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年前的人像是逆流而上的鲑鱼,千辛万苦地回到自己的出生地。

年后的人好似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轻荡荡地又飘摇向那四方。

团聚与温馨就像是一块含在嘴里很快就化去的糖,在接下来的一整年时间里,品咂回忆着唇齿间淡淡残留的那一点甜。

年后的每天上午,李三江都会一改过去坐二楼露台的习惯,改为坐坝子上。

每每有村里人背着行囊或骑着摩托,以各种方式将要出远门走过前面这条村道时,都要特意向里走,来到李三江家停留一下。

有人会提一点简单的礼,不值钱,只为凑个双。

有的就发一根烟,陪着李三江抽完后,再给一根让李三江夹耳朵上,然后就离开。

不少人连坝子都不上来,就站在下面,和李三江隔着台阶聊几句天,说说自己要去哪里,说说今年愿景,硬扯点闲篇。

其实,压根就没什么事儿,就是要离家出远门了,怕是年中很难回来,家里又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就得专程来李三江这里热个脸。

有的是家里老人催他们来的,有的是自己晓得要过来。

人生大事,无非生死二字,生能预判,死却总是来得突然。

万一家里出了什么事,他们没办法及时赶回来,有李三江在,至少家里头不会慌乱,心里也就有那一份底气在。

林书友在这里过完年,就动身回福建老家了。

背着团队统一款的登山包,身着深青色贴身套衣。

走到庙街前,他还特意在巷子口驻足了片刻,用以调整表情。

不能像过去那般谨小慎微,却又不能表现得过于倨傲。

思来想去,他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

怪不得小远哥喜欢用这个表情。

当你身份和自信心足够时,适当的腼腆,可以帮你减免去很多麻烦。

庙门口早有人站着,看见林书友后就马上向里通报。

很快,爷爷和师父就迎了出来。

一人一边,伸手轻拍着林书友的两肩。

林书友的胸膛,在这拍打中,不自觉地越挺越高。

回家时已是黄昏,该吃晚饭了。

庙里长辈和师兄弟们聚得很是整齐,按理说,这会儿正是庙里最繁忙的时候,游神、祈福、驱邪等活动,几乎排满。

可即使如此,师父也特意空出了庙里档期,只为迎接自己徒弟的回家。

今日团圆餐的规模和架势,甚至超出了刚过去的年夜饭。

庙里其他人,对此都感到莫名其妙,无法理解的同时却又不得不遵从安排,因为师父和爷爷,守口如瓶。

也因此,族谱单开一页以及团圆饭坐首座的待遇,林书友是没享受到的。

但在给阴神大人们供香时,林书友被要求站在爷爷和师父中间。

落座吃饭时,爷爷在首座坐下前,先抬手示意身侧的林书友先坐。

饭桌上,一众长辈们都想打听林书友这半年的故事,林书友只讲大学生活。

偶有长辈想故意套套话,都会被师父和爷爷主动岔开,确保阿友不会脑子一热,说出不该说的话。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

林书友被邀入坐下,与师父和爷爷坐一起喝茶。

可就是这关起门来的细聊,聊的也只是学习与生活。

林书友说自己学习很刻苦,且有了长足进步,但考试成绩,现在还不能公布。

对此,师父和爷爷都表示很认可,就算一些新传承,现在不能公布,可不管怎么样,孩子学会了,那肉怎么着都算烂在锅里。

生活方面聊的就是与同学相处问题。

站在林书友的角度,他确实是为了融入小团体付出了很多努力,虽然经常会犯错。

但在师父和爷爷耳朵里,就是另一番意味,这是真能和龙王家的那位处成伙伴朋友。

他们当初是被吓得逃出金陵的,把阿友留下来,想着也是给龙王家当牛做马也是一件大好前程。

他们是真没料到,阿友居然这般奋发努力、锐意进取。

夜话浅谈辄止。

翌日一早,庙里就忙活开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会儿的老家地界,不缺人,缺神。

林书友的回家,弥补了这一空缺。

游神开始前,庙里上下在院中排列。

林书友被安排在第一个,到底是年轻人,骨子里依旧难掩想表现一下的欲望。

没开脸,没焚香,甚至都没跪下磕头行语,就这么直白白地站在主庙前,面朝庙内众人,背对一众神像;

双手负于身后,下巴轻轻抬起同时,竖瞳开启!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全场当即一阵哗然,就连师父和爷爷,都忍不住瞪大了眼,面露惊愕。

因为只有极少数的那种德高望重的老乩童,才能以这般简洁的方式请阴神上身,而且那也得是在真正危急关头实在是顾不得礼数的前提下,事后还是得赔罪解释的。

可这小子……就为了这一得瑟。

偏偏白鹤童子,还真的给面子。

乩童除了请神外,请神成功后的扶乩状态下,神韵和神威,也是评判乩童实力的一大重要标准。

竖瞳带赤,气聚神凝,细究观察之下,甚至能在其身边看见淡淡阴气流转。

这就绝不是起乩成功这般简单,而是白鹤童子侧倾关照得十分明显,以更大程度降临其身。

林书友往椅子上一坐,看向师父和爷爷,道:

“开脸。”

师父和爷爷对视一眼,默默上前。

他们一个是庙里话事人,一个是辈分最高,一些杂活早就不用他们亲自做了,但今日一个拿颜料盘一个拿画笔,开始给这个年轻人开脸。

开脸后,再换妆更衣。

这活儿,一般人还真干不了,因为只要一靠近,就能感受到童子所散发出来的磅礴压力。

等一切办妥,将三叉戟呈递到童子手中时,童子一把将其抓住,站起身,将三叉戟高高举起。

刹那间,庙门大开,香火自燃,内外肃杀!

