经衰弱到了极点的青娃,终于被抬到了船上。

船只飘荡回了大陆。

青娃也终于能够好好地睡一觉。

但就在睡梦之中,想到自己吃的那些水鸟,那些水岛的肚子里可能有着那些腐烂的人肉……青娃仍然忍不住要做噩梦。

他这一觉睡了很久,由泉州直至苏州,而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身前多了一位年轻清秀的大官正面带敬佩与怜惜望着自己。

身边的监察院官员提醒道:“是提司大人。”

提司大人?青娃一惊,挣扎着便想起来行礼。

范闲赶紧把他拦在了床上,双眼微眯,看着这个庆国版的鲁滨迅,心中涌起一股叹息与佩服,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是你死我活的玩意儿,只是每每需要牺牲的,其实还是下层的官员们。

范闲取出药丸喂他服下,又用金针替他活血,小心诊疗了半天,才确认不会留下太多的后遗症,对方有足够的精力开口,这才开始问话。

在对话之中,范闲获得了很多有用的信息,很多一直没有来得及传回岸上的消息,比如那名海盗首领与明兰石姨太的关联。

他冷漠说道:“难怪那位姨太会忽然回乡探亲,只怕如今早已沉入江中喂了王八……嫁了个王八,最后只有喂王八,也是个可怜人。子越,马上派人去那名姨太的老家查案,我倒要看看,明兰石准备怎么解释。”

青娃还千辛万苦保留下了来一份书信,这也是很实在的证据,虽然明家依然可以抵赖不认,但总可以借此做些文章。

“对于上岛的官兵,你有没有什么判断?”

范闲盯着青娃的双眼问道,虽然明知对方在岛上存活下来已经不易,一上陆地又经历长途奔波,整个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他不得已,仍然要问清楚,因为这个事实,像一根刺一样地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十分警惕。

那一队水师,很明显是明家的助力,自然也是长公主派来的,范闲很想知道,军方究竟是谁站在长公主的那边,想必皇帝陛下对于这个事情也是十分感兴趣。

不可能是燕小乙,虽然燕小乙以九品上超强地位出任庆国征北大都督,但他的军力一直在监察院的严密注视之下,范闲清楚燕小乙在水师方面没有什么力量。

“当年泉州水师是朝廷最强的水上力量。”邓子越看了范闲一眼,轻声说道:“不过叶家的事情之后,为了清除叶家在泉州水师中的影响力,朝廷将泉州水师裁撤为三,如今江南水师名义上的总领衙门在沙州,大人也应该与沙州那处的官员见过面。由沙州入海登岛杀人……路途太过遥远,而且航程都在大江之上,极易败露痕迹,依属下看,应该不是他们。”

范闲点点头,没有因为叶家两个字而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转头去看青娃。

床上的青娃嘴唇边缘鼓起白色的泡,他也在努力回思那一个夜晚登上岛的官兵,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可以让院中判断,敢和海盗沆瀣一气的势力究竟是谁。

他艰难无比地开口说道:“官船上岛的时候,正是黎明前的那一刻,岛周礁多,那么黑的天光下,能够强行登岛,应该是专业的水师,而不是借船的岸上官兵……属下曾经瞧清过一名官兵的脸,看他面部轮廓,应该是北边的人。”

范闲的眉头皱了起来:“有没有可能是东夷城的水师?”

青娃困难地摇了摇头,禀道:“他们偶尔有开口说话,不是东夷口音。”

范闲望向邓子越,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那丝不安,庆国三大水师,在北边的是胶州水师,驻在山东路附近,实力雄厚,如果对方是长公主方面的得力干将,那长公主在军方中所掌握的实力,看来要比自己这些人以前所想像的要强大的多。

在范闲的心中,皇帝既然一直吝于让自己掌握一丝兵权,而且一直表现的如此自信与神神叼叼,他是十分相信,庆国军队的绝大多数力量都在皇帝的掌握之中,在这样一个前提下,范闲做起事来,才会比较有底气一些,如今骤然发现,长公主与皇子们的实力评估有了一个突飞猛进,让范闲如何不警惕?

