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世纪婚礼(11)

公历二零二九年最后一天的午夜,距离新的一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包裹着“新·埃菲尔铁塔”的全显示屏建筑“礼物盒”,散发着变幻着色彩的彩虹光晕,将整个巴黎照耀的如同霞光燃烧的黄昏。从战神广场到巴黎圣母院,再到杜伊勒里宫和凡尔赛宫全是拥挤的人潮。从高空俯瞰,巴黎城内人山人海,越接近市中心人越密集,不仅塞纳河都被游船挤满,能清楚看见游船上密集的人头,就连每座楼宇的屋顶都能看到乌央乌央的人在举着望远镜遥望埃菲尔铁塔的方向。

但也有例外,唯独从埃菲尔铁塔穿过大桥至特洛卡代罗花园,再到凯旋门途径香榭丽舍大道最后抵达巴黎圣母院的道路之上空无一人。

这条长达几十公里的半环形的道路,也是今夜万众聚焦的世纪之路。

此刻在道路起点珠辉玉丽的礼物盒下方,二十匹白色的纯血法兰西马,顶着高高的额饰,像是闪着圣光的独角兽,它们排成两行,拖着一辆纯金打造的马车已准备就绪。在进入耶拿桥的道路两侧,站着身着红色礼服,头戴镶嵌着红尾的拿破仑帽,手握FAMAS自动步枪,面目威严的法兰西皇家仪仗队。他们组成了两道牢不可破的防线,将观礼的人群拦在身后。

越是临近午夜零点,人声就越是鼎沸,所有人都在向着路的尽头张望,热切的等待着法兰西第四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七世,以及他的妻子——皇后雅典娜,从这里经过,奔赴巴黎圣母院参加加冕仪式暨婚礼。

传说中,新教宗——圣女希耶尔将在这个拿破仑一世曾经加冕的教堂,为拿破仑七世陛下和雅典娜皇后加冕,并主持婚礼。

为了能够近距离观赏到这个世纪最盛大的婚礼,和这个世界最登对的金童玉女,道路两侧的人为了占住位置,已不眠不休的在原地等待了三天三夜。这里的一个位置就价值上万世界币,为此人们不得等着,争着,哪怕是睡觉,也只能坐在自己带着的凳子上或者睡袋里,简单的睡一会。沿途的临街窗户更是天价,一扇一扇全都是人脸和望远镜,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倾巢出动,来到巴黎一睹为快。就连十二月巴黎彻骨的寒意,都被观礼人群的热情给驱散了,整座城市都像是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

【BGM:《Void(如履薄冰)》Hongzhe_Cui】

然而就在人们等着法兰西的皇帝,拿破仑七世解开“礼物盒”的彩带,将“新·埃菲尔铁塔”和送给雅典娜的礼物呈现给世人时,拿破仑七世却一个人行走在阴暗的地下道。

被举起的七星元帅如同熊熊燃烧的火把,散发着光晕,将他挺拔的影子投射在古老斑驳的拱形石墙上,弯成了一根黑色的弧线,就像是从高空俯瞰新·埃菲尔铁塔到巴黎圣母院的那条空阔的路径。和头顶上的火树银花熙熙囔囔盛况空前完全不一样,这条幽暗的下水道充斥着潮湿的臭味,浅浅的污水流经布满苔藓的U形水沟,时不时有黑色的老鼠疾驰而过。

而拿破仑七世,法兰西的皇帝陛下,一身光鲜亮丽,上身是金丝线刺绣的紫红丝绒礼服,礼服上绣有精细华丽的月桂花纹和蜜蜂花饰,衣领处还扣着钻石领扣。下身则是黑丝绒马裤,裤缝处镶嵌着一条金边,裤子一直熨帖的垂到高筒皮靴里。他行走在下水道右侧的台阶上,就像是一缕阳光,照进了肮脏阴湿的世界,将这里衬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是如此俊朗光明,就像蓝天,就像孔雀,就像是白衬衫,像是电影里拯救公主的王子,像是毫无疑问的故事主角。

今夜将是他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多年前他所梦想的,如今一一实现,成为神将,成为皇帝,重铸拿破仑家族的荣光,只差振兴法兰西,让它再次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

就差最后一个心愿。

此刻,他正前往重铸辉煌的路上。

今夜,将决定一个帝国的命运,乃至世界的命运。

拿破仑七世表情坚毅的走到了地道的节点,一个十字路口,这里就是埃菲尔铁塔的正下方。他走到了安装着悬梯墙壁边,在第十三级楼梯边的砖块上两长三短两按了七下,于是墙砖弹了出来,然后从上方跳出了一块显示屏,验证了指纹和虹膜,一大块墙壁便悄无声息的滑开,露出了一节三面全是玻璃的电梯轿厢。

他进入了电梯,按下了顶层按钮,墙砖门丝滑的合上,电梯也开始快速上行。几乎全透明的电梯很快就升上了地面,但依然看不到任何景物,只能看到黑色粗犷的钢铁支架,以及礼物盒背面的电路板。隔着玻璃能清晰的看见管线和荧幕拼接间隙透出来的炫彩光晕,五颜六色的仿似霓虹管。绚丽的光晕中,他仿佛看见了碧波荡漾的塞纳河穿过了左岸和右岸,精雕细刻的、宏伟壮观的历史遗迹在两岸鳞次栉比。沿街全是古老又美丽的建筑和郁郁葱葱的法兰西梧桐。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历史,也是这座城市的未来。它们是这座城市的伟大,也是这座城市的负荷。

飞速的上升中,电梯越过了电子荧幕的范围,就像自由的鸟儿冲出了高墙,视野一下变得极为开阔,他脑海中的巴黎景物和天空一起灌入了他的瞳孔。他看到了浓浓哥特风格的巴黎圣母院的尖顶,从古埃及抢来的拉米塞司纪念碑,罗马样式的凯旋门和巴洛克风格的卢浮宫

下一秒,电梯就停了下来,好似一首激昂的乐曲在即将走向高亢时戛然而止。开阔之感,也因为顶部的遮蔽物瞬间消失。但并不妨碍他从手臂宽的缝隙间看到整座城市。

电梯门开,他走出了电梯,进入了新埃菲尔铁塔最高层的观景台。

被压抑的视野中,四周一片空寂,一簇簇灯火如同天火撒在建筑之海上的粼粼波光,在狭窄街道上拥挤的人们仿佛鱼群,而他像是飞翔在这片大海之上的海鹰。

“我将和这座重生的高塔一样,永恒伫立在巴黎的心脏。”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拿破仑七世踏入了这将死之地。借着月光和屏幕外溢的光,他如火焰穿过了混沌的黑色,他迈步走向环形观景台的中央,那里摆着两个沙发椅和一个圆形茶几。茶几上铺着白色的宫廷刺绣桌布,桌子的右侧是一个茶壶和三个由大到小的方形白骨瓷盘,白骨瓷盘摆在纯金的三层置物架上堆叠成了金字塔。金字塔的每一层都放了些甜点,马卡龙、闪电泡芙和拿破仑酥皮蛋糕等等。圆桌的左侧则摆了一个白色骨瓷花瓶,花瓶里插满了粉色的鸢尾花。观景台内没有打光,但炫丽的屏幕光会散射进来,随着屏幕光的变幻,观景台内的颜色也在变幻,它照在深蓝色绣着拿破仑家族徽章的地毯上、镌刻着金色蜜蜂的花瓶上、色彩斑斓的糕点和上红色天鹅绒沙发椅上,在光影交错间,圆形、矩形和金字塔错落有致,如同某种暗示和符号,又像是一副诡异的现代静物画。

拿破仑七世仿佛火焰般点亮了阴郁的画面,他端正的坐了下来,看了下表,随后又看向了塔外。灯光璀璨的塞纳河岸全是观众。他们目光热切的遥望着他的方向,等待着零点,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等待这个世纪最大的谜底揭晓。

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抓着扶手,靠进了沙发里。

黑暗笼罩的那一刻,他好想逃回他那个小小的坟墓一样的合金屋子,重新躺在床上,吸吮着七号的大拇指,就像躲进母亲的怀抱,吸吮着乳汁。

这个想法强烈的诱惑着他,逃避虽然可耻,但这样就能够暂时的放下恐惧、困惑、无力。他讨厌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行走在一个贴满镜子的迷宫,每次转折,他都会怀疑,镜子中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但是,“拿破仑”这个姓氏,就是支撑着他行走到这里的支柱。这个姓氏在他的心上,在他的脑海散发着热与光,像是灯塔一样照亮了他的周围。这名字让他不能放弃,也不能屈服。不管最终结果是什么,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迎来什么样的未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在乎。

“要是在乎,你就不配拥有这个名字!”

