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3章 真火炼魔

宋淮掌天道,据星占,当下更跃举无上、靠近永恒,立于此般高处,还有太阳宫加持,扮演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昭帝!

可以说在这一刻,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然而以目视之,根本看不出入殿的两尊吴斋雪,究竟谁真谁假。

这是……怎么回事?

心湖上的天衍局,棋子密匝,已敲得火光四溅。

黑白两龙如剑斗,执剑者即对弈者。向来坐在棋盘两边的人,身形慢慢显现,于这湖心亭,于过往漫长的时光。

身材高大的老者,此时执棋而悬。坐在对面的道人,以玉簪束发,手中抓着一把棋子,悬在棋罐上,眼前却不看着棋盘,而是怔然看着对面的弈者——

他们在棋桌上对视,在风乎舞雩的春郊对视,在很多个时刻很多个地方,一再地对视……是师视其徒,如父视其子。

当年当日,理衡城中!

跌落长街的陈算,仰首怔望。眼中有恍然,有哀然,有释然,唯独没有恨!

那一刻宋淮从天而落,与之对视,如在天师府内湖心亭。

“您是我眼中的第一弈者。然而古今豪杰,跃于棋外者众。规行矩步,胜不得这浩瀚人间……”

他们一起手谈了许多春秋。棋盘这一边的陈算,也从抓个棋子都费劲的总角童子,变成后来信手落子的太乙真人。

长街之上生机流散的他,只是吐着血说:“师父!您一生在【方寸】,我执剑于【方外】,执意为您争一线。可今日方知,唯我独在方寸中。”

“当年您在那么多蒙童中,选择了最孤僻的那一个,告诉我君子守穷,终岁不嗟,跟我说天机循常,唯算能穷……儿时手谈的那一局,我从来没有走出来……”

泛着铜锈的长剑,跌落在长街,哐哐当当。熙攘的行人,还在奔波各自的生活,匆匆忙忙。

师徒相逢于人海,相见于彼此。

最后陈算抬起手来,食指在前,五指如阶梯而错,缓缓举向天空:“所谓‘必得天机一线’,这是我最后的所得,便还了您……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

“大景永昌,太乙……数终!”

当年当日,宋淮抓住了那只逐渐冰冷的手。

而此时此刻,戴着天道冠冕的他。五指紧握,却只握到帝座扶手……灼热得如同太阳碎片!

事实上天衍局很久以前就只能自弈自演,他跟自己下棋,倒也不曾孤独。但后来有了陈算……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陈算,可以有偶然的妙手,帮他把对局往前推。

理衡长街陈算最后的留赠,让这一局走得更远。

天机演于棋盘。一滴冷汗,自鬓角滑落。

“陛下。”近臣在旁边小声提醒:“该开筵了……”

宋淮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于是近臣面向大殿,往前一步,高声道:“鳞虫之长谓之‘龙’,服章之美谓之‘华’,古往今来,昭日不朽,天下四方,飞龙在天——请诸位……试论龙华!”

这便是本次盛会的题。

由神都大员们提前议定,于太阳宫中封存相关记忆,今日才取出。

殿前的金乌香炉,点燃了一支檀香。殿中鸿学各有所思,他们将在香尽后,开始立论,彼此攻辩。

就连两个气质迥异的吴斋雪,也都没有说话。像是并不准备现在就改变历史,要让历史已有的陈论,再来一遍。

黑衣的吴斋雪负手而望穹顶星斗,颇有“居高小天下”之睥睨。

白衣的吴斋雪安然自若,抱臂不语,似已成竹在胸。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

一切还能按部就班吗?

宋淮呵了一口气。“又是大旸辉煌,永恒不朽那一套。虽不出错,亦不出奇。”他轻轻地按着扶手:“陈腔滥调,朕已听得厌了!”

太阳宫中,骤静一时。

列座的金衣大员纷纷抬望,不明白他们年轻的皇帝陛下,为何突然就变了圣意。

须知这考题都是提前就拟好,皇帝也亲自批示认可,才会放到太阳宫里。在经筵已经开始的此刻,突然变卦,简直视国家大事如儿戏!

他们都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重臣,各自的智慧性格都没有改变,对于所谓“圣意”,当然也有自己的反应。

但冥冥之中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自己似乎应该对此感到意外。不是对皇帝的改口意外,而是对当下的整体感受……好像本来不会如此发展。好像人生的戏本,偏离了原来的故事框架。

可谁又看过这一生的戏本呢?

这莫名的空落,让人困惑。故一时都沉默。

唯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陛下此言差矣!”

众金衣大员循声望去,只见太傅孟宣昂声正坐,言敲金玉:“持国之正,如日之昭,我泱泱大旸,恒照万古,何须求一‘奇’字。持正者一往无前,取奇者每入歧途。您所说的陈腔滥调,正是多少年来的持国正论!陛下岂可不察?”

孟宣在历史上就是敢言之臣,直言谏君非止一回,会在这时站出来也不稀奇。而他还有一个身份……正是先皇所遗的四位辅国大臣之一。

其为明德朝太子太傅,在太子登基,东宫官署解散后,超擢为“太傅”,权倾朝野。

宋淮忽然意识到,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昭帝,还并没有真正掌控权力。“擒杀四贼”的大事还没有发生。

何似于此刻他这个名义上的大旸皇帝,太阳宫之主,实际上并不真正掌控全局!

《旸书》之中关于这段夺权的记载非常简略,就连时间线都是模糊的,只笼统地说了句“弘治年间,擒杀四贼”——旸昭帝一共只有两个年号,分别是“弘治”和“丰阳”——至于擒贼的过程,更是一笔带过,只说“四贼乃斗,三日夜未止。夜召八侯入京,遂诛”。

整个记载都透着神秘,就差明晃晃地写一笔——此中有隐情。

而《史刀凿海·旸略》之中……

宋淮悚然一惊。他忽然发现,他正在遗忘那段历史文字!曾经镌于时光的文字,正在大片大片的消失,即便是以他的修为,也只能捞回只言片语。

他深深地注视着孟宣,直到这位正当年的太傅,面容渐渐改变……变得年迈了许多,五官疏朗,面色红润,冠带之下的长发,已经褪为银白。

在这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中对视,旸昭帝看着旸国太傅孟宣,宋淮看到了颜生!

天道冠冕之下,宋淮面无表情。

既然龙华经筵重开,现世唯一一位旸国旧人,岂有不赴之理?

早该想到的……

那位正在帝魔宫中同七恨对峙,岂会叫七恨轻易脱身来此间!

现世时序的颜生,正在万界荒墓里,代表宋国参与荡魔战争。

不得那一位点头,何以登至太阳宫?