游神开始。

本就作为引路童子的白鹤童子,在全队领头,以往与其它游神队伍相遇时或经过其它庙宇堂口时,自有一套规矩去应对。

可今日,白鹤童子打头阵,所有对面的游神队伍全部心生感应主动避让,凡过庙堂口,庙门自动闭合。

说白了,游神是为了肃清妖氛,保一方平安,又不是与具体邪祟单对厮杀,所以是个小活儿。

但架不住,有一位把小活儿当大活儿干,还干得如此卖力和认真。

一个序列里的自然会给你这个面子,不是一个序列里的也不愿意和你为这点事别苗头茬架。

今日活动,庙里可谓出了大风头,连道路两旁的围观群众,都觉得今日的游神队伍很不一样,那精气神汹涌澎湃得,仿佛不管什么妖邪敢出现拦在面前,都会被顷刻间碾压撕碎。

围观群众靠自己感官投票,谁家游神队伍强势,那接下来有事就去谁家的庙。

毕竟,绝大部分人是遇不到脏东西的,所图所求的,就是一个情绪安慰。

收队归庙,拜谢阴神大人。

依旧是林书友第一个。

他没接过香,而是闭上眼,对着上方白鹤童子神像,说了声:

“谢了,辛苦。”

然后自顾自地转身,去卸妆去服。

师父本能生气,想要站起身批评,却被爷爷伸手攥住。

寻常乩童胆敢对阴神大人不敬,那就几乎是断绝了起乩之路,阿友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敢这么做,那自然就有他的底气。

老爷子到底目光深远,他这最中意的徒弟也就是林书友的师父,想的还是如何维系好庙宇传承,但老爷子看见的,则是官将首的真正未来。

林书友卸完妆后,就笑着从妈妈手里接过了一块年糕,咬了一大口,软软糯糯的很好吃。

妈妈笑着嗔了他一下:“看你今天威风抖的。”

林书友只是笑笑,没说话。

自打那日在将军庙,小远哥起誓,直接叫童子滚下来的那一刻起,阴神在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滤镜,就破碎了。

他开始逐步将童子,视为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若是童子不想要这平等的关系……

那他就去给小远哥打小报告!

小远哥会教教祂,什么才是真正的不平等。

接下来,庙里其他人去依次拜谢,礼节完备,仪式充足。

爷爷走过来,给林书友递来了一条毛巾。

“谢谢爷爷。”

林书友用毛巾擦着脸。

“我们家阿友长大了,也变了。”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若是小远哥在这里,肯定能从老人家这句话里品出其心态意思,可林书友毕竟是林书友。

让它解这谜语话,实在是有些太难为他了。

只见他笑着对爷爷道:

“爷爷,这不是很正常么,你们都老了,可我还年轻嘛。”

这番回应弄得爷爷陷入沉思。

想着这是不是龙王家那位的意思,想让自己和徒弟赶紧退位,换阿友上位?

可再一看这家伙扭头就又去跟妈妈讨要年糕去吃了,爷爷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他忽然觉得,那边居然能一直忍受阿友到现在,龙王家的那位,当真是好脾气。

夜深人静。

林书友睡不着,一个人穿着睡衣来到主庙,看着里头这一排排神像。

他摸了摸增将军的脚趾,又拍了拍损将军的脚背。

作为乩童,他其实很想体验一下请增损二将上身的感觉。

“哐当……”

一声颤音,从尾部的那尊神像那边传来。

这立在最后一排的那尊,是白鹤童子。

林书友赶忙跑过来,踮起脚,拍了拍童子神像的小腿:

“别生气别生气,怪我,不该三心二意。”

……

薛亮亮要去金陵做工作交接,薛爸薛妈自然和儿子同一天离开,回安徽老家。

俩老人离开前,很是不舍,不停地说给大家添麻烦了云云,并邀请大家伙以后得空了去他们那里做客。

他们这辈子,还没在别人家里待这么久过。

谭云龙年后得假,开车回南通安享“晚年”。

谭文彬就回石港老家,陪他爸妈去了,南北爷奶以及周云云家里那边,也需要应酬。

毕竟,谭云龙才是谭家的一家之主,至少名义上是。

所以一切活动,都得围绕谭云龙这个核心展开。

山大爷初二就消停了。

除了吃饭时积极,其余时候都躺在草垛子上晒太阳打发时间。

没办法,子弹输光了,上不了战场。

他是个老赌狗了,年幼时的润生跟着他没少挨饿断顿。

但他有个好习惯,那就是输光了就消停了,从不借钱打牌。

所以,你说他可恨吧,那确实可恨。

但要说恨得牙痒痒,还真到不了那个程度。

因为正常的赌狗,最可怕的就是他们筹钱借钱的能力。

他们能在一遍遍自抽耳光坦白发誓后,把全家人一步步地坚定拖入沉沦深渊。

不过,消停后的山大爷,心情也是不怎么美丽。

李三江嘴巴闲了,就拿他润润唇,问问他今儿个怎么得空了,今儿个怎么不坐庄了。

面对这个老东西,山大爷是真的没脾气,明明年纪比自己大不少,偏偏自个儿明显已经小老头模样了,可这老东西却依旧红光满面、中气十足。

以前觉得他日子过得好吧,但毕竟是孤寡命,自己好歹有个润生陪着。

结果这老东西,潇洒滋润一辈子了,临老竟还能捡到一个省状元曾孙。

别人得苦哈哈地为儿子存钱娶儿媳妇,再为孙子打拼娶孙媳妇,哄着传宗接代,他倒好,跳过所有周折坎坷,一步到位,跟天上掉下来似的,户口本上直接就添了一个。

人比人,真就得气死。

山大爷觉得,自己这辈子认识李三江后,受了这么多气,现在还能活着,已是相当不容易。

柳玉梅现在真就是越来越融入农村老太太的生活。

闲话是非这东西,只能当个调剂,一下子扯多了,就算是非筐子还没见底,牙齿都会因为瓜子嗑多了开始发酸。

她干脆在家里摆个小牌桌,南通这边不兴打麻将,她就和刘金霞、薛妈她们一起打打长牌。

起初人不够转时,李追远也被拉上牌桌凑个人头。

打着打着,她们就不让李追远上桌了。

打牌嘛,有输有赢才有意思,变成一个人一直赢钱,就跟另外三家赶着上供似的,那还打个屁。

最重要的是,柳玉梅清楚,以小远的脑子,他是能控制输输赢赢的,而且能把控得很自然到位。

可这小子偏偏不。

因为他打牌时,阿璃会坐在他旁边,帮他数钱整理,叠起垒高高。

这小子是为了让阿璃开心,完全不顾她们仨老太太的心情。

今日不用上牌桌的李追远,让熊善骑着三轮车,载着自己去了石港。

不是为了逛商店买东西,而是来到一处坟地。

那枚铜钱,也终于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

曾经的它,让自己无比忌惮,甚至都不敢将其取走,只能就地深埋。

现在,倒是能做到正常视之。

润生和阴萌去西亭镇,给山大爷修葺破落的屋墙,顺便再置备点米面粮油。

梨花得上牌桌,陪着柳玉梅打牌。

自己能抽取出的人力,也就是熊善了。

在得到自己的事先提醒后,熊善挖掘时很是小心,特意在自己身上以及铲子上,贴了好几张辰州符以做庇护。

铜钱还在原地,被挖了出来。

李追远示意熊善走远点,他自己则撸起袖子,开始向四周挥手,改变和接引风水格局。

站在远处的熊善看着这一幕,用力咽了口唾沫。

以前少年对他说过自己不会用符,他就没信,现在一看,果然……一个能徒手牵引风水格局的人,哪可能不会用符?