叶家会逐渐地倒向二殿下,征北大都督燕小乙……如今又多了一个水师!

“胶州水师是谁的人?”范闲皱眉问道。

邓子越压低声音说道:“水师提督乃是正一品武将,自然不用受燕小乙的吩咐,一直以来都没觉出他有什么倾向,毕竟这人出身秦家,但是和叶重一系的关系也不错。”

范闲轻轻地握了一下拳头,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床上疲惫的青娃,脸上浮出淡淡笑容,说道:“你好好养伤,伤好之后就跟着我做事吧。”

他很欣赏这个能够在海盗岛上潜伏,并且最后成功活下来的监察院年轻官员,这样优秀的人才,应该成为自己的亲信。

青娃大吃一惊,浑没料到自己在九死一生之后,竟会摊上这样好的运气,一时间竟愣在了床上,不知道说什么,直到范闲领着启年小组的人出房之后,监察院四处驻泉州巡查司官员笑呵呵地对他说恭喜,他才醒过神来,知道自己终于出头了……噩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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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有些恼火,今天遇见的都是些不好的消息,看来得赶紧把院报发回京都,让老跛子精神一些,不要总是呆在陈园里看美女……你的接班人遇到问题了,你总得解决不是?

“大人,有好消息。”

正当范闲在腹诽今天运气太差的时候,邓子越强抑着一丝喜悦,恭恭敬敬地禀报道。

“什么消息?”

“君山会那位帐房先生……下落有了。”

“在哪里?”

“大人英明,消息确实,那人就在……明园。”

范闲合什叹道:“终于有事情做了。”

……

……

(心情不好,状态不好,少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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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82章 京华江南  不甘撒手

第382章 京华江南不甘撒手

四月中,春意已然明媚浓郁的无以复加,整个江南都被笼罩在暖风之中,街上行走的人们已经开始只穿夹衣了。而在离苏州千里之地的京都城外,隔着很远的距离, 还能看到苍山头顶的那一抹白雪,宛若死尸脸上覆着的白巾一般冰冷。

那个戴着笠帽的高大汉子收回了投注在苍山顶上白雪的目光,沉默地喝尽杯中残茶,要了一碗素面,开始没滋没味地吃着。

这个地方在京都之外三十里地,叫做石牌村。

而这个戴着笠帽的高大汉子,则是千辛万苦从江南赶到京都的庆庙二祭祀——三石大师。三石大师入京不为论道, 不为折一折御道外的垂柳,他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刺驾的!

虽然范闲在江南,有意无意间放了他离开,但是监察院查缉严密,纵算西北路未放重兵,但是三石要绕过监察院及黑骑的封锁,来到京都,仍然花了他不少时间。

君山会确实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但当这个组织拥有了一个异常神圣及重要的任务后,它的重要性就突显了出来, 而这个神秘的组织,究竟集合了天下多少势力的重要人物,也没有几个人能清楚。

三石大师虽然贵为庆庙二祭祀, 但在君山会中也没有多少说话的力量, 而且他个人是相当反对君山会在江南的安排, 在尝试着对范闲的施政进行干扰而没有成功之后, 这位三石大师将自己作了弃子, 脱离了君山会的安排,单身一人,壮志在胸,如心藏一轮红日,就这般傲然远赴京都。

赴京都杀人,杀那不可能杀之人。

他一面想着,一面沉默地吃着面条,依照大师兄当年的谆谆教导,把每一根面条都细嚼慢咽成为面糊糊,这才心满意足地吞下腹中。

不知怎的,三石大师吃的悲从心来,难以自抑,两滴浑浊的泪水从他苍老的眼眶里滑落,滴入面汤之中。

他要入京去问问那个皇帝,为什么!