昔日太阳宫中一场大火,烧掉了颜生对于未来的指望。满腹经纶的一代名儒,从此孤老书山。当下登来经筵,于此代行太傅之职,不知算不算……“重温旧梦”。

“先生,我总是读您的文章!今日之旸国,是你理想中的大旸吗?”宋淮问。

殿中唯一一个不披金衣而披青衣的官员——‘起居注令史’都着青衣,以示青史不改——在自己的座位上,提笔写道……“天子问于帝师!”

颜生端正地坐在那里,手握一柄戒尺。旧旸的金衣,予他以迥异于平日的威严。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而口中道:“自然不是。但或许也是。”

不是。是因为他和他的太子殿下,还没有来得及创造他们理想中的大旸。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也只不过是故纸堆里的风景,远不是他们当年所畅想的未来。

是。是因为此地正是太阳宫,当下正是“龙华经筵”,正是争夺“未来”的地方!

“先生多愁思,未老而先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么或许!”

宋淮在帝座上一拂大袖:“跃于方外,飞龙在天。守于方寸,章天之华!便以此,再论龙华罢!”

皇帝拥有最高的权力,哪怕只是在名义上如此,那也是最高的“名”。至少在这太阳宫里,他可以直接修改考题,而不必先赢得同太傅关于“正奇”的辩论。

颜生抬眼看过来,那眼神非常明显——

你跟姬凤洲学到真本事了!

“微臣愁思为大旸,伤疲为天下。然而老不自以为老,为国多加餐!”颜生在三公的位置上站起来,迈步往殿中走:“既然陛下执意改题,臣请与论!”

所谓龙华经筵,皇帝为总裁,大旸三公亦是主裁之一。

现在裁判要参赛了!

颜生并不隐晦自己的不满,也不掩饰直面历史节点的决心。历史上吴斋雪没有到来,旸昭帝没有改题,作为裁判的旸国太傅孟宣,更没有亲自下场……一切都变了。

场上的金衣大员,目光在皇帝和太傅之间游动,未能解读二者穿越时空的暗涌,但也敏锐地感觉到,两位今日有些不同。

宋淮端正了坐姿,以示对帝师的尊敬:“便请先生,将这愁思予天下。”

颜生代表的是那一位,他肯下场和吴斋雪打擂台,有什么不好?

直至此刻,宋淮才真正感受到旸昭帝这一层身份的超然之处。换作其它的任何地方,他哪里能在这两位面前,坐山观虎斗?

他才感到自己不止是柴薪。在危险之中,还孕育着机会。

就像造化洪炉不止焚身灭魄、炼道吞珠,还能生化万物、脱胎换骨。

他接受旸昭帝的身份,履行职责,掌握权力。又借着这层身份,突然地更改考题,就是为了翻搅局势,寻找死局里遁去的一。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

倘若这两位就要以这场经筵分出胜负,作为出题者和总裁的他,是不是也会成为被争取的目标?

这么多年的天师生涯,他深刻懂得一个道理——

对错都不是灰飞烟灭的理由,没有价值才是!

……

……

荡魔战场上,颜生带着他的戒尺,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卷书,从空中跌落。

宋军固然一时群龙无首,魔军更早就是无头苍蝇。这局部的小小松懈,丝毫不影响整个大战场的胜负。

随军来镀金的原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车光启,死死拄定宋旗,不停地呼喊周边宋军“向我靠拢!”

国相涂惟俭临行前再三嘱托——“此行益国,只要宋旗不倒,便是大功!”

无论局势如何变幻,他也只做这一件事……让宋旗在荡魔战场飘扬。

那本落地的书他也看到,本能地伸手欲接,却见奋笔疾书的钟玄胤遥遥一招,将此书拿在手中。

留在车光启眼里的,只有一闪而过的书名——

《红泥记》。

颜生先前持之为武器,扫出大片白地的书,竟是此本!

该说果然是旧旸时代奉书至今的大儒吗?拿一本普通的书,就有横扫魔界的威势。

宋国毕竟是有名的文教大国,车光启也是考出来的官位,自然读过这部经典。

《红泥记》的剧情很简单——

「中古时期,人们以红泥封信。

而这个故事的开篇,就是一位刚刚杀穿敌阵、站在血肉泥潭里的将军,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然后拔剑自刎。

将军的亲卫拥近前来,发现信封上红泥早失。

许多年后将军的幼子长大,拿着这封当年的信,踏上远途,寻找父亲身死的真相。

整本小说都在探讨一件事——或许信上的红泥,就是脚下的血泥。」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剧匮投来严肃的眼神。

“它并不普通。”钟玄胤笑着说:“你说的是纸张,我说的是故事。”

主持着《荡魔演义》小说基础架构、以刑电作为织书之索的剧匮,刑目已半掩:“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钟玄胤摇了摇头:“余季同是小说《红泥记》的作者,也是小说真圣虞周的学生。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写这部小说,就是为了隐喻那部佚名之书……但《红泥记》若是真的关切了那部书,又不可能完整地流传下来。”

“所以它一定是有特殊的解读方式……又或者它只是带了一点暗喻作为钥匙而已。”

他微笑道:“我想再看看。”

史家一以贯之的理想,始终是历史真相。

虚悬空中的《荡魔演义》,正微微摇颤,钟玄胤执笔的手……正在颤抖!

当四凤飞离,龙魔君提金瓜守在帝魔宫外,为荡魔天君护卫。当幻魔君于残面中挣扎着完整自我,当恨魔君重构三十三重天……

这部小说的发展,已经难以为继。

须弥山上坠落的永恒禅师,是超脱路上的失道者。

可他在跃升路上,利用对未来的窥探,无所顾忌地掠取优势,过度强化了他于《荡魔演义》所选定的主角……

导致剧情崩塌了!

「本该是九大主角联手荡魔、彻底改变魔界的史诗。

后来却发展成如意仙、云顶仙、驭兽仙三强争霸的戏本。

再后来长寿仙和因缘仙又上演背叛和野心,万仙之仙站出来直斥驭兽仙为主导世界暗面的幕后黑手……成了一部阴谋大戏。

故事的发展越来越离奇,云顶仙死而复生,如意仙干涉现实。不再掩饰的驭兽仙,展现九万种神通,横扫九州!成为小说世界里必须要解决的大反派。

可本该作为终极目标的魔界,却在这个过程里,被主角们遗忘了……」

“驭兽仙以为只要不择手段地走到那里,他就能解决一切,事实上他什么都解决不了。到最后他都不会有走进魔界的机会。”

钟玄胤仍在艰难地执笔,但已对生出自我意识的故事人物做出判断:“即便小说家的圣物,蒲顺庵的文笔,还有你剧匮的架构……都救不了这部演义。”

在这样的时刻,他当然是遗憾的。

但是他看着剧匮笑:“何必这样忧愁地看着我。对于史家来说,生死不过文字的句读。能够参与这样伟大的战争,执笔这样一部宏大的故事……作为史家和小说家,我都足够满足。”

《荡魔演义》的失败,将会给这位执笔者带来最直接的反噬!

