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5.第821章 夜返

第821章 夜返

“范宁兄弟,你欲去往何处?”波格雷的声音低沉、徐缓,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匆匆从告解室奔走出来,范宁刚下了一个楼梯转角,就被这么一道矗立在黑暗中的身影拦住了。

其投在教堂地砖上的阴影,被远处微弱的几盏烛火拉得极斜极长。

“院长阁下.”范宁的语气的确迟疑了那么一瞬。

相比于对方“去往何处”的提问,他其实最先应该解释的,是夜半时刻的自己为什么会在修道院内乱跑,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堂的旋梯一角。

原本,找斯奎亚本老神父办告解的事,不是一个不可说的理由,双方约见的具体时间如何如何,自己又是如何错过到了半夜,对方并不清楚细节。

可关键是,斯奎亚本在解读完经义道理、并揭示壁画《震怒之日》西侧天使的琴弓与火炬的奥秘后,竟然莫名其妙地原地消失了。

“我来教堂祷告。”

范宁的相告并不如实,但也谈不上谎言。

而且此刻的范宁,其实并不惧怕为了践行公义准则而暂行的谎,从告解室走出来后,他的决心已定,离焚烧异端和乐谱的公审大会不到六个小时,时间无比紧迫,他恐怕马上还会撒更多的谎。

只是波格雷这个人绝对不好欺瞒,若是回答过于偏离事实,心神就会存在破绽,极有可能被他从细节上看出。

说来教堂祷告,不假。告解圣事的主持者,本来就只是一个媒介,办告解者与上主沟通的媒介。

“巧了,方才我也在做祷告。”波格雷瞥了他一眼。

“愿主的恩惠,神的慈爱,圣灵的感动,常与我们众人同在。”范宁按胸,后划十字。

波格雷淡淡打量着他:“既然已得安宁,便可就寝歇息了。”

范宁行了一礼,迈步欲走,但立马意识到恐怕没那么好糊弄过去,自己是还有计划要办的!若装作一副回寝歇息的样子,暂时是脱离了视线,但过小半时辰,会不免又得偷偷溜出来.

这样真的不会被注意到么?恐怕更加极大惹人生疑。

他心中飞速一酝酿,继续沿用这“半真不假”的策略,作干脆直接秉明状:“院长阁下,我还需趁夜往返家族驻地一趟。”

“翌日即是礼拜盛会,你长姐自己都早已在修道院客舍区住下,为何你还要回去?”波格雷问。

“正是因姐姐出门在外,又已就寝歇息,家族临时的内务,只能在下跑回去代劳办理了。”范宁平静表示。

站在背光处的波格雷双手背起,眼神微眯。

“你怎么去?”

“自己骑马。”

“一个人?”

“嗯,临时行程,送姐姐过来的车队早回去了,当下一时半会,也难有接应。”

“你也是享有副执事尊荣的抄写长,夜里劳神驾马,次日即刻公演,于神无有裨益,修道院为你备上马车与车夫便是。”

“.多谢院长。”

这番对话飞速完毕,波格雷已经转身而去,范宁维持着致谢的礼节姿态,待得脚步声走远后,终于也快速迈开步伐。

以此人的专横和淡漠性子,加之前不久才因为辩经一事生有间隙,竟然这般照拂,还专门安排人接送?

恐怕是对自己的真实行踪有所怀疑,借机监视才对。

但是,无妨。

范宁的行程完全不假,连夜去之即返,也完全不假。

时间不容耽误。

这一插曲过后,范宁索性点亮一盏灯笼,持着堂而皇之地快步穿越大半个修道院,来到靠近外门的客舍区。

“范宁少爷。”“抄写长阁下。”“您半夜还没休息?”

