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4章 守夜

哗哗!

暴雨倾盆,在半空卷成一颗颗水石,狠狠往大地摔打下去。

当砸到铁棚屋瓦时,发出嘭嘭的巨响声,炸得人思绪轰鸣,连不成片。

“……还是说,你真忘了你是谁了吗,天人五衰。”

缠尸人北槐一步步往前,缓慢来到那道匍倒在水中身影前。

他唇角抿着和善的笑意,微微屈膝蹲下,伸手抚摸起地上人儿的后脑,在暴雨中隔了许久,柔声呼唤:

“星夜……”

轰隆!

半空有雷电划过,点亮了整片十字街角。

街上那泡在泥垢水中的橙色身影,分明已完全脱力了,剧烈的抽搐过后,失去所有反抗气力。

他痛苦蜷缩着身子,本来半张脸浸泡在乌黑色的泥水中,闻声后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来。

嗤啦!

泥水飞溅。

点滴洒在了北槐白皙干净的面庞上。

北槐那微微咧开的唇角,顿时像也染上了些许疯意,却是极为冷静的疯。

他从容不迫捏碎了那张龟裂的橙色阎王面具,捏住面前这张苍老面庞的下巴,再度轻唤道:

“亦或者说……”

“红衣,守夜。”

咔——

虚空闪电再次划过,照亮了面对面的两张脸。

一张纯净无瑕,只是脸上沾了些泥水,但只消用湿布擦拭净脸过后,定又是翩翩如玉、纤尘不染的俊公子。

另一张脸则布满了褶皱,眼窝深嵌,眼袋如注水,精气神全无,面部肌肉好似都开始垂坠,整个一老态龙钟的惨淡模样。

“守……”

那揭了面具的天人五衰,瞳孔止不住震颤着。

他仅存的神智分明已辨识不清,到底北槐口中的天人五衰是谁,星夜是谁,以及守夜是谁。

恍惚之间,跟随又一声雷震,错综复杂的记忆与人生,便如十字街角上水石坠后四散的水花,突然全炸开了。

……

“你就是星夜,初代六戌之一,五大绝体之首的吞噬之体?”

星夜望着黑暗石窟中,烛火映照出来的白衣少年的脸,没来由一阵心悸,“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过往一切记忆,像是被人清空了。

一些个印象最深的过去、同伴,也只剩下一片模糊。

除了记得住“戌月灰宫”,以及自己、沙生罗、蚀金等几个名字,其余的全忘了。

还有……

“我,为什么会哭?”星夜抹泪,分明心头并无悲伤,泪如雨下。

“你是第一个能在我能力之下,保持如此冷静的鬼兽,我对你很满意。”白衣少年顿了下,“我叫北槐。”

鬼兽……

他当着自己的面,从腰后掏出了两个本子:“阿药这次给的我很喜欢,我打算为你单独开一篇‘吞噬篇’,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提笔在本子崭新的页面上写着什么。

星夜从跪伏的角度抬眼望去,隐约间可以见到书卷的名字,叫《北槐们的记录手册》。

北槐……

北槐们……

星夜能从本子上看到被烛火映出的自我内心的恐惧,面前这个白衣少年,似乎有着和正常人类不一般的思维逻辑?

“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北槐只写了个开头,就咬着笔往身后方努努嘴,道:

“如果继续反抗和搞破坏的话,我会继续打碎你,组装你,直到你乖乖听话为止。”

“对了,你最好也自觉一点,快些自我戌化,或者说鬼兽化,否则我就要注射生命药剂帮你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石窟半掩的石门外,被照得光影班驳的脸上,表情异常期待,舔着嘴唇说道:

“很快,你的第一批饲鬼士就能凑齐了,足足三百六十五位,都是五域天骄,费了我不少气力。”

“如果全部失败,我会很失望,我一失望,你会很痛,知道吗?”

北槐低头看向来,似乎看穿了下方匍着的身影的懵懂,一笑道:“星夜,你有想问的吗?”

有……

星夜下意识要张口。

可北槐似乎早习惯了这个流程,拍拍他的脸,起身往石门外走去,只留下流程化般的几个答案:

“简而言之,你以后真只能成为鬼兽了,以一种力量形态活着,再以寄生的方式去影响这个世界。”

“饲鬼士,就是你的鬼兽寄体,你们同舟共济,为我践行生命与轮回并行之道。”

“至于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鬼兽与寄体的融合……”

嘭!