这简直就是符道大家,不需要符纸作为媒介,直接虚空画符了。

李追远这会儿是没心思去理会熊善在想什么的,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枚铜钱上。

从邪性角度出发,这枚铜钱远远比不过自己那本奄奄一息的《邪书》。

但它的威能,却更直接。

人家不屑于操控你的精神,只是埋头改变你的肉体。

挖出它的地方,还一并挖出了几只大小不一的灵芝。

应该是经过地下的蚯蚓或老鼠变的,从色泽和毛发上可以瞧出端倪。

只是这种灵芝,不仅没有丝毫滋补效果,吃了后,身体也会出现大问题。

梳理好周围的风水格局后,李追远拿出阵旗,开始布阵。

阵法布置完毕,李追远舒了口气。

接下来,就到关键时刻了。

自己能否将这枚铜钱化为己用,就看这封印,能否完美打上去。

要是封印打不好,自己绝不会冒险带着它,只会重新选个地方,再次给它封印进地里,等待自己下次实力提升后回来。

要是封印打好了,那它就能嵌入自己的新制罗盘中,充当罗盘核心。

铜钱本身运作原理,就是自带一个阴煞风水局,凡是贴近它的血肉之物,都会在这一格局下阴生发散。

以它为罗盘核心,那么以后遇到特殊环境时,就会大大降低罗盘失效的概率。

很多瘴或者阵法,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混淆掉你对方位的感知,有它在手,相当于大部分中低级的瘴或阵法,能无脑可削。

李追远取出红泥,在自己掌心、手背、手腕处,各自画咒,最后再集合结印,当他以大拇指向下压去时,风水格局和阵法同时被引动。

熊善只觉得自己视野中,少年所在的位置一下子变得十分模糊。

可他又不敢上前去帮忙,要是一不小心冲破阵法或者干扰到风水格局,那就是帮了倒忙。

终于,模糊感消散,少年的身形再度变得清晰。

那枚铜钱,也落在了少年手中,被少年很随意地上下抛着。

完美封印。

李追远很享受这种以前困扰自己的难题被自己回过头来轻松解决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成长。

当然,要不是自己在梦鬼的梦境里得到了魏正道的进一步传承,他现在对这枚铜币,还是没有更好的方法。

另外就是,魏正道虽然名字里有“正道”俩字,但他所传授的东西,往往对邪物更为有效。

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罗盘,就少年的巴掌大小。

里头,也就只有一个刻度表一个针头。

因为李追远把大量无用的可以靠自己脑力算出来的东西给省略了,弄出了一个只适合自己来用的浓缩精华版。

太爷家屋后的小工坊还在,过年前后的这段时间里,李追远和阿璃就经常待在里面,他负责设计,阿璃来负责制作。

二人合力,把它给造了出来。

原本李追远以为自己不实际上手,那就能确保没误差,但这东西似乎真有定数,哪怕只是自己设计出来的,可做完后测试时,发现依旧存在着一个固定的误差值。

这种误差值,就跟自己没办法画符一样,太顺太圆满了,总得给你留点缺。

缺在这里,反而是种好事,要是缺在其它方面,反而会是一种大麻烦。

固定误差,就不算误差,反正使用它得靠自己大脑运算,无非是多算一道,小问题。

而且也因此具备了防盗效果,万一遗失或者被偷了,别人还用不了。

罗盘中间有个小缝凹槽,李追远将铜钱塞了进去,严丝合缝。

“我们家阿璃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再次尝试使用罗盘,掐印引动,罗盘指针连续波动,李追远一边看着它一边大脑运算,只一瞬间,就把这里的风水格局给推演了一轮。

同时铜钱在里头还会发出颤音,被李追远耳朵所捕捉,这里头,竟还有一层新的讯息:形势下吉。

就算是村镇上的坟,也是以前找风水师傅看过的,下吉的坟穴,在乡村里算是不错的了。

要真是测出上吉或者更往上的好穴位,那就可以给南通文物保护单位打电话了。

别想着这种好地方会空着轮到你,古人又不是傻子。

这新罗盘,既可以测算风水也自带占卜吉凶效果,目前来看,称得上是自己手头上,最具实用性的一件器具。

这也为接下来,自己跟着亮亮哥出去时,增添了一大助力。

坐上三轮车,回家。

刚骑入思源村村道,就看见张婶在向这边跑。

“小远,找你的,亮侯的电话。”

张婶很喜欢来李三江家这边喊人接电话,跑得勤快,声量也大,因为无论是李追远还是谭文彬他们都很客气,每次接打电话,都会顺手买不少东西,不像村里某些人,用完电话就和你打哈哈,恨不得电话费都和你挂账。

李追远来到小卖部,懒得等待,把电话回拨过去。

“喂,小远,是你么?”

“是我,亮亮哥。”

“有个活儿,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的。”

算算时间,虽然还是有点早,但也可以进入正轨了。

最重要的是,大家伙的伤势,都恢复得七七八八,是时候可以去摸索下一浪了。

比起被动等待,李追远还是更喜欢主动出击。

“要出一趟远门,是贵州下面的一个县,那里原本施工建设的一个水电站出了点问题,我们得过去进行辅助排查,越早去越好,这样尽量不耽搁年后的工期。”

“可以,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我们在金陵汇合?”

“好的。”

“那个,我顺便帮你去学校办一下手续,谭文彬和林书友的要不要一起办?”

“要的。”

“那行,反正学校那里的事,我负责去搞定,车票这类的我也会弄好,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下午正式出发。”

“没问题。”

“辛苦你了,小远。”

“这是你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呵呵,有你在,我心里踏实,真的。他们都说是我照顾你,其实我心里清楚,一直是你在照顾我。”

“亮亮哥,你是不可或缺的,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就像派出所门口的牌子一样重要。

“哈哈,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对了,你们车坐得下这么多人么?”

我们的车,可是小皮卡啊。

“坐不下,所以还得劳烦亮亮哥你辛苦,开车来南通接我们去金陵。”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挂断电话,李追远终于知道,亮亮哥以前是怎么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中,还能频繁回南通的了,简直就是见缝插针,没缝也要硬插。

李追远再次拨打电话,拨给了平价商店。

接电话的是陆壹。

他今年回家过年了,然后因为成了“厂二代”的原因,今年给他安排的相亲局实在太多,陆壹受不了了,就早早地坐火车回学校。

他更喜欢在商店里,熟悉和忙活自己的事业。

李追远懒得打给传呼台再一个一个呼叫了,反正他们团队有自己的“总台”。

“张阿姨,我要这个,这个,这个……”

李追远选了不少零食,给了钱后说道:“放在阿姨你这里,等虎子他们过来时,给他们吧。”

“小远侯啊,你可真有当哥哥的样子。”

李追远腼腆地笑了笑。

主要是张婶小卖部里的商品种类并不多,过年那段时间,谭文彬他们频繁打电话,早给家里拿去了不少小零食小商品,那些东西放家里又没什么人吃,他就懒得再往家拿了。

回到家,柳玉梅她们还在打牌。

即使相处了这么多天了,梨花拿牌的手,还是在颤抖。

他们夫妻俩这还算是好的,萧莺莺自打柳玉梅她们回来后,她就一直待在大胡子家,没再在这里露过面。

纸人都是她在那里做好了,再让熊善用拖车运回去的。

“胡了!”