“Impossible que ce mot ne se trouve que dans le dictionnaire des imbéciles.(‘不可能’这个字,只能在愚人的字典里找到。拿破仑一世名言)”

他像是在一个幽闭的空间中思考,他的思绪变得激烈,暴起青筋的双手紧紧扣着扶手,直至在血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椅留下几道伤痕,那些被指甲刮开的痕迹,好似无法愈合的伤口。

漫长又迅捷的等待中,他闻到了一阵冰冷而清新的风。这风像是剑刃般穿进了他的鼻腔,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拿破仑七世立即睁开了眼睛,放松了身体。他转头看向了起风的方向,尽管他已预知了结果,却控制不住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他有想过自己再见到那个人会是怎么样的心情,事实证明想象永远不及现实生猛,他内心的震动远超过他的预计。

值得庆幸的是,和自己的严阵以待完全相同,成默走在这座高塔的顶端,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如履薄冰。

他们没什么不同,都行走在寒冷彻骨的冰海之上。

此刻距离“零”点还有三十三分钟,观景窗外的一线缝隙中,城市如海的灯光和晃动着激光的绛紫色天空倒映在他的镜片上,镜片后面是一双淡漠的瞳孔,那冰冷的眼神叫人着实难以捕捉。十二月的空气冰凉,露水凝结在成默的羊绒睡衣上,使得线条不再绒软,看上去有些硬,让睡衣看上去像是休闲服。他半湿的头发吹成了背头,十分有型,一看就是超高速飞行过。也许是背头,也许是变的硬挺的睡衣,让他的气质凛冽了起来,脱离了长相带来的稚气。他慢慢的走着,向着观景台的中央,在与拿破仑七世的对视中。

拿破仑七世透过镜片还能看到英气勃发的自己,那被光晕污染的镜像中,他看到了瞳孔里疲惫,他不确定那疲惫属于成默还是属于自己,但能够确定,那张大理石雕刻出来的刚硬面容,所流露出些许多愁善感,属于自己。他微微喘着气,将象征着权力和安全的七星权杖放在了沙发上,然后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剪裁得体的缎面国王礼服绷的笔直,妆容服饰都无可挑剔,完美的就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欧罗巴王子。他像是迎接一个老朋友一样露出了标志性的微笑,走出沙发,向成默张开了怀抱,这一秒,他又重新变成了曾经那个充满自信和骄傲的天之骄子。

“真高兴你能赴约,我的朋友。我等待着这一天.”拿破仑七世停顿了须臾,像是漫长的间奏,直到呼吸到了尽头,“已经很久了。”

“朋友?”成默冷冷瞥了眼拿破仑七世那宽厚的没有设防的胸膛,用赤裸的心脏的来展示他的真诚,才抬眉看向了他洋溢着阳光般温暖粲然的笑脸,冷淡的说,“我最怕别人把我当做朋友。”顿了一下他又冷冰冰的说,“还有好人。”

面对态度冷漠的成默,拿破仑七世很是潇洒的放下了举起的双手,转而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天的天气有些冷,本来应该喝点酒暖暖身体,但我知道你不喜欢酒,所以我准备了红茶,还有一些点心。瞧,就像许多年前,伱和谢旻韫来巴黎的那次一模一样。我记的很清楚,那个时候谢旻韫还是个单纯阳光的女孩,虽然说其他人看不出来,但我觉得她一直很阳光,能给人带来一种.用中文说叫做‘正能量’的力量。而你很腼腆,还有些奇怪,和她看上去格格不入.”

成默打断了拿破仑七世的追忆往昔,“这些话你上次就已经说过了,没必要再重复。”

拿破仑七世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是人之常情,重逢的时候,那些记忆特别深刻的时候就会涌上心头。于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片段,不是在枫丹白露,不是在巴黎,也不是在黄昏之海,而是在塞纳河畔.我只是有很多感慨,以前没有机会说,现在我想要说一下,毕竟,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没必要,克里斯托弗。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彼此都不会珍视的回忆上。我清楚,你并不会为那些回忆感到愉悦。至于感慨?也许你想要感慨的不过是.”成默说,“.那是你唯一能够杀死我的机会,然而你却错过了。”

拿破仑七世像是被子弹击中般缄默了几秒,“也许你说的对,不可否认,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许多问题。私人的、公共的。从媒体上看,我们也确确实实处在敌对的关系之中,但媒体是媒体,现实是现实,现实中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个死结。”

“是个死结。”成默表情漠然的说,“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塔上,你为自己的命运打上了解不开的死结。”

拿破仑七世垂下眼帘,抚着胸口愧疚的说,“我懂你的愤怒,成默。所以我才会通过我妹妹先找到希耶尔。我知道不找到希耶尔,我甚至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他惆怅的笑了一下,自我解嘲的说,“但即便如此,找希耶尔,也比找你更需要勇气。”

“你向她忏悔了吗?”成默貌似若无其事的问,低沉的语调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当然。”拿破仑七世点头说,“不是那种表面功夫,我向她说了很多心里话,我告诉她我之所以那样做的原因。作为欧罗巴的领袖,想要独立自主,必须摆脱星门的控制,而想要摆脱星门的控制,唯有寄希望太极龙和星门正面争斗。我知道我的无耻、卑鄙,可我只能那样做。我为伤害她抱歉,但我没有后悔我做出的决策。在是她的朋友之前,我首先是拿破仑七世,是法兰西的领袖,我个人的情感无足轻重,国家的意志凌驾于我个人的意志之上。我还向她解释了有关小丑西斯和菲利普神将的事情,我承认了我因为自负和太想成为神将、成为救世主,所犯下的贪婪和傲慢之罪,我以为一切都是我可以掌握的,没有想到你们两个的出现,却让世界线发生了变动,让一切走向失控。这些都是当着她和戴娃的面说的,戴娃哭了很久,她说没有想到我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反倒是圣女冕下安慰了她,她说就她个人而言,对我并没有怨恨,但她不能代表那些死去的民众原谅我。她说我虽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也负有间接的罪孽,我说我不会逃避,我会弥补这一切。于是她为被你毁掉的两岸文物古迹道了歉,说要筹集些款项,代替你捐给巴黎文物保护组织。我告诉她文物古迹修复的差不多了,现在钱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人类的未来,欧罗巴的未来,法兰西的未来.我说我必须和你当面谈谈。”他稍稍低头,与成默的视线短兵相接,“她答应了。”

成默与拿破仑七世对视了几秒,才掏出揣在上衣口袋里的手,走了几步至茶几边,随后稍稍拖开了猩红色的沙发椅,自然而然的坐了下来。他靠入了沙发里,随意地将手肘放在扶手上,双手握在胸前,抬眉看向了拿破仑七世淡淡的说:“这不是忏悔,不过是鉴于形势所迫的自我开脱。”

“是,你说的对。”拿破仑七世也坐了下来,还顺手提起金线蜜蜂骨瓷壶,给成默倒了杯红茶,“若非情势所迫,像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道德、伦理这样束缚凡人的工具而忏悔呢?不过,内心对圣女冕下的尊敬是真实的,不打折扣的。越是经历的多,就越是能感觉到圣女冕下这样纯粹的人类主义者,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成默隔着袅袅升腾的水蒸气,面无表情的凝视着拿破仑七世,低声说道:“就算她能原谅你,也不代表我能够。”

“我邀请你来,不是祈求原谅的。”拿破仑七世微笑了一下,“像我们这样的人,除了向挚爱,怎么可能向其他人下跪,亲吻她的手背,祈求原谅呢?”