这是改写万界荒墓的巨大因果。

即便手持虞周之笔,悬举《左志勤苦》,有毋庸置疑的登圣武力,在《荡魔演义》失败的那一刻,他也不可能扛得住瞬息。

所以剧匮才会那么着急,要他抓紧时间,周圆此书,挽救这个崩溃的故事。

但钟玄胤已看透。

“小说是高度自洽的产物,外力的干涉必然导致冲突。对《荡魔演义》施加意志的,又何止熊稷?或许从一开始,路就错了……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试图改写魔界的同时,我也被他人之笔改写。”

“现在我才明白,在某种意义上,小说家和史家的路是相通的——都需要不为外力所改的定力,才能一以贯之,兆字恒成。”

“此路已然不成,诸君另行别路吧!无谓再为我一人之生死,徒耗现世之气力。”

在最后的时刻他直接放手,将虞周的圣笔丢开,任由身前的皇皇巨著,散为漫天的飞纸,如群蝶翩翩。

璀璨仙光下,白纸墨痕,皆为陈篇。

“生既无憾,死有何悲!”

钟玄胤哈哈大笑:“吾命休矣!”

他虽大笑,而眼含热泪。

《荡魔演义》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作品,而是人族多少年来,对于“荡魔”的期待。

十篓废纸留一字,删删改改血作诗!

多少心血在其中,多少人为之奋斗,倾注了多少的资源!最后竟成了……一堆废纸。

钟玄胤的道躯,从执笔的手指开始崩溃。

然而在下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只手很适合握剑”——钟玄胤正这么想着。无论多少次看到这只手,这总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这个念头竟然掉了出来!

心中的想法,在如意仙术的推动下,演成了真。

下一刻,肩膀上的那只手,直接探进他的血肉,抽出了他的臂骨,并执之以为剑,往前一挥!

钟玄胤的眼中,看得到奔如洪潮的因果。

还没来得及为手臂的剧痛而呲牙,便见一剑而潮开。

这一剑,竟然将改写魔界不成所反噬的因果……斩碎了!

这时候耳边才听到熟悉的声音——

“不得不说,不愧是史学大家,很懂得如何在历史上留下深刻的剪影,最后的台词很漂亮。之后我若身死,当效左公!”

然后那个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臂骨放了回去,还贴心地用剑丝缝合了血肉。

钟玄胤活动了一下完好无损的胳膊,有些后怕地道:“可别乱说话,咱们还是要避谶……”

看着姜望故意投来的疑问的眼神。

他又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童言无忌。什么生既无憾,刚才说的不作数——这广阔天地,老夫遗憾颇多啊!”

“那就愿它少些。”姜望说。

钟玄胤终究未能在小说里改写魔界的本质。

但在书外,从帝魔宫里走出来的姜望,改写了他必死的命运!

“写字很简单,无非提剑为一横!对了。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忘了问——”已经抬步往远处走的姜望,忽然又回头:“我懂文学吗?”

“你何止是懂!”钟玄胤鼓起掌来:“姜道主简直盖世文豪!”

“小说家就是喜欢讲瞎话。”姜望笑着说:“我的文学修养,最多也就前五水平。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过谦则近伪啊姜道主!”死里逃生的钟玄胤,此刻有迥异于平日的跳脱:“咱可是正经的史家传人,诚实是我的美德!”

“哪里的前五?”天空的‘诸劫之眼’,传来了轻笑:“白玉京吗?”

《荡魔演义》崩溃了,关于万仙之仙的篇章,却被这枚劫眼吞咽。近千张稿纸,都如飞雀自归,混同碧色的游电,飞进劫眼中。

改造魔界能不能成,且是两说。该收的工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就叫职业信誉!

唯独剧匮不解风情,投来严肃的注视:“你来了这边,帝魔宫那里……”

指悬玉皇钟的余徙,亦关切地看来。

姜望摆了摆手:“七恨自有祂的去处。”

这身形渐渐消失,如随纸蝶飞去。

剧匮以刑目巡魔界,接连两次改变魔界的方案都失败了,即便心性坚定如他,也不免感到一丝疲惫。

如此艰难的目标,真的能够在当下完成吗?

钟玄胤却是静静看着姜望离开的方向,忽然道:“今天是道历三九四六年,还有十四年,就是最新一卷《史刀凿海》面世的日子。”

剧匮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位老战友,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件事。

钟玄胤道:“这段时间我帮先生整理文稿,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这一个甲子的当代历史,根本绕不开他。”

“他几乎存在于每一个关键的历史时刻。”

“不,应该说,他在每一次关键的经历里,都深刻地影响了历史,使之变成关键的历史时刻。”

他的语气郑重:“如果换我来主笔,我会先写道历三九零零年的庄国枫林城凤溪镇,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剧匮隐隐有些了悟,但毕竟对史家的力量还不那么理解:“这不就是你写的传记吗?”

钟玄胤在很久之前,就开始执笔《太虚史记》,并以之为成道的方向。在这个过程里,也为太虚阁里的每一位阁员,都单独作传。

所以大家都一口一个“钟先生”,对他态度很友好。

都说某几个阁员脾气很差,钟先生可从来没遇到过。

钟玄胤摇了摇头:“《太虚史记》是从太虚幻境的创造开始写。但或许,我该从道历三九零零年的庄国枫林城开始写。”

这就意味着,以前他认为太虚幻境是改变世界的关键,现在他认为……姜望是那个关键。

剧匮一时沉默。

而钟玄胤继续道:“道历三九零零年,是最新一卷《史刀凿海》开篇的日子,也是他出生的日子。”

“他的出生并不是传说,但他的每一天都没有虚度。如果让他走完这一个甲子,完整地改写一段历史周期,他会走到什么境界?”

“超脱共约已经把他抬上了永恒,而他还在不断地往前走,不断推动历史……也许这就是他超越一切的路。我当提笔,助他证之。”

……

帝魔宫中并不幽冷。

七恨已赴龙华经筵,此地一霎变得明朗。

姜望已经回到了这里,正努力地还原出一张面孔的幻魔君,被他轻易地捏在手心——先前同剧先生摆手的时候,就顺便地把这位魔君请来。

他在对位限制七恨的同时,也被七恨所限制。

现在七恨去补全旧憾,于他也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幻魔君就成了那个幸运儿。

“姜道主!”这张假面疯狂变幻,无数次地拓展又崩溃,但还勉强挤出了一个完整的下半脸笑容:“我们很早以前,就在草原见过!”

