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感谢白1衣大盟!)

晚风飞寒,冻云垂,一席青袍,不耐三更雨。

厢房内,夏姝与晏秋煨炉添炭。

二人不太专心,手上各执一柄小扇,却没个轻重,扇来扇去,炭盆轰轰燃,火星飒飒如星落。

两对乌溜溜的眼睛,全聚在了师兄身上。

周奕盘坐在蒲草中央,正打坐运气。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冷忽热,也难怪两小道童移不开目光了。

他们还以为师兄又在练什么神功奇术。

日间与那矮胖道人对掌,内里吃了不小的亏。

除了真气撕扯筋脉之痛,更留下一股寒凉劲力,初时不查,临近道场时牙关打颤、遍体生寒。

这才晓得厉害。

想来是对方身怀异种真气,可自个见识浅薄,吃亏时才后知后觉。

于是烧起炉火,以外热灼内冷。

这法子是他从角悟子收藏的典籍中找到的,出自西晋时的郭象,也就是“口若悬河”的典故人物。

此人好老庄,作《庄子注》,认为“无即无矣,则不可生有”。

太平丹方延伸药理,转变为“有变作无”,用作消除病症。

于是借助了郭象“独化论”中“物各有性”之理,加以调和。

原本是驴唇不对马嘴,但到了特殊的练功之人手里,却生奇效。

周奕运转玄真心法,能将脉气循环在“涌泉”“然古”二穴,这两穴一泉一火物性相反,于是构成水中真火。

把体内残余阴寒劲力融入进去,外灼火炭,两相调和,这才达成“有变作无”的条件。

‘道门心法真是博大精深,不过,也幸亏我脑子转得快,这才能灵活运用。’

把体内阴寒劲力尽数化解,周奕的心神放松下来。

若角悟子知道他这般刀尖行走,完事还有些得意,恐怕胡子都得气歪。

“咦~!”

正想着那矮胖道人的功夫,忽得惊疑。

只觉一股热流如春溪解冻,自涌泉穴蜿蜒而上,化作真劲,一头钻入脉气。

舌头自然而然抵住上颚,极速叩齿。

短短瞬息,那真劲如蛰龙苏醒,从涌泉直冲俞府,连过二十七穴,毫无阻塞,打通了整个足少阴肾经!

“真气!”

周奕笃定无比,今次已从胖道人身上感受过。

按照“玄真观藏”记载,真气源头乃是练精化气。他已错过最佳练功年龄,本以为要日逐苦修,经年累月才能化气而生。

想不到与胖道人对了一掌,回来得以功成。

当下欣喜不已,因体内阴寒劲力而对矮胖道人生出的那丝怨念都消散一空了

此时此刻,雍丘边界,栖云山下枯树旁。

一位矮胖道人仰头看着沉沉夜空。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斗转星移.”

木道人脸上堆着愤闷之色。

复盘种种运气法门,还是没能想出破解这一招的方法。

一阵凉风袭来,他打了喷嚏,差点闪着腰:“又是哪个混账在背后嘀咕道爷?”

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出太平道那个年轻身影。

想到他在众人面前怒斥自己,木道人哼了一声。

他辨了辨方向。

本打算朝西北陈留方向走,现在改道往南。

“我得去洞庭湖一趟,巴陵帮的狗贼若敢在我面前贩卖妇人,一抓现行,必要杀他个干净。下次再碰到那小辈,道爷我嘴上说话才不吃亏。

妙!如此一来也就不必再使什么两成力道,准叫他卸力不尽,大吃苦头。”

矮胖道人痛快一笑,发兴吃酒,伴着星月直朝洞庭湖去了。

……

“师兄,我们何日才能像你一般练本门心法?”

夏姝擦了擦额头细汗,小脸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

晏秋放下扇子,也满脸期待。

周奕瞅着两个小娃,摸着下巴寻思:“你们愿意听我的话?”

“自然听师兄的。”

周奕摆出严肃表情,又问:“无论怎样都不会有怨言?”

“不会不会!”