成默摇头,“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也许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同.”拿破仑七世端起杯子呡了口热气腾腾的红茶,“但是能成为‘王’的人只有一种。”

“我不认可你这样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说法。”

拿破仑七世哈哈大笑了几声,“不错的冷笑话。”他停下来的时候,十分突然的转移了话题,“恕我直言,李代桃僵扶持代理人的把戏,蜥蜴人玩了上千年,他们比你会玩,比你有经验。但他们的方法相比你而言,是如此的温柔,一滴血原则、信仰原则、仪式原则,只要你愿意,多的是办法成为傀儡,全世界那么多神秘组织,随便加一个就好。他们倚靠这一套在幕后掌控了世界上千年。而你的做法太暴力,太血腥了,引起了所有精英的反感和恐惧,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想要把你计划推行下去,越来越难了吗?”

“是,你说的没错,但我有绝对的实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和你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存空间被压缩,直至完全消失。”成默说,“这不是把戏,这是阳谋。”

“他们和你们?”拿破仑七世神秘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成默,你确实和我不是一类人,你还是太仁慈了。我想你还是沉浸在你所制造的灾难中,无法解脱,所以才会任由那些诋毁、污蔑你的言论泛滥吧。你还是对故土怀有特别的情感,才会无视那些藏在太极龙内部的反路西法分子嚣张跋扈吧。你还是相信人性中的善和美,才会心甘情愿的背负起滔天罪责,当与世界为敌的大魔王吧?”他鼓掌,啧啧有声的赞美道,“真是理想主义者的最高浪漫!”

掌声中,成默的神色逐渐凝重,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这让拿破仑七世的掌声逐渐遥远,仿似是一辆车擦着他的鼻尖飞驰而过,尖啸的引擎声过后,他的心脏才开始发颤。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午夜的高速公路上,没有灯光,周围一片迷雾,前方没有目的地,后方看不见来时的路。

“.但是历史证明,只要你稍微放下屠刀,人类本性之中的恶就会控制不住。你能够确保,你一直愿意背负罪名,手握屠刀,甘当令众生唾弃又恐惧的魔王吗?你可曾为那些不敢说出你名字的追随者、朋友、爱人、孩子.考虑过吗?明明你才是世界之王,可以拥有光辉伟岸的形象,可以成为你的追随者、朋友、爱人和孩子的骄傲,可以将你拼尽全力争取来的福泽永世绵延下去,同样也可以给人类带来更美好的未来,为什么你要选择背负这一切呢?”拿破仑七世停顿了几秒,才用讽刺的语气说,“就算你能确保你自己可以为了理想牺牲,你认为他们也会也愿意和你一样,共同承担这永世难以洗清的恶名,生活在黑暗中吗?尤其是在你用电子生物人取代了那些必须要取代的人之后,你觉得他们会欢庆世界终于迎来了变革,还是恐惧.下一个就轮到了他们?”

成默握在胸前的手松开了,他缓缓将手放在了扶手上,手指扣紧了红色的天鹅绒面料,像是把指尖插进了凝固的血液中,他闭上了眼睛,“所以参加‘古巴比伦遗迹之地’的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是我们,成默。”拿破仑七世又给自己倒了杯红茶,“而且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够为了理想牺牲一切.我也可以。”

成默睁开了眼睛,看到氤氲中,拿破仑七世刚才还几近枯萎的神情,竟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仿佛午夜即将盛开的昙花。他叹息了一声,问道:“‘撒旦降临’和‘死亡艺术协会’背后都有哪些人?”

“表面上是我、约翰·克里斯·摩根、撒仂玛、阿卡尔·恰武什奥卢、西园寺红丸。”

“实际上呢?”

“实际上还有华利弗、萨米基纳、巴巴托斯、古幸、零号和颜复宁,不过我们各自操控各自地区的分部,有些时候会协同,会互相渗透,有些时候会发生冲突,彼此杀戮。总之,有些人想把水搅浑,有人是想‘路西法’这个名字更有破坏性,有些人是希望这个名字不要被公众遗忘,还有些人希望把它塑造成革命的代名词。”拿破仑七世意味深长的说,“华利弗、萨米基纳、巴巴托斯、古幸的想法应该很单纯,他们作为黑死病的魔神,是有必要去调查甚至控制‘撒旦降临’这样的组织。你应该思考的是西园寺红丸、零号和颜复宁的背后还有没有人,尤其是零号和颜复宁。”

成默想起了这次被完全调离太极龙总部的白秀秀,腥风血雨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心中叹息,直起了靠在椅背里的身体,看向了茶几上的杯子,“比起茶,其实我现在更喜欢喝酒。”

拿破仑七世早有准备的从茶几的底下提起了一瓶“路易十三”,他微笑,“这样的时候,的确更适合来几杯酒。酒暖不了心,但多少能叫人忘记一些寒意,来自十二月冬季的寒意。”

成默附身将骨瓷杯推到了拿破仑七世的面前,看着他拧开酒瓶,将酒斟满,顿时弥散在冰寒空气中的红茶香,就被浓烈醇厚的酒味给冲散,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问:“那么‘路杖’组织背后又是谁?”

拿破仑七世又给成默把酒续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微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西施?”

拿破仑七世举起了酒杯,“这是你自己猜的。”

成默没有和拿破仑七世碰杯,抬手又将酒杯一口饮尽,口腔里充盈着孤独的苦涩。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喃喃的说道:“为什么不能等到完全胜利以后呢?”

拿破仑七世仰头也喝掉了杯中的酒,因而错过了成默一闪而逝的孤独,他不知道成默在问谁,下意识的回答道:“因为胜利,就在今夜。”

“今夜?”

“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

成默低头看了眼又被倒满的酒杯,清透的酒液里倒映着自己那张迷茫的脸,他也称不上失望,也不是不敢相信,就是莫名其妙的有点伤心。

拿破仑七世的表情比成默更加忧伤,但同时又蕴藏着诡异的兴奋,似乎他没有喝多少酒,就进入了某种醉酒的状态,你分辨不清他是喜悦还是伤感,又或者一切的情绪都迅捷如电。他像是演讲般举起了手,手中还握着那杯“路易十三”,“你看,这是不是历史上最宏伟的骗局,全世界都被我骗了。凡人都以为这是场最盛大的婚礼,精英都以为这是出最隆重的笑话。我用我这一生的爱和五年的时间编织成了这张网,此时此刻全世界的精英都聚集于此,那些躲藏在幕后的蜥蜴人、那些将刀剑对准你的敌人,那些以愚蠢的以为我不过是棋子的肤浅之人,那些只想要坐收渔利的庸俗之人,那些想要来看一部小丑电影的丑陋之人今夜,全在这里,巴黎!”他将酒液全部倒进嘴里,仿佛真如他自己所说真的短暂忘记了悲伤,他看着桌子愉快的笑,一边笑一边给自己倒酒,酒和眼泪一起往外面流,一束从酒瓶,两行从眼眶,“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成默心不在焉的看着拿破仑七世优雅又癫狂的笑,脑海中想起了好几年前沈幼乙在学校公众号上更新过的一篇经典解读——《蝇王·金字塔》。也不知道是记忆在作祟,还是酒精的缘故,他的大脑里响起了沈幼乙那清澈温暖的声线,《蝇王》是英格兰现代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威廉·戈尔丁的代表作,是一篇披着科幻皮的哲理小说,故事是说未来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一场核战争中,一群六岁至十二岁的儿童在撤退途中因飞机失事被困在一座荒岛上,起先尚能和睦相处,后来由于恶的本性的膨胀起来,便互相残杀,逐渐演变成悲剧的故事一篇好的故事,组成它的文字是谜面,而藏在其中的深层次隐喻则是谜底,阅读的过程,我们要通过谜面,通过作者给出的一串串线索,找到谜底。大家可以仔细思考,《蝇王》这篇小说又是隐喻了什么.”

拿破仑七世向成默举起了酒杯,面带笑容,“你应该庆祝,马上,你就能真正的成为这个世界的王。”他大声的说,“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成默梦呓般的说:“唯一的神?”