“是啊。”姜望淡声道:“那次可把我吓坏了。”

“确实……仪容欠佳!”幻魔君勉强笑着:“姜道主原谅则个,眼下多有失礼。容我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再来拜会……”

姜望随手一捏:“别太客气。”

立见魔气滚滚,如失火之烟。宫殿之中,响起幻魔君凄厉的惨叫,一起遽湮。

宫外立岗的龙魔君,手拄金瓜,目不斜视,从头到尾并不关切前同事一眼。但是掌心的汗,已将握柄濡湿。

“果然如此!”宫殿之中,姜望的眼中,有了一丝了然。

此刻在他掌心,不死不灭的幻魔君,已经彻底地消失了,唯有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

它的形状很粗糙,像一块拓片。其上有非常微小的道字,已经被岁月蚀得模糊,但还隐约能见——

“绝巅之限”。

果然……

这里是万界荒墓,是诸天的坟场。

根本不应该有生命。

魔是一种造物!

将这迅速风化的拓片随手丢开,又将两卷魔功——《至尊履极帝魔功》和《诸天魔帝尊赦录》——放到了帝魔大座上。

幻魔君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被真正杀死。超脱共约上签名的存在,不曾真个对他动手。

这两卷魔功,姜望已逐字读完。

两卷魔功,分别代表魔祖与赫连弘对于“帝魔”的表达。

魔功上的修行注解,则是宋婉溪视角所经历的魔界。

姜望读这两卷书,是从三个视角阅读这个世界。

他亲手推动的荡魔战争,接连两次对魔界的彻底改造,也在加深他对魔界的认知。

既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知行合一。他越来越清楚地认知到——他阅读的并不是万界荒墓,而是“魔界”。是被魔污染后的“终末世界”。

魔给此世带来了怪诞的生机,魔也永远地改变了这里。

今日他集现世诸方之力,要变革这个位格如此之高的世界,但事实上在好几个大时代之前,就已经有这么做的了……那应当就是魔祖!

“仰之弥高啊。”

说着他伸出他的手,五指虚张,灿然有金焰,而后转赤,而后泛白。

站在大殿角落的宋婉溪,默然望着那独立于帝魔大座的背影。

但见长身如剑,只手……覆魔界!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一瞬间就席卷了整个魔界。

八大魔宫,无垠魔土,无处不在,无所不燃!

它落在人族战士身上,如一朵虚幻的花。落在魔物身上,虽有灼痛,亦不见伤。

然而此间魔气不断地消解,放眼望去,乌泱泱的魔土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天空大地,都有滚滚暗沉的轰隆声……仿佛这个世界的哀响!

举魔界为仙界,永远的改变万界荒墓……这当然是一个伟大的目标,也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

九大仙宫举仙朝,无人响应。

《荡魔演义》写魔界,溃于外力。

但姜望从不是一个把希望放在他者身上的人。

在两个方案都失败后,他直接开启第三个方案——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是为……

真火炼魔!

感谢书友“食客bles”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9盟!

感谢书友“尘世迷途老书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70盟!

感谢书友“談笑有鴻儒”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71盟!

……

下周一见。

第2824章 始于焰花

在茫茫宇宙,诸天尽头,盛开着一朵绚烂的焰花,其焰心为金,内焰为赤,外焰为白。

上昧之金,在其尊贵。中昧之赤,在其赤诚。下昧之白,在其皎洁。而尊贵、赤诚、皎洁的尽头,都是“不朽”。

无以计数的目光,有真实的重量,将这朵焰花周边的虚空,碾压得近乎坍陷。

然而所有真正触及焰花的视线,都会被它点燃……是以此花曳尾无数,乍见似它花开太艳,开出了姹紫嫣红、多彩的丝带!

唯有永恒的目光,才能落花而不朽。

才能看到这朵盛开的焰花中,那个荒芜枯寂的大世界!

但即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多也不愿久视于它——因为三昧真火,久灼而知。

谁也不愿成为那句“而后焚之”的注脚。

轰轰烈烈的荡魔战争,自这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诸天所见。

曾经姜望对峙七恨于帝魔宫,放开见闻于诸天,示诚于万界,像一个热情的东道主,请天下共飨魔宴。

可惜诸方兴致寥落,与宴者还各怀心思,前不举仙朝,后不循剧情。姬凤洲制约超脱则天下响应,余徙以仙替魔则鸦雀无声……还将一部好好的《荡魔演义》,拉扯得支离破碎。

现在姜望趁着七恨远赴经筵,只手覆魔界,彻底关上了门!

关于那场荡魔战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魔界内。

而魔界,在姜望掌中。

他身在帝魔宫为魔界所容括,他掌覆魔界,将魔界所包容。

在这座不朽的宫殿里,他亲手杀死了帝魔君赫连弘,送走了七恨吴斋雪,请来了幻魔君,现在翻掌而举剑指炉。

无尽的魔气在炉中消解,浩浩荡荡的荡魔大军,却为剑指炉所悬照,如在琥珀中。

余徙已经不再主持对魔族的剿杀,而是催动玉皇钟,加强对魔土的镇压。在荡魔天君炼杀魔界魔性的过程里,他这个荡魔总帅,总要帮忙按着……

大军主力各司其职,继续以雷霆涤世,继续以净雨洁魔……各自为炉火添柴薪。

倒是孤零零的恨魔君楼约,一时竟没人看顾。他也如网中之鱼,扑不起什么浪花了……虽能拳翻三十三天,此时望天却不语。无论哪一重天外,他似乎都看到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

一个不朽的世界,拥有等同于现世的位格,以永恒的枯寂,迎接诸天的陨灭。却在这一刻,燃烧在姜望的“剑指炉”中。

曾以此炉,炼化欲魔功,炼出红尘劫,今炼整个魔界!

昔日剑横太古皇城后,几乎所有存世的超脱者,都推动或者默认了姜望的超脱。

愿意为他抗声的青穹神尊,也因他自己的点头,而选择认可。

他就在这些不朽认知的托举下,借超脱者的共识,完成了史无前例的“空证”。

明明还没有走完自己的路,却证就了永恒。

他是超脱之下绝对的无敌,古往今来最强的绝巅。

可一旦被迫成了超脱,也只不过是“空心”的永恒。虽有其名,有其形,却内空其质——这大概是很多人的认知。

但现在这种认知正在被颠覆。

从他主动推动荡魔战争,让七恨一先,而七恨袖手。与七恨对峙,而七恨无机可趁。

到现在竖起剑指炉,以三昧真火炼魔界。

这无上的手段,哪里是残缺的永恒!