柳玉梅拍了一下手,开始算番。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身边,小声道:“奶奶,后天我就要出门了。”

“回学校?”

“不回学校。”

“那你下学期,是不是就不怎么待学校了?”

“应该是的。”

柳玉梅叹了口气:“可惜了我院子里种好的蔬菜。”

“可以让秦叔抽空去金陵收菜。”

“呵。”柳玉梅被逗笑了,“算了,这里田更多。”

“您是打算继续在这儿住下了?”

“要不然呢,跟着你到处乱跑?”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反正住哪儿不是住。”这一把轮到柳玉梅轮空,她站起身,领着李追远走到坝子边,“得让你太爷再多包点田,要不然不够阿力和那头熊一起种的。”

“谢谢奶奶。”

“奶奶也时常自责,想为你做点事情嘛,却又无从下手,说到底,还是小远你太有本事了。

其实,我过去也挺好奇,人家行船,都是千帆竞渡,江湖游走的,你是怎么做到过去半年基本就待在学校里等活儿的。

只是这些,现在也不方便问,我晓得你们有事情故意瞒着我,壮壮那孩子每次和我聊天时,我也听出来他有所保留。

我们终究是老了,而你们正年轻,这座江湖,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嗯,还有一点,你们既然是跟着亮亮那小子跑,我信那小子回来的频率,他要想方设法回南通来时,你总不至于不跟着。

在外头再忙,也记得多回家看看。

阿璃想你。”

“我会的,奶奶。”

所以,自己这次还真是沾了亮亮哥的光。

李追远又去和李三江说了声,李三江听完后问道:“在外头,花销会更大吧?”

“单位会报销的,太爷。”

“也不能什么都报销吧,穷家富路,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因为节省亏待了自个儿身体。”

“不会的,反正有太爷你每个月给我打钱。”

“那是!”

李三江摸了摸李追远的头,既是唏嘘又是自豪道:“我们家小远,也要出门干事业喽,呵呵。”

“对了,太爷,柳奶奶她们应该要继续住在这里。”

“那力侯和婷侯,不也要留在这?”

“嗯。”

“嘿,那正好,我再置办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的这些,把大胡子家那里也用上,生意给它翻个倍。”

好骡子一下子变多了,磨盘都不够拉的了。

原本李追远让陆壹给林书友传达的意思是,他可以从福建先去贵州,林书友小心翼翼地询问这是命令还是建议,得知是后者后,就坚决表示还是要和大部队一起行动,他会去金陵等待大家集合。

当排头兵开路先锋的压力很大,一不小心,自己出了什么事,就容易把团队节奏带崩,变成拯救林书友行动。

临出发的前一晚,大家一起吃了顿饭。

晚上,李追远去大胡子家走了一下,回家后和离家前,按照规矩,都得和看大门的打声招呼。

熊善夫妻在桃树林里搭了一个摇篮,摇篮上架着一个风车,只要天晴日丽,他们就把笨笨放在摇篮里,让桃林里的风帮它轻轻摇曳。

这拉关系的方式,是真够硬的。

但也挺符合他们夫妻俩的一贯水平。

烧了几张纸,说了声自己要出远门后,李追远就回去睡觉了。

翌日一早,自床上醒来,侧过头。

门边椅子上,坐着一道精致的倩影。

清晨的露台上,李追远和阿璃下棋。

一直下到楼下的刘姨传来喊声:“吃早饭啦!”

恍惚间,如同时光倒流,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一切都未曾改变。

可眼前的女孩,已经长高了,出落得更加精致端庄。

当初的她,坐在东屋里,脚放在门槛上时,还保留着属于少女的那一抹娇憨。

而现在的自己,也渐渐到了无法再以男孩形象来扮可爱的门槛。

人生也是一条江,年轻时拼命划着桨,到后来,再哭着喊着想回来,却求而不得。

在这条江上,最幸福的反而是浑浑噩噩,过早明白反而会过早不快乐。

两张方木凳拼接成早餐小桌,李追远帮阿璃分配小咸菜,阿璃帮李追远剥咸鸭蛋。

早饭刚吃完,薛亮亮的车就到了。

这意味着,他昨晚其实就到南通了,在江里留宿了一整晚。

应该是受过年那段时间,天天骑着三轮车去江边的刺激,年后他去提了一辆崭新的桑塔纳。

可这轿车装下东西后就装不下人了,因此那辆小皮卡依旧得开到金陵去。

因是去金陵后直接出远门,所以这次李三江没塞太多东西,只塞了钱。

柳玉梅站在坝子上,看着那群即将离开的孩子。

目光仿佛穿过岁月,回到自己的小时候,站在祖宅门口,看着离家的小叔。

小叔是自己的长辈,年纪却又很轻,小时候喜欢背着自己玩,也最是宠溺自己,家里大人常说,自己的坏脾气,一半都是由这个小叔惯出来的。

小叔带着身边人去走江时,也是如此的场景。

与其说,是去面对那危险的浪花,不如说,是去迎接人生中精彩的风景。

曾经的柳家长辈,能对小叔说:累了,就点灯回家。

同样的话,她也对小远说过。

但她说起来时,其实并没有那个底气,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在放屁。

眼下,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孩子的两个家,合并到一个地方,让这孩子走江间隙回来时,能安安生生地回个好家。

嗑瓜子聊是非,打牌较真,也是故意提前为此做的铺垫。

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清高的柳家大小姐,但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出去走江闯荡江湖,她这个老东西,又有什么改变是不能做的?

当两辆车驶离时,李追远先和近前的人群挥手告别,然后目光上移。

他看见了二楼露台上,那道红色,正在为自己送行。

阿璃今天是故意穿着红色的衣服,这样即使隔了很远自己也能看到她的身影。

李追远就这么一直看着,直到那红色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和天上的火红的太阳融为一体。

……

“我的尾巴骨,感觉快被颠得旧伤复发了。”

谭文彬双手撑着拖拉机边缘,好让自己的屁股悬空。

他也是去过不少地方了,山路也走过,但这一段山路,颠簸崎岖得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第一反应是,这世上竟有这么难走的路?