“唯一的神。”拿破仑七世肯定的说,“如今,所有人都没有选择,你心里应该清楚,当你杀死大卫·洛克菲勒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成为神,而不是魔王。”

“那我有选择吗?”成默在心里问,他又想起了王小波的《理想国与哲人王》,世上不可能存在“哲人王”,因为“哲人”是革命,是秩序的解构者。而“王”是暴力,是秩序的维护者。哲人与王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无法成为矛盾的统一体。历史上想要成为“哲人王”,让自己的国家成为“理想国”的伟大人类,要么灰飞烟灭不为人知,要么毁誉参半落入尘埃。

他又自顾自的喝了一杯酒,窗外很远的地方升起一朵烟花怦然炸裂,好似无数只燃烧着的飞蛾扑向幽冥,恍惚间,他看见了师傅在火焰中摇曳的背影。他回过神来,冷笑着说道:“你以为投降我就会原谅你?”

拿破仑七世摇了摇头,“我刚才就说过,我邀请你来,不是向你祈求原谅。”

成默手中弹出了“七罪宗”,这剑好似一束穿过寂静暗室的光,将漆黑的空间折断成两截,他站了起来,一脚踩在茶几上,茶杯、茶壶砰砰乱跳,倾覆在茶几上,棕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横流,花瓶也倒了下来,滚落桌面,砸在了地板上。

“砰!”

瓶声破裂的一瞬,窗外也有烟花腾起,两个声音融为了一体,贯穿了黑夜和幽寂的观景台。炸裂的声响中,粉色的鸢尾花和白瓷碎片散落一地。与此同时,艳丽的烟花在天际绽放,亮出了一个“10”字,光亮穿透了幽寂昏暗的观景台,照亮两个人的面孔。

整座城市都沸腾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倒数,等待着巴黎圣母院古老的钟声敲响,等待着新·埃菲尔铁塔重新屹立在塞纳河的右岸,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等待着世纪婚礼的高潮和礼物揭晓。

响彻云霄的倒数声中,成默手持着审判的光,抵住拿破仑七世的喉咙,泠然中带着一丝轻蔑的愤怒,“你以为你掌握了那些蜥蜴人和反对者的命,你以为能把我彻底洗白,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7!”倒数声直冲云霄,和烟花的爆炸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拿破仑七任由光剑抵着他的喉咙,刺入肌肤,绽放出一朵殷红的花,他坐的笔直,绷紧了肌肉,手抓紧了沙发扶手,像是完全看不到,感觉不到这把剑的存在。他的太阳穴痉挛着,脸却冲着成默微笑,“还有3秒,这座塔就将揭幕,人们会看到一座和以前的那座塔没什么区别的埃菲尔铁塔,虽然它已经完全不同了,可它还是叫做埃菲尔铁塔,外形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它一样还会是巴黎、法兰西的象征,不会改变。”

“别说废话!”成默也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不被理解的痛苦。他并不想成为象征着末日的路西法,同样也不愿意成为统治一切的神明。他有着那么强大的力量,他有无数的拥趸和数以亿万的粉丝,有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但他仍然孤独。那么多,那么重的视线投射在他的身上,有些是崇拜,有些是希望,有些是厌恶,有些是恐惧都一双双的抬头仰望着他。一些人看到了恶神,一些人看到了善神,还有一些人不在乎他是恶神还是善神,只想要把他供上神庙。没有人在乎他想不想成为神。

“3!”

“你想,我能够活到今天,活到婚礼举行,雅典娜居然都没有砍下我的头颅,这是为什么?”

成默心中一震,想起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和他说过什么话的雅典娜,她和自己不说话,真的全都是因为谢旻韫吗?

诚然,雅典娜本人从来没有权力和物质方面的诉求,可她背后毕竟还有奥纳西斯家族、德洛姆家族以及跟随了她多年的九头蛇。几个月前雅典娜还去重建的海德拉大厦,看望过老丈人苏格拉底·奥纳西斯和丈母娘克洛伊·德洛姆,两个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雅典娜对他当“神王”或者“魔王”都没意见,但不代表她会容忍那些对他的污蔑和诋毁,更不代表她会宽恕那些想要杀死他的敌人。尤其是她被老丈人和丈母娘催促着要孩子的时候,那她在怀孕之前,一定会杀死他所有的敌人。她不和他说话,也可能是不想撒谎。

真是不幸,不管屠龙的少年如何逃避,却必须成为龙。

“2!”

拿破仑七世自饮自酌了一杯,混合着吞咽声音的话语如同低沉的哀悼,“因为我为今天付出了”

可对成默来说,一切听起来都像是梦境中的声音,无论是烟花在夜幕中燃烧的噼啪声,还是人们山呼海啸的倒数计时。明明他所计划的事情成功就在眼前,而他也将登上真正的权力巅峰,成为众生敬仰的神祇,不再是那个人人恐惧的恶魔。可他发红的双眼中,却藏有一种深重得难以形容的切切哀伤。

“1!”

远处尖顶的巴黎圣母院发出了激越的钟声,悠长的钟声划开了夜幕,露出了五颜六色的盛典,礼花、各色激光灯在半空中乱闪,隐约能观察到磅礴浩渺的声波,将一束又一束礼赞的光冲击得震颤,扭曲。随后气球和白鸽腾空而起,遮蔽了夜晚。

“.死亡的代价!”拿破仑七世抵着剑尖站了起来,他动作优雅的张开双手,声音却激昂到近乎虔敬的祷告,“瞧,这是我的婚礼,也是我的葬礼。”

(终结章十二点更新)

(本章完)

第1419章 世纪婚礼(终)

“下面,由我们法兰西伟大的皇帝陛下——拿破仑七世,为埃菲尔铁塔揭幕!”

法兰西第一理事加布里埃尔·博尔内举着话筒大声呐喊。

欢呼声中,战神广场、特洛卡代罗花园和塞纳河两岸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如雷的掌声中身披猩红天鹅绒大氅,头戴橄榄叶金冠的拿破仑七世沿着血红色羊毛毯向埃菲尔铁塔的方向走去。无数的礼花和激光灯环绕着埃菲尔铁塔冲天而起,将红毯尽头,手握花球,身袭“云端之羽”,头戴璀璨后冠的七号,映照得恍如奥林匹斯山上的女神。

天与地共同组成了无与伦比的圣殿,成为了举世同欢的庆典礼堂。

坐在最佳观礼位置第二排的罗伯特·克劳福,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各国正要、商界巨头和传媒界的蜥蜴人大佬全部在场,被蜥蜴人控制的好莱坞娱乐界明星也悉数到场,从歌手到演员,从导演到作曲家,济济一堂,就连“格莱美”加“奥斯卡”都凑不齐如此多的明星。不止是这些演艺圈的明星,还有全球各国的文体界名人以及各个领域的红人也全都来了。

人类精英在今夜全都汇聚于此,此时此刻的巴黎,此时此刻的战神广场,就是人类至高的殿堂。万一说发生什么事故,罗伯特·克劳福真是不敢想.不过他还是相信欧宇的安保能力,再加上大家都是天选者,全都是以载体出席典礼的,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然而“路西法”这个名字,始终还是沉沉的压在罗伯特·克劳福心头。想到刚刚接到的有关本纳·尼尔森的消息,他心念一转,身体稍微向前倾了倾,贴近了坐在第一排的莫多克,压低声音说道:“老板,刚刚我收到消息,本纳·尼尔森他现在已经到巴黎了。”

莫多克翕动着嘴唇,轻声说:“那就意味着路西法也来巴黎了。”

“可他怎么还没有出现?”罗伯特·克劳福心生寒意,他左顾右盼了一下,握紧了拳头,为自己规划好了逃跑路线,就算是载体,也不能随便去死。他的天榜排名也不算低,可路西法没有对手,全世界的天选者绑在一起,也未必是路西法和雅典娜的对手,这是公认的事实。

“也许路西法早就到了,正在等待机会,找个合适的时间下手,我说过,他不一定,非要在埃菲尔铁塔出手,虽然说埃菲尔铁塔一定是他的软肋”

“那我们继续等下去?”

