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莫如树人

黑夫知道妻子聪明,自己前去随驾封禅以来,上窜下跳的折腾,她虽然身处即墨府邸,很少出门,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昨夜归来时,叶子衿便欲说还休,肯定是有事。

于是,黑夫便让侄儿尉阳带着破虏玩,自己走到妻子身边,吻了吻她发际,问道:“有何事欲与我说?”

“男主外,女主内,有些事, 妾本是不该过问的。”

叶子衿抬起头,对黑夫道:“但若不说,妾又心中不安。”

“夫妻一体,你说吧。”

叶子衿垂首道:“近来闻良人在临淄和胶东,谏焚书,止求仙,不仅与李丞相彻底分道扬镳,还与方术士结仇,妾得知这些事后,担忧得夜不能寐,食不甘味。俗谚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良人年未满三旬便是封疆大吏,已足够瞩目, 本以为远离都城来到胶东, 能够收敛锋芒,避开风头,谁料……”

她有感觉, 黑夫近来做事很急躁,一事未毕,又要搀和另一件事,结果树敌越来越多,先前与赵高与隙,如今与诸田翻脸,更将丞相李斯和围绕在皇帝身边的方术士也得罪光了。

那个在南郡、北地时沉稳的黑夫变了,他就像个盯着时间,拼命赶路的旅人,与叶子衿看不见的东西战斗着……

出于担忧,叶子衿说起了一个故事:“从前,曾参住在费邑,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姓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母说‘曾参杀人’,曾母正在织布,神情泰然自若,说,‘吾子不杀人’。须臾,一个人又来告诉曾母说‘曾参杀人’,曾母仍然织布,但开始看窗外。有顷,又有一个人告诉曾母说‘曾参杀人’,曾母惧,投杼逾墙而走。”

“凭着曾参的贤德,凭着曾母对他的深信不疑,三人疑之,还使曾母真以为他杀了人。现在良人之鲁直忠恳,恐不及曾参,陛下对你虽信任,却绝不会超过曾母对曾参之信,若是朝中言良人之非者不止三人,我唯恐陛下也象曾母投杼一样,怀疑良人的忠心啊……”

“正因如此,妾才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为腹中孩儿感到不安。”

“不至于此。”

黑夫却摇头道:“我虽在外,但以陛下的性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每年都要巡狩天下,亲眼见过胶东的成果,这些事,不会被几个人的谗言所抵消。再加上我功归于上,过归于己,陛下十分满意,非但不会疑我,还会希望我多做些事……”

顶多,就是将会稽郡尉任嚣调到胶东,用这个干练老道的楼船将军,将黑夫一度把持的兵权接过去,如此而已……

只要手里没兵,黑夫不管多强势,依然只是个空降的外来郡守。

你别看秦始皇做事大气豪迈,可实际上,却极其熟谙平衡之道,异论相搅玩得炉火纯青。

朝中,王绾被儒生牵连而失势,李斯权倾朝野,他便扶持叶腾与之抗衡。叶腾虽然没什么根基,但却有黑夫这个好女婿,朝野两党异论相搅之势已成。

可一旦叶、黑略强,秦始皇的打压之手,恐怕又会下来了——真当“一年不能剿灭海寇,则胶东郡守换人”是秦始皇因为被方术士蒙蔽,随口一说的?到那时,直接让黑夫回咸阳,尊其位,却安排虚职闲差,一干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但黑夫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知道,任嚣上任后,自己绝不可能把持胶东兵权了,但他在本郡的布局已经足够,接下来,需要重新放眼天下和朝堂,放眼于未来。

于是黑夫便拉着妻子的手,对她说道:“一年前,我初来乍到时,曾以黑白棋为子,落子其上,思虑在胶东,旧族、诸田、士农工商,孰为吾敌人,孰为吾友,黑白分明后,该拉拢拉拢,该打压打压,该中立中立,该清剿清剿……”

“如今借着陛下东巡之威,郡人咸服,哪怕是诸田,也是大难临头,陛下已经决定,在离开胶东时,将诸田连根拔起迁徙他处,如此,则胶东尽是吾友,敌人仅剩下盗寇和海外反秦之士。”

叶子衿颔首,赞道:“良人真是天生政客,拉一派打一派,须臾之间,敌寇已成土鸡瓦犬之势。”

黑夫笑了笑:“所以我在朝野中树敌太多,我岂能不知?故而,哪怕是为了自保,我朋友也该越来越多才行!”