北槐余音拖长,却再无后话。

出了石窟的同时,将石门带上,顿时黑暗中只剩烛火摇曳。

这却照亮了石窟里头的景色,星夜望过去,发现那是一个个装浸着特殊溶液的精密柱体仪器。

溶液里头泡着的,有人形生物、兽形生物,以及一些他当前记忆下,认不出来品种的特殊杂交生物。

心口莫名一抽,一种破坏欲横生。

脑海里记忆碎片却跟着涌出,那是北槐狂风暴雨般的摧残攻击。

星夜神情惊恐,心有余悸,忍住了破坏的欲望。

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是否辉煌,是否璀璨,只知道落在那个白衣少年手里,接下来的命运,只剩未知。

蠕动着痛苦残躯起身走去,伸手触碰着那一个个如同囚笼般的容器,星夜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们,是谁?”

“我,又是谁?”

“饲鬼士来了后,我也会成为……这样?”

……

“阿夜。”

“在,无月前辈!”

“我记得,你是东域东天界人士吧?”

“是的,有新任务吗,无月前辈?”

“红衣‘守夜人’的名号,近来可是很响亮啊,做得不错……那边又传信息来了,还是老样子,白窟又有异动,这次应该是真探测出鬼兽气息,他们那需要人手,你再过去一趟吧。”

“又要借我过去?”

“是的,这次是点名要你这个‘守夜人’,毕竟你是黑暗属性,对付鬼兽能发挥的作用,大多了……而且这一次,你过去之后,徽章也该改了,确实早该改了,直接加入红衣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那边,比我更需要你的力量。”

“是!”

大山中,白衣同道门错落有致。

无月剑仙最后一次为自己整理完衣领,转身走去。

暴雨滂沱中,守夜遥遥抬眼望去,再一次别离这梦中的战友们。

一切都在远去。

白衣们挥手送别自己。

“守夜前辈,保重,再一次见面时,我可就要突破太虚当上副主宰了,你这个‘暗’属性,可不要输给我这晚辈的‘光’啊!”尝翼的笑脸也跟着虚淡消失。

画面重组,来到了白窟。

实际上,这么多年多次被分派来白窟镇守,不是红衣,胜似红衣。

较之于一年一度的回中域白衣总部述职,守夜确实也习惯了红衣的日常。

镇守边疆,更在东天界打出了响当当的“守夜人”名号,便是他近些年的辉煌战绩。

只是……

今日之白窟,似有些许不同。

那异次元裂缝来得突兀,封印鬼兽的强大,远远超过认知,甚至感觉比圣境还强。

哪怕对方没有伤人之意,一众红衣小队拼死一战,也留不住这鬼兽,不仅各皆重伤濒死,还给它成功溜进了附近村落之中。

“八宫里外,毗邻最近的是莫家村……”

“再往外去,除了天桑城、天凤城、天云城,以及各家灵宫,还有凡界过百万无辜民众……”

“完了,红衣失职,这下真要生灵涂炭了!”

奄奄闭目之时,守夜心中所牵挂,还是那头前所未闻的封印鬼兽。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烛火摇曳,身处于一封闭石窟之中。

“你死了。”

前头传来声音,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可是自己趴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连灵念都失效了,只剩眼角余光,看到一双白衣下的赤足。

“我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

“这批饲鬼士中,你的资质足以排进前十,为什么你会死?”

这家伙,是谁……

他疯了吗,我明明还能听见声音,我还活着……

“我会救你。”

“可你的同伴都死了,什么红衣兰灵、红衣信,你的怨气很重,你的求生意志,却是不强,是遭到打击了吗?”

“这样的你,挺不过实验。”

什么实验……

饲鬼士又是什么……

兰灵和信他们,不都只是……是了,白窟受封印之力昏迷,和凡人已无两样,信号又发不出去,等到救援到来,各自应该都成腐尸了吧?