第二反应是,这么难走的路后面,竟然还能生活着人?

薛亮亮开口笑道:“你们这些自幼生长在大平原上的人,就是这么娇气。”

阴萌:“就是。”

林书友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谭文彬:“我艹,听说过搞地域歧视的,第一次发现还有搞地形歧视的!”

薛亮亮:“其实在山区长大的人,去了你们平原也会不适应,对吧,阿友?”

林书友点头:“一开始出来时,看见地那么平,心里还真有些不踏实。”

薛亮亮:“慢慢就习惯了,以后啊,凡是人的脚能走过去的地方,都能修成坦途。”

谭文彬:“你跟我说说,这里怎么修路?”

薛亮亮指了指头顶,那里恰好是两山之间:“天上修。”

谭文彬:“你赚到钱了,你说得对。”

开拖拉机的大叔一脸歉然道:“不好意思,让你们受罪了。”

薛亮亮:“冉师傅,我们只是瞎聊聊,你别往心里去。”

冉师傅:“快到了,今晚你们就宿在我们村里吧,之前施工队也在我们村里租用了民房,你们就在那里休息,吃的喝的,到时候我给你们送来。”

“麻烦你了。”

“麻烦个啥啊,我就是给施工队干采购的,呵呵。”

到了村寨,冉大成拿出钥匙打开门锁,领着大家走入一座土楼。

里头空间很大,房间里一看就是工地办公室的布置。

薛亮亮问道:“就算是过年,没安排人留守么?”

冉大成回答道:“本来是留了两个人在这里的,但年前就不见了,我本来还打算喊他们去我家过年的,估摸着,应该是偷偷回家去了。”

薛亮亮摇摇头,心道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冉大成又送来些吃的,说了声明天带他们去工地后就回家了。

大家整理着土屋,一楼全是临时办公室,二楼则是住宿房间,都被改成了大通铺。

因为留守交接人员不在,导致众人的工作很难展开,因为很多现实中的问题,它很难以书面或电话汇报的形式呈现。

李追远在二楼帮忙整理今晚大家的卧室时,发现了一本蓝色硬封皮的日记本,封面上还夹着一支钢笔。

厚厚的日记本已经用了四分之三的页数,足可见原主人是有多爱写日记。

但这么珍视的东西,走时居然遗落在这里。

不过,等施工队回来后,原主人应该也能将其取回。

擅自偷看别人日记是一件极不道德的事情。

李追远把日记本打开。

翻到最后一页,字写得非常潦草,上面标注的日期显示,是腊月二十八,距离过年还有两天。

天气:阴。

内容:

“他们不是都已经回去过年了么,那么一楼现在正在开会的一群人,又到底是谁?

为什么,

我从二楼窗户缝隙里看见,我‘本人’也坐在下面开着会?”

(本章完)

第168章

通过字迹,李追远可以摸索到日记主人写下这些字时的情绪。

少年抬起头,看向自己身前的窗户。

老式木窗,有些破旧,空缝明显。

日记主人当时应该就蹲在这窗户后,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向下张望。

土楼院子很大,中间有个篝火槽,开会时应该是一群人围坐在那里。

日记主人在那群人中,看见了他自己。

想来,那一刻的他应该是无比惊恐的。

李追远翻开前面的日记内容,日记本不是作业本,很多人是不会在开页处写上自己名字的,而且日记内容基本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来描述。

不过,李追远运气比较好,他很快就找到了日记主人名字讯息。

【当赵工嘴里喊出“崔昊”和“李仁”时,我扭头看了一眼李仁,在他的眼里,我看见了无奈和不满,想来,我当时眼睛里也是有着一样的情绪。

这大概就是,赵工之前宣布他儿子出生请大家伙聚餐时,我们俩没给份子钱的代价吧。

唉,我是真不理解,他儿子在老家出生,居然还能隔空在工地上办席,而且还好意思收礼。

早知道,我就应该给的。

现在弄的,被安排留守,过年连家都不能回。】

日记主人叫崔昊,与他一同留守的那个人,叫李仁。

冉大成原本还想邀请他们俩去自己家过年,结果发现这俩人在年前就不见了。

他怀疑这俩人是开了小差。

每逢佳节倍思亲嘛,当地条件又艰苦,偷偷撂挑子回家过年团聚,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现在根据日记内容看来,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现在的问题是:

崔昊和李仁,他们俩现在在哪里。

就算是被吓得回家了,也不该是毫无音讯,至少薛亮亮那里应该能提前得到招呼。

在这里住着的,可不是普通工人,他们都是技术员或者管理者。开小差就开小差了,难不成还能就此隐姓埋名,连单位身份都不要了?

这是施工队,又不是部队。

因此,这俩人多半是真的失联了。

李追远快速翻看过年前那段时间的日记内容。

在崔昊的日记里,充斥着对领导对同事的各种不满,点名道姓出来的就有十几个。

不过,在大量埋怨腹诽中,也有不少工作内容。

施工进度被拖缓下来的一大原因就是,工地上频频发生意外。

今天一个摔断腿,明天另一个截了手,还有人掉进了搅拌机里,直接丢了命。

笼统看下来,因意外事故受重伤的,就有十几个,丢了命的有三个。

结合这个工程规模来看,已经是相当夸张了。

在这一背景下,施工进度要是还能得到保障,那才真叫见了鬼。

而且,崔昊日记中还记载了另一件事。

那就是施工队吸纳了不少当地青壮劳动力,附近有一座苗寨,苗寨里也有不少人到这里来上工挣钱,一场意外事故中,苗寨的人重伤一个,死了两个。

后来苗寨那边集体过来讨说法,让工程足足停歇了半个月。

这是劳动保障纠纷,暂时不是李追远关注的重点。

李追远留意到的是,崔昊日记中的描述:

今天大雨,工地停工,不知道为什么,晚上那伙苗寨的人来到工地上,打着火把唱歌跳舞,弄出了不小动静,然后从工地架子上摔下去了,酿成两死一伤的事故。

崔昊说,他们那晚应该是喝醉了酒。

也难怪双方会为此扯皮这么久,苗寨那边觉得自己人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施工单位也觉得自己这边冤。

