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你来时见到了没有,那边出车祸了,烧了好几辆车哩。”

“我走的另一条路,没遇着,烧得怎么样,死人了没有。”

“两辆大车还好,中间夹着的两辆小车本就被撞得没形了,再一烧,彻底没眼看了。死没死人不晓得,有说法是警察在里头仔细扒拉,没瞧见尸体,也没找到苦主。”

“是不是烧没的了哦?”

“再烧,人的痕迹还是能瞧出来的嘛。”

“也是。”

“咱俩同行据说都好好的,警察来时还躺路边没醒,车祸就是这样的,你看我的手,这样,咔嚓……”

“那两辆车是停在路上没人吗?”

“不清楚哦,我这批货急,就没留太久看。对了,你今晚要在这儿过夜么?”

“嗯,胃疼得受不了,开不动了,得缓缓,反正现在是空车,进了南通后再接个回舟山的货,不急。”

“这儿不太平哦,常有耗子。”

“睁一只眼眯一觉,等胃不绞了我就走。”

“那你自己注意点,我先走了,来,再点一根。”

“你开夜路注意。”

勇子从对方手里接过烟,夹在耳后,看着对方将车开走后,他就回到驾驶室。

先将座椅放下来,铺了条毯子,再把一根钢管从座椅底下抽出来,右手握着,左手则贴着自己胃部,缓缓闭上眼。

胃不舒服,本就睡得不沉,这半梦半醒间,耳朵里听到了些许动静,他马上惊醒过来,睁着眼,仔细再听了一会儿,确认后,即刻提着钢管下了车。

他没直接冲过去,而是拿钢管敲击着,想要以这种方式将油耗子吓走。

有些地方的耗子怕人,可有些地方的耗子胆儿大,不仅不怕人,还会咬人。

勇子还没敲几下,忽然就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拉着向后不停倒退。

脖子处的铁丝不断勒入皮肉,失去平衡的惊慌之下,手中的钢管脱落。

前方出现一道人影,应该是负责偷油的那个,那人捡起地上的钢管,骂道:

“敲敲敲,敲你妈了戈壁!”

钢管横抽,抽中勇子的腹部,勇子身体当即一阵痉挛,但身后被人以铁丝勒着脖子,身体无法蜷缩,只能无比痛苦地扭动腰部,想抬腿去踹,却又没办法借力。

“砰。”

“砰!”

又被连续抽了两下,勇子翻起了白眼,窒息加上击打,他的意识也渐渐涣散。

可对方仍没有停手的意思,后头继续勒、前面继续抽,明摆着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明明是偷油的,被发现后,他们反而变成了恼羞成怒、受了极大委屈的一方。

就在这时,只听得两声闷响。

勇子先是觉得脖颈一松,他躺在了地上,新鲜的空气涌入,呼吸得以恢复,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女人,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油耗子,向外走去。

随即,勇子彻底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睡袋里,前方生着火,上头挂着一口锅,香气溢出。

他嗫嚅了两下嘴唇,好消息是胃不痛了,坏消息是除了胃以外,身上到处是更疼的地方。

“别动,刚给你接好。来,把这碗药先喝了。”

勇子看着面前的谭文彬,先是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后终于记起来这人是谁。

再看四周,好几个都是认识的身影。

这群人曾在海上救过他爹,他为了报答,将他们从舟山拉回南通。

后来回家时,他爹才说出来,当初送他们登岛时,不仅要了高价,还在收了返程费后放了他们鸽子。

勇子把他爹狠狠数落了一顿,早点说他还能给人家再买点烟酒,换位思考,他要是遇到一样的事儿,看见他爹在海里漂着,别说去救了,没上去给一板敲都算是心善。

“我……”

“别问了,没事儿了。”

谭文彬懒得解释太多,他们来得及时,晚一点,怕是勇子的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至于那俩油耗子,被梁家姐妹提着走了。

那俩姊妹骨子里藏着一抹暴戾,当初在都江堰时手痒了还会故意卖破绽去酒吧钓鱼执法,就求个名正言顺发泄,俩油耗子要是被玩死了还好,没死的话……下场肯定是生不如死。

勇子喝过药,觉得身上舒服多了,与谭文彬说了会儿话后,又昏沉沉地睡去。

篝火旁,李追远面前摆着一张画架子,正在画画。

旁边的赵毅也在画画,不过他是蹲在地上画。

谭文彬走了过来,说道:“小远哥,和勇子商量好了,明儿给他送去卫生院,他的车可以租借给我们开。”

李追远:“嗯。”

旁边坐着的林书友说道:“还真挺巧的,能遇到熟人。”

赵毅:“不是巧合,而是他与你们认识,有着因果牵扯。他本有一劫,所以‘恰好’就出现在这里,希望争取到一个破劫的机会。

这就是走江人的特殊之处,会对身边人造成极大的因果影响,为善者得助,为恶者受噬。

你们每一浪的功德多,吸引那些来破劫的人也就越多,哪怕他们自己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林书友:“哦,那挺好的。”

赵毅:“你和他很熟?”

林书友:“大家都认识。”

赵毅:“不对,你和他有故事,说来听听。”

林书友有些急了:“没,没故事。”

赵毅:“先前选人陪着姓李的进饭店时,壮壮就说你有经验,这个货车司机……是不是就是那个带你去正经姐妹饭店开过荤的那个?”

林书友:“没开过荤,我跑出来了!”

赵毅:“哦,还真是这样。”

李追远问道:“你还差几幅?”

赵毅:“四幅,快了。”

李追远:“嗯,天亮前完工。”

赵毅:“这个法子,真有用么?”

李追远:“不一定,但就算对外没用,对内也能起到一个精神抚慰效果。”

赵毅:“的确。”

出门的第一道坎儿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众人面前,那就是:

接下来,该如何去丰都?

以前出远门走江,无非是火车、飞机和自驾。

飞机这次是不可能坐的。

火车或长途汽车,也不合适,他们这群人被鬼盯上了,算是大不祥之人,不出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也就没必要去牵扯无辜的普通人。

至于自驾……别人关心的是百公里油耗,他们则是百公里车耗。

倒不是负担不起,而是眼下才刚出南通,距离丰都还远着呢,谁能经得住连续多次这般折腾?