琼就寝的地方在客舍区的级别更高,享有单独的院落,范宁刚走到院子门外的拐角,值夜的侍卫长和亲兵们就纷纷认出了他。

虽然范宁的出身不是嫡系,但以他如今在修道院内的职分,包括在圣乐和拉丁文上的造诣,前途不可限量,族内的这些人是绝不敢轻视怠慢的。

前途不可限量.范宁却是内心叹息一声,遥望院落内琼所休息的客舍方向。姐姐,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给姐姐的,另一封则要拜托你们送到东面第二幢的画家文森特那里。”侍卫长走近后,范宁从修士服内袍中拿出物件,又额外补充交代道,“文森特的你们即刻送达,不过姐姐的请等到带来拂晓后再给她,还有,顺带要把我的这本研究手稿册子一并交到她手上”

“文森特那边没有问题,范宁少爷。”侍卫长恭敬接过并表态,“不过,尼西米小姐其实交代过,如果要见她或要呈递什么事情的人是您,是可以随时随地告知她的,即便打断要事也可以,不必一定等到她醒来后的。”

侍卫长以为范宁是担心影响了尼西米小姐休息。

她竟然对身边人还有过这样的交代?范宁怔了一怔,但随即摇头:“不,一定要是在带来拂晓之后,早一刻都不行。文森特的信则要马上呈递,晚一刻都不行。”

“.那我明白了,阁下。”侍卫长满心疑惑,但也应承下来。

范宁抄写长给小姐写过去的信,他出于好心提醒可以,但既然对方意思明确,怎么可能擅作主张?

“有劳了,你叫什么名字?”范宁问。

“叫我康格里夫就行,少爷。”这位皮肤黢黑、人高马大的侍卫长答道。

范宁点点头,再次往客舍方向遥望一眼,随即迈步转身。

波格雷为其安排的马车已经在前面等候。

“出发吧。”

范宁根本看都没看前面那车夫是“面熟”还是“面生”,他不在乎。

直接登上马车,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恐怕已过凌晨两点,黑夜细雨如丝,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回荡,溅起一路水花。

两小时后雨渐渐停了,月光从厚重的云层中钻出。

“范宁少爷?”

“您怎么大半夜回家了,明天不是.”

跳下马车的范宁,在家族城堡的大门前,再度令一群侍卫亲信们陷入惊诧。

“引路,我要去长姐书房一趟,去完即返,通知她的贴身管家去拿钥匙。”

846.第822章 地下水脉图卷

第822章 地下水脉图卷

“去书房!?可明天就是复活节,尼西米小姐现在不是应该在您那边”

在家族驻地值夜的侍卫领队有些错愕。

“是,她已在修道院就寝,所以临时有事,只能由我代劳跑一趟。”

“噢噢这样.”

对于范宁来说,这倒真是个“半假不真”的谎了。

希望姐姐之后有一天能原谅自己吧。

“唔少爷,您确定,小姐是命你去她的私人书房?”

“没错。”

侍卫亲信也好,贴身管家也好,对范宁所说的话虽有惊讶,但也不敢有所怀疑,即便这位管家被唤来后,也只是半信半疑地多问了一句。

范宁说“没错”后,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

这种玩笑可是没人有胆量敢开的。

“吱呀”一声。

位于塔楼顶部的橡木房门被侍卫推开,无人敢驻足深望,管家为范宁作出“请”的手势,待范宁跨进去后,便把门重新合上。

范宁来不及将烛火一盏盏点亮,只是逐一打开那六扇威尼斯落地窗,让观景台上的月光洒落进来。

第一次,他独自一人站在这间书房,打量身边的一切陈列,包括那扇半隔断式油画墙面背后隐约通向睡房的所在。

书房内似乎还残留着熬煮杏脯的香气,桌上,前些天夜里两人讨论诗集的手稿,被琼精心理成整齐的一摞,上面压着一束紫罗兰色的艾斯科菲恩发箍。

如此站定走神了约一分钟,范宁终于迅速行动,在左侧的橡木格架中搜索起来。

先是将盛有黄铜星轨盘的摩洛哥皮匣抱到桌上,又移开一些小饰品和瓶罐,然后,一个个仔细搜索起按流域分类的秘密水文图卷!

“应该是这个”

范宁找出目标后,迅速移步到落地窗外的观景台,借着皎洁月色确认其内容。

这是一卷十分古老的“默特劳恩水脉图”!