“不必激动,你的神魂,顶不住这般沸腾。”

“我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你,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朋友都能活过来。”

“而作为代价,从今往后,你的生命,归我,听懂的话,动动你的手指头。”

守夜已然能感受到身体之间流转着一种不属于自己的生命力。

那太澎湃,比之封印鬼兽的都不遑多让,守夜穷尽最后一丝气力,努力动起食指,在地上画出一道竖痕。

“很好,你是我的了,记住今日你的承诺。”

“我叫北槐。”

眼前一暗。

再一次睁眼的时候,自己竟身处在一处封闭的柱状容器中,连鼻腔中都满是溶液。

嗤的一声,仪器打开,褪去了颜色的溶液流了一地,守夜勉强打开眼。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白衣赤足的男子,风度翩翩。

后方几个拿着纸笔的人仓皇撤退,只有他赤足立于原地不动,任由仪器里的溶液淌过他的脚踝。

“你醒了。”

“我叫北槐。”

“白窟一役后,你死了,是我救了你,并赋予了你全新的能力,让你在斩道时期,便拥有了太虚之力——浩然正气。”

守夜环眼打量四周,视野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耳朵嗡嗡嗡的,接受信息的能力也还没回来,只是依靠记忆烙下这些话语,理解不得。

他从仪器中走出来,佝着身子,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追寻着光望向了石门敞开的方向。

“去吧。”

“出了这扇门,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回归你的红衣人生,必要的时刻,你的浩然正气会助你,而在更危急的时候……”

守夜回过头,望着那个微妙的笑容,最后也什么都记不住。

回到八宫里,红衣小队健全,只有正常的人员流动,并没有同伴的死讯传来。

封印鬼兽不见了。

跑出白窟后,居然也没有大肆杀戮,跟成精了似的,该是隐入附近城池中了。

可此獠不除,后患无穷。

“再驻守一个月,如果还没有探测到鬼兽气息的话,兰灵你们驻守这里,老夫往城中寻去,若等白窟再启那鬼兽再出的话,一切就都迟了。”

“可以,但还是需要小心,那封印鬼兽能力太诡异了……守夜,你打算先去哪?”

“天桑城,老夫和付止还有些交情,以天桑城为基础,往四面辐射,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摸出点什么。”

“准了,单独行动的话,小心一些。”

“你们也是。”

脱离红衣小队,从大山中再一次走进人口密集的城市,恍如隔世。

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又好像一切,都和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活着……”

“往前走就是了。”

……

“戴上这张面具,忘记术金门,忘记痛苦过去,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天煞孤星,你是本座黄泉的人,你是阎王的天人五衰。”

“阎王……”

“不错,你的生命,由本座赋予全新意义,你的衰败之体,也将为本座所用。”

“靠近我的人,全都会沾染不详,全都会死……”

“本座不会。”

“……”

“本座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帮我搜集‘泪家瞳’,只要你答应,阎王便是你下一个家。”

天人五衰于是戴上面具,告别了久居十三年的术金门,跟了黄泉。

他大概能预知到阎王的未来了,可少年贪恋情谊,渴望得到认可,以及现实生活如梦幻般让人沉醉,天人五衰不愿意醒过来。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也为阎王拿到了一些泪家瞳,当然见证了阎王不变的面具下,一代代人的变化。

还真如黄泉所言。

只有他这个首座和自己没变过。

在“天人五衰”之力的影响下,阎王成员几年一换代,就没有一个长命的。

浑浑噩噩,也是人生。

终于在这一天,天人五衰又一次收到了首座黄泉的指示:

“你和孟婆走一趟吧,神魔瞳出现在了云仑山脉,能收下最好,收不下则另外伺机而动。”

首座黄泉,前期收集泪家瞳的意愿很强。

到了中后期,他像是也被自己的能力影响到了,开始有所迷失。

他似乎遗忘了搜集泪家瞳的本质,是要图个什么,也似乎从一开始他便不知晓,只是在盲目搜集。

天人五衰不管这些,半生走来,他见识过太多繁华与虚无,知晓存在本身并无多大意义。

“搜集泪家瞳”本身存在的意义,大过于“搜集泪家瞳是为了什么”这个意义,毕竟这让自己的人生有了动力。

哪曾想,这一次出手,碰上硬茬了。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那手拎小铜炉的姑娘涉世不深,身上那头怪物,却是恐怖无比。

命运,似乎便是如此无常。

前些年天人五衰还听说过哪哪出了个封印鬼兽,但也没去细究,毕竟走南闯北,这事儿跟自己关系不大。

今个儿,他竟撞上了这封印之体,两三下就被拿住。

被封进“封神棺”时,生命气机全部停下,藉借术金门禁术,天人五衰却还能保有一丝灵智。

只是,无力反抗!