对此,李追远想了个办法。

天亮了。

勇子昏睡中察觉到些许摇晃,等其上午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护士正走过来给他换点滴瓶。

“你醒啦,你朋友走了,不过给你预充了很多药费,还请了隔壁病房的陪护家属给你做护工。”

“哦……”

勇子应了一声,想要翻身时,听到了枕头下的摩擦声,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纸。

信封里装着一笔钱,纸上则写着租借合同,签字画押的是谭文彬。

路上。

货车正在平稳地行驶,开车的是赵毅。

坐在后车厢里的阴萌感慨道:“他开得可真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货运。”

谭文彬:“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旁边,梁家姐妹听到这种夸赞,嘴角都露出了微笑。

梁家的江湖地位不逊于九江赵,如果是双方两家正经联姻也就罢了,问题是赵毅是在自己团队死人后,特意跑人家家里来找新手下的。

那梁家看重的就不是九江赵,而是赵毅。

毕竟,这种大家族赘婿,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人家目光也是挑剔得很。

一念至此,两姐妹一齐扭过头,通过中间的玻璃,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少年。

龙王家的可怕,她们是亲眼目睹过的,自家头儿光磕头就磕了个头破血流。

老太太绝不是一个好相与好糊弄的角色,能默许自己孙女与少年青梅竹马,可不是老太太开明。

林书友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上晒着太阳,这儿宽阔得很,大家可以随意打滚。

昨天的每片桃花他都吮了一遍,吮完后又交给赵毅补充了第二轮。

量太大也太纯,导致童子都陷入了沉睡,像是晕碳。

林书友身上这会儿还是凉丝丝的,连呼口气都像是嘴里含着薄荷。

大货车给予的安全感满满,一是空间大,遇到意外时跳车规避更方便;二是很多情况下,当意外发生时,大货车可以从意外身上碾过去。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真正的依靠还是……

润生:“风有点大,得加个固定。”

坐着的众人没一个偷懒的,纷纷起身帮忙。

货车两侧车身上,左右两侧各贴着五幅画,合起来是十殿阎罗。

另有五个像是运动会入场时举的牌子,在货车边缘侧做了固定,分别是五方鬼帝。

货车驾驶室上方,最大的一幅立起,那是酆都大帝。

这样做,自然不可能百邪不侵,但至少能让道上的那些不知情被当枪使的小鬼,脑子清醒点。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真来了大的,那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怕那些小鬼再作祟,起个交通意外。

效果,还真挺好,接下来一整天,货车都在正常行驶,平安无事。

大家也严格按照紧急时刻的条例规矩,吃的是出门带的干粮,哪怕是上厕所方便也是就近解决,绝不落单。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一直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赵毅一开始还挺好奇姓李的在鬼画符什么,等看懂这是在研究赵家阵法后,赵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喂,你用得着这么早就预习么?”

“闲着也是闲着。”

得益于赵毅几次拿着赵家典籍来请自己完善,李追远脑子里有着赵家阵法、禁制的基础逻辑。

顺着它,往上推导,就能得到赵家人在现实运用中的发展脉络。

有这些铺垫,自己日后去九江赵家宝库时,就能方便从容许多,不会惊扰到主人家的休息。

赵毅:“那什么,拿完后记得帮我修好门。”

赵无恙的铜钱剑现在还在赵毅身上,没做归还,他已经打定主意用赵家宝库来换这把剑了。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等李追远进宝库搜罗所需后,再顺便给他赵家宝库的阵法、禁制做个升级,相当于请贼做防盗技术指导。

李追远:“合适么?”

赵毅:“你是专业的。”

李追远:“看里面好东西多不多吧。”

赵毅:“不会让你失望的,从我们家杂门杂类的功法就能看出来,我赵家历代先人真跟搬仓鼠似的,到处搜罗,充实底蕴。”

李追远:“真是个孝顺的比喻。”

赵毅:“有时候也觉得他们挺可怜的,老东西们一直盼望家里能再出一代龙王,却不晓得,真出了龙王,第一件事就是干死他们,哈哈。”

李追远就将纸笔收起来,闭上眼,开始休息。

夜晚路上的车不多,赵毅安安静静地开着。

后车厢里,也是分组睡觉。

忽然,李追远睁开了眼,而赵毅也随即踩下了刹车。

车灯照射下,前方出现了一道身穿紫黑色官服的身影。

对方低着头,手捧一座香炉,炉内插着三根香。

其身后的黑暗,如倒垂而下的山峦,刹那震撼。

他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车前,可等车停下来后,他又消失不见,无法察觉。

赵毅:“来了。”

李追远:“嗯。”

后头润生敲玻璃,说一幅阎罗的画像,刚刚裂开了。

赵毅将车靠边停下,点了根烟。

“我以为至少得快到丰都地界时,才能碰到他们出手,没想到这才不到半路,就早早地出现了。”

李追远:“是你对他们羞辱太狠了,挂件首饰全都砸碎,还吐了口痰。”

赵毅瞪大眼睛,看向李追远:“姓李的,你不能这样!”

李追远:“我说的是事实。”

赵毅:“明明是你先浇黑狗血肆意侮辱的,我只不过是后续跟了一……我是看不惯大人们这般被凌辱,给了那些首饰一个痛快,挽救了大人们被你践踏的尊严。”

李追远:“意义不大,那些帅将,我们没能真的灭口,他们肯定将真实消息带回去了,那边对我们的身份,只会更加清晰。

我是传承者,萌萌姓阴,如果我是他们,那种体量下,从丰都出来得冒着极大风险,将矛头直接对准我和萌萌显然不那么合适,那自然会优先选择你。”

李追远说着,伸手指了指赵毅前方的车窗。

车窗外本就有一层灰土,这会儿则显露出三根香的痕迹。

少年:“这香,是给你烧的。”

赵毅:“这真的不公平。”

李追远:“没什么区别,你只是被摆在前面而已,名义上针对你,实际指向的还是我们所有人。”

赵毅伸手摸了摸车窗:“三根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三次出手机会?”

李追远:“嗯,他们这种体量的,不可能随意出没于阳间,受桎梏自然很大。”

少年再次拿出纸笔,开始按照脑海中记忆画图,将先前那位的形象给画了出来。

李追远:“你看看,回忆一下细节,是否与我所画的一致。”

赵毅:“不一样,虽然很像,但我确定,我看到的,和你不同。”

李追远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那就说得通了,那位判官是捏合出来的一个集合体,是判官,又不是判官。

如果只是为了有利于背后的大人物观察的话,那捏得也太细腻了。

你是完全按照一个判官心理去拿捏的他,而且还拿捏成功了。

所以,我当时就猜测,会不会是阴司有自己的规矩,到判官这种级别的官员,就不得外出阳间了。

鬼帅鬼将,倒还能自由些,毕竟他们确实需要在外行走,缉拿游魂恶鬼。”

赵毅:“那为什么不继续派鬼帅鬼将出来?我不信昨儿个我们把丰都的鬼帅鬼将全都包圆儿了。

等等,会不会是因为鬼帅鬼将的传承,比较木讷?