有秦始皇这座大山在上面镇着,想像胶东一样,把敌人干脆利落地干掉,那是痴人说梦,皇帝允许异论相搅,但绝不会允许平衡被打破!

黑夫不可能从肉体上消灭敌人,他只能多引奥援,得些朋友。

但哪些朋友能交,哪些朋友要保持距离,也得心里有底。

黑夫与李信之间,哪怕共事过,却也一封信都不能往来。

他与王家,有王翦做媒这层旧谊,王贲还是老上司,但在秦始皇面前,黑夫、王贲却必须形同陌路。

蒙恬兄弟也一样,勾搭是不可能的,最好得有点表面上的小矛盾。

公子扶苏……这水太深了,更是碰都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

总之,黑夫和掌握兵权的将军,或在军队里有威望的宿将,是绝对不能成为朋友的!

他的朋友,只能是现在看上去没什么大用,可有可无的小人物。

比如张苍这种博学之士,比如衰微到只剩下不到十名成员的墨者,比如除了种地啥都不关心的农家。

这几个月,黑夫看似上窜下跳啥都想管,可实际上,不管是结谊还是结仇,都如同外科手术一般仔细小心,因为一个不慎,就可能会触碰到秦始皇的逆鳞!

叶子衿越听越惊讶,黑夫的政治智慧,已经高到她赞叹的程度了。

“良人真是比我父还要阴鸷!”

黑夫不知道妻子的吐槽,继续说,他与李斯的政见已注定相悖,李斯绝地反击,夺了修书之任,寓修于焚,百家之学将绝矣,以李斯的尿性,可能还会顺便打击黑夫的潜在朋友们。

于是,为了保住他们,黑夫提议在官府教育中,新设工农之学,以秦墨和农家为基础,专门钻研工农之术,让先进的器械农技传遍天下。

因为印刷术和白菜豆腐给秦始皇留下了深刻印象,见黑夫有理有据,皇帝便欣然应之。

黑夫看重的不止是两家学问,想让墨者农家的知识学以致用,传播正确的价值观。

还因为,假以时日,培养出来的工农官吏,他们的价值观受黑夫间接影响,在政治上,也是黑夫的天然伙伴,这些基层小吏遍布天下,虽无重要实权,但却举足轻重。

这就是黑夫酒醉时,在那黑板上所写“联合工农”的含义。

黑夫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我谋的,便是终身之计啊。”

这的确是一辈子的工作,黑夫就像是一个驯化谷物树木的老农般,选出好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扶正早熟的秧苗,给它们松土施肥,然后期待自然造化影响下,获得丰收的金秋……

他不能揠苗助长,那样只会适得其反。也不能坐视不理,让山林里的野猪来将幼苗拱了,或是山火将农田烧成白地。总之,要种好这一亩三分地,还真不容易。

“妾明白了!”

叶子衿眼睛闪亮,既然黑夫有远谋,她也不是很担忧了:“妾只剩一件事想知道。”

这最后一个问题,叶子衿踌躇再三,最后还是严肃地问道:“良人的终身之计,到底是什么?”

黑夫一愣,幸好叶子衿下一句便是:

“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父亲想了一辈子,良人未来也欲争一争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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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44章 田官

时间进入腊月,胶东即墨城的秦始皇行宫内,群臣尚在讨论在咸阳设立“工学”“农学”之事。千里之外的南郡安陆县,县田啬夫尉衷却已起了个大早,带着属下巡视粮仓。

按照律令,衷身为农官, 这个月要“令告民出五种,命农计耦耕事,修耒耜(lěisì),具田器,总之,就是要为春耕早早做好准备。

衷知道自己能有今日这地位,多亏了弟弟, 连家族的氏,都是靠黑夫才挣得的。他生性老实本分, 除了种地外,其余事情不懂,只想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勿要给仲弟添麻烦。

忍着困意,朝脸上泼了点冰水,遏制打哈欠的冲动,衷坐到了官署中,指着县城附近的公田地图,开始给手下的田佐吏们安排工作。

“这片地开春要耕作,种稻与粟,这些则种黍与菽,其余的地,需要休耕。”

“田佐吏要召集各里田典,让彼辈编制田籍, 那些因犯法而收回的土地, 要算作公田,因爵位增加而给予的土地,也要重新记录在田籍上, 以免收租时有错漏……”

他眼神扫视手下们,严肃地说道:“按律,收取贿赂,匿民田,伪写田籍者,与盗同法!汝等可知道了?”

