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3.第624章 明月映万川

第624章 明月映万川

“请教状元公的采铜之学!”

姜启明向林延潮一揖后。

屈横江等士子,也如姜启明一并直起身一揖后,又重新坐下,远望而去如波浪前后起伏。

这近千士子的声势,连城楼上的官员都是动容。

这一幕仿佛如孔圣,当初垒土筑坛,于杏林设教,讲三千弟子,授七十二贤人。

又似王阳明在龙场,以天下为庐,开讲心学,士子云来,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

官员们不意,今日竟在此得见。

但见下方本是来叩阙闹事的士子,现在各个都面露郑重之色,向林延潮虚心求教。

这一幕实是匪夷所思。

林延潮袖袍一拂,也向士子们行以一礼道:“老子曾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吾学以一身而至天下家国,只在事功二字。是如明月映万川,天下之事,无不事功之事。”

林延潮的意思,要读书是读得越多越好,但要明道,却是越少越好,要想修齐治平,只在事功之中。如万千江河,共印一轮明月,合天下万物只是一理,我林延潮的明月就是事功。

这一句话令官员士子们沉思,事功是王道的外用,修齐治平里的治平之略,而林延潮却说事功,也是修齐治平之事。

众士子们心底虽都有疑问,但却无一人质疑,他们生怕错过了林延潮的下一句。

但官员们则不会这么给林延潮面子。他们议论道:“林中允所言,天下之事皆在事功之中,那么此将仁德至于何处呢?没有仁德为轨,又事得是什么功呢?”

另一官员不屑地道:“陈龙川叶心水尚掩饰以王霸并用,义利双行之语,将性理与事功并举,怎么到了林中允口中只剩下了事功?此与法家何异?”

惊世骇俗之论,必有惊世骇俗之语解之。

众士子们静候林延潮的答案。

风拂过林延潮的官袍,他似回想起往事:“数年之前,吾方中解元,返回故里,见我蒙师。蒙师问我读书初心为何?我答曰,修齐治平。诸位可能要问,要如何修齐治平,如何自身达天下呢?”

“当时蒙师说,儒字可拆为人需二字,人力有时穷,有时达,圣贤有云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力有穷时,独善其身,不劳烦别人,是为修身。力达者,上孝父母,中敬妻子,下爱子嗣,是为齐家。力更达者,出仕为官,为社稷家国谋事,是为治国。若达至天下,则可兼济苍生,是为平天下。吾师曾言,只要能作到如此,即可称之为‘儒’。”

城下城下一片寂静,连方才不屑的官员,露出认真倾听之色。

林延潮道:“这一次归省返乡,我欲再拜会蒙师时,他已是不在,但蒙师当初的耳提面令却一直记在心底。”

“自食其力,此修身之功。老吾老,幼吾幼,此齐家之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治平之功!”

“若行此三功,圣人所言‘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之大同之世还能远吗?”

“是故我等纵使没有荆聂之勇,唐雎之义,也可以言事功。以一身而推天下家国,若吾辈效此,三代治世可成!”

话音落下,停顿片刻,林延潮目光看向场下,但见近千士子此刻面上都是憋得通红。

人不独亲其亲,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是礼运大同篇里的话,天下大同,是孔圣一辈子的梦想,也是每个读书人心底的梦想。

陡然间如雷掌声响起!

众士子们神色激动,奋力地鼓掌。

这一幕连城上的官员也是被震慑。

张居正,申时行脸色都露出莫名的神色。

而几名官员议论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乃孟子的推恩之说啊!”