那家伙,强到好像已经超过半圣的范畴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棺材中被水鬼提走,又被随手打入孤音崖下深海之中。

前半生为寻觅同伴而活,同伴全死了。

后半生为寻找泪家瞳而活,最后也因水鬼要以泪家瞳钓北域普玄姜氏半圣姜布衣,而入局深海。

深海之下,灵元全失。

这却困不住坐拥一身术金门禁术的天人五衰,只是需要些许时间恢复些气力。

以消耗寿元为代价,只消片刻,天人五衰自信可以逃出生天。

毕竟,术金门的术多源自祟阴邪神,可不仅仅是靠灵元才能施展,献祭也行。

只是,天意难测。

命运似乎很喜欢开玩笑,也很会让人一时天堂,一时地狱。

气力还没恢复多少,顺着海流,天人五衰流入了不知是谁的九死雷劫范畴中。

普通斩道渡劫,即便渡过了,也难以杀死他天人五衰。

怪了……

孤音崖上遇一鬼兽寄体,展露出了五大绝体中的封印之体,二话不说,封住了自己。

孤音崖下遇一红衣,一以对抗鬼兽为使命的正义红衣,他居然也是鬼兽寄体。

且力量展开来后,居然也是五大绝体之一,还是首屈一指的吞噬之体!

“红衣?”

“鬼兽?”

这个世界有多荒谬,天人五衰领教过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的死法,是在这满目猩红的疯狂红衣嘴下,成为他的血食。

天人五衰恢复了一些气力。

他直到死,也没有进行无意义的反抗。

在自身一片片血肉被撕扯吞下之时,沉沦深海,遐思无限,终末翻遍人生,不过“因果循环”之四字囚笼:

“我这一生,作恶多端,也算是在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

轰隆!

记忆残碎,如大雨滂沱。

守夜眼珠颤动,不可置信望着面前缠尸人,望着这缔造一切的北槐。

他脑海里闪过的,还有后续自己褪下红衣,戴上全新的面具,装上三厌瞳目,成为阎王下一任天人五衰,也得以初步操控黄泉的画面。

还有上虚空岛,吞噬暗部首座夜枭,以血世珠封圣,彻底抛却过去、未来、信仰,只为接下来更好找圣神殿堂复仇的画面。

还有浑浑噩噩失去理智,操纵黄泉,拿来三劫难眼的画面,找上爱苍生问道的画面,以及今下,得知一切始作俑者都是北槐的画面。

过去、破碎、悲惨……

所有一切答案,昔日苍生大帝都避开不谈,而今他主动走来,走到了自己面前。

“你……”

轰一声响,衰败之力炸开,天人五衰死死盯着面前白衣赤足的北槐。

“不错,是我。”

北槐笑着,伸手轻抚着他的头顶,“一切,都是我,包括你的,也是我的,还记得吗,你的承诺?”

守夜记忆轰炸,炸出了当时自己在白窟醒来,在大地上画出的竖线。

面前分明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一个人,他却赋予了红衣小队再一次新生,不报仇便枉走这一遭,要报仇便是对过往自我的否定……

“不、不、不……”

守夜脑海又乱了,一个个自我跳出来,抢夺身体的掌控权。

有星夜、有天人五衰、有夜枭,有吞噬过的每一个重要的,无足轻重的人与非人。

“骗我的……”

“不可能……”

“这绝对……”

啪!

北槐一巴掌轰在他天灵盖上,槐枝刺破坚硬的躯体,开始入侵。

他全身绷带不断解开,整个人开始虚淡、半透明化……

这是戌化!

亦是鬼兽化!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也接受不了,而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接受。”

“你的身体,从头到尾,都是在为此刻之我而做准备,结束你杂乱不堪的过去吧!”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名字……”

缠尸人的绷带彻底解开,生命之力炸成一滩狞笑着的雾水,从守夜的眼耳口鼻之间钻入:

“北!槐!”(本章完)

第1955章 夺舍

“喵呜~”

十字街角,哗啦啦的雨声中,长街尽处传来一声猫吟。

不多时,朦胧的雨幕下,走出来一只步伐优雅的小猫咪,目光炯炯。

毛茸茸的小白猫,完全不受大雨倾盆的影响,好像有人在替它哭泣。

“呜呜,记得哈,不要变大,你的存在感要尽量降低,待会儿要若是开打,你就帮我盯着点他的眼睛,把你分到体外来,就这点用处了,可别忘了。”

“喵呜!”