“曾经依靠仙师一剑护道,才能够站在伤重的阿弥陀佛面前,凭借着仙帝道躯,才得以轰杀永恒……”

田垄之间,忽有慨声:“现在他自己站在那里,只手将万界荒墓容括,就已经取代彼世,成为诸天的终焉,迎接万界之寂灭。”

“用一朵焰花,盛开他的不朽!”

这是红尘之门内部的空间,不知何时铺开了齐整的田垄。

四四方方,俨如尺矩,有人垄间行。

此人穿着一件短襟麻衣,裤脚高高卷起,赤着脚懒懒地往前走,走一步甩半天浊泥。

说这人懒,却还种地。说不懒,手里的一把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已经洒了半天。

除了一真覆灭后、道历新启前的那段无序时期,祂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但所有看到祂的人,都能很明确的知道祂是谁。

因为祂戴着一顶非常显眼的高冠,像一支笏板插在头上,上面写着清晰的墨字——

“沈氏执先,不能简介。春秋无闲,夏冬多眠。小事莫来,大事必逃。不大不小,庸人自扰。”

受阻于红尘之门的孟天海,曾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最深的秘密,于他不得见。曾问红尘之门里,究竟种下了什么。

他往而迎战姬符仁的时候,或许看到了答案。也或许没有。

因为值守者的不同,红尘之门的内部空间也会随之改变。

但现在,春秋大闲人的答案已分明……

祂在这里,种的是“黍”。

只不过播种者并未专注祂的田垄,前头独自犁地的大青牛,倒是传来了疑声:“你是说……关起门以后,他现今正在跃升?”

沈执先语气散漫:“他其实并没有遮掩,也无法遮掩。只是你不愿意被他了解,没有往那里看。”

“哈!说不愿被他了解,倒也不至于。”大青牛慢慢地往前走,瓮声道:“我只是对这样的三昧真火……有些惊惧。”

其所牵动的,并非寻常的曲辕犁,而是一柄六尺长剑!

此剑悬空而行,落下丝丝缕缕的剑气,将掠过的田地一寸寸翻整。

“三昧真火并不是什么古今罕见的神通,哪怕抛开绝巅神通,它也排不上什么名号。但自古以来,人不因神通而强,神通因人而名。”

“他这一路的经历称得上坎坷,也有很多人给了他帮助,这些人间三昧,都是这朵焰花的资粮——姜望把这道神通养得太好了。才有今天焚魔炼界的威势。”

沈执先道:“现在他炼化万界荒墓,了悟万界荒墓,也替代万界荒墓,成为诸天寂灭的终点……从这一刻起,诸天向他坠落!他也在永远地觉知诸天三昧,不断洞察宇宙。”

“颠覆历史,永革魔界,承诸天之罪,焚诸天之业,全永世之道!”

“他凭借《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所举的永恒,以当下这样的方式跃升,是一条所向无敌的路。”

祂丢了一粒黍种到嘴里,滋味复杂:“钟玄胤得司马衡耳濡目染,毕竟久住史书,岁月自灵,他有一点说得没有错……如果让姜望就这么走完这一个甲子,祂大概真能登证古今无敌的永世超脱。”

大青牛铜铃般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惊色。

十四年……

在沈执先的判断里,姜望炼化万界荒墓、彻底改写魔界,还需要十四年。十四年后,姜望就可以完成这场前所未有的跃升,证魁古今!

大青牛很难相信这件事情,可又无法不信沈执先。

“即便是大老爷当年,在天庭的重压下证道,改写人族命运,也没有如此昂扬的姿态……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大青牛摇了摇头:“他走这样的道路,立身诸天终焉,身迎万界毁灭。在诸天万界的注视下,如此堂皇地往前走……就不怕阻道者众吗?”

“时代不同了。那个时代不允许昂扬的人存在。而姜望是生在人族大昌的时代,有天资者尽可昂首!至于阻道者……”沈执先沉默了片刻:“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敌人?谁会来阻道?”

“当日他自太古皇城回返现世,姬符仁带头在白日梦桥截住他,口中宣称的也是为他护道、请他署名,而非与他为敌。最后他牵着姬符仁去斩七恨,姬符仁也只能笑而从之……你道这是为何?”

“他站在正确的位置!就像他今天所做的一样。荡魔是人族大义,荡魔是人皇共约。”

“他能够放手让熊稷走,给熊稷机会,人们就没有理由拦他。”

“你低估了‘正确’的力量。走正确的路,做正确的事,这是无敌的道路。很久以前,他在现世就已经没有敌人。”

这位春秋大闲人,很是随意地洒着黍种:“当下七恨倒是一个明确的对手,可祂正往太阳宫弥补旧憾。万万没有舍自身之路,只求断他人之途的道理。”

大青牛将铁蹄从烂泥中拔起,近乎恒定地往前,声音却低沉了许多:“姜望是一个极擅借势的人。姬符仁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制约他,他就用这份盟约做台阶,让自己一步履极。”

“他远没有一些人所想的那么简单纯粹,只是过往剑横一切的经历,让人忽略了他的城府。”

“单说这次。他一手推动荡魔战争,把现世诸方势力都绑上战车。先以九大仙宫举仙朝,让袖手的霸国天子,见他理弱三分。再用《荡魔演义》改写魔界,让所有借势而为,最后却搅乱了故事本身的人,以后都欠他因果。”

“他却用这一系列的行动,在魔界完成了犁土。然后关起门来,自己播种,自己收获,炼魔而跃举——这环环相扣,心思之深沉,真不可简单视之!”

“我担心……”

剑犁仍在往前,大青牛的担心践在泥地里。

沈执先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问道:“如果在他举仙朝的时候,现世诸国果然联手推动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帮忙压制万界荒墓……结果会如何?”

大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问:“倘若熊稷真的借《荡魔演义》成事,成就了龙华,登证弥勒,现在又是怎么样?”

他接着问:“如果《荡魔演义》不受干扰地写完,永远地改变了魔界,结果又是如何呢?”

这些问题都不必回答,因为答案很清楚。

姜望并没有视魔界为私有,没有占荡魔大业为独功。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若是盖下了,也就真个盖下了。熊稷若是登证了,也就登证了。《荡魔演义》若是能够圆满完成,他更只会为钟玄胤高兴!

是这一切都没有成立,他才选择以这种方式登证。

他要永远解决魔界的隐患,而这或许需要举世无敌的力量……于是他往前走。

客观上他走在了现在这条路,但并不是失此永失,没有死死咬住,不容染指,反而是尽可能地放开……让自己处于那个“为拾柴者”托底的角色。

余徙说“有志者,荡魔也”,尽可随意理解。有志者皆来荡魔,有志者尽管荡魔……有志者就是荡魔天君!