在他们看来,继续派鬼帅鬼将出来,只是给你送鬼头?”

“嗯,应该是这样,昨天的那个瘴,并不是那位判官一个人布置的,应该是来自那四帅八将的合力,那位判官,反而能在瘴内获得更多的自由与应变。”

赵毅:“所以这次出来的大的,包括刚刚所见的,其实是一种障眼法?”

“你等一下。”

李追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坐车里看见前方出现身穿官袍者手持香炉的画面。

一样的画面,少年正用不同的视角进行复看。

赵毅一边抽着烟,一边感受着副驾驶位置上不断剧烈变化的风水气象。

少顷,少年睁开眼,提笔画起。

除了原版所画的那个外,少年又画出了五个大致相同细节有区分的形象。

赵毅将烟头掐灭丢出去,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我看到的是这个。”

李追远:“那这尊阎罗,和昨日的那个判官一样,是被集体合力捏出来的,用以阳间行走。”

赵毅:“那后头坏掉的一幅画,其实是心理战,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误导我们,接下来的攻势还有九轮?每一轮是三次出手机会。”

李追远:“嗯。”

赵毅:“有十殿,可你总共就画了六个形象,还有四个呢?”

李追远:“上下都不得一心,你还指望着同级别的能齐心协力?有人出手,那肯定也会有人选择观望。”

赵毅:“三根香。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恫吓我们放弃,那这三次出手机会,必然会很恐怖,得死人才行。”

李追远从包里取出三根香,递向赵毅:“那你主动接了吧。”

原本只是理论上会先冲着赵毅来,还有转圜躲避的可能,可要是接了这三根香以做回应,那就等于明确接下了这战书。

赵毅没犹豫,接过少年手里的香。

打开车门,赵毅跳下车,在路旁行赵家门礼,将香插入。

香火自燃。

起初只是三点红光以及微弱白烟,但渐渐的,红光变黑,灰色的烟雾迅猛升腾,几个眨眼的功夫,三根香就彻底燃尽。

阴风吹过,黑色的香灰摆出一个“死”字。

“噗哧”一声,赵毅打开健力宝,抿了一口。

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握着饮料罐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怕死,并不意味着直面死亡威胁时也能毫无反应。

后车厢的众人目睹着这一切,梁家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她们不懂,赵毅为什么要这么做,主动去承担所有。

坐回驾驶位,重新发动车,赵毅开口道:“姓李的,可以开始规划了。”

李追远:“得看第一根香的效果,要不然没办法做计划。”

赵毅:“万一我第一根香都没挺过去呢?”

李追远:“那就没必要做计划了。”

赵毅:“你刚要是跟我说这些,我下去点香时,绝不会这般痛快。”

李追远:“对结果没改变。”

车子继续行驶,以赵毅的精力充沛程度,本并不存在疲劳驾驶一说,但内心的焦虑,还是吃状态,开到后半夜时,他感觉到了疲惫。

李追远:“歇歇?”

赵毅:“没事。”

话音刚落,那道官袍身影,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站在了路中央。

只是这次,赵毅虽然松开了油门,却没踩刹车,货车从身影身上碾了过去。

再扫一眼后视镜,道上没任何变化。

赵毅:“姓李的,你回忆一下,刚刚那身影香炉的三根香,我这里数最左边那根,是不是变短了。”

李追远:“短了三分之一。”

赵毅:“这是倒计时开始了。”

李追远:“嗯,换人来开吧。”

赵毅:“不用。”

李追远:“你可以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赵毅:“享受余生么?我可还没活够呢。”

天蒙蒙亮时,官袍身影又一次出现,这次赵毅不仅还是没踩刹车,更是添了油门,加速冲了过去。

原本香炉里那根香,只是烧了三分之一,现在是,只剩下三分之一。

赵毅没再继续开下去,选了个小岔路驶入,这儿人迹罕至,山清水秀。

李追远:“你挺会选墓穴。”

赵毅:“是吧,我也觉得这儿挺好。”

众人下车,围坐一团,开始休整。

李追远本打算亲自开会的,毕竟现在赵少爷的心理压力有点大,但赵毅还是主动接过主持,把夜里发生的事和他和少年之间的分析给全体成员做了个通报。

其实,大家伙昨夜看见赵毅烧香的举动后都有所猜测,可当赵毅亲口说出来时,都感到了震惊。

梁家姐妹本能产生不满情绪,如果少年和阴萌是特例,不会被优先选择,可少年手底下,不还有三个人么,凭什么就直接指定自家的头儿?

可这种不满是短暂的,事已至此,她们也只能自我克制。

润生只是专注地吃着压缩饼干喝着刚烧好的开水,懒得思考。

阴萌时不时看看赵毅,再看看自家小远哥。

可能聪明人做决定就是这么快捷吧,她反正难以想象,小远哥和赵毅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驾驶室里,没争吵没辩论,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就把谁做第一个“替死鬼”给确定了。

林书友是快人快语:“三只眼,你要死了?”

赵毅点头:“放心吧,你的秘密会随着我的死去永远被埋葬。”

林书友:“你……”

只有林书友一个人急了脸,他没察觉到,周围除了梁家姐妹目露些许疑惑外,没其他人表现出对这所谓秘密的好奇。

阵法是来不及布置了,主要是当你不知道对手会以何种方式发动攻击时,阵法你也无从着手。

不过,基础的安排还是有的。

众人呈圈层落位,润生在最外层,下一层是林书友,再下面是梁家姐妹,这是笼统的外圈,两个团队四个最能打的,放在外面。

内圈就松散多了,李追远、谭文彬和阴萌,围绕着赵毅,随意落位。

时间还有,李追远走到斜前方的高处,开始观测起周围的风水气象。

谭文彬给赵毅递了根烟,顺道说了声:“对不住。”

赵毅:“你做得很好,嗯,这不是反话。”

谭文彬:“我也这么觉得。”

赵毅:“我猜测,出发前,姓李的其实有办法,将这些东西全都推我身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这么做么?”

谭文彬:“小远哥素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赵毅看着谭文彬,看了许久,发现谭文彬没脸红。

“你进步很快。”赵毅发现,谭文彬扛住了自己的目光压力。

“你教得好。”

“姓李的给你分解步骤了?”