……

……

吃完了面条,他戴正了笠帽,遮住自己的容颜,拾起桌边的一人高木杖,离开了面铺,沿着石牌村山脚下的那条小路,开始往京都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那座黑暗的皇城,后方那座洁白的山,苦修士走在当中。

林子越来越深,路也越来越窄,天时尚早,没有什么樵夫勤勉地早起砍柴,荒郊野外,也不可能有什么行人经过,山路上一片安静,安静的甚至有些诡异起来,连鸟叫虫鸣的声音都没有。

三石大师毕竟不是一位精于暗杀的武者,只是一位有极高修为的苦修士,所以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并没有如何在意。

朝廷与君山会都应该不知道自己从江南来了京都,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北齐圣女海棠姑娘。而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海棠都不可能将自己的行踪透露出去。三石大师很相信这一点,他不认为有人会事先掌握到自己的路线,从而提前进行埋伏。

所以当那凄厉绝杀的一箭,从密密的林子里射了出来,想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眶里时,三石大师感到十分意外。

那一枝箭飞行的模样十分诡异,最开始的时候悄无声息,如鬼如魅,直到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尺之时,才骤作厉啸,箭啸勾魂夺魄,令人无比恐惧!

嘶……吼!

黑色的长箭,仿佛喊出了一声杀字。

……

……

三石大师闷哼一声,长长的木杖往地面上狠狠地戳,雕成鸟首的木杖头,在极短的时间内向前一伸,挡住了那一枝宛若天外飞来的羽箭。

钉的一声闷响,那枝箭狠狠地射进了木杖之首,箭上蕴着的无穷力量,震得三石大师手腕微微一抖,杖头刻着的鸟首在一瞬之间,炸裂开来!

三石大师眯起了双眼,心中生起一股寒意——如此迅雷一般的箭技,似乎只有征北大都督燕小乙才有这种水平,而燕小乙这时候应该在沧州城,离京都应有数千里地。

隔着林子里的叶子,三石大师那双清明的双眼,看清楚了箭手的面容,那是一张年轻而又陌生的脸,但他知道自己亲手接的那一箭,一定是得了燕小乙的真传,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一定是燕小乙的徒弟!

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三石大师早已借着那一杖的反震之力,整个人飞向了空中,像一只大鸟一般展开了身姿,手持木杖,状若疯魔一般向着那边砸了过去!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要来杀自己,但在自己进入京都、问皇帝那句话之前,他不允许自己死去。

三石大师身材魁梧,头戴笠帽,杖意杀伐十足,整个人翔于空中,像只凶狠的大鸟,充满了一去无回的气势。

与神箭手交锋,最关键的就是要拉近与对方之间的距离,但是……此时跃至空中,将自己的空门全部展现给对方,而且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更不容易躲开那些鬼魅至极的箭羽……

三石大师掠了过去,看着那名箭手宁静的面容,知道对方要借机发箭。

果不其然,那名箭手也不知道如何动作,双手一花,已自身后取出一枝箭羽,上弦,瞄准,射出!

很简单的三个动作,但完成的是如此自然,如此和谐,如此快速,就像本身就是无法割裂的一个动作而已,很美丽。

这种简单的美感,来自于平日刻苦的练习与对箭术的天赋。

嗖的一声!第二枝箭又已射向了三石大师的咽喉,此时他人在空中,根本无法躲避如此迅疾的箭!

但三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闷哼一声,不躲不避,将真气运至胸腹,以自己最愚蠢,也是最厉害的铁布衫硬撑了这一箭!

箭枝射中他的咽喉,发出咯的一声怪响。

三石大师眼中异芒一闪,整个人已经杀至那名箭手的身前,一杖劈了过去!

此时两人间只有三尺距离,那名箭手如何能避?

……

……

箭手依然面色宁静,对着那如疯魔般的一杖,整个人极为稳定地往后退了两步,长弓护于身前,口中吐出一个字:“封!”

四把金刀不知从何而来,化作四道流光,封住了三石大师那绝杀的一杖!

一道巨响炸开,刀碎,杖势乱,林间一片灰尘弥漫。

而在漫天灰尘之中,箭声再作,一枝夺魂箭穿灰越林,在极短的距离内,再次射向三石大师的咽喉。

距离太近了,三石大师不及避,也不敢让自己最脆弱的咽喉不停接受燕门箭术的考验,于是他竖掌,摆了个礼敬神庙的姿式。

对方用四刀封己一杖,自己便用一掌封这一箭。

那枝细细而噬魂的箭,钉在他三石大师宽厚有老茧的掌缘,就像是蚊子一般,盯住了可怜人们的肉,摇晃了两下,才落下地去。

只是很轻微地一叮,一钉。三石大师的身体却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他被这一箭震的往后退了一步……又一箭至,三石大师,再举掌,封,再退。

灰尘之中射出来的箭越来越快,就像是没有中断一般,不知道灰尘后方那名箭手,究竟拥有怎样可怕的手速!