他选择,他推动,他放开,他承担。

这种“广阔天地任我行,何处不是无敌路。”的气势,古今罕见。

自当年一秋证道后,他的格局、气魄,也在匹配他的力量。

这敞开胸怀,放肆燃烧的气魄,何似于他置道于天宫,以一生修行益人间,不惧后学!

所以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丢了几粒黍种:“我习惯避世而居,到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无法轻率地给出定论。”

“但他的来路,如此清晰地在你我眼中。”

祂抬起眼睛,看着前面的大青牛:“让这样的人往前走,究竟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坏处呢?”

大青牛大概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我无而患他有。大家都已经很久不烧香,谁愿意头上再顶个菩萨呢?”

沈执先哂然:“那就看看有谁会来,又有谁走。”

大青牛在这时候回过头来,那灿亮的眸光,似被剑犁分割,在垄间岔行:“你会去吗?”

沈执先叹了一口气,索性在垄上坐下来:“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

过了一会儿,祂又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大老爷了。”

青牛的眼睛里有了一缕哀色:“大老爷不会再出现了。”

……

……

纤眉亮眼的俊秀道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镜面。

他以木簪束发,行如青云。镜面中他的倒影,也悠扬自前。

在这个涂扈以【天知】构筑的“知世天”里。

仿佛他也……人神两分!

“‘知世’这个名字不太好。”虞兆鸾摇了摇头,微笑道:“我看这里,不如叫‘知识天’。”

遥远处的的涂扈,穿着神冕祭袍,辉煌地灿耀于此世中心,静待大罗掌教的到访,面带微笑:“那强调的是智慧的积累,而我只不过有一双察世的眼睛。”

盛国君臣把握时机的能力的确值得称道,他们为保全社稷所做的努力,也可歌可泣。

但景国对盛国的布局早已完成,时代的洪流,不会因微尘改道。在中央朝廷看来,六合征程既然已经开启,盛国就已经在道国的版图中。

所以中央大军并不介意直接顶在离原城前线,本质上他们已视盛地为私有,不想看到草原骑兵在自家院子里驰骋。

这场仗打赢了,盛国就理所应当地归顺了。

牧国阵容为:金昙度、呼延敬玄、完颜雄略,【铁浮屠】加【乌图鲁】,以及青穹天国三尊护法阳神。

景国阵容为:北天师巫道祐,逍遥真君徐三,璐王姬白年及其所组的十万中央军,天下名将荀九苍和他的景甲【斩祸】,此外还有巽王李元赦及其所率领的盛国军队。

牧国方的绝巅数量占据优势,景国因为北天师的威严,倒是不落下风。

不过随着涂扈南下,声势立有高低!

好在大罗掌教虞兆鸾这时从星穹归来,一掌将其接下……才有离原城下,铁骑对撞,道修真火,焚天为霞。

虞兆鸾漫步镜面,依然云淡风轻:“尔所察世,得闻天知,不过耳目一隅。当下那一位,可是掌承诸天所坠,知闻万界因果,革新永恒大世,说不得也随口吞了‘全知’——你倒还有闲心在此,为一蜗角!”

涂扈只是笑笑:“全知岂为狭路?不是独我能行。我和那一位在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友谊,若他真要行此。我愿相赠一程,何妨让了此先!”

镜上的涂扈情绪丰富,气息鲜活。镜下神冕大祭司气质高远,威严神秘。随着虞兆鸾的靠近,都爆发出冲天的气势,如同正面对撞的血狼烟。

虞兆鸾笑声更轻:“你在这里说这些,那位难道能听闻!老道可不会帮你转述!”

说起来他走进星穹战场的时候,姜望虽已“魁于绝巅”,毕竟还没有真正打出万界无敌的声势。没想到一场超脱茶歇后,对方竟被生生抬上了超脱共约。

“先学”变成了“后进”,他的笑声里,颇有些“万事有趣”的新鲜。

涂扈道笑道:“等你打破‘知世天’,叫它终焉彼处,解于焰花,那一位不就知闻吗?我这示好,才叫不着痕迹。”

虞兆鸾暂且停步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来你还有倚仗。”

涂扈袖手而立:“当年天庭崩塌,洞天各归。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一的小有清虚之天,可是被远古人皇分到了大罗山。”

“它究竟炼成了一件什么样的宝具,我到今天都没有见到。穷古今亦未闻。”

他问道:“不知虞掌教,是否要为我解惑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还真是难有。”虞兆鸾洒然一笑,漫步而前:“你若有资格见到它……便算我输了!”

……

……

作为当今时代最耀眼的强者,超脱共约上最年轻的署名,神霄之战的人族头功,荡魔战争的直接推动者……姜望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热议的话题。

他这一路走来,置义神,举仙帝,弃观音,放弥勒,屡次散功德于天下。

他到底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诸天万界无不瞩目。

可当这朵焰花真个燃烧在宇宙尽头……视者却已寥寥!

曾经他跟原天神说,他一直在路上。

“……于今果行之!”

白眉青眸的神祇,站在白日碑旁,眺望宇宙尽头,焰花开在眼中。又视长河白练,如雪龙翻滚。

景理两国大军的交伐,应江鸿和姬伯庸的对决,都落在祂眼中。

此时此刻,在白日碑朦朦的虚冠里,有一尊模糊的神像——头戴义神冠冕,腰悬天下正客剑,以手仗之,远视诸天,似巡一切不义之举。

在原天神的护持下,得了豪侠孙孟的奉举,这尊义格神位已经越来越强大。顾师义和孙孟这对旧时好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重聚首。

但这尊位并不那么容易证就,和天海虚置的观世音一样,还需要漫长的时光来验证。

神霄世界的那位太平道天官,看起来最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而已。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原天神低垂眸光,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

……

白玉京酒楼今日谢客。

掌柜的没有再拨那算盘,只是牵动了彗尾横空。

柴房里倒是响起笃笃的劈柴声,林羡已经领军去了魔界,现在回来的,是第二任砍柴人——薪尽天明祝唯我。

至于近几年来形影不离的凰今默,则是去了义宁城……夫妻虽为比翼鸟,也有各自的天空。

负阴阳之气的连玉婵,站在了楼顶。

旁边半蹲着的褚幺,正在慢慢地磨剑。一俟龙虎会,当见少年时。

天空有剑,是照雪惊鸿,姜女侠踏剑于云端,仰见星如雨。想起了很多年前,被哥哥抱到屋顶上,仰望那时的星空……当年遥望星河的人,如今比星辰更耀眼。

并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在同一个时间,大家都抬望。

白玉京酒楼轰然而起,离开了天风谷,辞别了星月原,为彗尾所曳,飞向宇宙尽头!