“没,用不上小远哥。”谭文彬戳了戳自己的脸,“这四个灵兽,会帮我做题写作业。”

赵毅点点头,香烟在指尖旋转,眼角余光扫向站在斜前方高点处的少年,说道:

“他有把这一浪推给我的手段,但他不敢赌,只要我没死在这一浪里,那我就能平视他。”

谭文彬没接话。

赵毅:“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只要我不死,就能获得更大进步,有姓李的在旁边给我护法,我真不怕去冒险。”

这时,那道官袍身影,再度出现。

大家悚然一惊,因为那道虚影,这次就出现在李追远的身侧。

正在观察四周风水气象的少年,只觉得周围风水陷入凝滞,随即自己身边就多出了一道身影。

很诡异,但少年并未惊慌,因为眼前的这尊,并非真实存在,至少现在还不是。

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依旧留在原位。

少年甚至侧过头,近距离观察香炉里的情况,三根香中的第一根香,已几乎到底,随时都会燃尽。

李追远并未去掐算具体燃尽时间,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两根香上。

虚影消失。

李追远走了回来。

赵毅问道:“李阎王,我的死期还有多久?”

李追远:“快了。”

赵毅:“可以有的放矢了么?”

李追远:“三根香,对应三种不同的杀你方式,只能用排除法。”

赵毅:“那我亏了。”

李追远:“还是那句话,先看第一根。”

少年坐了下来,将外人不可见且不可察的红线释出,与自己的四个伙伴相连。

大家都做好了准备,观察四周。

“嗡!”

没有具体清晰的声音,可所有人却仿佛都听到了,那香火熄灭的脆响。

外围,没有敌人,连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可内圈,就在赵毅身后,直接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赵毅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抬起头,黑影存在却不可见,唯一能瞧清楚的,是黑影手中的黑色竹简与那支毛笔。

毛笔在竹简上轻轻一勾。

赵毅的目光当即涣散,身上的生机顷刻间被抽离,死亡如汹涌的潮水,将赵毅完全灌注。

这是咒,一种远远超出常规意义的咒,即使是李追远,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

石桌赵那种咒,与之相比,不仅是上不得台面,甚至都完全不配被提起。

神话故事,传着传着,往往会越来越失真,都说阎王生死簿上一勾,就能让活人去阴间报道,真是玄之又玄。

可若是将这“生死簿”看作一种层级极高的咒,划到谁就咒死谁,就很好理解了。

咒术,可以无视外围防御,阵法也毫无作用。

赵毅,被施咒成功。

他身体颓然,低下头,他……死了。

黑影消散,化作虚无,连带着那张竹简和那支笔。

赵毅心脏处的桃花,快速枯萎,全部掉落。

“嘶……”

赵毅猛地抬起头,如久溺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他,又活了过来。

先前,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赵毅的心理建设做得很好,这让他得以在刚才坦然面对。

可这些建设,在死过一次后,就被全部清零。

来自桃林下那位的赠予,已被消耗,换取了赵毅的存活,可那香,还有两根!

赵毅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他几乎本能地看向李追远,抓住少年的手,用力握住,颤声道:

“小远哥,救救我!”

(本章完)

第280章

李追远无视了赵毅那满含需求的目光,将自己的手抽出。

起身,走到旁边再坐下,将登山包放在面前当书桌,拿出纸笔开始描画。

赵毅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自己,竟然能天真到想要在少年这里寻求安慰。

不对,以对方的视角,刚刚自己流露出的那种姿态,是不是显得很愚蠢?

兴许,他还给自己留了面子,克制着没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低下头,双手下垂,赵毅看着脚下地面,耳畔是还未平稳下来的心跳,眼里则充斥着迷茫与恐惧。

点灯走江,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并非一句空话。

能直面生死的,就已非寻常人,直面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渐渐习惯、慢慢麻木。

可赵毅,刚刚是真的死过了。

不是在鬼门关前走过,要是那样的话,他不仅不会害怕,反而会觉得很兴奋过瘾。

生死簿上轻轻一勾,到胸前桃花枯萎凋落,虽只有一瞬,但你体验到的,是一种近乎永久的孤寂沉沦。

如若没“活”过来,那死了也就死了,可正因为“活”过来了,就得承受那该死的回味!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在远处,他先前一直在认真准备防御,可没料到攻击竟会以那样的形式展开。

编外大队长只是调侃,没人会真的认为赵毅实力不行,可即使是他,事实上也并未经得住这一根香。

也幸亏是他提前接下来了,换做其他人,根本就没丝毫活下来的机会。

其实,大家都清楚,赵毅这次是为除了小远和萌萌的其他人,当了挡箭牌。

梁家姐妹走过来,她们没急着去查看赵毅的情况,而是想去询问那少年,自家头儿,到底能不能挺过下面两根香。

她们心里很不踏实,想得到一个稍微明晰的答案。

正在丧气中的赵毅,脸上流露出一抹愤怒和不耐。

他想趁这段时间静静,消极也好颓废也罢,难得的借机情绪奢侈一把,可这对双胞胎,却硬要在此刻强迫自己抬起头。

你们去问姓李的有什么意义?

他没理由不全心全意帮自己挡下面两根香,要是自己挺不住了,接下来第三根香就可能随机选到他手下人。

此时的询问,于事情毫无益处,只是没意义的情绪发泄。

当梁家姐妹从自己身侧走过时,赵毅抓住了她们俩的手。

抬起头,先前的负面神情全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伪装起来的消沉外加一点点洒脱。

“我没事,你们别打扰他,听话。”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放弃了去询问,然后二人转过身,打算挨着赵毅坐下,表示自己在他身边,愿意陪伴着他,给予其信心和鼓励。

赵毅眼底深处出现了愠红。

他清楚,姐妹俩虽然行事上有些乖张也爱彰显一下个性,但也懂得轻重缓急,晓得自己站在哪一头。

她们的做法,真的没错。

可他此时,是真的不需要这种没实际用处的关心,她们的行为,非但不能给自己起到有益效果,反而得让自己分心出来照顾她们的情绪。

有时候,自认为对你好的呵护与关爱,更让你煎熬烦躁。

赵毅现在很想骂人,想发火,想让她们俩滚,自己想安静放空一会儿,可表现出来的,是强行挤出的“自然微笑”:

“让我一个人思考回味一下,接下来还有坎儿要迈过去。”