一名官员道:“春秋之时,杨朱言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墨子言不分厚薄亲疏而兼爱,皆入歧途,唯孟子此推恩之论,深入民心。”

春秋时期,杨朱说要我拔一根毛来作为天下人谋利的事,我也不干。而墨子说,不分亲疏,无论你是我的父母,还是陌生人,都对你一样好,这就是兼爱。这两种学说,最后都没了,两千年来国人还是奉行儒家亲(动词)亲(名词)之道,依亲疏等差厚待亲人,乡里,最后才厚待别人。

“林中允以事功言推恩,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治平之功,此功见德矣,此论新矣。”

“朱子之论,以性理释修身,再释修齐治平,林中允以事功而释,另辟蹊径,且无一句在虚,句句在务实,可身体力行,此为真事功。”

一名官员长叹道:“明日吾就让吾幼子拜于林中允门下,也不知他肯不肯卖我这面子。”

国子监祭酒周子义见台阶下士子们激动之状,则是难过,吾一生勤于儒学,穷三代治世之道,教学生不可谓不用心,但数年之功,却不如林中允几句话下,收士子之心,此难为情矣。

士子们的掌声好容易停了下去,林延潮继续道:“故而何为功?利人利己,是为功;何为仁?爱人爱己,是为仁,故功在其中,仁亦在其中……”

啪!

啪!

啪!

在场书生再度鼓起掌来,将林延潮说到一半的话,打断了……

不少士子都是举袖试泪,纷纷自顾道,朝闻道,夕可死矣。

周子义嘴中虚张了两下,也是闭了下去,神色中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儒家一直主张义命分立,崇义绌利,义利不两立。这是将义利二者,二元化了,但圣贤教我们‘惟精惟一’,义利二者不对立,要解决矛盾,一定要有‘一元化’的解决之道。

那么利人利己的事功,就是明月映万川里的明月,也是林延潮学说里,比陈亮叶适青出于蓝的地方。

“好!”

连站在城楼旁站岗的官兵,也是不由自主地鼓掌为林延潮的学说叫好。

众官员大惊失色环顾左右,见无数官兵脱去盔甲刀枪,站在城墙边听林延潮说听得入神,眼下说到妙处连他们也不由鼓掌叫好起来。

众官员见了这一幕,脸都青掉了。

这算什么?

眼下这算什么?

连本是自己人,与士子们对立的朝廷官兵,此刻都站在林延潮一边去了。

PS:感觉这一章远超我的水平。

(本章完)

634.第625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第625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些士子也就算了,但眼下连扁担倒了都不识一个一字的官兵,竟也为林延潮学说折服。

现在城下士子,城上官兵们都为林延潮摇旗呐喊的这一幕,着实打了这些官员的脸面。

怎么人与人差距就这么大呢?

同样是劝说,自己上阵被人喷回来,但林延潮却将劝说变成了自己的讲学。

官员们不知正因林延潮讲得并非玄妙的大道理,即便不通文墨之人,也能切切实实的明白。

看着屈横江,姜启明等士子们脸上的兴奋,以及被一下子点燃的热情,林延潮也不由为之感染。

这样的感觉,好似一个落难之人在荒原里行走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连说话都忘记,但突然一天遇到一群同样要走出荒野的人。

有什么能比与志同道合之辈一起,为了共同理想而努力来得更幸福,因为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前进,这就是吾道不孤!

林延潮又是数度想开口,但数次都是还未说,即被众士子们的掌声打断,不由无奈最后不由伸手按了几次,众士子们方才停下。

林延潮方才开口道:“圣贤之言片语,意有千万解,唯有事功方可思辩,躬践圣贤之意,故而行而后知……”

朱熹讲先知后行,将知行分为两体。

王阳明反对朱子的看法,他说知中有行,行中有知,离知怎可谈行,离行怎可谈知。真知即是行了,不行不足为知之。

王阳明将知与行二元,看作一元,这就是知行合一。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无数人从知行的迷茫中走出。

也以此奠定了王阳明儒家大宗师的地位。

不过林延潮话音落下,部分士子心想,这不对啊,朱子说知而后行,王阳明讲知行合一也就算了,你林三元为了强调事功的重要,也不至于讲行而后知吧!