莫多克思忖了须臾,低声说:“先回欧宇总部,爱德华大人、刘玉神将、艾尔弗雷德大人、蒙巴顿国王都在那里。”他抓住了放在座位旁的拐杖,“那里比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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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注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夜晚。”阿迷迪欧站在落地窗前如祷告般低语。

此时巴黎圣母院的钟声,仿佛是篝火蔓延的大地所发出的呻吟,在天地之间回荡。

烟火和激光在幽灵大厦蒙帕纳斯的黑色镜面上描出了一道一道华丽的轨迹。在这些凌乱轨迹的背后,是流光溢彩的“礼物盒”倒影。两幢建筑在巴黎花团锦簇的夜空遥遥相对,高高矗立在一片平波的巴黎建筑中,仿似彼此的镜像。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王不是那种容易妥协的人。”零号低沉的声音,隔着面具,更有种沉闷阴郁之感,像是男巫的诅咒。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又不是要与王为敌,我们这不是在帮他达成理想吗?”阿迷迪欧语气轻快,“难道拿破仑七世的命,还不够他平息怒火吗?”

零号沉默了一会,才用一种迷离飘忽的音调说:“我无法揣测王的想法,我从来不曾理解过王,不明白他为什么刻意保留着魔王之名,让自己成为世人的恐惧。我也不能理解拿破仑七世,在我心里他从不曾行出格之事,一只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然而在最后的时刻,他竟突然梭哈,拿出命来下注。这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王的想法我也不能理解,但克里斯托弗我实在是太懂他了。”阿迷迪欧说,“对他而言成为法兰西的象征、标志、乃至图腾,是他毕生所追求的理想。更何况,他上传了他所有细胞数据、DNA数据还完成了大脑数据化,进行了“人格复制”和“意识刻印”,储存他生物资料的服务器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而这样的服务器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就在欧宇总部,而曾经的欧宇人工智能已经正式从‘欧若拉’更名为‘拿破仑’了。你可以认为他的肉身将要死去,但他不仅能作为电子生物人存在,还能生存在网络世界,也许这也是另外一种形态的永生。”

“意识刻印?真能做到吗?”

“不知道,这个答案只有拿破仑七世一个人清楚。”阿迷迪欧话锋一转,又说道,“不管怎么说,他的确值得尊敬。不管是以自己的名誉做局,还是果断的找我们媾和,他说明了他思路清晰,不仅对星门了解甚深,预判了他们的做法。还敏锐的察觉到了王的做法过于理想主义,一定会引起内部不满。”

零号叹息了一声说:“王的做法的确有待商榷。”

“的确。建立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全球化治理体系,几乎剔除了人的参与,确实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公平,让普通人得以免于饥荒、瘟疫和战争的威胁,可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消灭苦难,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人文主义和人类文明的彻底崩塌。语言统一,文化统一,历史统一,人类不就变成了人工智能圈养在地球上的老鼠,只配给人工智能提供数据吗?”

零号摇了摇头,“这种说法有失偏颇,全球化是历史必然,那么语言、文化和历史的统一也就是必然。强势文明吞噬弱小文明,这就是人类社会和文明的进化。就算王不这样做,眼下也正在发生这种统一,并且城市的扩张和互联网的普及正在加速这种统一。方言消失,小语种湮灭。传统文化的流失也越来越快,亚文化种类越来越少,全世界都在被具有消费属性的流行文化所统治。无数种族和国家的历史正在被系统性的抹去,或者篡改成虚假的历史.”他遥望着礼物盒,“用人工智能统治世界,不过是加速这个进程。”

“既然必将如此,你为什么要反对王的做法?”

“王应该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人类自己,而不是让人工智能凭借大数据、模型和算法来决定人类该何去何从。所以我才支持拿破仑七世提出的建议,降低人工智能处理公共事务的权重,设置网络边界,建立一个更加多元的世界,最大程度的保证人类文明的多样性。”零号深深吐了口气,“不过有的时候我又认为王说的也对,文明和历史是用来回顾和献祭的,不是用来继承的。只有完全的打碎旧的以资本为主导的世界,摆脱以剥削和消费为导向的生产和生活,全新的世界才会诞生。只有彻底的进入了新的时代,那些我们曾经否定和丢掉的文化和历史,才会逐渐的被找回。历史上有过最好的例子,想要从血泪斑斑的悲剧历史中重新站起来,首先必须一直不停的打倒、不断的否定自己的文化、历史,甚至民族。这个过程的确很痛苦,宛若抽筋扒皮,但只有这样才能肃清植根进血脉的余毒。唯有如此,才能转变思想完成重生。不献祭文化和历史作为代价,又如何开启新的历史呢?只有完全重生,才能再次回望,慢慢的把失去的历史和文化,逐一收回来,镶嵌进自身的文明之中。整个人类一样,瞻前顾后的做法,完不成彻底的革命,人类依旧摆脱不了历史周期,仍然会走回老路,那个时候饥饿、瘟疫和战争就会再次降临。”

“为什么王没有对我说过这番话呢?”

“因为你没有问。”

“没有问,也该说说的呀,他不解释,我们又怎么了解他在想什么呢?”

“他解释了,伱就会甘愿放弃你的王子身份,甘愿让你们整个皇族降级为平民吗?”零号反问。

“王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王最大的问题还是太高看我们这些人了。”阿迷迪欧苦笑了一声说,“他以为他给我们的足够多了,技能、金钱.在这方面他并不吝啬,可他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技能和金钱怎么可能满足我们这些本就富足的人呢?我们需要的是地位啊!是人人敬仰各界尊崇,是能在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的虚名和地位啊!这些本就是我们这些浴血奋战过的人,应该获得的,为什么不拿,要浪费掉呢?”

“什么浪费掉?阿米迪欧?你难道是说这些香槟吗?”

法兰西的地下君王巴巴托斯走了过来,拍了拍阿米迪欧的肩膀,玩笑着说道。

零号和阿迷迪欧回头,在他们背后,是一圈椭圆形的环形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小吃、甜点和酒类。几十个魔神环绕着或坐或站,有些还拘谨的穿着黑袍带着鸟嘴面具,有些则很干脆的亮出了真身,他们举着香槟愉快的交谈着,偶尔看两眼大荧幕上的婚礼现场。当然也有不少人,和他们一样,站在面朝埃菲尔铁塔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礼物盒的方向,像是能够从那道缝隙中,窥见正在滚滚向前的时代。

“OH,当然不是,巴巴托斯大人,我是在说掌控世俗的权柄。”

“那就该举杯庆祝,庆祝从明天起,我们‘黑死病’将成为全世界最伟大的组织。

“干杯!”

“干杯!”

所有的黑死病魔神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每个人都畅快的喝掉了杯中酒,愉悦的看着电视荧幕上,拿破仑七世踏着红毯,徐徐向着“七号”走去。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障碍就是王的愤怒。”

“我相信王能够理解,我们这都是为了王着想,‘信息素计划’已经被发现了,现在全世界都在严查。黑死病的名字现在妇孺皆知,躲藏在阴影中已经不是我们的优势,我们这个组织就像是藏在房间里的大象,已无处可藏了,必须走到光明的地方,才能让普通人理解我们在做什么,才能把我们的计划推行下去。”

“王的伟大无需多言!但也不能放任普罗大众误解,将我们黑死病打成人类公敌。王和我们为了人类牺牲了这么多,还要背负骂名,这不公平!”

“不公平!”

“不公平!”

“把一切交给女娲决策我没有意见,但我们必须考虑的现实是,女娲需要算力,需要电能,目前伊甸园还撑得住,但随着电子生物人的增多,我们必须在全世界设立服务器,这些都不是我们藏在暗处能够解决的,必须走出来,也必须得到其他组织和国家的配合,大家共同成立一个类似联合国的组织。这个组织必须以我们黑死病为核心!”

魔神们畅所欲言,直到大荧幕上的拿破仑七世停了下来,和七号一起站到了位于礼物盒下方的舞台上,他们拿着剪刀,准备新埃菲尔铁塔的落成剪彩。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虚假的表演,上面的拿破仑七世并非拿破仑七世本人,雅典娜也不是雅典娜本人,却还是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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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支?”