梁家姐妹闻言,没有再继续坐下,而是走远了些。

赵毅终于得以再次低下头,咬着牙,眼神疯狂,神情扭曲。

也不晓得是中途情绪被打断过,还是那死后余悸现在还在继续扩散,总之,他现在比刚才,更难受了。

谭文彬将自己的视线从赵毅身上挪开,点起一根烟,看向外面的秀丽景色。

左手,摸了摸登山包的侧口袋,那里放着香。

他已经决定好了,如果赵毅扛不住,在下一根香里彻底死去,那第三根香,就由他来学先前赵毅的行为,主动去接。

如若非要死人,那就得往里头填人命。

吐出烟圈时,谭文彬假装不经意间看向那边的梁家姐妹。

他不是没考虑过拿梁家姐妹的命去填,他不是菩萨,嗯,菩萨似乎更狠。

能用外人的命,总好过从自己人里选。

可这似乎得自己主动去接,没办法强行压迫,心不诚,自己不愿,这香就落不到你头上。

这样的话,去算计梁家姐妹就没意义了。

而且,若是赵毅死了,那梁家姐妹的走江就算宣告结束,她们大概率不会选择继续走下去为赵毅报仇,应该会直接退出。

这样一来,第三根香的选择区间,就只剩下了自己、润生和阿友,三选一。

自己人这里,是不能投票的,不能论资排辈,更不能去按照团队价值排个次序,也不能由小远哥出来指定,这样都会破坏团队氛围,所以得自己主动提出来,主动去牺牲。

一念至此,谭文彬拿烟的手,也开始颤抖。

倒不是因为害怕,反而挺激动,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林书友靠了过来:“彬哥。”

谭文彬白了一眼林书友,这小子,破坏了自己悲壮感十足的自我感动。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只眼这样子,死亡,真的这么可怕么?”

“你可以问问童子,祂死过。”

“我问过童子了,祂说不一样,祂死后灵魂先是化作厉鬼,继承了意识。祂还说,赵毅刚刚的死亡方式,是一种极为彻底的消亡。”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那你去问问三只眼。”

林书友:“他现在好像不想理人,刚刚梁家姐妹……”

谭文彬:“你不一样。”

林书友:“我……”

正在描画的李追远,停下笔,看向赵毅。

见赵毅还坐在那儿消化着情绪,少年微微皱眉。

他知道,普通的死亡其实没那么可怕,跟睡着了一样,赵毅刚刚是被生死簿除名,顷刻咒毙,算是死亡中的凌迟。

但时间不多了,按照第一根香的节奏,很快那道身穿官服的虚影会再现,第二根香的倒计时其实已经开始。

少年想帮赵毅活下来,可赵毅现在的状态,会降低其生存率。

李追远看向站在那里正与谭文彬说话的林书友。

林书友察觉到小远哥的目光,指了指自己。

李追远又看向赵毅,然后低头,继续描画。

谭文彬:“你看,小远哥都让你去安慰三只眼。”

林书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谭文彬:“这儿风景不错,你过去把他背起来,在这儿遛遛弯,吹吹风,看看风景。”

林书友:“啊?”

谭文彬:“算了,你毕竟和三只眼有仇。”

林书友:“有仇归有仇,但我不希望他死,而且是这种死法。”

谭文彬笑了笑,他其实一直都懂赵毅为什么会对阿友另眼相待。

林书友走向赵毅。

赵毅察觉到了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反感情绪本能出现。

但还没等他抬头,情绪也没来得及转化,他的双脚就已离地,被背了起来。

阿友不语,只是背着三只眼开始奔跑。

起初,赵毅有些错愕,然后是无语,随后是哭笑不得。

他对阿友的后背极为熟悉,当初在玉龙雪山,他基本全程都在阿友背上度过。

年轻人的后背,算不得多宽厚,练武之人筋骨坚硬,还挺硌人。

但他的后背一直给人以心安的感觉,因为你知道,当他将你背起后,就绝不会在中途把你丢下。

阴萌嘴里含着话梅,走到谭文彬身边,与其一起看着坡下背着赵毅正在狂奔的林书友。

赵毅故意仰起身子,松开双手。

林书友怕他掉下来,只得双手发力,让其贴紧自己后背。

“哦豁。”

“别叫!”

“我活过来了,我没死!”

“别乱动,抓紧!”

阴萌:“阿友还真挺会安慰人。”

谭文彬:“阿友近年是成熟了很多,但底色没变。”

阴萌:“你吃话梅不?”

谭文彬:“吃。”

阴萌捏起一颗话梅,递向谭文彬。

谭文彬没接,而是问道:“有新开袋的么?”

阴萌:“又不是我做的话梅,现在已经对我到这种地步了么?”

谭文彬:“你也不看看我们这一浪奔着是哪儿。”

“哦,也对,理解。”阴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递给谭文彬。

梁家姐妹这时也走了过来,俩人看着下方在男人后背上又喊又笑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头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谭文彬问道:“吃话梅么?”

梁艳:“不吃。”

梁丽:“已经很酸了。”

谭文彬:“你们头儿,自小到大,都缺安全感。”

梁艳:“安全感?”

梁丽:“我们也缺,对他。”

谭文彬摇摇头:“他可以让你们去点香的,但他没有。”

别人无法强迫这俩姊妹心甘情愿点香,但赵毅可以,这是他自己手下,而且他很擅长骗女人。

两姐妹沉默。

阴萌吐出核,看了谭文彬一眼,自家船头吆喝还真是忙,不仅要维护己方团队氛围,这会儿还兼职起了隔壁团队的思想建设。

谭文彬将烟头丢地上,鞋底踩了踩,不管怎样,赵毅现在也算是在帮自己扛。

下方的动静,戛然而止。

坡上的人,除了李追远外,所有人都集体往下看去。

林书友背着赵毅来到坡下的小河边里。

他想法很简单,玩玩儿水,溅溅水花,能让人更开心一些。

然后,那道身穿官服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水里。

距离他们就两米之遥,低着头,捧着香炉,香炉里仅剩两根香,短的那根,已燃去三分之一。

过了会儿,身影就在面前消失了。

林书友很是直白地问道:“三只眼,你又要死了。”

赵毅:“是啊。”

林书友:“那你去死吧。”

赵毅:“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还有一点时间呢,够我写好几份遗书的了,就问你怕不怕?”

林书友第一次没红脸,只是默默地背着赵毅往回走。

赵毅:“你小子,别搞这么悲壮行不行,到底是你来安慰老子,还是老子来安慰你?”