“呜呜,他跟你差不多,一只三厌瞳目,一只三劫难眼,一个吞噬之体,当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衰败之体、不死之体、祟阴禁术、血世珠,同时掌握生命之道、轮回之道……嗯,具体是个什么品种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现在是不能渡劫的,会避开他的三劫难眼,要是不小心被转移孔控制了,你就帮我,其他的我自会对付。”

“喵喵!”

“呜呜,放心,他敢打你,我就趁机打他,他控制我,你就解控我,我们贪受组合,互为掎角之势,所向披靡……可以分开的鬼兽寄体,他北槐见都没见过,井底之蛙一只罢了,不必感到害怕。”

“喵呜?”

“呜呜,放心,我只是现在哭,待会儿情况不对,要么换你哭,要么换尽人哭,总之他的能力虽然奇葩,但并非无解……信我,问题不大,我现在很强的。”

雨幕外跟着小猫咪,走出来一道黑衣青年身影。

时值此刻,大阵覆盖之下,十字街角各般踪迹全失。

这人倒是轻装简行,身前一只猫,手上一把剑,便没了。

那灵性十足的黑色剑器,在一人一猫交流之时,嘤嘤扭动着剑身,好像剑身上有虱子,也好像只是在啜泣。

可惜了,剑没有手,抓不了虱子,也擦不了泪,只能与天同悲。

“到了。”

一声轻唤。

白猫贪神止停猫步,颈背处微微拱起,显得十分紧张。

藏苦同样停止了扭动,因为提前得到叮嘱了,那玩意儿最后究竟能合出个什么品种来,连见多识广的持剑人,都没个准儿。

“啪嗒嗒……”

大雨落下,打在不远处匍倒在地的橘子人身上。

徐小受伸出手,掌心上一圈圈水漪炸开,就好像风波不止、此起彼伏的大局。

是的,他入局了。

当然也进行过很多无意义的思想斗争,也权衡过到底赚不赚的利益得失,更害怕自己一提前进场,前功尽弃。

可思来想去,说服自己的,只有一个答案:

“赢得一无所有,叫赢吗?”

叶小天从四陵山上逃出,药祖在归零,祟阴在变成种子,整个世界没人注意到。

徐小受意道盘极境,却是瞧见了。

他没有选择深究,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四陵山发生了什么,其实不用进去看,聪明人用脚指头稍稍一想,也都能有所得。

约莫便是鬼佛失守,剑楼到来之时,顺带着魔祖之灵攻进了四陵山。

图什么?

圣宫只剩俩圣帝,没有油水。

但听说初代圣祖之源一分为二,一在圣神殿堂,一在圣宫。

圣山都打碎了,徐小受没找到那一半圣祖之源,当时以为是谣传。

现下看来,若魔祖盯上了圣宫,大抵这传闻是真的。

因为只有初代圣祖之源,够入祂法眼,也够资格让魔祖大费周章,以圣宫大阵为基础,在药祖归零之前,拔升大阵层次,瞒天过海去搞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徐小受对圣祖之源没有想法。

这个时候去撞破魔祖布局,祂之怒火,只能自己一个人承担。

相当于主动从水下浮到水面,把屁股撅给药祖,太冒失了。

更何况,祟阴还没死全,道穹苍也似有图谋,主动权绝不可交到这两位阴险狡诈之辈手上。

既然不可力战,则反倒圣宫大阵的隐蔽性,让徐小受瞧出了几分机会。

你魔祖蝇营狗苟,那我也有样学样好了。

将大阵抄过来,布局在十字街角,如何?

“北槐……”

透过雨幕,遥遥望着那个橘子人,徐小受心情有些复杂。

守夜,他后来找过一阵,杳无音讯。

和天人五衰素昧平生,虚空岛上他为何三番五次,总会相助自己,徐小受也思考过一阵,也无答案。

他有联想过什么,却总也无法肯定。

而今,天人五衰面具裂开,身上涌出的是红衣守夜的浩然正气,脸却不再纯粹是守夜的脸……

不出预料。

却不是很在情理之中。

可若是所有的不可能,和北槐这个疯子一结合,好似又都可以理解了。

“还剩多少呢?”