如是者九箭。

三石大师被硬生生震退了九步,被那些可怕的箭羽逼回了山路之边,他闷哼一声,真劲直贯双臂,长杖一挥,震飞最后那枝箭……然后发现脚下一紧,一个恐怖无比的兽夹咯的一声,血腥无比地夹住了他的右脚!

这只兽夹这么大,应该是用来夹老虎的,纵使三石大师有铁布衫不坏之功,但骤遇陷井,小腿上依然血肉一开,鲜血迸流。

三石大师一声痛苦的暴喝!皱紧了不甘的那双眉,他的咽喉上也有一个小血点,握着木杖的手上,也有许多小血点,正缓慢地向外渗着血。

这么多枝鬼神难测的厉箭,如果是换成别的人,早就被射成了刺猬,也只有他,才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只是可惜最后依然是被这些箭逼入了陷井之中。

灰尘渐落,对面的林子里,再次出现了那名年轻箭手的脸,还有四个手握残刀的刀客。

三石大师冷漠地看着对方,开口说道:“没想到,是你们杀……”

话还没有说完,那名年轻箭手是来杀人灭口的,也没有与三石大师对话的兴趣,虽然他知道三石大师也是位传奇人物,但年轻一代的成长袅雄,并没有多余的敬畏心。

年轻人用稳定的右手手指将焠了毒的黑箭搁在弦上,再次瞄准了无法行动的三石大师咽喉。

“射。”

他说了一声,而自己手中的箭却没有脱弦而去。

林子里一片嘈乱,不知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了多少箭手,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将三石围在了正中,手中都拿着弓箭,依照这声射字,无数枝长箭脱弦而出,化作夺魂的笔直线条,狠狠地扎向正中的三石大师身体!

三石瞳孔微缩,看对方这安排……知道自己今天或许真的活不下去了,能够在山中安排如此多的箭手,这一定是军方的人手,再如何强大的高手,在面对着军队无情而冷血的连番攻势后,也无法存活下来,更何况自己的右脚已经被那可恶的兽夹夹住了!

自己不是叶流云,不是苦荷,三石大师在心头叹息了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长杖,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箭雨。

当当当当,无数声碎响在他的身周响起,不过片刻功夫,已经足足有上百枝飞箭被他的木杖击碎,残箭堆积在他的身周,看上去异常悲凉。

也有些箭射穿了他的防御圈,扎在他的身上,只不过这些箭手不如先前那位年轻人,无法射穿三石大师的铁布衫。

那名领头的年轻射手并不着急,只是冷冷看着像垂死野兽挣扎一般的三石大师,看着这位苦修士与漫天的箭雨无助搏斗着,他知道,对方的真气雄厚,如果想要远距离射死,就需要耐心,要一直耗下去,只要三石的真气稍有不济之象,一身硬扎本领再也无法维持……箭矢入体,那就是三石的死期。

所以他只是瞄准着三石的咽喉,冷漠地等着那一刻。

而林子里的几十名箭手,也只是冷漠地不停射着箭。

三石大声嚎叫着,不停挥舞着木杖,在箭雨之中挣扎。

终有力竭的那一时。

所以此时三石的勇猛威武,看上去竟是那样的悲哀。

面对着强大的军队机器,武道高手……又有什么用?

这是一个何等样冷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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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轮射仍然在持续,堆积在三石大师身中的断箭越积越高,渐渐没过了他的小腿,将那兽夹与受伤的腿全数淹在了箭羽之中,看上去就像是一位自焚的修士,正在不停劈着即将点燃自己的柴堆。

三石大师的衣裳已经被打湿了,汗湿,他挥动木杖的速度,也缓慢了下来,显然真气已经不如当初充裕。

就是这个机会,一直等了许久的那名领头箭手轻轻松开自己的中指,弦上的箭射了出去!