林书友:“无所谓了。”

赵毅:“行。”

林书友原本打算将赵毅背回原位,但在赵毅的要求下,还是将他背到了小远哥面前。

赵毅揉了揉手腕,又摸了摸心脏处,惊疑道:

“嘿,我的生死门缝,发生了些变化。”

生死门缝,受真正的生死转换刺激,变得和过去不同了。

李追远:“现在不是考虑收获的时候,死了就全都白费。”

赵毅稳下心神,过了会儿,他张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纹,然后又将双手置于脸上,给自己摸骨。

“我体内,好像被留下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需要点时间做仔细探查。”

“那你刚刚发什么呆。”

“姓李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可以做到绝情绝欲的。”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赵毅,然后低下头,将面前的所有纸张揉成一团,中间夹了一张黄纸,自燃后将这些纸张全部点起。

“别啊!”赵毅赶忙弯腰,不舍得用脚踩,直接用手将上头的火焰扑灭,“我错了还不行么,不该那么说你!”

抢救及时,虽都被烧了边角,但上面画的东西大部分都得以保留。

每一幅画中的人都是自己,自己身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纹路,还有一个共性特征是,自己眉心有一个黑点。

赵毅马上闭上眼,双手掐印,生死门缝开启,速度之快,超出赵毅预估。

但赵毅这会儿没心思去在意这些,只是将双手向上一提,其眉心就浮现出一枚黑色印记,看不出具体图案,像是一滴墨点,与少年所画图上,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赵毅右手摩挲,左手掐算,“是,是,是……”

李追远:“傀儡印,阴司那边的叫法应该是‘替死还阳’。”

赵毅:“你早就看出来了?”

李追远:“其实你也可以很早就看出。”

“我剔除不掉,像是认准了我。不应该啊,这么短时间内,是怎么可能在我身上留下这东西的?而且……”

赵毅目光微凝,开始催动,眉心黑点不断变深再变浅,像是在闪烁。

“……有呼应,很强的联系,怎么做到的,不可能啊。”

李追远:“生死簿。”

赵毅:“可我的名字已经被勾掉了。”

李追远:“可你没死。”

赵毅:“那怎么能呼应得这么明显,像是特意针对绑死我了一样,生死簿上难道就只记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李追远:“一群名字在那里,你很不起眼,可谁被涂抹掉,反而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赵毅:“所以,下一根香,是傀儡?要把我,变成傀儡?”

李追远:“本来猜不出来的,只能从排除法里面随机选,但你死了又活了,反倒是把第二根香的形式给确定了。”

赵毅继续翻阅着那些画,画上全是少年先前推演出的破局之法,再联想起少年先前烧纸的举动,显然不是因自己的调侃生气。

“不是,姓李的,你推演了这么多,全都失败了?”

“嗯。”

“你在搞什么!”

“嗯?”

“你不是能的么,你不是厉害的么,结果你现在明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却推演不出破局的法子?

还有,这些纸上画的法子,我觉得都不错唉,不能试试么?”

“试了会死,没意义。”

“你……”

“你忘记第一根香燃尽时,那一切来得有多快么?”

“记得。”

“当一切可以瞬发时,再多的提前布置,都会显得很苍白。另外就是,别人中这傀儡术,补救破局的机会还真有。

提前控制四肢,意识封印,哪怕变为傀儡受到操控,还能对峙一番。

可你的意识,因为生死门缝的缘故,我没有把握去将其封印,你自己可能都做不到。

而你,如果受控制,对方下命令让你自杀的话,哪怕你四肢不能动,也依旧有太多选择可以完成自尽。

总之,经过我的推演,如果按照第一根香的强度,提前布置会变成无用功、事后补救则来不及。”

赵毅:“又是死局?他,强大到这种地步了么?”

李追远:“不是他,而是他们,我们不是确定过么,是六个。”

赵毅:“可是这也太离谱了,以这种方式,岂不是他们想杀谁就可以杀谁,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李追远:“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不是很贴切么?”

少年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就是,我们不能陷入一个思维误区,他们是无法离开丰都,出不来,但他们所行之法的强度,并未因此降低,而且后头站着六位,这术法强度……早就严重超标了。

这种落差,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看普通人一样。

我们有不知多少种方法,能够让一个普通人无法抵挡且悄无声息地死去。

同理,他们对我们,也是一样。”

赵毅:“那还去丰都干嘛,差距这么大?”

李追远:“不是我主动想去的。”

赵毅:“我的意思是,去丰都还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的,差距明明这么大,可他们仍然在阻止我们去丰都,不就更奇怪么?”

赵毅:“唉,行了,我是看不到了,等你看到后,呵呵,家祭无忘告……”

李追远:“推演失败了,但方法找到了。”

赵毅:“……犬子。”

李追远站起身,看着赵毅手中那些被自己丢弃的废纸:“当实力差距太大时,单纯的推演就起不到作用了。蚂蚁的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是人的对手。”

赵毅:“哥,咱说得再具体点呗?”

李追远:“还记得你第一根香时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赵毅:“早知道厚着脸皮,多要一朵。”

李追远:“这咒,是它帮你挡了,你很清楚,就算它愿意再给,相同的人,也给不出第二朵……而且,正是因为你身上的特殊性,那朵花,才能真的起到作用。”

赵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缓缓道:“我似乎能读懂些你的想法了,与其在方法层面上做文章,不如……”

李追远:“不如直接找高命格,让高个子,来帮你顶。”

赵毅:“妈的,我赵家先人的灵,不在我身上,早知道分家前,应该偷偷刨了自家祖坟。”

李追远:“不在么?”

“你说它?”

赵毅手掌一翻,一串铜钱落于掌心,顺势一甩后,顷刻成剑。

李追远:“这是赵无恙的剑,上面不仅残留着赵无恙当年斩妖除魔时留下的血渍,还有着赵无恙的精气神。”

赵毅:“可先祖已经死了,不像桃林下那位还活着,哪怕这把剑是先祖当年所用之物,留有先祖痕迹,可若无先祖亲自激发,这命格从何而来?”

李追远:“我能当你先祖。”

赵毅:“嗯?”

李追远:“我有办法伪装出赵无恙的气息,虽然不多,但想来应该够用。”

在使用酆都十二法旨时,为了增强术法威力,李追远就会以柳氏望气诀,来给自己伪装出些许大帝气息。

他本就是大帝的传承者,所以能装出模样。

同理,得益于赵毅前阵子不停给自己搬赵家功法,赵家本家传承,也就是赵无恙留下的那一脉传承,李追远也会了。

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比大部分姓赵的,会得更多。

赵毅:“还需要我怎么配合?”