雨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守夜这一劫,外人能助的,着实不多。

毕竟从头到尾,他好似都在北槐的算计之中,包括眼前的夺舍环节。

如果守夜反抗不了,那么自己这一程,能做的也只是送别。

如果他能稍稍反抗一二……

“呵。”

徐小受有时会不愿意去想得那么通透,却也止不住思绪的自主沸腾。

至少他明白一个残酷的底儿,守夜跟北槐,二者之间有如萤火皓月,没有半分可比性。

如果守夜能挡得住北槐的夺舍,守夜,还能是纯粹的守夜吗,他还剩多少自我呢?

“嗒。”

这不妨碍前行。

一只猫,一把藏苦,迈步往前。

同样的配置,四象秘境那日打的是北槐的一道意念,今天徐小受主动找上门。

“该算账了。”

……

嚯!

漆黑的世界,忽然挤进来一点光亮。

又像是嫩绿的芽儿挤开了堆积的石头,看到了石缝外的世界。

可惜了。

黑夜时刻,什么都瞧不清楚。

“好安静呀。”

生命之力汇聚,化作北槐的模样。

他进来后打量着这方意识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于是闭上眼睛,以神魂之道感应,很快扫出来了通往远处黑色王座的台阶上,错落着千百来道身影。

有披着红衣,满身杀气的。

有身着橙色长袍,整个人显得颓丧无比的。

有肩上立着一只三足黑枭,从后面看肩架、骨架极为夸张,不知是男是女的黑羽人。

还有高大到足以参天的虚空侍,数不清的炼灵师、灵兽,其他生物……

都是背影!

北槐一眼望去,别的记不来,只能勉强记得起那为数不多有些辨识度的。

蝼蚁之辈,也能被他记住名字。

这证明在他们各自努力拼搏的人生中,较之于同辈,足以称得上“优秀”。

当然,仅此而已。

“我叫北槐。”

黑夜中,万丈台阶,高处王座。

北槐立于最下方,迎着台阶上一道道背影,微笑着开口,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很高兴见到大家,我知道这具身体里面,有很多个意识残余。”

“不用害怕,我来了,我精通生命与轮回,可以帮助你们脱离苦海,找到新生。”

“那么,我开始了……”

黑暗似乎没有带给北槐半点恐惧。

他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往前,一巴掌拍在第一级台阶上看不到面容的背影。

嘭的一声,那团似灵魂、似意志,又似是怨念凝结体的人形物质,轰然炸成了齑粉。

“轮回。”

北槐轻轻一吸气。

这一掌朴实无华,没有任何术法痕迹。

炸碎的生命菁华,也并没有从什么特殊的轮回通道进入,继而投胎重生,而是从北槐鼻腔中被摄入。

北槐满意的点了点头,抬眼望向台阶上一道道悸动的背影,唇角扯动:

“我即轮回。”

嘭嘭嘭嘭嘭……

他的动作加速,一掌一个,一步步往上,寻着台阶最高处的王座登去,将途中一道道惊悸的神魂吞下。

这些星夜、守夜、天人五衰等所炼化不了的顽强意志,在他的眼里,只是普通的补品。

他见过比这些意志更顽强的,其实都只是执念罢了。

将之看得中的人,执念便高于天。

不将之放在眼里的人,此般执念,形同虚设。

无一例外,过往所见过的一切冥顽不灵,尽皆成了悲鸣帝境的小萝卜、小花生、小北槐们。

“轮回!”

“生命!”

拾阶而上,一路摧枯拉朽。

那一道道背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汇入北槐身体后,顷刻被炼化。

北槐拍碎三足黑枭,回收了不死之体。

北槐拍碎天人五衰,回收了衰败之体。

北槐拍碎红衣守夜,一掌穿透意志表层,抓住了内里初代六戌之一,代表吞噬之体的星夜……

“好久不见。”

那道红衣身影,居然转过了头来。

星夜的意志残余,分明全部消失,或者说被眼前的红衣守夜继承。

北槐望着他,动作稍稍一止。

这道意志,和此前千百道破碎截然不同,也许生前境界微不足道,他的自我却无比顽强。

“你有话说。”北槐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滔滔不绝的吞噬吸力,显然他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红衣守夜的面容已然模棱不清,声音也重重叠叠,好似有一百、一千、一万个人在同时开口:

“我从白衣开始,到穿上红衣,从斩鬼兽开始,到成为鬼兽寄体,从孑然一身开始,到最后身兼如此之多道意志、残魂……”