而且,这件事到年前也没能彻底解决,双方时不时地还会对峙。

李追远不禁怀疑,这申请的不是技术支持,而是施工单位想要找人甩包袱,可能他们也不指望薛亮亮来解决,而是希望薛亮亮解决不了后继续喊人出面。

至于事故频发的原因,因为还没来得及去工地上去看,所以暂不知道到底是客观施工条件导致还是施工不规范导致。

当然,也有可能两者都不是,而是另一种特殊的麻烦。

李追远拿着日记本,下楼喊来众人,将日记本交给薛亮亮和谭文彬共同翻阅的同时,他也做了简短的口头介绍。

大家伙坐在一楼院子里,中间升起了火,锅里煮着吃的。

冉大成送来了些腊排骨和果蔬,米面屋子里本就还有,润生就把它们简单处理了一下,煮了锅汤饭。

薛亮亮捡了日记里的重点看了后,将日记本递给谭文彬,他拿起勺子,一边给大家盛饭一边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要真是出了这档子事,那我就只能听你指挥了。”

李追远:“崔昊和李仁,是要去找寻的,我们得弄清楚过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另外,苗寨这条线,我们也得摸一摸,我怀疑事故发生的那晚,那三个苗家人,并不是因为喝醉了才出的意外。

工地我们还没去过,也得去实地考察一下。

不过,当下首先要做的,是确保我们这个‘窝’的安全。

你们先吃饭。”

李追远起身,先走进一楼的一间办公室,拿出纸笔,在办公桌上画起了阵法布置图。

阵法这东西,得因地制宜,尤其是现在李追远对阵法的理解层次又加深了,他要将风水格局也容纳进去,好让阵法发挥出更高的效果。

设计出来后,还得进行傻瓜式步骤分解,把复杂化的东西简单化,然后交给下一级“承包商”。

他画好图出来时,谭文彬他们也正好吃完饭。

李追远把阵法图交给谭文彬,谭文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后,再分包给自己的下一级。

这种流程,团队里所有人都驾轻就熟。

很快,谭文彬、润生、阴萌和林书友,全都拿着阵旗等材料,去按图纸标位进行布置。

夜晚的土楼里,不断传出类似乘法口诀的清脆声。

若是有村寨里的老人经过,听到这动静,怕是会勾起以前上扫盲班的回忆。

薛亮亮觉得自己干坐着也不合适,就往少年这边凑了凑。

“小远,你给我也找点活。”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自己画的“试纸符”,递给薛亮亮:

“亮亮哥,你把这些符找地上贴上吧。”

“具体贴哪里?”

“你随意。”

“好,那你慢慢吃。”

李追远端起饭盒,汤饭已经凉了,他往里头加了些热水,然后就着从家里带的咸菜和香肠,吃了起来。

众人一直忙活到深夜,阵法才算布置好,在阵眼位置,李追远点了三根蜡烛,然后示意大家伙休息。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环境,夜里就不要去瞎跑了,不如养精蓄锐静候天亮。

六个人,全都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用睡袋打地铺,哪怕二楼有现成的铺位也没人去睡。

一楼办公室门开着,对着院子,空间大,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能多一些转圜腾挪余地。

谭文彬安排好了守夜轮次,接下来就是睡觉。

一夜平安,天亮鸡叫。

大家洗漱后,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由李追远分配起白天任务。

谭文彬和阴萌留在村寨里,进行打听。

冉大成有拖拉机,平日里不会一直待在寨子里,崔昊和李仁可能会和寨子里其他人有接触,这部分线索需要收集。

再者,既然日记里记录了那么诡异的一幕,那么对当地的习俗背景、故事传说,也需要做一个基础了解。

反正谭文彬干这方面的事,李追远很放心,不需要自己多说。

薛亮亮和林书友一起,去工地进行检查。

李追远则和润生一起,去那座苗寨探查。

通过在村里的询问,找到了冉大成的家。

他家坝子上,晾晒着不少腊肉,生活条件明显比其他村民家里要好一大截。

冉大成正在吃早饭,没料到薛亮亮他们这么早就过来,快速扒拉几口后,就赶紧开出自己的拖拉机,载着四人前往工地。

去往工地的路得到过简单翻修,比进寨的路要好走些,但也是颠簸得很。

行进途中,李追远向冉大成询问了苗寨位置。

冉大成说去那里的路更不好走,他明天可以带他们去,但被李追远拒绝了。

分头行动本就意味着风险增大,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一决定,那就自然要把效率最大化。

快到工地时,李追远和润生下了拖拉机,从这里有一条岔道,翻山过去,就能到那座苗寨。

冉大成说返程时会在这里等着接他们一起回去,然后继续载着薛亮亮和林书友向工地驶去。

李追远没急着上岔道,而是站在原地,居高眺望着斜下方的水电站工地,同时拿出了自己的罗盘。

那里是一个标准的聚阴汇煞格局,一般来说,水电站还真就适合这种地形建造,虽然不标准,但很多时候水势属阴。

但让李追远有些奇怪的是,聚阴汇煞局下,本该有阴潮积洼之象,可水电站两侧山体,却光秃荒芜。

要么是断流建站破了这里的风水格局,要么就是原本该聚集起来的阴潮,被其它东西给中和了……或者叫吸收了。

要是后者的话,那就说明该处施工地有特殊的东西,不把它摆平,施工时就会容易发生意外。

好在,薛亮亮身边有林书友保护,而且早上出门布置任务时,李追远也交代了只观察不做具体针对措施,意思就是见坏就遛。

“润生哥,我们走吧。”

“好嘞。”

润生弯下腰,李追远上了他的背,润生奔跑起来。

山路崎岖,但润生依旧健步如飞。

在平原地区的人眼里,翻山越岭,是描述困难的一种形容词,但在山区人眼里,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冉大成说的翻过一座山,不是指一个山坡,这山,有好几道绵延。

以润生的速度,依旧奔跑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在对面坡上,看见了苗寨的建筑。

这是一座虽然已与外界接触,却还没真正进行开发的苗寨,越是靠近它,就越是能感受到一股古朴的气息。

亮亮哥说过,以后这样的地方,都会是旅游胜地。

但那是以后,至少现在,当一个外乡人忽然进入他们的世界时,彼此之间,除了好奇与探寻外,依旧留有一份警惕。

没到寨门口,就有人来询问李追远二人来此的目的,对方汉话口音很重。

不过,李追远倒是能听得懂,毕竟是经过南通方言锤炼过的。

李追远告诉他们,自己是工地上新来的调查员,来询问了解去年那起事故的情况。

听到这个自我介绍,周围人眼里流露出了清晰的敌意,不过有位年长者将年轻人驱散开,示意跟着自己上去。

年轻人容易被情绪引导行为逻辑,年长者倒是能明白,斗气不是解决问题的真正途径。

苗寨内的环境,充斥着一种野性的美丽。

不过,它也不是那么原始,现代生活的东西,外头有的这里也有。

尤其是在看见一户人家院子里,俩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拿着铅笔写着作业,寨子里的风在吹过他们语文书上的插画后,都变得有些轻盈。

中年人将李追远二人引到一座老屋里,里头坐着一个老者,老者正低头抽着竹筒烟。

简单交流后,老者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中年人就退走了。

老者长舒一口气,抬起头,看见李追远时,眼里微微有些诧异,问道:

“怎么来了个娃娃?”