众人肃然应诺,衷这才点了点头,继续说其他事情。他也算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但要担的责任,也不少。

作为农官,尉衷不仅要管计户授田,征收田租和刍稿税,平日里还有三个主要工作:

其一,组织生产。衷在安陆,没事就带着人在县城周边的田地溜达,在田间看到游手好闲、群饮喝酒的,就上去呵斥,令这群黔首少年下地去,若他们不从,就要上升要拘留服刑的程度了。

“酒浪费食粮,故民间禁绝酤酒,在乡下,只能由里典来酿,每逢节令祭祀,分予各家一点,少酌即可,若是每天都醉醺醺的,寻衅滋事,哪还能下地精耕细作?”

朝廷还规定,哪怕是为官府做苦力的“居赀赎债者”,每逢播种和中耕季节,允许各自回家二十天从事农作,衷还得派人盯着这些人,别叫他们跑了。

其二,管理耕牛、农具等生产资料,秦的农业为六国之最,靠的就是牛耕和铁农具,当别的国家将铁器优先铸造兵刃时,唯独秦国,几乎将所有铁都用于农具……

铁农具比木石农具坚硬、锋利、轻巧,不但能够提高土地翻耕的质量,更能加速土地翻耕的频率和扩大农田面积,是农耕利器。

耕战耕战,耕的地位,尚在战之上,反正秦卒狠起来,赤身裸体都敢冲锋,要铁兵,打胜仗缴获就是了!

不过,在平日里,管理铁农具的田官,对来借用的百姓却很大方!

“假铁器,销敝不胜而毁者,为用书,受勿责。”

尉衷大概是第一百次向手下们强调这点了,无法购置铁农具农夫向官府借用,若工具自然损坏,不需赔偿,交还原物,官府写个说明材料备案即可。

“若是借了铁具的农夫因害怕损坏铁锄,不敢用力,那其效用,与木石何异?”

衷干了三十年农夫,对黔首的苦衷很清楚,所以他做农官这几年,也待民甚善,已经被县里尊为“长者”级别的人,乡社祭祀,总是邀请他来宰肉。

不过,同样是可以借给百姓的东西,耕牛就不能随便驭使了,若是鞭打太重破皮,或是瘦了太多,农夫和牛倌也要受到惩罚的。

“各乡、里拥有耕牛数量要报上来,提前分配好,优先分给有爵者,至于分不到耕牛助耕的人家,田典再去教他们一遍耦耕之术。”

这就涉及到尉衷的第三项重要工作了:从技术上指导农民生产。

除了耦耕外,甚至连每亩地撒多少种子,农官也要给那些耕作经验不足的小年轻科普。

“稻、麻,每亩撒种用二斗六升,粟、麦每亩撒种一斗,菽豆每亩撒半斗……如此撒种,不疏不密,利于田畴。”

此外,还有极其重要的堆肥沤肥之术,也得由农吏宣传推广,多亏了黑夫八九年前的创造,安陆县每个乡都已经普及了公厕,还安排了一个管公厕的人,在黑夫提议下,称之为“所长”,级别和专门养牛的“牛长”相当,也是没有编制的公务人员。

所长带着两个隶臣管堆肥之事,到了春夏时挑到公田。

眼看公田庄稼在肥料滋润下,几乎年年丰收,不少平民便想:为何我家的肥水,流了外人的田?所以在安陆,一些有条件的富户人家,也开始在自家门前修厕所,并不禁外人使用,城南垣柏家,甚至以卖粪而称富……

类似的情况,在大都会咸阳亦有出现,公厕业方兴未艾。

但在其余郡县,堆肥沤肥依旧方兴未艾,哪怕是关中,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也不是三两年能改变的。更不必说江南等地,甚至连牛耕都未普及,当地越人还在玩刀耕火耨,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一时半会还传不进来……

安陆农业局长尉衷不必烦恼这些,管好本县一亩三分地就行,但在胶东的行宫里,这一问题,却成了百官支持开设“农学”的重要理由!