楼里一直供奉着的财神像,正散着浅浅的金辉。

如意元君正在魔界之中,以道术天瀑清洗魔土。留在现世的财神身,正在汇聚这么些年所吸纳的愿力——那是席卷人间的潮涌。

信仰庆云,几成福海,已经笼罩了云国。曾经的云上之国,现今都在云海中。

行人仰望云天,忽见晚霞残照。

黄昏的光色里,终有一声,叫诸天知闻——

“昔我成道,姜君庇之。今他跃举,我亦生死不避。”

“暮扶摇在此。欲往而阻道者,不可不视黄昏!”

姜望已签名在超脱共约上,却毫不遮掩地推动了荡魔战争,面对任何签名共约的超脱者,都会失掉一先。

在不朽者的对决中,将因《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压制,落入必然的下风。

但问题是,哪位永恒存在,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前来讨伐他?

明着阻道的超脱者还未出现。

明着护道的超脱者已经亮名!

虚空之中,亮起千万颗星星,隐于永暗的浮陆世界至高神,无声地游向宇宙尽头。

穿着部落衣物、瞧来野性十足的杜野虎,立在这样的一片星陆上。他什么都没有带,除了一支送丧锏,和一颗无畏的心。

“当真要去?”庆火其铭问。

“我现在大概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我得去。”杜野虎认真地说:“我的三弟五弟,都在那里。我得让他们知道……二哥在。”

在这千万颗星眸点亮的星陆上方,有真正的星辰悬照。

其名……玉衡。

……

因为万界荒墓的特殊性,炼杀魔性不是朝夕之功。以至于姜望登证的过程,竟有十四年之久。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跃升里,这都是相当漫长的一次。

凰唯真虽然曾有遥遥难期的归来过程,终究祂在身死之后、归来之前的这段过程里,是不可被直接干预的。姜望却是摆明了车马,就立身在宇宙终点,静候诸天万界的挑战,无疑风险远胜。

“夜长梦多,久证易失。”

“十四年里,这朵灿烂的焰花,将会一次次点燃躁动的人心。”

【迷惘篇章】中,司马衡喃喃自语,像是历史的画外音:“但历史上所有对于超脱的阻击,都是在刚刚登证的那一刻,最为激烈。”

“令人惊讶的是……在焰花点燃这一刻,诸天万界,竟无异声。”

祂只说到这里。

像所有即将远行的人,祂将桌上的书稿整理了一遍,又将皱褶的地方,轻轻抚平。然后撩起了衣角,在无数错乱颠倒的时光后,祂终于往外走。

唯有晚风吹灯影,摇晃在纸上。墨字深刻,永不再改。

这是最新卷的《史刀凿海》。

摆在案首的第一篇……赫然是《庄略》!

……

……

某一个时刻,姜望眸光微抬,剑指炉跳跃的火焰,牵动着大殿里的辉煌。

殿门口的位置,站着短发齐耳的戏相宜。

她看起来身在殿外,事实上却在剑指炉外,不曾真正进入魔界,所以也未被守在帝魔宫门口的敖馗拦下。

已经觉醒的傀世,近乎无所不在,魔界之中也有傀军,随时可以凭借翼弦【旧惘】与傀世的连接而降临,它们是傀儡的架具基础,也是呼应傀世的星楼。但姜望既然已经关门,所有的访客,便都只能在门外等。

四目相对的瞬间,戏相宜琉璃般的眼睛里,冒出无数符文图影,如倾瀑流,而后噼里啪啦一阵炸响,火光四溅,最后只剩黑洞洞的两个眼窝。

“戏姑娘,这是怎么了?”姜望问。

戏相宜呆了呆:“坏……坏掉了。”

傀世的战斗智慧,是对于信息的运用,更是一切战斗经验的总结。好不容易看到姜望,她自然也想补充一下情报,看看绝巅登圣者,和超脱永恒者之间的差距,能否用数字体现。

如此也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要能够被傀世所理解,就能够踏之为桥,抵达彼岸。

但今日一见,那是多少枚神天方国都无法填补的鸿沟。别说洞察姜望的力量层次,多看一眼,都会动摇整个傀世!

“戏姑娘此为何来?”姜望又问。

说起来,今日相见的二者,第一次相遇还是在不赎城,在那个兼具混乱和秩序的地方。那时候姜望还是一个没有看清前路的迷茫旅者,戏相宜还是墨家的天才少女……他们彼此都不会想到今天的境遇。

戏相宜想了想,终究没有自己复述,而是取出一枚留影石,投影于半空。但见龙袍残破、鬓发散乱的韩煦,拱手而敬——

“很是失礼,韩某只能于此遥敬。”

“荡魔天君曾于观河台有言,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于口,鸣之于剑。”

“某亦如君,并不幻想邪不胜正。不期待高喊正确的口号,就能迎来正确的结果。”

“您说您所理解的公道,是在您的剑足够锋利后,人们可以正视对与错!”

“今足下之剑果利,雍国当为此鸣!”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回礼。

或许他并不需要戏相宜护道,但这已是雍国能够派出来的最强武力。

雍之奋戈侯郎孝述,已在魔界奋战。今日登门护道者,墨家钜子戏相宜。

韩煦的身影已经消散,戏相宜又重新为自己装上了一双眼睛,她扫视着这终焉之地,瞬间生出许多种布防的方案,并不断修正。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她问。

姜望想了想,拿出那块残缺的如活物扭动的面皮:“见过它吗?”