晏秋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慌张,以为惹师兄生气,便喊着不学了。

夏姝镇定一些,但挑着眉头,委屈巴巴道:“我与晏秋不会内功,这次见师兄一个人在曹府,虽大胜胖道士,但我们只能在旁看着,帮不上忙。”

“心想着给师兄分忧,就问出口了。”

周奕往前几步,左手右手各搭在他们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这才展露微笑。

“你们继续做平日课业,师兄自有安排。”

“是,师兄。”

小孩子的心情转换得极快,他们一道将炭火搬出屋内时,便又活蹦乱跳了。

翌日清晨。

周奕登上夫子山之巅,沐浴朝阳,在一株老松下打一路“仙鹤掌法”。

名字听着大气,其实只是普通掌路。

练功房收集到的,大部分都是基础法门。

不过,有胜过无。

对周奕这种拳掌生客,哪怕是基础武功也有奇效。

总是直来直去,真气劲力再威猛也难打着人。

练出一身细汗,便端坐松下石亭,翻看两卷道场经书,分别是战国文子所著的《通玄真经》与一篇《淮南鸿烈》。

按照角悟子师父留下的备注,这两卷经书还经西汉刘安过手。

此人是汉高祖之孙,热衷黄老之学。

虽然这两卷经文没有直指武学,点出脉络。却与周奕所练道家心法殊途同归,读起来心神宁静,可养精神。

这精气神乃人之三花,练武之人更是忽视不得。

近辰时,山风渐起,卷散烟岚。

周奕听到一阵松涛声,几只麻雀跃来跳去,戏舞松枝,流连亭前。

他手捧经卷,看到石桌上的《仙鹤掌》因风而动。

秘籍中的小人随着书页快速翻开,或推或收,或蹲或提,虽没树上麻雀灵活,却拟出仙鹤之态。

他一手执卷,一手成掌,在松下连作“乘云气”“饮石泉”数个招法。

鹤形灵动,颇得神髓。

似乎经方才出汗苦练后,这时一个明悟,弄通了这门掌法。

“洞庭湖能为师,我这算以山风为师吗?”

周奕笑了笑,又连运掌法,悠悠吟道: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才吟罢,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笑声。

“妙,甚妙!”

“周天师食山风,饮晨露,修道家清课,果然多添灵性,不是我等粗俗武人可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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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章 鸡犬升天(感谢虞渊日暮大盟!)

周奕方才声音不大,来人耳力远胜常人。

说话声亦是中气十足。

“周天师乃雍丘奇人,若是缘悭一面,本人枉自下华山一遭。冒昧打搅,不知能否有幸登顶琼峰一览亭台山色?”

声音裹挟真气,给人以远近模糊之感。

他自报家门,却也像在试探。

“贵客临门,请登穷峰叙话。”

周奕方才沉浸山风,举掌练鹤,意境尚未散尽,此时含着真气,那声音也在山间飘飘渺渺,像是驾鹤而下,丝毫不输给下方那人。

这意境一散,再出声可就是另外一个味道了。

不过,有此一声便也足够。

半道上的曹承允与岳师兄对视一眼,兀自一惊。

二人来自三秦之地,在华山练功。

华山势险,垂壁如削。那崖间栈道上,路过的商旅挑夫前后隔崖唱开山调,声音未及峰顶,转瞬就会被松涛吞没。

他们常行山崖,于松涛声中练功,有专门的行气法门。

这一口真气放在夫子山上,实是大才小用。

岳思归倒不是想震慑,而是要展己之长,引起太平道重视,免得叫人小瞧了西岳门庭。

可是

他们方才听到那声回应,直如鹤唳冲霄,又隐没层云。

飘飘渺渺中的气势,似乎正是师父他老人家所说的气与神相合,那可是武学中的奇妙境界!

二人交换过眼神,这才收敛惊色,拾阶而上。

登顶后,周奕将他们请入峰顶小亭,围坐石桌。

初初时,大家自报姓名后便由曹承允接管话头。

先以接寿布道表明曹府对周奕的感激,作为当下三代子侄中的翘楚,由曹承允亲自登门,可见隆重。

当然,他还带来了礼物,已经放在道场。

周奕寒暄一阵,曹承允又告知那名矮胖道人的大致行踪,并未朝夫子山这边来。

接着

“这封信是祖父托我交于你手。”

周奕接过,信上漆封未动,想来曹承允也没看过。

他倒有些好奇了。

见周奕盯着信,曹承允与岳思归对了个眼色,由岳思归开口。

这时将话头从接寿一事上引出,直指要害。

“周天师,敢问贵教可有留心宇文成都动向?”