杜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抖出了一根递给白宁,又递给了一旁的克洛特·盖昂,“这是我们华夏最有名的烟。”

“华子?”克洛特·盖昂用憋足的中文问。

“对。”杜冷微笑,“华子。”

“华子。”

克洛特·盖昂重复了一遍,将烟从烟盒里抽了出来,杜冷立即又将火递了过来,先是给克洛特·盖昂点上,再给白宁,最后给自己,三个人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盯着电视墙开始吞云吐雾。

电视墙的一侧是单向落地玻璃,玻璃窗外是一个工作大厅,大厅内摆满了电脑和显示器,每一行办公桌前都坐满了穿着欧宇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厅的四周站着荷枪实弹的天选者,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装备激光枪或者其他充能枪械,清一色的全部是火药枪。而在大厅的最前方,则是上百块屏幕,每一块屏幕象征着一个重要地点的监控器,显示的画面涵盖了整个欧宇总部地上以及地下部分、战神广场、特洛卡代罗花园和埃菲尔铁塔。不仅能看到会议室,那里坐着爱德华大人、刘玉神将、艾尔弗雷德大人、蒙巴顿国王还能看到每一间分配给世界各地权贵的安全屋。

有史以来,地球上的精英从未曾如此的集中过,尤其是昂撒和蜥蜴人精英,今夜几乎全都在埃菲尔铁塔下,在塞纳河畔,在欧宇总部,在巴黎。

三个躲在主管办公室的人默默的抽着烟,直到身披猩红色披风的拿破仑七世沿着红毯,向礼物盒的下方走。克洛特·盖昂掐灭了手中的眼,塞进桌子上的烟灰缸,站了起来,有些颓废的说:“两位在这里坐一会,我出去安排一下,准备开启‘锥形微波暗室’。”

白宁看向了克洛特·盖昂,忽然的问道:“我听说‘锥形微波暗室’不仅能阻断信号,让载体无法回归本体,还能屏蔽能量,让能量无法传输.”

克洛特·盖昂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资料库已经向黑死病开放,所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白宁笑了笑,“冒昧的问一个问题,如果您觉得为难也可以不回答。”

“您问。”

“为什么拿破仑陛下不选择使用屏蔽能量的功能呢?”白宁意味深长的问。

克洛特·盖昂当然懂得白宁在问什么,语气低沉的快速说道:“您心里清楚又何必问呢?因为和黑死病、太极龙合作,百分百之赢。陛下很早以前就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才会策划这样一个陷阱。他从来没有把个人的荣辱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拿破仑这个姓氏,法兰西,永远是第一位的。”

白宁点了点头,“谢谢您如此坦白。”他也将手中的烟按灭,“陛下,是个值得尊敬的伟人。”

克洛特·盖昂抚胸微微鞠躬,“谢谢您的夸奖。”

“另外,请务必不要给刘玉逃走的机会。”

“您请放心,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白宁点头,微笑着说:“辛苦了。”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将来。”克洛特·盖昂再次鞠躬,随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白宁和杜冷。两个人继续盯着电视屏幕,看着拿破仑七世缓步而行,掌声、欢呼、礼炮隆隆作响,镜头扫过面容冷峻的卫兵,扫过狂热兴奋的观众,最后定格在拿破仑七世那张阳光般明亮的脸孔之上。

“我记得你和成默他们来过这里?”

“嗯,就是那次代号‘阿斯加德之梦’的行动,我们在克里斯钦菲尔德拿到了‘歌唱号角’,一路逃跑到了巴黎,刚好遇到了小丑西斯在巴黎各个地下管道安装了毒气”杜冷说,“当时我们有五个人跟着成默留在了巴黎.”

“你,顾非凡、付远卓还有谁?”

“朱令旗,他没能从这里活着出去。还有关博君,黄昏战役的时候牺牲了。”

“哦。”

“对了,白蔀委.”杜冷踌躇了一下,轻声问,“顾非凡没关系吧?”

“嗯,他问题不大,目前只是监视居住。主要还是他父亲的问题。”

“那应该不会波及到他吧?我敢保证,他是肯定没有问题的,他不可能有反对白校长和成默的想法。”

白宁转头注视着杜冷,他缄默了一会,才面无表情的说:“杜冷,正治是很残酷的.在给他人说情的时候,先确保自己是个赢家吧。”

杜冷苦笑,“明白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被潮流裹挟着向前,每个人都身不由己。但身不由己不是借口,走错了方向就得认。”说完白宁从桌子上拿起烟盒,抽了根烟出来,“终归到底,还是我妹妹和成默太仁慈了,这才让这些人觉得自己有机会。”

杜冷立即拿出火机给白宁把烟点上,叹了口气说:“也是没办法,‘黄昏战役’的牺牲实在是太多了。”

白宁抽了一口,幽幽的说,“顾非凡的话,付远卓肯定会保他,不用你出头。”

“付远卓?”

“今夜过后,付远卓的价值会大不一样。”

“我明白。”

白宁拍了拍杜冷的肩膀,笑了笑,“像你们这样,还能够抱团取暖的,已经是很大的幸福了。”他看向了大荧幕,“不像拿破仑七世和成默,他们只有他们自己”

杜冷也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轻声说:“这个世界上,谁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白宁摇了摇头,“不一样。”他轻声说,“只有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呢?想想他们,至始至终都在人潮中逆行,向前是麻木可憎的世人脸,回望是漆黑一片的阴暗面。环顾四周,只有滚滚人头组成的狰狞巨浪,试图将他们推上万丈浪尖。千万人想看他登神,千万人想看他陨落,可谁在乎他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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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Memory Reboot(slowed)》VΦJ/Narvent)

拿破仑七世双手抓住了“七罪宗”,身体狠狠地撞了上去,那一瞬,他高大强悍的身形在漫天的激光与烟火中扭曲,扭曲成了附着于穹顶之上抽象的油画。他的声音就像是火焰,点燃了这座钢铁高塔,仿佛环绕周遭的那些爆炸和灼烧,都是来自这座钢铁高塔爆发到极致的产物。

这突如其来撞击,将成默从梦中惊醒,他垂下眼帘,看到手中的“七罪宗”不知何时嵌入了拿破仑七世的胸膛正中,红彤彤的光,自中心被贯穿的一点,沿着血管向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那绯红的荧光如同某种放射性的染剂,照亮了拿破仑七世的静脉、动脉、毛细血管,隔着苍白近似透明的肌肤,成默仿似看到了奔腾的岩浆在他的血管内流淌。他整个人都正被延烧的红光点亮,仿似发着红光的萤火虫。随着红光越来越红,越来越亮,逐渐变黑,他的肌肤一片一片剥离,变幻成了一串一串隐约的数字,好似飘飞的灰烬,沿着气浪上旋,看上去就像是黑色和红色编织而成的DNA螺旋。

这些灰烬飘落在成默的瞳孔里,恍如幻觉,他握紧了手中的“七罪宗”,凝望着诡异火焰中的拿破仑七世,那双冰冷又狂热的蓝色眼眸中跳动着日暮的霞光,他心中有种突如其来的悲凉和同情,他不理解的大声询问:“为什么?”

拿破仑七世如吟唱圣歌般歌咏,“我曾纵览过历史,曾见证过数千个文明的辉煌。而如今,你举目四顾,黑暗中还剩下多少自上古绵延至今的光亮。而我,沐浴在法兰西光辉之下,头戴传承了数千年的王冠,还有我的名字,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是拿破仑,是铸就过法兰西伟大和辉煌的名字。可是法兰西的伟大,拿破仑的伟大取决于历史吗?不!法兰西和拿破仑的伟大,取决于现在的法兰西和此刻的我,是否伟大,假如法兰西沉沦,而我丧失战斗的意志,那么法兰西的历史和拿破仑这个姓氏,也会像曾经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沉没的星辰,变成无人在意的泥沙!所以,成默,来!杀死我!我将在毁灭中获得永生!”