嗖的一声,钉的一声,整个林子,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石大师握着咽喉上的箭羽,口中嗬嗬作响,却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鲜血顺着他的手掌往外流着。

四周的箭手也停止了射击。

那名年轻的箭手皱了皱眉,冷漠无情说道:“继续。”

箭势再起,一瞬间,三石的身上就被射进了十几枝羽箭,鲜血染红了他的全身。

三石缓缓闭眼,在心头再次叹了口气,知道示弱诱敌也是不可行,那名燕小乙的徒弟做起事情来,果然有乃师冷酷无情之风。

他一挥手,大袖疾拂,拂走箭羽数枝,双目一睁,暴芒大现,暴喝一声,一直持在手中的木杖被这道精纯的真气震的从外裂开,木片横飞,露出里面那把刀……那把大刀!

在苏州城中,三石曾经一刀斩断长街,而此时,他这一刀却……只能斩向自己。

斜划而下,刀锋入肉无声,他狠狠地将自己的右小腿砍断!

再也不会被兽夹困住,三石如断翅的大鸟一般,再次戾横起飞,如苍鹰搏兔一般杀入对方阵中,刀光泼雪,令人泼血,一个照面,便砍掉了三个人头,破开数人胸腹,林间一片血杀!

好霸道的刀!

……

……

当三石出刀的时候,那名冷漠的年轻箭手,已经转身离开,悄无声息地上了树,开始一箭一箭的射出,他知道对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又自断一腿,血这般不要钱的流着,对方支持不了太久。

果不其然,刀光在惊艳一瞬之后,依然是逐渐黯淡下来。

在杀死了一地箭手之后,三石大师体内毒发,伤发,血尽,顿长刀长柄于地,闷哼一声,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庆庙二祭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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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了三石的死亡,箭手们围了过来,他们都是军中的精英,今日前来围杀……甚至是无耻地谋杀庆庙的二祭祀,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尤其是先前对方中计之后,还能自断一腿,杀了自己这么多兄弟,这些人此时回想起来,都不禁心生寒意。

“收拾干净,你们回营。”那名年轻箭手冷漠说道:“丁寒,你负责清理。”

一名军人低声行礼应下。

林子里再次回复了平静,这些军中善射者,脱去了自己的伪装,另寻隐秘地换装回营。

出林之后,那名年轻的箭手已经换成了一身普通的百姓服装,并没有随着大队回营,而是东拐西转出了山林,找到了回京的官道,路上搭了一个顺风马车,一路与那名商人说笑着,就这样入了京都。

入了京都城,这名箭手先是去吃了两碗青菜粥,又在街边买了一架纸风车,穿过南城大街,行过僻静小巷,在一家说书堂的门口看了看,似乎没有经受住今日话本的诱惑,进楼要了碗茶,一碟瓜子,开始听书。

听了一阵,他似有些尿急,去了茅房。

在茅房后出了院墙,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进入了一座府邸。这座府邸不知是谁家的,他走的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轻松自在。

入了书房,他拜倒于书桌之前,对着桌下那双小巧的脚,禀报道:“殿下,已经除了。”

“辛苦了。”庆国长公主殿下李云睿微微一笑,这位美丽的不似凡人的女子,一笑起来,更是平添几分媚惑之意。

那名年轻箭手在射杀三石大师之时,显得那般冷酷无情,此时却不敢直视长公主的双眼,起身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旁。

“三石……真是可惜了。”长公主惋惜无比叹息道:“不听本宫的话,非要效匹夫之勇,在如今这时节,怎能让陛下对咱们动疑?一切都没有准备好,如今不是动手的时机,像这样不听话的人,只好让他去了。”

年轻箭手依然沉默着一言不发,知道对于这些大事,应该是长辈们关心的问题,自己只需要执行就好。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微笑说道:“你不能随燕都督在北方征战,可有怨言?”