一名士子起身有几分底气不足问道:“状元公,学生有一不明请教,朱子有言,论先后,知为先,行为后;论轻重,知为轻,行为重。”

“正因行为重,故而不得不慎之,若是不知而行,不学而行,如此实可忧。”

此士子这么说,众人都是深以为然。

城楼上刘一儒,洪鸣起几乎要拍掌叫好了,但看左右官员都替林延潮担心,这才没表露出来。但他们心底把不得这士子将林延潮问难道。

行而后知,对于现代人很好理解,这就是实践出真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对这个时代的士子们,就足以颠覆他们的世界观了。

林延潮不假思索地答道:“学海无涯,唯有以苦学为舟,为学难道就不是行吗?天下之事,无不事功之事,躬践知之是为行,为学知之亦为行。为学不害人而利己,功也。无学是为无功,无功是为无知,故行为知先……”

激烈的掌声再次将林延潮的话打断。

连方才询问的士子也是神色激动地向林延潮道:“学生冒昧,状元公之论,学生心悦诚服。”

而洪鸣起则是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刘一儒也是面色铁青,真是没什么可以难倒林延潮的。

掌声稍歇,一名士子问道:“请教状元公,为学为功,我儒者还需以何为功?”

林延潮答道:“为学,自食其力,皆修身之功。”

王学虽提出知行合一,但又说圣人之理,吾性自足。于是王学各派围绕也要不要'为学'争议。

到底是明心见性,不学而明,还是儒家正统的勤学内察自省,以学而知?

王学中泰州学派里颜钧这一脉,专讲率性而为,自省自悟,有一扫古人之刍狗,自开一片乾坤之说。

此论迎合取巧,很受下层百姓的喜欢。但林延潮明确反对这一点,泰州学派这点与孔子学而后仕的主张明显背道而驰了。

“父母恩养,跪乳而报,子女赡养,反哺之义,手足之情,既长且久,皆齐家之功。忠君报国,兼济苍生,皆治平之功。”

林延潮说完,一名士子突然道:“状元公所言兼济苍生,尚可理解,但古人有父而莫知其为父,虽有君而莫知其为君,故未有忠孝,亦未有不忠不孝。”

“说一句诛心之话,此天下乃朱家一家一姓的江山,保朱家江山于我何利?于百姓何利?无利之功何以言功?”

狂悖至极之言,官员们一并咆哮。

此何心隐之流劣徒。

真无父无君之言。

张居正眉心一动,何心隐就是说了这样的话,而且还四处讲学,才令他动了杀机。

申时行也是为林延潮捏一把汗,这话若是解释不当,那么方才林延潮一番长篇大论可谓前功尽弃。

林延潮心道,这年轻人真无知无畏,什么都敢说。林延潮答道:“汝可知道亡国,亡天下之辩?”

“敢问状元公,何为亡国,何为亡天下?”

林延潮道:“昔崖山之后,宋祚倾斜,元以北夷入主中原,我中华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此亡国亦亡天下。百年之后方得太祖驱除胡虏,复我中华,正吾衣冠,传祖宗姓氏,使日月重光。”

“我中华之民自有我中华安之,岂可夷狄治我中华之民!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绝我衣冠,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可谓之亡天下。故保国即保天下,天下之兴亡,匹夫有责矣!”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真振奋人心之语,可以联想后世之时,中华每到了存亡绝续之时,总有仁人志士喊出这口号来。

鼓掌声顿时响彻长安右门上下。

热泪滚落儒衫,士子们都是边试泪,边鼓掌,拭泪后鼓掌,鼓掌后试泪。

问难的士子也是心悦诚服,向林延潮一揖退下。

一名官员向周子义问道:“周祭酒以为林中允之言如何?”

周子义眼角有泪花闪动,然后缓缓道,此言非一世之言,言者非一世之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居正默念了几句后,对申时行,曾省吾道:“圣上在宫中必是久侯本阁部先去面圣!”

申时行,曾省吾一并躬身道:“恭送元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