李追远:“嗯,需要你给我……”

赵毅:“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你!”

李追远:

“给我,磕个头吧。”

……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在场其余人的想象。

当在场有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时,他们自己琢磨,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其他人,就算把脑子带来了,也只能当个增重的累赘。

就比如现在,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润生被要求从登山包里,取出那套简易预制菜小供桌。

燃香点蜡后,李追远端坐在供桌后,赵毅则站在供桌前,先对少年行赵家门内对长辈的礼,然后直接跪下来真的开始磕头,并高呼:

“先祖在上,请受后辈子孙之礼!”

李追远正襟危坐,赵毅磕得一丝不苟。

礼毕。

赵毅站起身,李追远感知到自己眼皮的微微颤抖。

赵毅是族内极少数可以阅读赵无恙笔记的人,因此,以赵毅的身份和其与祖上赵无恙之间极为“亲密”的关系,外人受他的礼拜,还真要担心无福消受。

好在,李追远的明面上的身份也足够显赫,倒是能压得住。

为了活命,为了走江,一套虚礼而已,没人心里会膈应。

赵毅:“姓李……”

李追远抬眼,看向赵毅。

赵毅马上低下头,躬身道:“先祖,接下来,就靠您了。”

戏还没开始,这场子得一直热到开场。

李追远需要赵毅给自己提供更高的法理性,这样在关键时刻,才能更好地伪装出赵无恙的气息。

少年对赵毅招了招手,赵毅马上小跑着凑过来,并将铜钱剑奉上。

李追远摇摇头,指了指赵毅胸口。

赵毅会意,将剑拆开,铜钱全部贴到自己心脏位置。

李追远提醒道:“这法子,可一不可再,你拿它活命的代价,是你以后再也无法感应到赵无恙的灵,如果他留下来的话。”

赵毅不以为意道:“先祖已经把他的路走过了,接下来,我就该走我自己的路。你……您家里不也是没留灵么?”

李追远:“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第二根香里还没死,那么第三根香是什么,也基本可以确定了。”

赵毅:“他们,会以最为保险的方式,进行收尾。”

李追远:“嗯。”

第一根香是生死簿的咒,第二根香是替死还阳的傀儡术,都是高端玄奥的东西。

很像是当初柳奶奶,在南通家里,持剑引动风水气象,灭了都江堰内一座道观的传承。

这种法子固然很清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写意,却容易出意外,无法及时做到彻底清除。

李追远等人当初进那座道观时,里头还有活口在。

对背后设下局的那六位来说,他们不可能允许自己如此施为布置后,连一个人,都没能杀死。

两根香没出结果,是他们能够维系体面的最后极限,那么第三根香是什么,就呼之欲出了。

赵毅:“得找载体吧?那晚滩涂上的判官、鬼帅鬼将,都是那种降临方式。”

李追远看向四周:“嗯,所以,你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赵毅:“刚阿友背我下去时,我没具体看,但也感受到了,这里风水确实好,应该有墓。”

李追远:“我先前站高处观望过了,以我脚下为圆心,方圆三里,有十二座墓,高规格的墓,就有两座。”

吉穴是宝,相当于如今城市里的最黄金地段,大家都想往这里挤,置办产业。

一个上佳之穴,被多墓一起选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像北邙山那种真正的翘楚之穴,古往今来,更是被挤成了群租房,甚至是鸽子楼。

赵毅:“我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我记得下车时你……先祖您调侃过我,难道,您当时就想到了?”

李追远:“我不是神仙。”

赵毅:“呼,吓到我了。”

李追远:“不过当时我确实觉得,停在可能有大墓的地方会不妥。”

赵毅:“那先祖您不让我换个地方?我们现在换,还来得及。”

李追远:“没必要了,威胁还是得放在可见的地方,待会儿我就去布置阵法,针对那两座高规格墓可能会蹦出的东西就行。

真要是换到一个看起来绝对干净的地方,那就真不知道他们会在地底下搓出来什么了。”

赵毅:“第三根香,是最难的。”

李追远:“我会尽最大能力,来帮你挡下来,我不会舍得让他们为你去死,但我可以接受底牌尽出。”

赵毅:“可以了,先祖您的大恩大德,我能感受到。”

赵少爷很清楚,姓李的愿意做到这份儿上,真无可挑剔了。

这是赌这三根香结束后,接下来到丰都路上不会再有波澜,这样手下人还能有时间恢复疗伤,要不然一群老弱病残坐车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意外葬送。

李追远提醒道:“那俩姊妹,等第二根香过去后,你再去安抚一下。”

我的人不会舍得为你把命搭上,你的人,你随意。

赵毅:“尽力就好。”

李追远:“你这是,以退为进?”

在这个时候打感情牌,切忌用力过猛,送她们自由为她们着想,可能更能够让她们死心塌地为你拼命。

赵毅:“我他妈……先祖,我是良心发现。”

李追远:“哦。”

赵毅:“先祖你看,我都没骗她们来替我点香,你看看我,改变多大,我想好好建设自己团队,从良了,真的。”

李追远:“你是想火中取栗,其实,你已经得到大好处了。只是,你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猛罢了。”

赵毅:“先祖冤枉我。”

这时,官服虚影再次出现,香炉里的第二根香,只剩下三分之一。

李追远特意起身,贴过去,几乎与那官袍虚影面对面,仔细看着那根香的燃烧。

少年在计算时间,因为他只有在那一瞬成功发动,才能给予赵毅活下来的可能,早一点和迟一点,都不行。

官袍虚影消失。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感觉,几乎明示了要针对你,可你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被动承受。

赵毅故意调侃道:“先祖,需不需要我来给您捶捶腿、捏捏肩?”