周奕心下百转千回,微微颔首,这一点没必要隐瞒。

对方有底气问,知道的一定比自己多。

于是试探道:“想必鹰扬府军距雍丘不远。”

“不错。”

岳思归干脆道:“若非他们一路剿灭义军,刻下城中已是兵马杂乱。即便如此,不消半月,必入雍丘。”

“最要紧的是,宇文成都前来拜会太平教的可能十有六七。”

他咬着‘拜会’二字,留意周奕的反应。

这位年轻天师颇有养气功夫,丝毫不见惊乍。

这让他们默默点头,更为欣赏。

周奕不相信他们是无的放矢,遂问:

“太平道穷山小观,在雍丘赐符消灾,乃是顺应隋朝,抚平一方,更无僭越之事。如今义军遍地,宇文成都既尊皇命,又怎么会朝我这郊野来一趟?”

“周天师有所不知啊.”

曹承允站起身:“阳堌城有家刘记豆腐坊,经营数代,却在前些日子遭了难,一家老小被官兵带走。可猜到为何?”

“难道与豆腐有关?”

“正是!却又非天师所想。”

曹承允不再卖关子:

“传说淮南王刘安炼丹时,豆浆与炼丹用的石膏意外混合,这才有了豆腐。那刘记豆腐坊,为了买卖,便称得了淮南王的传承,豆腐点卤技艺源自西汉。

就是这条流言,让其一家生死不知。”

刘安

周奕若有所悟,看向一旁的《淮南鸿烈》。

这时岳思归道:“前段时日,杨广在东都被一方士用戏法所骗,后来别有用心之人造谣生事,传世间果有道法,能得人生妙谛,长生久视。

杨广信了谗言,遂命人网罗道法,宇文阀便受此命。

淮南王刘安喜好黄老之学,曾有宾客千人,编《淮南鸿烈》内篇二十一论道,另有八篇二十万言,尽言神仙黄白之事。”

岳思归娓娓道来,丝毫不见停顿。

二人与周奕的目光一样,都盯在周奕拿起的《淮南鸿烈》之上。

这时已不用他们解释。

周奕幽幽道:“传说刘安又得《枕中鸿宝苑秘书》,服药后白日飞升,临行时,置盛药器皿于庭,鸡犬舐啄,尽得升天。”

亭中沉默数息。

岳思归与曹承允笑出声,当然是嘲讽一笑:

“如此荒诞之事,杨广竟然信了。底下人将刘记豆腐坊抄了家,逼问《枕中鸿宝苑秘书》的下落。”

言下之意,周奕如何听不出来。

太平道也呈黄老之学,自然是宇文成都的目标。

这就是他们想说的话。

周奕心底没全信,表面却像是失了分寸,佯装愁色:“岳兄,话已至此,你有何良策?”

岳思归道:

“想要在鹰扬府军铁骑下自保其实并不难,天下乱局已定,四海混沌,急需重整乾坤。若寻到这个乱世英豪,足以定住乾坤之人,不仅可保山门,还能鸡犬飞升,成一方大教。”

周奕在亭中来回踱步,跟着顿足急停,像是拿定主意:

“这位英雄是谁?请二位教我。”

“此人,正是密公”

少顷,岳思归与曹承允一道下了夫子山。

周奕将他们送到道场门口。

望着二人背影,心中疑云大起。

这两个家伙神神秘秘的,今日拜山竟是为了这个?

给我送一份李密的录用通知?

曹家老太爷应该是个保守之人,否则接寿宴上,怎么连浑元派都不得罪?

当下李密没到瓦岗寨,还是杨玄感残党。

这身份比我太平道都敏感,曹芮年没那个胆子。

细细一想,全是矛盾。

周奕虽担忧夫子山,却也知道不能自乱阵脚。

对了,还有那封信!

他揭开烤漆,取信来看。

入目便是:

“周天师,若吾家儿郎提及乱世英雄,绝非曹府授意。此项,请转告老天师。”

好家伙,原来如此。

曹老太爷看得挺透。

叛逆的孙儿,操碎心的爷。

周奕摇了摇头,这封信中除了开头这一句极为关键外,中间一大部分都是客套话,表达谢意。

信末,却又给了另外一条消息

他不由多扫了几眼:

“嗯?这位密公.现下不知所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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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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