年轻箭手笑着说道:“父亲在北边也只是成日喝酒,哪里有京里来的刺激。”

又略说了两句,长公主便让他出了书房。

这座府邸无名无姓,没有人知道长公主偶尔会来到这里。她最喜欢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个书房里想些事情,往往都会将自己想的痴了起来。

君山会?……她的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在自己还小的时候,自己组君山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替庆国做些事情,是想自己可以帮皇帝哥哥做些皇帝哥哥不方便做的事情,比如杀杀哪位大臣,抢抢谁家的家产。

虽然皇帝哥哥一直不知道君山会的存在,可是这君山会在暗中可是帮了他不少的忙,比如与北齐间的战事,比如对东夷城的暗中影响。

只是这事情什么时候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君山会的宗旨竟然在自己的手中发生了一个天大的变化!

长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凄楚,想到了远在江南的范闲,想到了内库,想到了监察院,想到了皇帝这两年来所表现出的疑忌与倾向……我赠君明珠,君赐我何物?

她闭了双眼,复又睁开双眼,眼中已然回复平静,微笑想着,既然君不容我,自己总要爱惜一下自己,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不是不可以的,袁先生说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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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片山林,除了有淡淡的血腥味道之外,已经找不到半点先前曾经有过一场狙杀的痕迹,军方处理现场的水平,看来并不比监察院要差。

所有的人都已经撤走了,那名被燕小乙儿子留下来负责处理后事的丁寒最后一个离开山林。

很奇怪的,他离开之后不久,又悄无声息地转回了林中,在一堆泥屑之下,找到一根自己先前故意遮留下来的断箭,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怀中。

接着,他又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开始很辛苦地挖起地来,不知道挖了多久,终于挖到了很深的地方,挖出那几具已经被烧的不成形状的尸首,确认了三石的尸首,他从靴中抽出匕首,插入了尸首的颈骨处,十分细致地将三石大师的头颅砍了下来。

重新填土,洒叶,布青藓,确认没有一点问题之后,这名叫做丁寒的人物,才满足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山林。

他不用进京都,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本来就在京都外面。

……

……

陈园后山,后门,木拱门,老仆人。

老仆人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盒子,一个包裹,丁寒无声行了一礼,开始回营。

在一个阴寒的房间之中,陈萍萍坐在轮椅上,微笑看着布上的那个焦黑人头,问道:“你说……都烧成这样了,陛下还能不能认出来是三石那个蠢货?”

老仆人呵呵笑着,说不出来什么,只是看着老爷似乎有些高兴,他也跟着高兴。

陈萍萍又从盒子里取出那枝断箭,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忽然尖着声音说道:“三石是蠢货,你说长公主是不是也是蠢货?用谁不好,用燕小乙的儿子,固然是可以把燕小乙绑的更紧些……但也容易败露不是?”

很明显,这位监察院的院长大人,对于年轻一代的阴谋水准有些看不上眼。

他用枯瘦的双手轻轻抚磨着膝上的羊毛毯子,摇头说道:“这世上总有些人,以为有些事情是永远没有人知道的……比如,那个狗屁不是的君山会。”

老仆人轻声说道:“要进宫吗?”

“嗯。”

“提司大人那边似乎有些难以下手。”老仆人是陈萍萍二十年的亲信心腹管家,知道这位院长大部分的想法,小意提醒道。

陈萍萍陷入了沉默之中,片刻后说道:“范闲,可能还会动手太早……不过就让他做吧,让他做他所认为正确的事情,至于那些他可能不愿意做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有很多事情,陈萍萍永远不会告诉范闲,因为他知道范闲的心,远远没有自己坚硬与坚强。他推着轮椅来到窗边,远处隐隐传来那些老人收集的美女们嘻笑之声。

他看着外边,想到一直在长公主身边的袁某人,忍不住像孩子一样天真微笑道:“往往敌人们不想我知道的事情,其实我都知道,不过……”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叹息说道:“做一个所有事情都知道的人,其实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老仆人轻轻给他捏着肩头,知道明天院长大人带着头颅与断箭入宫,君山会就会第一次显露在陛下的面前,而陛下也终于要下决心了。

而院长大人所需要的,就是陛下下决心。

陈萍萍缓缓低下了头,不闹出一些大事出来,不死几个宫中贵人,自己怎么甘心撒手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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