李追远:“躺那儿吧。”

赵毅:“好嘞。”

赵毅寻了块平坦处,躺下了。

李追远重新拿起纸笔,准备抓紧时间来画阵法图,好让谭文彬他们帮自己去布置。

正常思路下,阵法应该针对那两座高规格的墓,最好是对方一出来,阵法就能对其造成效果。

可这样布置的话,阵法的威能就会下降很多,李追远也觉得,以第三根香的强度,不可能给自己三心二意的机会。

那就,二选一,只针对一处,也只赌这一处墓。

摸了摸口袋,没有硬币,懒得开口要了,李追远干脆把自己的小罗盘摆出来。

那两座高规格墓,正好分属东西两侧。

摆好罗盘后,少年手指抵住指针,稍稍用力一拨,指针快速转动。

等停下来后,稳稳地指向正西方。

是那座么?那就这座吧。

李追远放下罗盘,提笔准备画阵法图,但笔尖快要触及纸面时,少年又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他的罗盘,是有误差的。

顺着误差校正后的方向,李追远起身观测了一下,这个方向上正好有一座小墓。

一般来说,高规格墓埋葬的人身份地位更高,更容易聚集因果,死后不管是变僵尸还是死倒,也往往更强大。

犹豫了一下,李追远做出了最终选择,那两座高规格墓不管了,阵法就一门心思地对准那座小墓。

既然是拼运气,那就相信一下自己现在的福运。

图纸画好,收尾时因为时间要来不及,就有些潦草,但谭文彬应该能看得懂。

“彬彬哥。”

“哎,小远哥。”

“这个给你,分派布置。”

“明白!”

谭文彬扭头看向躺在旁边的赵毅,鼓励道:“加油,兄弟。”

赵毅:“没事,我相信我祖宗。”

谭文彬:“嗯,放心吧,你祖宗肯定不会让你失望,毕竟你祖宗是我哥。”

赵毅:“不是,这时候你居然还有兴致过来说几句风凉话?”

谭文彬:“这不是怕错过了就没机会了嘛,要不要我现在组织大家,趁着你还活着,排队过来默哀一下?”

赵毅:“可以啊,别光默哀,按村里白事规矩,得磕头的。”

谭文彬:“哪有长辈给小辈磕头的道理。”

当小远哥把图纸交给自己时,谭文彬就清楚,第二根香赵毅肯定能撑过去的,因为这阵法,肯定不是给第二根香布置的,压根来不及。

谭文彬去做分包了,包括梁家姐妹,也被谭文彬喊来分配了任务。

按对阵法的理解,这俩姊妹其实比自己等人高多了,她们可是能在战斗中使用出阵法进行辅助增幅的。

梁家姐妹看向躺在那里的赵毅。

谭文彬说道:“先干活儿,没事的,你一直盯着,不仅你难受,还会影响到他的心态。”

梁家姐妹没再犹豫,拿着阵法图去插旗了。

赵毅身边,就只剩下了李追远,其余人则都去了坡腰,离得很远。

李追远:“嫌不嫌冷清?”

赵毅伸手摸了摸胸口上的铜钱剑:“只有踏实。”

李追远点点头,闭上眼。

赵毅也闭上眼。

短暂的时间,在此刻被分割出了极为丰富的细块,每一次呼吸,都能从头感受到尾。

终于,官袍虚影再次出现。

这次,它站在了赵毅的另一侧。

炉内的香,几乎燃尽。

按照上次经验,还有极小的一点时间。

“嗡!”

香熄灭的动静。

赵毅额头上的墨点显现,令人心悸的黑几乎瞬间,就将赵毅整个人浸染。

毫无抵抗的能力,赵毅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他的嘴巴张开,身体肌肉颤动,全身筋脉做好准备,连心脏,都准备做起最后一次搏动,迎接接下来最为清脆的炸裂。

李追远睁开了眼。

周身,风水之力快速环绕。

这一刻,少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深山庙后的那座石碑,石碑上的文字清晰写着,这把剑留给赵氏后人用以除魔卫道。

可当他这个非赵氏后人靠近时,石碑依旧裂开,将这把极其珍贵的铜钱剑,赐予了自己。

许是因为自家门庭龙王牌位极多,自己早期也经历了很多秦柳两家龙王所留下的痕迹,因此,在某些方面,少年其实更能和龙王共情。

赵氏本诀运转而起,少年抬起下颚,摊开手,掌心向下。

身前,似是出现了一座座高山,全都高耸入云,令人绝望,那是那一代,挡在赵无恙面前的一位位惊才绝艳者。

他认同他们、赞叹他们,也认为他们确实比自己强,可他的脚步,却并未因此停下,而是继续坚定地前行。

有些山,自己塌了;

有些山,是海市蜃楼;

有些山,则被他翻越。

直到最后,他成了身后那一代所有人眼里,最挺拔伟岸的山峰。

出身草莽,不卑不亢,以大心胸证得大无畏,这,就是赵无恙!

此时,虽是在伪装扮演赵无恙,可李追远的内心也得到了一股慰藉,丰都、大帝,甚至是这次出手的那六位中的任何一位,对此时的他来说,都是巍峨的山。

但这山,只在当下。

自己能继续前进,而它,却只能停在原地,无法移动。

可怕归可怕,但终究,也就只能那样罢了。

赵毅的身体曲起,他的自杀,进入到最后阶段。

李追远的掌心落下,沉声道:

“破!”

置于赵毅胸口的铜钱,瞬间串起成剑,剑锋直指赵毅心脏。

“啪!”

这浓郁的黑色像是被刺破,余下的那些令人绝望的黑,则全部蜂拥而向这把铜钱剑。

铜钱剑先是变黑,然后变脆,最后……彻底化作粉末,未等落下成聚,直接被风吹散无踪。

李追远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艰难稳住身形。

赵毅幽幽醒来。

他又一次体验到了死亡的感觉,可这次,他却从那股情绪中脱离得极快,不是因为一回生二回熟,而是当他坐起身时,发现铜钱……没了。

都没了,一枚铜板都没给他留,没得干干净净,一点渣甚至是连一点灰都没留!

这可是最为珍贵的先祖遗物,是他拿赵家宝库换来的,可这剑,还没在自己手里捂热呢。

“先……小远哥,有件事,我觉得得和你再商谈一下。”

“免谈。”

“你不能这样,姓李的!”

李追远将口中鲜血咽了回去,然后打开一罐健力宝,喝了起来。

赵毅双手拍打着地面,不甘道:

“你知道么,这样会显得我很蠢,我什么都没落着,还白白……”

“用来救你的命了。”

“可是,我哪怕不和你交换,那把剑就算还在你手上,你依旧会用它来救我命的,你不会舍不得,甚至都不会犹豫。”

“嗯,确实。”

“所以,祖宗,您能不能……”

李追远将饮料罐放下,对赵毅严肃道:

“赵毅,你我之间不仅有夺剑之仇,更有毁剑之怨。

我虽出身中落之家,但也不甘受你如此之辱!

今日,我李追远在此对天起誓:

这笔帐,日后定然要找你九江赵,好好清算!”

赵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