戏相宜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血痕斑斑、如宣纸泡胀的软脑膜,其上有拓印的四字——“洞真之限”。

“这是留在我哥哥脑袋里的,被鼠秀郎打碎才掉出来……我一直留着。”她说。

“留在……戏命兄的脑袋里?”姜望问。

“是的,这是他的软脑膜。”戏相宜尽量平静:“我的哥哥,代表了机关术的最高成就。他是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傀儡,从未现世的【非命】。”

姜望把它接在手中。

戏相宜将它保存得很好,封在空间里,仍然保持着最初飘落下来的舒展姿态。

它像是一张泡胀了的书信,经过漫长的旅程,寄到今天。血肉泥痕,封在信上,证明了它的来处。

“所以,这应该是那位开创‘启神计划’的墨家钜子……饶宪孙的手笔?”姜望说。

关于“某境之限”,姜望迄今为止,已见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老山螭潭,于潭下九百丈所见,其曰“神临之限”。

第二次是在幻魔君的假面,写的是“绝巅之限”。似他这般的古老天魔,往往保留了久远的意义,这是姜望选择他而非楼约的原因。

第三次便是眼下。

不同的地方在于——在老山螭潭看到的字,似是原迹。而幻魔君的假面也好,戏命的软脑膜也好,上面的字形都是拓印而来。

其实在看到“绝巅之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贯通了长久以来的思考。

最初的“神临之限”,他其实并不经意。

因为“九百丈即神临之限,虽有神威,不可再潜落。”这是《大夏方志》里的原文。

说的无非是神临境修士,在螭潭下潜的极限。此等记录,就跟边荒立碑,苍图镜壁留影一般,不算罕见。

他当时对那四个字感到熟悉,但也不觉稀奇。想来无非是《大夏方志》的作者,亦或夏国哪位历史强者所书……他领兵横扫南夏,得封老山,看了不少夏书,哪一次瞥过了相同的笔锋也说不定。

直到看到幻魔君残缺面皮上的“绝巅之限”,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将这些感受串联起来。

当然,也是因为实力到了,身登绝顶能见远。

道字非俗字,不是仓颉所造之“为众生书”,没有一定的范式。

道字见则知意,天然阐述着每一位述道者的意志。理论上并没有固定的字形……而是述道者的表意,以观者最能接受的方式,印入眼中。

它可以是一幅风景画,甚至可以只是一个点。

为什么会觉得这四个道字熟悉呢?

他熟悉的不是笔锋,而是这四个道字所代表的,那种执笔者思考之后落笔的……创造感。

书写亦是“创造”的一种。

而追溯这一切,梳理自身这几十年来所有的记忆,最早的熟悉感,其实是来自庄国枫林城郊,还真观外……那一滩肉泥中。

那一颗天元大丹!

很奇怪,螭潭里的留字,和一枚楚国项龙骧酬功所予的天元大丹,竟有相似的创造感。这种创造感并不来自于炼丹师抑或丹材,而来自这枚丹药本身所代表的“道”……创造天元大丹的人!

故而姜望在观察了幻魔君之后,才会确定,魔族并非自然演化的种族,而是一种造物。

创造了魔族的那个存在,一定和创造了开脉丹的开道氏有关。

之所以他会拿这四个字来问戏相宜……因为墨祖正是开道氏的学生!而戏相宜是当代墨家钜子,代表机关术迄今为止的最高峰。其以【兼爱】傀身,掌控傀世,真正统合了墨家建立以来的所有学问。

当年写下《大夏方志》的人,一定也在螭潭看到过这四个字,才会一字不改地写在书里。只是作者当时并未深究,抑或深究了,但没能追溯到开道氏。

历史一直有回答,只是很多年后才回响。

戏相宜静默了一阵。她的手探向虚空,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响,就这样通过傀世,自钜城的核心秘地,取出一块破损严重的石板……

她将这块石板,递给姜望:“这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对,应该说是祖师留下来的。”

姜望接在手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重”。

以他如今的实力,追星拿月都等闲,今却握石而坠手。它好像并不愿意被墨家以外的人接触,所以在离开戏相宜的时候,释放了它本身的历史重量。

这块石板像是被外力砸击过,板上裂隙如蛛网蔓延。裂隙与裂隙之间,散落着一些残缺的道字,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被破坏了道痕,无法再查意。但也还有幸存的一些,比如……“洞真之限”。

所见的第一眼,姜望便知,这就是“原迹”。

相较于螭潭深处的留字,乃至于那些拓字,石板上的字意更为丰富、完整!

螭潭深处的“神临之限”,一见即知,是神临修士至此下潜的极限。仿佛能看到许多神临境修士在螭潭的尝试,一次次至此而止——以此看来,螭潭的历史,应该还早于上古。《大夏方志》上说“螭吻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并不准确。大概是螭吻当初被捕杀的时候,逃到这里想要做些什么,才有历史的讹传。

戏命脑袋里的拓字,只是表述洞真层次的力量。幻魔君的假面拓字,亦是如此。

但石板上的“洞真之限”,表述的却是在那个古老时代,登临洞真的修士,无数次的极限探索!

螭潭洞壁上的“神临之限”,则是类似于此的其中一种尝试。

“这是开道氏留下的石板吗?”姜望虽是问句,心里却有答案。“这并不只是记录,而是祂对力量的认知。”

“是,这是开道氏的手记。”戏相宜眼神复杂地说:“绝大部分都已经被摧毁了……祖师将它保留下来,用以度量傀儡。”

正是因为这些道字,深刻地阐述了超凡极限。取其部分表意的拓字,也就有了在某种造物上限定层次的意义。

开道氏炼生而无情,墨祖炼死而兼爱,故而路歧。

姜望当初在稷下学宫学习远古历史,就一直存有疑问——

都说开道氏最初只是没能超凡的普通人,祂的研究也并不被认可,为了研究道脉,创造开脉丹,祂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

超凡修士与普通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尤其那个时代的人族修士,都是天生道脉者。哪怕身受重伤,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袭击的。

但从这块历史石板来看,开道氏分明很早就在人族内部占据重要地位,且很早就开始主持对于超凡的研究。

只是最初的研究,大概率只是对超凡的总结,对古老修行体系的梳理。

现在都说道门是人族的修行源流,为百家之师。

但姜望猜想,开道氏一定在最初的修行体系里,发挥了重要作用,取得令人信服的成功,才会一直有人支持祂,一直有人追随祂……

祂才能够在后来,调动相当的力量,拿天生道脉的婴儿,和重伤的人族修士,作为丹材!

“墨祖当年……有留下什么话吗?”姜望问。

戏相宜摇了摇头:“祖师当初消失得很突然……也很干净。”

姜望点了点头,问道:“介不介意我做一些勘误?”

“勘误?”戏相宜看着他。

姜望平静地道:“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些度量衡,已经不对。”

“此大益于傀世……”戏相宜欠身而礼:“有劳姜道主。”

姜望坦然受了这一礼,掌托石板,便有焰花生其上。

恰如石上种火莲!

咕咕咕,咕咕咕。

老山深处的螭潭,泛起了汩汩的活水。与之似如双生的不老泉,随之回响。

而姜望手中的这块石板,在焰花的焚照下,如经水洗。

那些破碎的道字已不复见,蛛网般的裂隙重新弥合,焕然如新。

干干净净的石板上,浮现出清晰的道字——

游脉、周天、通天、腾龙、内府、外楼、神临、洞真、衍道,以及最后一笔,尚未完成的……【超脱】!

所谓革新历史,弄潮时代,并非只是言语,而是他的来路。

在当今这个时代,他已重新定义了……超凡的极限!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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