成默左手穿过了火焰,揪住了拿破仑七世的衣领,一片片数字般的黑色灰烬如烟雾般膨开,“起来,和我战斗,你这样的行为并不勇敢!”

“我不需要你来界定我的行为!我生而不同,注定必须伟大!”火光中完全发黑的拿破仑七世高举起了双手,“不信你听!”

埃菲尔铁塔下的万千民众好似听到了他的呐喊,以潮水般巨大的呐喊回应。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拿破仑七世高举起双手,那漆黑枯槁的双臂就像是煅烧过的树干,他宛若在永恒灼烧的烈焰中得到了永生,在遮天蔽日的焰与光中,大声的呼号,“听到了没有!听到了没有!”

成默用力摇晃拿破仑七世焦炭般的身躯,怒斥道:“懦夫!懦夫!你不过是把投降换了个动听的名字!”

“你赢不了我,难道你不觉得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了吗?你赢不了我,你手中的剑,只能降下审判,但给不了救赎,人类是混沌的,任何净化都是徒劳!就像人力无法对抗热力学第二定律!”拿破仑七世的嗓音变得嘶哑,他的红黑交织的躯干一块一块崩塌,像是碎掉的熔岩渣。他的身体从四肢开始,向着头部不断的坍缩凹陷,转眼就化作了一团尘烟,空余孤寂的喊声,“记住,我的名字——拿破仑七世!我永生永世是你的敌人!我将与法兰西同在!”

成默望向他的左手,他摊开了它,只剩下几簇飞灰在他的手心盘旋。他想拿破仑七世并不是想和他交谈,对方不过是把他当做了一个特别的倾诉对象,又或者,拿破仑七世就是想要死在他的手上,用另外一种方式彻底的击倒他。

海潮般起伏激荡的心绪一点点消散,那些藏在人生中的无数锐利碎片纷至沓来,割伤了他灵魂。他又想起了李济庭,想起了他身后空无一人,想起了那扇回不去的门,想起了大海之下锈迹斑斑的渔船,想起了头顶刺入血肉的荆棘王冠。这种空旷无垠的孤独感奔涌而来,和那些或远或近的记忆共同构建出了无懈可击的诅咒。

他仿佛感觉到了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它们就在他的身边,或明或暗,日夜不息,眈眈注视,就为了找到他的破绽、漏洞、疏忽,就等着他松懈、放弃、转身.他并不恐惧,只觉得厌倦。

窗外响起了浩大的掌声和欢呼,他转头望去,无数的心形气球和白色信鸽腾空而起,冲散了还未褪去的烟雾,遮蔽了暗昧的天空。

拿破仑七世的声音在天幕之下回荡,只是和刚才那激情四射充满昂扬斗志的声音有些不一样,认真聆听,就能觉察到这个声音底色机械而呆板,全然就是照本宣科。与拿破仑七世本体任何时候都洋溢着慷慨激昂之感的语气相差甚远。

“今天,是个伟大的日子,在这个伟大的日子,我首先要感谢在座的亲朋好友,来自各国的嘉宾,从世界各地赶来巴黎的旅人游客,以及在终端前关注这场婚礼的观众朋友,当然还要感谢”

笑声中众人齐呼:“雅典娜!!!”

拿破仑七世微笑了一下,“当时我二十七岁,而我的那位朋友和圣女冕下都还在念高一。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塞纳河畔,他与圣女冕下参加了旅行团在参观卢浮宫的行程中溜了出来。当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我们之间有种异性手足般的默契.”

成默听到这些语句,胸腔中升起一股荒诞可笑之感,他几乎可以预见等下的走向,先是彻头彻尾的洗白,说不定拿破仑七世还会宣称,结婚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路西法和雅典娜,接着又是一番感人肺腑的诚挚发言,歌颂三个神将之间高于人类之上的伟大友谊这剧情狗血,但的确能完美的塑造出一个人类圣人的形象。就是不知道让他过来的谢旻韫,知道不知道会发生如此荒诞的剧情。

“真是个冷笑话。”

恍惚间,成默听到了载体通讯在“滴、滴、滴”的响。他点开,虚空中弹出了艾米迪欧的笑脸,在他身旁身后,几乎所有的魔神都在场。

“surprise!!!”艾米迪欧举起双手大声说道。

成默面无表情。

艾米迪欧立即收起笑容,轻声说道:“王,克里斯托弗都这样了,您还不能原谅他吗?他要求的并不多.不过是一座虚假的王位罢了现在我们的人和太极龙的人,正在利用‘微波暗室装置’锁定所有您的反对者,马上您就将成为这个世界,最至高无上的君主!你给他的电子生物人一席之地又能如何呢?”

成默疲惫到不想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他抬手,从脸上抹过,镶金的黑色面罩遮住了他那张平凡的面孔。

“王?王?你冷静一点。雅典娜王后正等着您呢。您要不满意,这场婚礼也可以成为您的婚礼庆典,只不过这样喧宾夺主,有点不太厚道。这对您的形象并不是件好事.我们拼尽了全力,才恢复了您的名声,让你的光辉足以普照整个世界。很快你的理想就将实现,这个地球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干忤逆你的意志!你将成为真正的神祇,真正的上帝.”

“神祇?上帝?我戴上荆棘王冠就是为了打倒神祇与上帝,就是为了对抗虚伪的秩序与正义。我拒绝一切谎言铺就的红毯,拒绝设立在云端的虚假王座,拒绝向不幸的诅咒妥协。我知道人类需要一个反派,需要一个魔王,我就来当这个人人恐惧的大魔王。今天这样的结果,是你们逼我的,任何人都无法逃避,接受审判吧!”

低沉的怒音中,黑色的、金色的、红色的粒子状物质在围绕着他的身体飘散,它们炫丽又黑暗,挥发着杀气、肃穆、恐怖与庄严的美。它们将一个平凡的少年装载进了一具可怕的巨龙盔甲之内,黑色的角在他的头上如绮丽的星系,沸腾的羽翼像日落之后的云霞和水波。一片片发亮的甲胄组成了结构完美的躯干,仿似星河锻造出来的刀剑。他振动浩瀚羽翼,扇出了无数黑色的蝴蝶,无数的星屑,那些蝴蝶和星屑围绕着他,就似行星光环环绕着星体。

这些斑斓的蝴蝶和星屑撞破了四面的玻璃,强劲的冷风猛然灌了进来,将他缓慢的托举向屋顶。厚重的显示屏屋顶发出了“嗡、嗡、嗡”的震颤,这颤抖转瞬便撼动了整座“礼物盒”,整个“礼物盒”都在摇晃、悲鸣,就像是在地震中摇摇欲坠的建筑。

而地面上的人第一时间竟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异样,还以为这是揭晓礼物的环节,掌声和欢呼声愈发的热烈。

成默携带着电光,如同一把剑,一只隼,一抹云击穿了屋顶。整座礼物盒都炸裂开来,就像是被拉响的碎纸礼炮。数不清的屏幕如彩色纸片般冲上了天空,似纸屑礼花般洋洋洒洒的向着地面飘落。漂浮在塞纳河上,战神广场和克洛卡代罗之间的舞台中央,打扮的像是天使的唱诗班站在聚光灯之下,像是全然不知道发生了演出事故,还在卖力的演唱着婚庆圣歌。几百位头顶光环的白衣天使唱着圣洁高雅又欢快愉悦的歌,令人觉得此际真是身处天堂。而在人们的眼前,许久不见天日的铁黑色的埃菲尔铁塔,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毫无遮挡的赤裸裸的袒露在数以亿万的人的眼前,它一如从前高大而优雅,就像是永久屹立在巴黎心脏上的不朽梦境。

这充满破坏性的华丽一幕,在世人的视线中把婚庆的氛围推上了最高潮。

所有人都在尖叫,都在欢呼,都站了起来,他们在座位上,在窗户里、在建筑物的缝隙中,在道路上,抬起了头,举起双眼,凝视着埃菲尔铁塔,想要找到被拿破仑七世藏在上面的礼物。

此时此刻,就连拿破仑七世也抬头,眺望着塔顶,像是宕机了一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话都还没有讲完。

整个巴黎陷入了空旷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像是等待着奇迹,又像是在等待着希望,还像是在等待着某种不期而遇的剧变。

欢乐愉快的喜庆氛围直到下一秒戛然而止。

人们没有看到礼物,却看到一束洁白无暇的光柱穿透了云层,将巴黎照耀的恍如白昼。

紧接着,一个浩渺冷寂的庞大声域统治了夜空,它像是冰冷的浓雾,在燥热的空气中弥散,瞬间就让气氛冷却,阴暗,恍如吞噬了太阳的日蚀。

“玩弄民意与金钱苟合的正客,你们可知罪?沾满血腥与邪恶的私商,你们可知罪?愚弄大众跪拜欲望的智者,你们可知罪?堕入肮脏甘为爪牙的戏子,你们可知罪?麻木不仁屈从于潮流的凡人,你们可知罪?我给过你们悔改的机会,但你们却妄图对抗审判!如今,你们不与我为伍,就是与我为敌!你们要与我为敌吗?”成默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七罪宗”,明亮的光柱穿透了云层,将巴黎照耀的恍如白昼,“回答我!”