……

秦始皇的巡狩并不是纯粹的游山玩水,虽然人马在不断移动,但一路上,在咸阳该办的政务,也一样都不拉下——皇帝都在每晚熬夜加班批阅奏疏,臣下哪敢偷懒?

按照秦始皇的习惯,臣子提出的建议,多半不是当场同意,而是让群臣加以讨论,最后汇总意见,再自己拍板。

于是乎,十一月到十二月这段时间,胶东即墨行宫,群臣便就黑夫提议设“工学”“农学”进行了议论。

廷尉叶腾极力支持这一想法,他追溯秦的历史说,商鞅变法时,出台的第一个重要的“一号文件”就叫《垦草令》!

此法令大体内容是,将一切阻碍农事的民俗、陋习加以整改,经济上打压知识分子,闲散人员和商贾,限制迁徙,让百姓只有干农活一条出路,以粮为纲,以农为本。

不仅在中央如此,为了在地方推行《垦草令》,还设置了许多农官,国家级别有“治粟内史”,郡上有“都田啬夫”,县上有“田啬夫”,乡上有“田佐吏”,里中有“田典”。

按照黑夫的理解,就相当于后世的农业部、农业厅、县农业局、生产大队、小队。

衷在其位谋其政,却对这些东西的深层原因懵懵懂懂,黑夫则再明白不过。

自有政权以来,政府就会直接或间接干预社会经济,根据干预强度不同,后世有了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之分。

但开创了统制经济的先河,莫过于商鞅的《垦草令》。

在西周春秋时,国家和劳动者之间,横隔着封建大夫、采邑、宗族等组织,这使国家无法对最广大劳动者的农业活动进行干预。

然而,秦却将这些中间组织统统干掉或削弱,商鞅变法后,秦对劳动者的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从农官的工作就知道,朝廷恨不得对农事每一个环节进行指导管理。

这种大政府思维,对推广先进生产技术十分有利,唯一的问题是,广大农官中,也有不少人是半吊子,或者出身低微,目光狭隘,堆肥沤肥、菘菜等新事物的利好,他们一时半会领会不到。

农官制度虽好,却唯独少了专业人士进行指导。

故黑夫敢提议设立“农学”,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觉得,在秦朝重农和农官制度基础上,进一步搞农业大学,政府出财力,农家出技术,培养农科员,让他们去往各地任职,让各级别农官,多一个“农业技术站”的作用,简直是水到渠成!

黑夫想的没错,对于“工学”,群臣尚存在一定分歧,但“农学”,却得到了几乎所有大臣的一致赞成。

最后秦始皇也钦定了此事:“仓廩之所以实者,耕农之本务也,秦以农立国,设农学可也!必使官吏黔首皆能效神农、后稷之事!”

“陛下圣明!”

群臣噤声,拜倒称颂。

黑夫则在心里暗暗算了笔帐:“天下四十郡,近千个县,至少需要一千名农科员,若这群人带着农家的技术去到地方,能给全国农事有多大的提升?”

若他们还能接纳黑夫和张苍“认识自然、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私货,将它们传播到全国,真是前景不可限量。

有了这个基数,未来哪怕这世上已没了他黑夫,谁能知道,中国不会出一位古代袁隆平呢?

这才是黑夫为这个国家和民族,谋划的“终身之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

秦始皇在胶东一呆就是月余,为的可不是白菜豆腐,做的也不止一件事。

就在即墨行宫群臣议论,决定设“农学”,使实用之学在这寒冬腊月里,走向欣欣向荣之时,城外的即墨田氏府邸,却一片愁云惨淡。

风雪刚停,即墨田氏的仆役同往常一样,打开大门,却愕然发现,一队黑压压的秦军,已经包围了这里!强弓劲弩瞄准门楣,顿时吓得扔了门板,跑去院子里禀报。

郡兵曹的官吏曹参,连同一队直属于皇帝的郎卫军,带着千余人,将即墨田氏府邸团团围困,并宣读了秦始皇的诏令:

“即墨田氏,举族迁至北地郡大塬,以实边塞!”

PS:第二章在下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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