“你迷失了。”北槐为他解惑。

“我曾以为走完最后一步,吞完第四个、第五个绝体,就有机会从弱小走向强大,反败为胜,将你击败……”

“你没有机会,也绝无可能。”

“直到那日见完苍生大帝,连他都绝口不提鬼兽这些事情,我才知晓,你们,远没我想的这般简单……”

“你很聪明,阿药把我也骗了,我和爱苍生一样,被阿药耍了,但我和爱苍生不一样,我能赢。”

北槐看出来了。

守夜的自我虽强,可他的力量太微弱了。

时值此时,他连最基本的“对话”能力都没能保持住,这一道意志只是在自说自话。

北槐也很擅长自说自话。

守夜说守夜的,他说他的。

大家共同交流不一样的想法,最后融合为一,成为彼此的自我,就很好。

“我们……”

话到此时,红衣守夜声音一颤,多了些情绪:“打不过了。”

“不!”北槐摇头,“我们可以,过来吧,我们共用一个名字。”

“我们,共用一个名字……”

“是的。”北槐露出满意的笑,手一抓,便将吞噬之体的能力抓出来,“我们,都叫北槐。”

“不!”

这一次,却轮到守夜摇头了。

那团意志就握在手上,伴随守夜坚决的一声,整个天地忽然暗了下去。

再也瞧不清台阶、王座。

再也瞧不见面前的意志、残魂。

北槐甚至连守夜、星夜,以及自己,都看不见了,但手上却有异动。

嗡的一声,夺舍到最后,最难取的吞噬之力,居然主动投入了自己的环抱。

还没让人感到欢喜,又在一瞬间,吞噬之力于体内大展,引发了此前吞下炼过的意志共鸣。

不……

不是共鸣……

那些意志,早早就被炼化了。

这所有的万千意志的共鸣,源于红衣守夜一人,这意味着在自己到来之前,守夜已接纳了所有人,他们成为一个共同体!

“你想做什么?”北槐得到了所有,却发现体内多了一个毒瘤,他竟无法轻易抹除。

“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想活着?你想共生?你想藉此破坏我生命、轮回之道的完美,成为我的一个污点?”

“……”

“这不可能!”北槐失笑,“只需要进行一次轮回,守夜?星夜?没有了,你们都没有了,通通归我,我们只有一个名字,叫做北槐!”

“不!”那重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从容不迫,“你是北槐,你是你,而我们,是‘黑夜’。”

……

轰隆!

夜幕遮天,为十字街角拉下又一层帷幕。

暴雨之中,那道匍地的橙色身影忽然起身,身周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吞噬漩涡。

失控的力量疯涌而出,如雨石般从天坠落的一颗颗水炮,顿时被黑洞吞噬,吃进天人五衰……不,北槐的身体之中。

“嚓嚓……”

断石、矮墙,在街道上碌碌滚动,最后也跟着地上的积水一并飞起,被吞吃殆尽。

衰败之力、吞噬之力爆动。

那是初次得来,陌生而无法完美掌控,连北槐都得稍作适应的力量。

并不要紧!

反倒是夺舍最后一步,那可笑红衣几句话,将人逗得忍不住要捧腹大笑!

“星夜?”

“守夜?”

“黑夜?”

“不!”北槐捧腹弯腰,大笑着,“你们影响不了北槐,只需要进行一次轮回,全部都可以炼化合一,只需要比阿药归零还短的时间,我们就可以……”

“哟!”

一声谑笑,打断所有。

轰的一声,吞噬之力、衰败之力,尽数敛归体内。

北槐戛然而止,则天穹上暴雨便如瀑断过后,再次汹涌砸向十字街角的大地。

地上水渍泛漪,倒映出水中幻影……

人?

北槐猛地抬头。

十字街角本该空无一人。

那几只蝼蚁无关紧要,魔祖之身和神亦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也阻止不了自己,却是不知何时……

雨夜长街上,多了道黑衣青年身影,怀抱小猫,背着黑剑,唇角笑意玩味。

猫?贪神……

人?徐小受……

等等,还有这座天机大阵……

夺舍之前,死浮屠之城似乎并无此阵,谁布置的,跟道穹苍有关?

正当北槐打算展开圣力,先一探大阵究竟之时,雨声中传来一声哂笑,啧啧道:

“怎么回事?”

“你的神魂,在沸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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