世间千万普罗大众都看到了这个黑色的身影,在如雪花飞扬的彩色屏幕中,熔铸了月光,披上了繁星,手擎长剑劈开了天空。那神圣纯净的《圣徒之歌》,美妙庄严的音韵编织着桂冠,他戴着它,就像是人世间所有的山岳和星辰,所有的湖泊与云烟,所有的愤怒和崇高,所有的离别与相逢,以及所有的神祇庙宇与帝王陵墓。他漂浮在深重的夜幕下,汇集了这世间一切的蝴蝶,这些蝴蝶在星光闪耀的间隙飞舞,纷纷扬扬从天而降。他双眸如光,仿佛动查数以亿万计的人类之间的隐秘联系,他凌驾于万物之上,一切凡俗都只得低头匍匐。

“你们要与我为敌吗?回答我!”

他的垂眸,视线在巴黎古老的建筑上徘徊,就似在用西伯利亚的寒风割开了整座城市的坚硬的喉管。

“回答我!!!”

他第三次怒吼,整座城市都在颤抖。

没有人有勇气回答他,像是默认。

远处有雷鸣声滚滚而来,闪烁着点点星光的一片幽灵般的庞然大物,仿似疾驰的乌云,裹挟着电闪雷鸣快速的飘了过来。大地震颤,猛烈的风灌向了巴黎,埃菲尔铁塔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响声,最先是蒙帕纳斯大厦的玻璃,接着是高层建筑的玻璃,尔后是所有建筑的玻璃,都爆裂开来,就像是成千上万朵玻璃花。城市像是筛糠般在抖动,塞纳河波涛翻滚,崭新的铁塔腾空而起,恍如升天的火箭,还有停在路上的花车、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房间的屋顶和巴黎圣母院上的大钟、特洛卡代罗公园上的雕塑以及坐在在显眼位置的正要、商贾和大明星们,连人带座椅全都飞了起来,那些华贵靓丽的晚礼服在风中鼓荡,在洗涤夜空的神圣光辉中,他们就像是惊慌失措的孔雀,扑棱着华丽的翅膀与尾翼,飞向那莫可名状的黑色岛屿。有人试图回归本体,却发现怎么都无法与服务器建立联系。他们望向拥有最强防卫系统的欧宇总部。此时就连整座欧宇总部都好似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拖拽着底部层层叠叠的基地,缓慢的上浮。而拥挤在城市街巷中人们这才想起逃跑,可已经来不及了,人们像是被风吹了起来,又仿似是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了起来,尖叫着如尘埃般向着天空之上的巨物飞去。

而那些站在舞台中央打扮成天使的唱诗班,却仍在歌唱。管风琴在风声中愈发嘹亮,敲打架子鼓的黑人,在翻滚中,仍牢牢的掌控着节奏。穿着白色天使装的歌者,他们头顶金色光环,在光柱的辉耀中飞翔,就像是真正的天使飞向了天堂,那悠扬悦耳的颂词在末日天灾中飘扬回旋,动听极了,就像是造物主给与人类的怜悯与爱,在与成默的对抗中,消弭了凡俗的恐惧。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道亮光自蒙帕纳斯大厦和欧宇总部升起,仿似无数道平地升空的流星。

世界在这一瞬,像是被颠倒了过来,造物主正端着腐朽肮脏的城市,用力抖动,试图将一切污秽之物从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倾倒干净。

倒错的世界中,一道光挣扎着飞向了成默,摇摇晃晃的停在了他的不远处,身着太极龙将官服的刘玉向着他高声嚎叫,仿佛失控的困兽。

“路西法!你疯了吗?”

成默瞥了他一眼,冷漠的说道:“回答错误。”贯穿天空的“七罪宗”,分裂出一束光,刹那就穿透了刘玉的头颅。

就在刘玉身旁的第三神将爱德华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他抓着自己的儿子约书亚顺着那无可抵抗的引力向着天空中的巨物飞去。死亡在前,没有天选者敢向眼前的魔王发起一次攻击。

“王,那是什么?”

阿米迪欧和零号顶着庞大的压力,好似两道在冰中行驶的光,缓慢的靠近了成默。

“伊甸园。”成默看向了阿米迪欧一眼,冷漠的回答道。

“什么?”阿米迪欧的脸都变了形状。

“伊甸园号宇宙飞船。”

“我们知道错了。”阿米迪欧苦笑。

“知道错了,就好好接受改造。”

阿米迪欧叹息了一声,看向了零号,示意他也说点什么。成默没有给两人机会,轻轻挥手,阿米迪欧和零号都无法对抗着无与伦比的引力,如迅捷的光,飞向了伊甸园。

“成默!”

雅典娜如一尾美人鱼,游刃有余绕过浮空的杂物,穿过了倒翻的城市之森。她的金发在“七罪宗”盛大的光华中乱舞,几乎要与光融为一体,她扬着精美如钻石般的脸孔,蹙眉凝视着他,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离开,离开地球。”成默淡漠的说,“走之前,我要囚禁这些有罪之人,让他们和我这个魔鬼一起被放逐。”

“为什么不早说?”

成默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

“你在哪,我就去哪。”

成默向雅典娜伸出了手,“那我们走。”

“路西法大人!!!!我能在最后采访一下你吗!?”

成默扭头望去,在一片铺满了瓦片的尖顶上,本纳·尼尔森抱着摄影机正趴在上面瑟瑟发抖。他回过头对雅典娜说,“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雅典娜点头,如游鱼般华丽的转了个身,向着天空之上游去。成默则瞬移到了屋顶之上,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打了个响指。

本纳·尼尔森还没有回过神来,灿烂的光柱如熄灭的霓虹,快速的向着中间收缩,先是变成了一线微光,最后消失不见。而他和出现在了战神广场的中央。突然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刚才还人挤人热闹非凡的巴黎变得空荡荡的,人和杂乱的物件全都消失不见了,就连本该在这里的埃菲尔铁塔也不见了,出奇的地面干净极了,只剩下几片残留的显示屏倒插在砖缝里,屏幕上闪动着雪花点,就像是失去了信号。

抱着摄影机的本纳·尼尔森仰头向上望去,密密麻麻的飘落的垃圾中,那个仿佛来自另一维度的圣徒,在温夜凉风中好似银河的潮汐,散发着惊心动魄的澎湃之意,令人心中升起赞叹的同时,又万分恐惧。

“路西法大人,您有什么想要对这个世界说的吗?”

“无需恐惧,也不必怀念,我离开以后,你们就是我!”

本纳·尼尔森心情激荡,他还想要说点什么,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感动和悲伤横亘在他的胸口,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浩瀚群星之间,与那艘星云一般的飞船快速的向着东方飞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抱紧了怀中的摄影机,他知道这些人消失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世界的正治秩序、商业逻辑、文化和娱乐产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他不清楚人类将失去什么,但他清楚一个全新的世界,属于人工智能统治的世界就要降临了。

而他怀中的摄影机,也许将是人类文明终结的记录,又或者是火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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