在尼西米家族三百年前的发家史中,曾为教会立过一功,查获定罪了一个利用默特劳恩秘密水道走私圣物、勾结外邦人的敌对家族。

“呵,其实我本身对权力倾扎毫无兴趣,这些往事也只是三年前听长姐闲谈中获悉的,但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用上它作为‘营救与逃亡地图’.”

默特劳恩地下水脉发达,特别是圭多达莱佐修道院所在那一片地底,暗河分支异常之复杂,据说潜藏着许多古老而神秘的秘密。

范宁一看图纸,果然是眼花缭乱,这些暗河上下错叠,左右分岔,有些路线看似是通畅的干流,实则通往某个死路一条的小水潭,反倒是在支流矮身爬行一段后突然变敞

这没有图纸根本就无法行走。

“从图纸上看,地牢下方有几处点位连接着古罗马引水渠,其中这一处走向,估计会路过公审台的那片区域,但选择这条路线的话,再往前,显示需穿越有一定淹没水位的‘黑修士隧道’.”

“嗯,还有些质感不一样的标记,这里,这里,还有那里.”

“可能是后来的家族前辈标的,沧海桑田,大部分通道早已废旧干涸,但还是有这部分区域浸泡在地下水中?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变化.”

范宁略微看了一会,但也没法完全看得仔细。

当下之急只要确认这是自己所需之物便可,他很快就将这卷水脉图在修士袍内收好。

“嗯?.”

抬头的下一瞬间,他觉得观景台上那副悬在青石地砖上的秋千,似在凭空摇晃!

这让范宁心底骤然一紧。

但用力闭眼再睁开,哪有那么大的摇晃幅度?不过是微风下的些许自然摆动而已。

秋千上放着的,是一副一半笑容一半哭泣的威尼斯狂欢面具,木板反射的月光透过面具的眼部孔隙钻出,似乎正在对着范宁眨眼。

不是继续待下去的时候,范宁赶紧离开观景台,一扇扇合上落地窗,一件件地归拢挪动的物件,然后离开了这个书房。

单程结束,已是凌晨四点多了。

在一众家族护卫和管家的簇拥下,他再次登回波格雷为其安排的马车,身影逐渐消失在月光下的小巷尽头。

修道院,客舍区,两小时前。

“文森特先生!?”

“深夜打扰,范宁抄写长的急信!您可以起床开门吗?”

梆梆梆的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也没有回应,侍卫长康格里夫起初倒是觉得正常,夜深无人之际任凭谁被吵醒都是睡眼惺忪,但逐渐一丝疑惑泛上心头。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敲门声和喊名字,人是应该慢慢醒了才对的,即便是扰人睡梦,不合礼节,总归也有一句恼怒的回应呵斥吧?

而且窗户的帘子后面,一直好像又还隐约透着点灯火。

康格里夫焦急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差点踢翻了靠墙乱七八糟堆放的颜料桶与木板,时不时又俯下身子试图看清帘后的情况。

想起范宁少爷对于“文森特的信要马上呈递”的交代,如此犹豫了一阵子后,康格里夫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句“实在抱歉”,又要后面提灯的侍卫“让开点”,随后直接用力一脚踹在了门上!

“咔嚓!!”

这修道院普通客舍区的木头门本身就不结实,也没安装金属锁具,不过是门后闩着一根木条而已,孔武有力的侍卫长这一脚下去,房门应声而倒!

“实在抱歉.画家先生?”

灰土弥漫中康格里夫不忘再道歉一声。

小房舍内的油灯并未灭掉,一直晃着暗沉沉的昏黄火光,而床沿上赫然躺着文森特的身影,只是后者一手捂着喉咙,一手捂着胸口,一副发不出声音来的痛苦模样,全身都不正常地痉挛绷紧了起来!

康格里夫侍卫长上前一步,看清这个情况后顿时脸色大变,没想到这位画家先生竟然晚上突发心疾!一个人躺倒在床,连外面有人敲门都没法做出回应!

“快!你们中有谁会施救的?先要尼西米小姐那边的随行医师过来!”

“然后!神父!你去把神父们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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