老者的汉话很标准流利。

李追远拿出了自己的证件,里头有学生证和单位开的实习证。

老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把证件递还给李追远的同时,还扭头对屋里喊了一声:

“阿妹儿,拿点吃食来。”

里头传来一声动听的回应:“有外客来了哇?”

一般只有外客来时,阿爷才会说汉话。

“嗯,外客,了不得哦,聪明娃儿。”

阿妹端着吃的出来了,她年纪和阴萌一般大,眼睛很亮,笑起来像月牙。

看见李追远后,阿妹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少年的脸:

“长得真俊啊。”

“咳……”老者咳嗽一声,打断自己孙女的举动,提醒道,“娃儿虽然小,但现在也是公家的人哩。”

“哦,这真是吓人哦。”阿妹收回了手,捂着嘴,表示惊讶。

老者把竹筒递向李追远。

李追远摇头,示意自己不抽烟。

身侧的润生,眼睛亮了一下。

老者笑了笑,把竹筒递给润生。

润生把竹筒抱了过来,老者教他怎么吸,等润生吸了一口后,仍觉不过瘾,从包里拿出铁盒,打开后自里头取出一根粗香,点燃,放入竹筒里。

再用力一吸,润生脸上流露出舒适惬意的神情。

老者很是好奇。

润生拿出一根粗香,递给他。

老者没去尝试点燃吸一口,而是放在鼻前闻了闻,然后猛地站起身,换了一种目光看待李追远和润生:

“二位,到底是谁!”

能从一根香上,看出二人另一层身份,证明老者也不是普通人。

阿妹面露紧张,走到自己阿爷身侧。

老者伸手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又换了一个更缓和的口吻问道:

“二位,是为解决那个东西来的么?”

李追远开口道:“爷爷,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么?”

“请坐。”

脱离普通人身份范畴后,聊天就变得更容易简单了,这是李追远乐见的局面展开。

传统苗家人一般有两个姓,一个是苗姓,一个是汉姓,老者汉姓是文,汉名叫文秀山。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老者以前家世很不错,当然,他现在在苗寨里的地位也很高,有点类似南方地区的宗族之长,不仅掌管族内俗务,还管祭祀。

这祭祀,显然是有点东西的,文老爷子可不是对润生吃香感到好奇,而是瞧出了这香里的隐妙。

当初在将军墓里,谭文彬可是拿这些香,去和那些鬼套关系走后门的。

李追远的自我介绍就比较简单,说自己家里有人研究玄门,自己耳濡目染,也就会一些。

对这套说辞,老者显然没信,但出门在外,不过度暴露家门本就是常理,他也就不觉得奇怪。

双方很快就聊起了工地上的事。

老者说,是寨子里的人去那边上工后,他才察觉到,那处工地有问题。

出事的那三个人,也是寨子里他的徒弟,他本意是想帮忙,让他们去把那问题给解决,好不影响施工。

毕竟,他分得清好赖,知道水电站建起来后对当地的好处。

但谁成想,问题没能解决,反而被问题给解决了。

说到这里时,老者脸上也呈现出了无奈与抑郁。

不等李追远开口,老者就先一步问道:“你说,这补偿,我们该要不该要?”

李追远点点头:“该要。”

只是要的方式有点不对,工地上请“能人异士”做法驱邪保平安,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这部分的支出,你真没办法白纸黑字地写上去,也没人敢写。

而且,这种事要是事先不说清楚,事后就更难扯得清。

老者一开始是轻敌了。

李追远:“如果您所说的属实,那补偿方面,我会去帮您争取下来的。”

老者摆了摆手:“不仅仅是补偿款的事,那地方有问题,不把问题解决,继续施工下去,只会出更多的事,就算最后那水电站建成了,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灾祸。”

李追远:“这也是你们去阻止施工的原因?”

老者:“一半一半吧。补偿款是要的,但我也害怕这个问题会变大。你们把水电站建好了,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以后这里因此再出什么灾祸,就得我们这些本地人来扛了。

我不是不懂变通,也不是不讲道理,但有些事解决不好,是真的会继续死人的。”

李追远:“那个问题,您能再具体形容一下么?”

老者站起身:“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吧。”

在文老爷子的带领下,李追远和润生走入了寨内另一户人家的家里。

门口,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夫妻看见外来人,马上瞪大了眼睛,眼里有怒气。

文老爷子用苗话呵斥了他们几句,老夫妻这才撇过头,不再阻拦。

走进屋里,推开一个房间,房间显得有些小,木墙壁似是新置的。

里头放着一口水缸,水缸内泡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神情萎靡,听到动静时睁开了眼,但他眼眸泛白,明显自我意识所剩不多。

缸内泡的是草药,还有几条蛇在里头游动。

但外侧缸壁上,已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灰色菌毛。

“我就三个徒弟,他是那晚唯一一个活下来的,现在,就只能勉强维系成这个样子了。”

李追远问道:“他现在能说话么?”

“偶尔会清醒,说些胡话。”老者将自己的手伸入水缸中,自里头抓出一条蛇,然后大拇指在蛇腹位置按捏。

青年眼眸里的浑浊稍稍退去,他的身体开始在缸内扑腾,嘴里不停叫嚷的同时,神情一会儿惊恐一会儿谄媚。

他说的是什么,李追远听不懂,但有一个发音,不停地重复出现——老变婆。

老者翻译道:“他在求饶,求她不要吃了自己;还说,他的兄弟洗干净了,吃了他的兄弟,就不要吃他了哦。”

李追远问道:“他喊的那个老……”

少年察觉到老者神情一变,马上改口问道:“名字都不能说?”

老者点点头:“说了,她就能听到,会找上你。”

说罢,老者伸手抓住墙壁一侧,将它卸下。

原来,先前打开门觉得里头房间比较小的原因是,房间四周,包括地板以及天花板处,都新加了一层木板。

当把这些新木板取下来后,原本房间的墙壁上,到处是爪印。

她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看过这个猎物。

她故意没杀他,故意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甚至故意留下了自己来过的痕迹。

寻常的邪祟,行事风格可没有这般嚣张,它们鲜少出现在人群聚居处,而且还是在寨内明显有能人的前提下。

老者带着李追远和润生走出屋子。

有句话,李追远知道自己说了没用,但他还是得说:

“我或许有办法,能让他恢复正常。”

“谢谢。”老者点点头,“但你能救得了我们全寨么?”

李追远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她的警告,人救回来的当晚,她就在屋子里留下痕迹了。”

李追远:“我会去尝试处理她的。”

老者:“我不会帮你。”

李追远:“理解,但你可以多给我一点讯息么?”

老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领着李追远回到自己家,在先前聊天的地方坐了下来。

老者让自己孙女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分别是:

牙变婆。

熊嘎婆。

老变婆。

老者用手遮盖着字,只推到少年面前,让他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将纸折起来,烧掉。

“不同的地方,对她有不同的称呼,她的故事,流传于整个云贵川。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阿爷就跟我讲过她的故事,阿妹小时候,我也对她讲过。

但我真的没料到,她居然真的会出现在我家附近。”

说到这里时,老者露出苦笑。

这本是长辈拿来哄骗孩子乖,早点听话睡觉的恐怖故事。

就跟“再不听话喊警察叔叔来抓你”一样。

看着孩子们害怕的样子,大人们只会觉得好玩有趣。

然而,当发现这个恐怖故事的背景,真就在自己家门口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李追远脸上的神情也是略显凝重。

能成为一大片区域里的流传故事的邪祟,意味着两种特征:一是存在悠久;二是曾非常活跃。

而这,都可以理解成……不好对付。

“我年轻时,曾在外游历过,关于她的故事,我也听过很多版本,她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一类。

有说她是女人生前受委屈,死后怨念集结,诞生出的尸妖,将这一类,统称为她。

有说她生前曾是贵女,破家灭寨后,沦为奴隶,一直饱受折磨,最后被拉去殉葬,最后靠自己双手挖出坟墓,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有说她本是一位圣女,却走入邪道,企图以自身孕育鬼胎蛊,最终受蛊反噬,母子一体,天生怨气,嗜血成性。

关于她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是正确的。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

她,

喜欢食小孩。”

在说这句话时,老者看着李追远的目光,带着些许闪烁。

“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干净斯文的小孩,那是她的最爱。”

李追远礼貌地笑了笑。

老者抿了抿嘴唇,这少年的气魄与胆识,当真让他刮目相看。

但很快,少年接下来的话,让老者内心对他的评价,又被提了一层:

“那挺好的,我还怕她不来。”

老者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老者又说了几件事。

一是他那三个徒弟准备去解决她时,带上了寨子里的几件世代供奉的器物,结果不仅死伤惨重,连那些器物也全部被毁掉了。

寻常山精鬼魅,连那个器物都无法靠近,可对她,似乎就完全不起效果。

二是出事后的有一天晚上,老者曾亲自坐镇受伤徒弟家,企图等待她的到来。

她来了,来得悄无声息,在屋内留下了痕迹。

而整个过程中,老者毫无所察,这意味着,她如果想要杀了他,轻而易举。

三是寨内有族人下山去镇上采购时,夜里回来搭乘附近一位寨民的拖拉机。

有老婆婆在路上招手也想搭便车,那寨民就让她也坐上来了。

老太太蓬头垢面,衣服残破,上车后就很饿的样子,在啃食着东西,吃得津津有味。

问她吃什么,她说在吃鸡爪,还给了那族人两个,那族人先吃了一个,觉得滋味不错,另一个就放口袋里,想要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结果下了拖拉机走山路回到寨子里后,在灯光一下一看,哪里是鸡爪,分明是连并在一起的血淋淋的手指。

李追远询问那个吃了“鸡爪”的族人现在怎么样了。

老者回答:生了场大病后死了,年前刚办的丧事。

李追远又问,那个开拖拉机的寨民是谁。

老者说姓“冉”,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开着拖拉机,拉一些货来苗寨里贩卖,也会收一些山货去镇上卖。

李追远觉得,那个开拖拉机的,很可能就是冉大成。

不过,从接触下来,李追远没在他身上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去过他家里,他家里也挺正常。

一般和邪祟接触久了的,自己或者自己住处多少都会留下一些痕迹。

但他完全没有。

所以,不一定是冉大成和那个老变婆是一伙的,大概率只是他运气好,虽然接触过老变婆,却并未嘴馋跟她要东西吃。

聊到最后,老者实在是没什么线索可提供的了。

李追远起身,准备告辞。

老者开口道:“对不住了,孩子。”

为了保存寨子,他选择了低头,不起直接冲突,这无可厚非。

因为老变婆明显有着毁灭这个寨子的能力。

李追远微微一笑,道:“您已经努力过了,剩下的,就交给我来解决。”

老者:“若是能解决,事成之后,我苗寨必有……”

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老者的话。

“我不是为了这个。”

老者:“我知道,但这是我们寨子里的一点心意。”

“我也不是为了你们。”

老者沉默了。

阿妹开口问道:“外乡来的少年郎,那你是为了什么?”

李追远:“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妹疑惑道:“可你不是这里的人呀?”

老者伸手轻轻拉了拉孙女,说道:

“我年轻时,接触过一些人,他们喜欢说一句话,而且每次说那句话时,神情都很肃穆。

先生,

是为了正道吧?”

这次轮到李追远沉默,他可没说这样的话。

老者发出一声感慨:“先生以后可常来我寨里做客,不为感谢,只求先生赏脸光临。”

“好的。”

李追远转过身,身旁的润生蹲了下来,将少年背起,走出苗寨。

老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

“阿爷,人都走了,你还在看呐。”

老者坐了回去,将竹筒烟拿到自己面前。

阿妹笑道:“阿奶在时常说,阿爷年轻时长得可俊了,阿奶当初一眼就瞧中了你,是不是就和先前那少年一样?”

老者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吐出一口烟后,缓缓道:

“我年轻时可远不如他。”

……

李追远趴在润生宽厚的背上。

润生奔跑时,会刻意维系自己上半身的平衡以减轻少年的颠簸,李追远甚至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在润生背上打个盹儿。

他确实是睡着了。

因为他有种预感,这个老变婆会很难对付,自己必须时刻保证好状态。

一定程度上,只会大开杀戒的邪祟,其实更容易对付。

而那种有力量且懂得克制的,反而危险系数更高。

因为这意味着,她有脑子。

“小远,你快看。”

润生的声音,让李追远苏醒,少年睁开眼。

他们二人正站在一座山头上,再往下就是之前和亮亮哥冉大成他们分开的岔道。

原本说好,谁先完事儿后都会在这里等待,然后一起坐拖拉机回寨子。

现在,他们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见远处下方的路上,有一辆拖拉机已经行驶了过去。

开拖拉机的是冉大成。

后头载着四个人,分别是薛亮亮、林书友……

以及润生和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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